无 悟 之 悟
理海归舟
日前忽接一校友信息,说想来拜访。问其缘由,他道:“师兄已是古稀之年,人生阅历定然丰厚,想采访您谈谈感悟,给后辈们些许启迪。”此言令我感慨良久。是啊,生得早,考学亦早,一晃数十载光阴倏忽而过,恰是伴着改革开放的大潮起起落落,一路风雨兼程走来,人生故事确实攒下了不少。可这些过往,真能为年轻人指点迷津吗?思来想去,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十年前,我辞去了市校友会会长的职务;更早之前,在商海里还算叱咤风云的年月,我也曾频繁走进大学,与同学们开讲座、话人生。但久而久之便发现,我既指导不了他们,更教育不了他们——时代的鸿沟,从来都不是阅历能轻易逾越的。我的感悟终究是我的,谆谆教诲于他们而言,或许不过是不合时宜的絮叨。他们懂的,我们闻所未闻;我们深谙的,于他们而言或许早已无用。
年轻时,我痴迷摄影。那时最惬意的时光,便是摆弄相机,买上一卷黑白胶卷,邀上几个好友同学,在公园校园里留下我们青春的风采。拍完后,自己搭起简易暗房,备齐显影液、定影液与相纸,在昏暗中静待影像缓缓浮现。这在当年,可是十足的“绝活”,足以引来不少艳羡目光。可如今呢?除了专业摄影大赛,还有多少人钟情于黑白照片?胶卷早已淡出主流,暗房技艺更成了小众传承。后来我追着时代升级,从普通相机换到单反,满心以为能跟上潮流,却发现旅游景点里,人们只需掏出手机,“啪啪啪”几下便能定格瞬间,而且手机的自动修图功能更是能让画面即刻焕彩。这些便捷与智能,是当年的我连想象都不敢的。
文学梦也曾在我心中炽热过。年轻时零星发表过几篇文字,退休后便想着重拾旧好,好好写点东西。一篇文章打磨数月,自认为字字珠玑、情真意切,满怀期待发到网络上,结果心寒不已——点击量始终超不过三百。反观网络上那些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点击的文章,与我的写作范式截然不同。为了跟上年轻人的步伐,我特意报了写作班,虚心向那些比我儿子还年轻的大咖老师学习,才发现我们坚守的传统写作,与当下流行的“爽文”早已分属两个世界。那些精雕细琢的意象、娓娓道来的感慨、字里行间的感悟,在爽文里全是冗余,必须大刀阔斧删掉。他们要的是快节奏、强冲突,是极致的“虐点”与反转后的“爽感”。
我终于明白,以前的文字是圆读者的梦,予人启迪与慰藉;如今的爽文是解当下的压,予人即时的情绪释放。不在同一条赛道上,何来高低对错?点击量的悬殊,不过是时代需求的差异。既然不懂爽文的逻辑,我便索性回归本心,写传统文字自娱自乐。可未曾想,AI写作又横空出世。起初我不敢妄加评论,总觉得非人类创作便少了灵性。可深入了解后才发现,AI更像一件工具,创意、风格、方向皆需人来设定,若无精准引导,也只会产出泛泛而谈的注水文字。
我再深入了解AI写作,最大的感触便是:它就像一辆汽车,而我们是赶路的人。若想去新疆旅游,单程五千公里,搁以前便是“不远万里”。有人说走路去才显真诚,可翻山越岭、穿越戈壁与无人区,没有三个月半年根本无法抵达,沿途的艰辛或许早已冲淡了看风景的兴致。而开汽车前往,既能饱览沿途风光,又能节省大量时间,不到一周便可抵达乌鲁木齐,何乐而不为?AI于写作亦是如此,它帮我免去了逐字敲击的繁琐,修改润色高效快捷。我这把年纪,一天未必能敲完两千字,而AI在口述之后,只需几分钟便能完成初稿,真像一个贴心的写作助理,让我能将更多精力放在内容打磨上。
这些年轻人信手拈来的东西,于我们而言,都是需要从头学起的新鲜事物。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新技术、新观念层出不穷,我们的经验早已跟不上迭代的速度。
于是我回电校友:“你来喝茶聊天、叙旧吃饭,我无任欢迎。但要说人生感悟、教化后辈,我实在不敢当。我最大的感悟,便是没有感悟。”
人这一生,每个时代都有专属的课题与答案。我们走过的桥、吃过的苦,是我们的财富,却未必是年轻人的指南。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困境要闯,有自己的智慧要悟。与其居高临下地谆谆教诲,不如平等尊重地彼此欣赏。我们守住自己的热爱,他们奔赴自己的远方,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岁月沉淀的不是说教的资本,而是包容的胸襟。承认时代的差异,接纳认知的不同,放下“教化”的执念,在各自的轨道上从容前行——这,或许才是古稀之年,我能给出的最真诚的“感悟”。
2025年11月于顺德
作者简介:
曹学勤,笔名:理海归舟。77级学子,如今已入古稀之年。退而不休,坚信生命不息,学习不止。半生寄情于山水、光影、翰墨与乐音。现在,开启一段新的文字旅程,愿将岁月沉淀的故事,付与笔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