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归乡路·母子重逢
秦家冤案平反的消息传到江北时,正值腊月。
雪花纷飞,将督军府覆盖成一片素白。荷塘结了冰,残荷在冰面下保持着最后的姿态,像是被时间冻结的往事。
清荷接到儿子的信,在灯下看了又看,泪水模糊了字迹。
平安。
儿子们平安。
秦家清白。
这就够了。
“夫人,该喝药了。”丫鬟轻声提醒。
清荷放下信,接过药碗。肩上的伤虽已愈合,但每逢阴雨天还是会疼,大夫说这是落下病根了,要常年调养。
药很苦,但她一饮而尽。
苦,能让她清醒。
让她记住这一路走来的艰难,记住那些为她、为秦家牺牲的人。
“陈勇,”她放下药碗,“准备一下,我要去祠堂。”
“是。”
秦家祠堂里,香火长明。
清荷站在秦啸天的牌位前,焚香祭拜。
“啸天,你看见了吗?”她轻声说,“我们的儿子,都长大了。念安做了御前副统领,安安做了昭武都尉。秦家……清白回来了。”
她抚摸着牌位,眼中含泪:“如果你还在,该多好。你会教他们骑马射箭,教他们带兵打仗,教他们……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可是你不在了。
这个家,这个担子,只能由我来扛。
“夫人,”陈勇在门外低声禀报,“钦差大人求见。”
清荷擦干眼泪:“请到前厅。”
前厅里,钦差已经等在那里。他是这次平反案的主要功臣,回京前特地来辞行。
“秦夫人,”钦差拱手,“下官明日就要回京了,特来辞行。”
清荷还礼:“大人辛苦。秦家能洗清冤屈,全赖大人明察秋毫。”
“夫人言重了。”钦差道,“是秦家清白,是两位公子忠勇,下官只是据实禀报。”
他顿了顿:“不过……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人请讲。”
钦差压低声音:“端亲王虽然暂时失势,但他在朝中根基深厚,不会善罢甘休。秦家……还是要多加小心。”
清荷点头:“民妇明白。谢大人提醒。”
送走钦差,清荷站在前厅门口,看着漫天飞雪。
端亲王……
这个阴影,始终笼罩在秦家头上。
除非他死,否则秦家永无宁日。
“夫人,”陈勇问,“接下来怎么办?”
清荷沉吟片刻:“给念安和安安写信,让他们在京城谨言慎行,不要与人结怨。另外……加强江北防务,尤其是与京城方向。”
“夫人是担心……”
“防人之心不可无。”清荷转身回屋,“尤其是……那些笑里藏刀的人。”
雪越下越大。
这个冬天,格外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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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京城传来消息:端亲王病重。
说是感染风寒,一病不起,太医束手无策。
清荷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并无喜悦,只有警惕。
病重?
太巧了。
秦家刚平反,端亲王就病重。
“陈勇,你怎么看?”她问。
陈勇皱眉:“属下觉得……有诈。端亲王身体一向硬朗,怎会突然病重?”
“我也这么想。”清荷走到地图前,“若是诈病……他想干什么?”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冲进来:“夫人!不好了!南边……南边出事了!”
“什么事?”
“过山虎……过山虎的人马,突然出现在南边边境,正在攻打清水关!”
清荷脸色一变:“过山虎?他不是被收买了吗?”
“属下不知!但守关将士来报,确实是过山虎的旗号,约有五千人马!”
五千人马?
过山虎哪来这么多人?
除非……有人暗中支持。
“端亲王……”清荷咬牙,“果然是他!”
陈勇急道:“夫人,清水关只有一千守军,恐怕撑不了多久!属下请命带兵增援!”
清荷摇头:“不,我去。”
“夫人!您的伤……”
“我的伤不碍事。”清荷已经走到门口,“备马!点兵三千,即刻出发!”
“是!”
半个时辰后,清荷带着三千精兵,冒雪南下。
雪很大,路很滑。
但清荷心急如焚。
清水关是江北南边的门户,一旦失守,南边的流寇就能长驱直入,江北危矣。
“加快速度!”她扬鞭催马。
队伍在雪夜中疾驰,像一支离弦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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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关,烽火连天。
过山虎的人马果然凶悍,关墙已经多处破损,守军死伤惨重。
“兄弟们!顶住!”守将浑身是血,还在拼死抵抗。
但敌众我寡,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声。
一支骑兵从雪夜中杀出,如神兵天降。
“是秦家军!秦夫人来了!”
