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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杨柳青·断魂无觅处
江南的官道,在瘟疫过后显得格外荒凉。
路旁的村庄,十室九空。偶尔有炊烟升起,也是稀稀疏疏的,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
清荷带着陈锋和十几个亲兵,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五天傍晚赶到了杨柳镇。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发凉。
曾经繁华的水乡小镇,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青石板路上长满了荒草,河边的杨柳枯了大半,残存的几株在风中无力地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草药混合的气味——那是防疫留下的痕迹。
“夫人,这边。”陈锋引路。
他们在镇子西头找到了那户报信的人家。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看见清荷,先是一愣,随后红了眼眶:“您……您就是秦夫人吧?”
清荷点头:“大娘,信是您写的?”
“是我儿子写的。”老妇人让开路,“快请进。”
院子里,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在劈柴,看见清荷,连忙放下斧头,搓着手走过来:“秦夫人,您……您真的来了。”
“信上说的孩子呢?”清荷顾不上寒暄,直接问道。
汉子叹了口气:“在屋里。不过……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清荷的心一沉。
她跟着汉子走进堂屋。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蜷缩在角落里,背对着门。
清荷慢慢走过去,蹲下身。
孩子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
那一瞬间,清荷的呼吸几乎停止。
眉心的红痣,像一滴血,点在苍白的额头上。
是小雨。
真的是小雨。
可是……
孩子看着她,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反应。
“小雨?”清荷颤抖着伸出手,“是娘啊……小雨……”
孩子没有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老妇人在门口抹泪:“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在地窖里,抱着他娘……哦不,抱着姨娘……的尸体。已经三天了。我们把他抱出来,他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就这样……”
清荷的心像被刀绞一样疼。
她轻轻抱起小雨。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小雨,娘来了……娘来接你回家了……”她哽咽道。
小雨依然没有反应,只是任由她抱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
陈锋忍不住问:“大夫看过了吗?”
汉子点头:“看过了。大夫说……是吓着了,丢了魂。能不能好,就看造化了。”
清荷紧紧抱着小雨,眼泪无声滑落。
找到了。
她终于找到了。
可找到的,是一个丢了魂的孩子。
一个再也认不出她的儿子。
“姨娘……”老妇人犹豫着开口,“姨娘和宁宁小姐的遗体……我们已经安葬了。就在镇外的山上。您……要不要去看看?”
清荷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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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外的山坡上,有两座新坟。
没有墓碑,只有两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简单的字:“沈氏婉娘之墓”“秦氏宁宁之墓”。
清荷抱着小雨,跪在坟前。
“姐,宁宁……我来了。”她声音沙哑,“对不起……我来晚了。”
风吹过山坡,扬起纸灰。
像是亡灵在回应。
“我把小雨……找到了。”清荷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可是……他不认识我了。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小雨在她怀里,依然安安静静的,眼睛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锋和亲兵们站在不远处,默默垂首。
老妇人轻声说:“秦夫人,您节哀。至少……小少爷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就有希望。
是啊。
清荷想起这些年,她一次又一次失去至亲,一次又一次从绝望中爬起来。
不都是因为,还有活着的人,还有未尽的希望吗?
“谢谢你们。”她起身,对老妇人和汉子深深一拜,“谢谢你们救了小雨,安葬了毓婉和宁宁。”
老妇人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秦督军当年对我们杨柳镇有恩,我们做这些是应该的。”
清荷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这些钱,你们收下。重建家园需要。”
汉子推辞:“夫人,我们不能要。”
“收下吧。”清荷将钱袋塞到他手里,“算是……我对杨柳镇的一点心意。等镇子重建好了,我会再派人来,为毓婉和宁宁立碑。”
汉子这才收下,眼眶通红:“夫人大恩,我们永世不忘。”
清荷又看了两座坟茔最后一眼,抱着小雨转身离去。
她知道,她必须走了。
江北还有念安和安安在等她。
这个家,还需要她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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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小雨一直很安静。
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清荷试着喂他吃东西,他就张嘴;给他喝水,他就喝。
像是一个精致的木偶。
只有夜深人静时,清荷抱着他睡觉,才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
那是恐惧,是创伤,是这个两岁孩子无法言说的伤痛。
“小雨不怕……”清荷轻轻拍着他的背,“娘在这里。以后,娘再也不离开你了。”
孩子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睡着了。
可清荷却睡不着。
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心中涌起无尽的疲惫。
这一生,她好像一直在赶路。
从沈家到秦家,从江北到江南,从生到死,从得到到失去。
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安稳的家?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路还很长,她还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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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江北,已是半月后。
念安和安安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了。
看见马车,两个孩子飞奔过来。
“娘!”