守军士气大振。
清荷一马当先,长剑所指,所向披靡。
她虽然身上有伤,但剑法依然凌厉。这是秦啸天当年手把手教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融入了他的心血。
“过山虎!”她看见敌阵中的那个身影,“背信弃义的小人!”
过山虎也看见了她,狞笑道:“秦夫人,别来无恙啊!可惜,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挥刀冲来。
两人在乱军中交手。
刀剑相击,火花四溅。
清荷毕竟是女子,力气不如男子,渐渐落了下风。
“夫人小心!”一个亲兵冲过来挡刀,却被过山虎一刀砍倒。
清荷心中一痛,剑法更见狠厉。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正中过山虎肩膀!
“谁?!”过山虎大惊。
只见雪夜中,又杀出一支人马,领头的竟是——
“念安?!”清荷失声喊道。
真的是念安!
他穿着御前侍卫的铠甲,手持长枪,带着一队禁军,从京城赶来!
“娘!儿子来晚了!”念安一枪挑翻一个敌人,冲到母亲身边。
“你怎么来了?”
“皇上听说江北有变,特命儿子带禁军来援!”念安道,“弟弟也来了!”
清荷转头,果然看见安安也在乱军中厮杀。
兄弟俩一左一右,护在母亲身边。
“好!今日我们母子三人,并肩作战!”清荷精神大振。
过山虎见势不妙,想要撤退。
“哪里走!”念安策马追去。
两人在雪地中追逐,刀枪相交,招招致命。
过山虎毕竟受伤,渐渐不支。
“受死吧!”念安一枪刺出。
千钧一发之际,过山虎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向念安撒去!
“念安小心!”清荷大喊。
但已经晚了。
白色粉末撒了念安一脸,他顿时眼睛剧痛,视线模糊。
“哈哈哈!这是石灰粉!小子,去死吧!”过山虎举刀劈下。
就在这时,一支箭从远处射来,正中过山虎咽喉!
过山虎瞪大眼睛,轰然倒地。
远处,安安放下弓箭,策马奔来:“大哥!你没事吧?”
念安眼睛刺痛,却强忍着:“没事……娘呢?”
“娘没事。”
清荷已经赶过来,扶住儿子:“快!用水洗眼睛!”
亲兵取来清水,为念安冲洗眼睛。
还好石灰不多,又及时冲洗,没有大碍。
“吓死娘了……”清荷抱着儿子,泪如雨下。
“娘,儿子没事。”念安安慰道,“过山虎已死,敌军群龙无首,很快就会溃散。”
果然,过山虎一死,敌军顿时大乱。
秦家军乘胜追击,大获全胜。
战斗结束后,清荷看着两个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你们……怎么都来了?”
念安道:“皇上听说端亲王可能对江北不利,就派儿子带禁军来援。弟弟不放心,也跟着来了。”
安安点头:“娘,您没事就好。”
清荷摸着两个儿子的脸,眼泪又涌上来:“长大了……都长大了……”
母子三人,在雪地中相拥。
这一刻,所有的艰难,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因为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哪怕只是短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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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关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皇帝大喜。
“秦家一门忠烈,母子同心,实乃朝廷之福!”他在朝堂上赞道,“传旨:秦夫人加封一品诰命夫人,秦念安晋为御前统领,秦念平晋为昭武将军!”
这是莫大的荣耀。
但清荷却上书请辞:“臣妇年老多病,不堪重任。恳请皇上准臣妇辞官归乡,颐养天年。”
这一次,皇帝准了。
“秦夫人为国操劳多年,也该歇歇了。”他叹道,“准其所请。但秦念安、秦念平要继续为朝廷效力。”
这是要留下两个儿子。
清荷明白。
但她已经累了。
真的累了。
“啸天,”她在祠堂里对着牌位说,“我该做的,都做了。秦家保住了,儿子们长大了。现在……我想歇歇了。”
牌位沉默。
像是在说:好,你辛苦了。
腊月三十,除夕。
清荷带着小雨,在督军府里准备过年。
念安和安安因为要留京任职,不能回来。
但清荷不怪他们。
他们是秦家的儿子,有自己的路要走。
“娘,大哥和二哥什么时候回来?”小雨问。
“等天下太平了,就回来了。”清荷摸摸小儿子的头。
“那天下什么时候太平?”
清荷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快了……就快了……”
年夜饭很简单,只有母子二人。
但清荷却觉得,这是这些年来,最安心的一顿年夜饭。
因为她知道,儿子们都平安。
秦家,还在。
这就够了。
饭后,她带着小雨去祠堂上香。
“啸天,过年了。”她轻声说,“你在那边,和毓婉、宁宁一起,好好过年。我们在这边,也会好好的。”
香火袅袅,像是逝去的亲人在回应。
像是说:好,我们都好好的。
永远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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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
清荷正式将江北军政大权交给朝廷派来的新节度使。
交接仪式很简单,就在督军府前厅。
“秦夫人,辛苦了。”新节度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对清荷很是敬重。
清荷微笑:“以后,江北就拜托大人了。”
“下官定当尽力。”
交接完毕,清荷回到后院,开始收拾行装。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这些年,她为秦家、为江北操劳,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
“夫人,真的要走吗?”陈勇问。
他是秦啸天的老部下,也是看着念安、安安长大的。如今清荷要走,他心中不舍。
“要走。”清荷点头,“陈勇,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你就跟着新节度使吧。”
“不!”陈勇跪下,“属下愿追随夫人!”
清荷扶起他:“你有你的前程,不必跟着我这个老太婆。而且……我走后,秦家在江北还需要人照应。你留下来,帮我看着点。”
陈勇明白她的意思,重重点头:“属下遵命!”
最后,清荷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秦啸天留下的几本书,还有孩子们的画像。
“娘,我们去哪儿?”小雨问。
清荷看着远方:“去江南,去杨柳镇。”
那里是毓婉和宁宁安息的地方。
也是她和秦啸天初遇的地方。
她想在那里,盖一座小院,种一池荷花。
陪着逝去的亲人,度过余生。
“好。”小雨牵起母亲的手,“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母子俩走出督军府。
门口,百姓自发来送行。
“秦夫人保重!”
“夫人一路平安!”
清荷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眼眶发热。
这些百姓,她守护了他们这么多年。
如今要走了,心中不舍。
“大家……保重。”她深深一拜,“秦家……谢谢大家了。”
百姓们纷纷还礼。
人群中,不知谁唱起了江北的民谣:
“青山不改水长流,秦家忠义传千秋……”
歌声中,清荷带着小雨,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驶向远方。
陈勇带着秦家旧部,在城楼上目送。
“将军,夫人还会回来吗?”一个年轻士兵问。
陈勇望着远去的马车:“会。秦家的根在江北,夫人……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一定会。
因为这里是秦啸天守护了一生的地方。
是秦家几代人流血流汗的地方。
是他们的家。
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大地上。
像是为这位历经沧桑的女子送行。
像是为这个忠勇的家族祝福。
秦家的故事,告一段落。
但秦家的精神,永不落幕。
因为忠勇永存。
因为大爱无疆。
因为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总有一些人,愿意为守护而战,为爱而活。
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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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杨柳岸·岁月静好
江南的春天,来得比江北早。
清荷带着小雨回到杨柳镇时,正是三月,桃花盛开,柳絮纷飞。
毓婉和宁宁的坟前,已经长满了青草。
清荷带着小雨,清理坟茔,立碑刻字。
“姐,宁宁,我回来了。”她轻声说,“以后,我就在这里陪你们。”
小雨也跪在坟前:“姨娘,姐姐,我和娘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桃花瓣飘落,像是亲人的回应。
清荷在镇子边上买了一处宅院,不大,但清幽雅致。院后有一片空地,她让人挖了池塘,种上荷花。
“娘,为什么种荷花?”小雨问。
“因为你爹喜欢。”清荷微笑,“他说过,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就像……乱世中的良心。”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而安宁。
每天清晨,清荷带着小雨去给毓婉和宁宁上香。然后回家,教小雨读书写字,打理荷塘。
午后,她会坐在荷塘边,看秦啸天留下的兵书,或是给京城的儿子们写信。
念安和安安常来信,说京城的事,说朝廷的事,说他们的近况。
念安已经十七岁,御前统领做得有声有色,皇帝对他越来越信任。
安安十五岁,昭武将军的名号越来越响,已经在禁军中独当一面。
清荷每次收到信,都会反复看,然后小心收好。
这些信,是她和儿子们唯一的联系。
也是她在这江南小镇,唯一的慰藉。
这天,清荷正在荷塘边看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马蹄声。
“夫人!夫人!”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
清荷抬头,看见陈勇风尘仆仆地冲进来。
“陈勇?你怎么来了?”她惊讶地问。
陈勇扑通跪下,泪流满面:“夫人……大少爷……大少爷他……”
清荷心中一沉:“念安怎么了?”
“大少爷……在京城遇刺,重伤昏迷!”
清荷手中的书掉在地上。
“什么?!”
“三天前,大少爷从宫中回府的路上,遇到刺客。虽然侍卫拼死保护,但大少爷还是中了一箭,箭上有毒……”陈勇哽咽道。
清荷浑身发抖:“谁……谁干的?”
“还没查清。但二少爷说……像是端亲王余党。”
端亲王!
这个阴魂不散的恶魔!
“念安现在怎么样?”
“二少爷说,太医已经解毒,但大少爷失血过多,还在昏迷。二少爷让属下接夫人进京,说……说大少爷昏迷中一直喊娘。”
清荷眼前一黑,扶住桌子才站稳。
“备车……立刻进京!”
“娘,我也去!”小雨跑过来。
清荷看着小儿子,点头:“好,一起去。”
母子俩简单收拾,当天就随陈勇北上。
马车上,清荷心急如焚。
念安……她的长子。
那个从小懂事,早早扛起家族重担的孩子。
千万不能有事。
千万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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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京城。
秦家小院里,气氛凝重。
安安守在哥哥床前,眼睛红肿,显然几天没合眼了。
“二哥……”小雨轻声唤。
安安回头,看见母亲和弟弟,眼泪又涌上来:“娘……您来了。”
清荷走到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念安,心如刀绞。
儿子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胸前裹着厚厚的绷带,还有血迹渗出。
“念安……”她握住儿子的手,轻声唤,“娘来了……娘来了……”
念安没有反应。
“太医怎么说?”清荷问。
“太医说,毒已经解了,但箭伤太深,伤及肺腑。能不能醒来……就看天命了。”安安哽咽道。
天命?
不!
她的儿子不能死!
“去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清荷厉声道,“多少钱都行!”
“已经请了。”安安道,“安亲王请了京城所有的名医,连宫里的御医都来了。可是……”
可是还是没有起色。
清荷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泪水无声滑落。
“念安,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爹走的时候,你才七岁,就知道安慰娘,照顾弟弟。娘去京城的时候,你才十三岁,就知道为秦家奔走。现在……你才十七岁,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
老天爷,你已经夺走了我的丈夫,夺走了我的姐姐和女儿,难道还要夺走我的儿子吗?
不!
我不准!
“念安,你听着。”她俯身在儿子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你是秦家的长子,是秦啸天的儿子。秦家的男人,不会这么轻易倒下。你给我醒过来,听到没有?”
念安依然没有反应。
清荷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但她不能放弃。
绝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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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清荷日夜守在儿子床前。
喂药,擦身,说话。
她给儿子讲江北的往事,讲他小时候的趣事,讲他父亲的故事。
“念安,你还记得吗?你五岁那年,非要学骑马,结果从马上摔下来,胳膊摔断了。你爹心疼得不得了,却还是板着脸训你,说秦家男儿,摔倒了要自己爬起来。”
“后来你学写字,总是写不好‘秦’字。你爹就握着你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说,这个字,是秦家的根,一定要写好。”
“再后来,你爹走了。你跪在灵前,一滴眼泪都没掉。你说,你是秦家长子,不能哭。可是那天晚上,娘听见你在被窝里偷偷哭……”
清荷说着说着,泪如雨下。
“念安,娘知道你累,知道你苦。但你还有弟弟们,还有娘。你不能丢下我们,知道吗?”
床上的念安,睫毛微微颤动。
清荷一愣,以为自己眼花了。
“念安?”
念安的手指动了动。
“安安!小雨!快叫大夫!”清荷大喊。
安安和小雨冲进来,大夫也匆匆赶来。
经过诊治,大夫松了口气:“秦公子有意识了!这是好兆头!”
清荷喜极而泣:“谢谢大夫!谢谢!”
接下来的几天,念安的情况渐渐好转。
虽然还没完全清醒,但已经有了意识,能喝下药,能发出模糊的声音。
这天,清荷正在喂药,忽然听见念安轻声唤:“娘……”
“娘在!娘在!”清荷连忙应道。
念安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母亲,虚弱地笑了:“娘……儿子……让您担心了……”
“傻孩子……”清荷抱住儿子,泣不成声。
醒了。
她的儿子醒了。
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
念安醒来后,恢复得很快。
一个月后,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这日,安亲王来看他。
“王爷。”念安要行礼,被安亲王按住。
“好好养伤,不必多礼。”安亲王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谢王爷关心。”
安亲王顿了顿:“刺客的事,已经查清了。确实是端亲王余党所为。皇上震怒,已经将端亲王一党彻底清除。”
念安点头:“谢皇上,谢王爷。”
“不过……”安亲王压低声音,“皇上还有一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王爷请讲。”
“皇上想……让你尚公主。”
念安一愣:“尚公主?”
“是。平阳公主,皇上的胞妹,年方十六,温婉贤淑。”安亲王道,“皇上说,秦家忠心,当结为姻亲,以示恩宠。”
念安沉默。
尚公主,是莫大的荣耀。
但也是莫大的束缚。
一旦尚公主,就是皇亲国戚,就要受皇室约束。
而且……他心中,早已有了一个人。
“王爷,”他缓缓道,“臣……可否考虑考虑?”
“当然。”安亲王点头,“这是终身大事,确实要慎重。不过……皇上也是一片好意,想用这种方式,彻底消除君臣之间的猜忌。”
念安明白。
秦家功高震主,皇上虽然信任,但总有猜忌。
尚公主,成为驸马,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自然不会反。
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可是……
“娘,您觉得呢?”念安问母亲。
清荷看着儿子:“你自己怎么想?”
念安沉默良久:“儿子……不想尚公主。”
“为何?”
“因为……”念安抬头,“儿子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
清荷惊讶:“谁?”
“镇北侯的女儿,林婉儿。”念安脸微红,“我们在国子监相识,她……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清荷想起来了。
镇北侯林远,也是朝廷重臣,驻守北疆。他的女儿林婉儿,确实是个才貌双全的姑娘。
“你喜欢她?”
“是。”念安点头,“儿子与她……两情相悦。”
清荷沉默。
皇上赐婚,是天大的恩宠。
拒绝,就是抗旨。
可是儿子的幸福……
“娘支持你。”她终于说,“人生一世,能遇到两情相悦的人不容易。你爹和娘……就是遗憾太多。娘不想你也有遗憾。”
“可是皇上那边……”
“娘去说。”清荷起身,“娘去求皇上,求他收回成命。”
“娘!”
“别担心。”清荷微笑,“娘这一生,求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为了儿子的幸福,再求一次皇上,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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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荷进宫面圣。
御书房里,皇帝听她说完,神色复杂。
“秦夫人,你可知道,拒绝尚公主,意味着什么?”
“民妇知道。”清荷跪下,“但民妇更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念安与林小姐两情相悦,若是拆散他们,就算尚了公主,也不会幸福。”
皇帝看着她,良久才叹道:“秦夫人,你总是让朕意外。别人求之不得的荣耀,你却能为了儿子的幸福而拒绝。”
“因为民妇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清荷抬头,“荣华富贵是过眼云烟,两情相悦才是天长地久。民妇与先夫,聚少离多,遗憾终身。不想儿子重蹈覆辙。”
皇帝沉默。
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平阳公主。
那个温柔善良的姑娘,确实不该嫁给一个心有所属的人。
“好吧。”他终于点头,“朕准了。不过……秦念安要答应朕,好好对待林小姐,不要让朕失望。”
“谢皇上隆恩!”
清荷叩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儿子的幸福,保住了。
秦家的未来,也明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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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念安伤愈,与林婉儿定亲。
婚礼定在明年春天。
安安也定了亲,是兵部尚书的孙女——虽然兵部尚书曾是端亲王一党,但他的孙女却是个明事理的姑娘,与安安情投意合。
清荷看着两个儿子都有了归宿,心中欣慰。
“啸天,你看见了吗?”她在祠堂里对着牌位说,“我们的儿子,都要成家了。你在天上,可以安心了。”
牌位沉默。
像是在微笑。
像是在说:我看见了。我们的孩子,都很好。
腊月,清荷带着小雨,准备回江南。
“娘,您真的要走吗?”念安不舍。
“要走。”清荷微笑,“京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地,娘老了,该回江南养老了。”
“可是……”
“没有可是。”清荷摸摸儿子的脸,“你们好好过日子,好好为朝廷效力。娘在江南,会想你们的。”
安安也红了眼眶:“娘,常写信。”
“一定。”
送别那天,雪很大。
清荷带着小雨上了马车,回头看着两个儿子,还有他们的未婚妻。
“回去吧,外面冷。”
“娘一路平安。”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清荷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京城。
这座繁华的都城,留下了她太多的记忆。
有艰难,有痛苦,也有欣慰和喜悦。
现在,她要离开了。
回到江南,回到那个宁静的小镇。
陪着逝去的亲人,度过余生。
“小雨,”她轻声说,“等春天到了,咱们的荷塘就该开花了。”
“嗯!”小雨点头,“到时候,我给娘摘最漂亮的荷花。”
清荷微笑。
是啊,春天会来的。
荷花会开的。
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因为苦难终将过去。
因为希望永存。
因为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马车消失在雪中。
前路茫茫,但心中有光。
因为家人在心中。
因为爱在远方。
一直一直,陪着他们。
走过春夏秋冬。
走过悲欢离合。
直到永远。
---
(全书完)
后记·荷香永驻
《因缘岸》的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
当我写下“全书完”三个字时,窗外正飘着细雨,恰如故事中江南的天气。键盘上的手指久久未动,心中却波澜起伏——为清荷,为啸天,为那些在乱世中挣扎却从未放弃希望的灵魂。
这个故事始于三年前的一个梦。梦里有一池残荷,一个素衣女子站在塘边,背影孤寂却挺拔。醒来后,那个画面久久不散,于是有了沈清荷,有了秦啸天,有了这段跨越生死、贯穿家国大义的爱恨情仇。
写作的过程,是一次次与人物对话的旅程。清荷的坚韧、啸天的担当、念安的沉稳、安安的勇毅、小雨的纯真……他们不再是纸上的符号,而成了我心中活生生的人。我见证他们的欢笑与泪水,感受他们的抉择与牺牲,也陪他们走过江北的风雪、京城的繁华、江南的烟雨。
或许有读者会问:为何要给清荷这样一个结局?她历经沧桑,难道不该有一个圆满的收场吗?
我想说,这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模样——没有完美的结局,只有尽力而为后的坦然。清荷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姐妹,甚至险些失去儿子,但她从未失去内心的光明。她守住了秦家,教好了孩子,最终选择在江南荷塘边安度余生,这何尝不是一种圆满?真正的强大,不是拥有一切,而是在失去一切后,依然能保有内心的宁静与慈悲。
秦啸天这个角色,虽然早逝,却贯穿始终。他是清荷的精神支柱,是秦家儿郎的榜样。在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有多少这样的将领,为国捐躯,留下孤儿寡母艰难求生?他们的忠勇,不该被遗忘。
念安和安安的成长线,是我着墨最多的部分。从稚子到扛鼎之才,他们每一步都走得不易。尤其是念安,少年入京,如履薄冰,却始终保持着秦家男儿的骨气。而安安,那个曾经活泼跳脱的孩子,最终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将军。成长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而是在一次次抉择、一次次跌倒又爬起中完成的蜕变。
毓婉和宁宁的离去,是故事中最痛的一笔。但乱世之中,生死无常,瘟疫、战乱、阴谋……随时可能夺走生命。她们的死,让清荷更坚强,也让读者更珍惜当下的安宁。
端亲王这个反派,并非简单的恶人。他是权力斗争的产物,是旧时代既得利益者的代表。他的失败,象征着那个腐朽体系的崩塌。而安亲王的形象,则让我们看到,朝堂之上仍有清醒之人,仍有秉持公义的力量。
关于历史背景,故事设定在一个虚构的王朝末年,融合了明清之际的一些特征。我查阅了大量史料,试图还原那个时代的氛围——军阀割据、朝堂倾轧、民生疾苦,但同时也有人性的光辉在黑暗中闪烁。
最后,想特别说说“荷”这个意象。
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清荷的名字,秦啸天爱荷的设定,荷塘在故事中的反复出现,都是有意为之。这池荷花,见证着秦家的悲欢离合,也象征着清荷这个人物的品格——无论经历多少污浊与黑暗,内心始终洁净如初。
如今故事落幕,但那些人物依然鲜活在我心中。清荷会在江南的小院里,看着荷开花落;念安和安安在京城的朝堂上,继续着他们的征程;而秦啸天,会在另一个世界,守护着他爱的人。
感谢每一位陪伴《因缘岸》走到最后的读者。你们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条评论,都是支撑我写完这个故事的动力。特别感谢那些指出细节疏漏、分享阅读感悟的朋友,你们让这个故事更加完整。
写作是孤独的旅程,但因为有你们,这条路上有了温暖的灯火。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愿我们都能如清荷一般,在生活的泥泞中,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愿忠勇不被辜负。
愿深情终得圆满。
愿这世间,少一些战乱,多一些安宁。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逆境中坚守本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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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谨识
癸亥年冬月 于江南雨季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