清荷抱着小雨下车。
“这是……小雨?”念安看着清荷怀里的孩子,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变成担忧,“他怎么了?”
“他……受了惊吓。”清荷简单解释,“需要时间恢复。”
安安伸手想摸小雨的脸,小雨却猛地往后一缩,把头埋进清荷怀里。
“他……”安安愣住。
清荷心中一痛:“他还不认识我们。慢慢来。”
回到督军府,清荷将小雨安置在自己房里。
她请了最好的大夫,开了安神补脑的方子。
又请了老先生,做了招魂的法事。
可小雨的情况,并没有明显好转。
他还是不说话,不笑,不哭。
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只有清荷抱着他的时候,他才会稍微放松一些。
这天夜里,清荷做了一个梦。
梦见小雨在荷塘边玩耍,笑着追蝴蝶。
忽然,荷塘里伸出一只只手,将他往下拉。
小雨惊恐地看着她,张嘴想喊“娘”,却发不出声音。
“小雨!”清荷惊醒,浑身冷汗。
她转头看身边的小雨。
孩子还在睡,但眉头紧皱,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清荷轻轻握住他的手。
“小雨,娘在。”她轻声说,“噩梦会过去的。娘会一直陪着你。”
也许是听到了她的话,小雨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清荷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荷塘。
月光下,荷塘泛着粼粼波光,美得不真实。
就像她这一生。
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啸天……”她轻声唤,“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小雨……保佑我们的孩子……”
风吹过,荷叶沙沙作响。
像是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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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荷正在教念安处理政务,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安安的惊呼。
“娘!快来看!”
清荷和念安连忙跑出去。
只见院子里,小雨正蹲在地上,看着一只蚂蚁搬家。
这原本是再平常不过的场景。
可是对小雨来说,却是这两个月来的第一次——第一次对外界的事物产生兴趣。
清荷屏住呼吸,不敢上前,生怕惊扰了他。
小雨看得很认真,小手还轻轻跟着蚂蚁的路线移动。
过了好一会儿,蚂蚁搬完了家,钻进了墙缝。
小雨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清荷身上。
清荷的心跳几乎停止。
她慢慢走过去,蹲下身,与小雨平视。
“小雨?”她轻声唤。
小雨看着她,眼睛眨了眨。
然后,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清荷的脸。
那一瞬间,清荷的眼泪夺眶而出。
“小雨……你认得娘了?”她哽咽道。
小雨没有说话,只是又碰了碰她的脸,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眼前看了又看。
像是在确认什么。
“娘!”安安激动地跑过来,“弟弟是不是好了?”
清荷摇头:“还不确定……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她将小雨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慢慢来。”她对两个孩子说,“我们慢慢来。总有一天,小雨会好起来的。”
念安点头:“嗯!我们一起等。”
从那天起,小雨的情况开始一点点好转。
他开始会对一些东西产生兴趣,开始会模仿清荷和哥哥们的动作。
虽然还是不说话,但眼神渐渐有了神采。
这天,清荷带着三个孩子在荷塘边散步。
念安在背书,安安在追蝴蝶,小雨则被清荷牵着手,慢慢走着。
忽然,小雨停下脚步,指着荷塘里的荷花,发出“啊”的一声。
这是他从杨柳镇回来后,第一次发出声音。
清荷蹲下身:“小雨想说什么?”
小雨看看荷花,又看看清荷,小嘴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花。”
虽然含糊不清,但清荷听出来了。
是“花”。
他认出了荷花。
“对,是花。”清荷眼泪涌上来,“荷花。”
小雨又重复了一遍:“花……”
然后,他转头看向清荷,眼神清澈。
那一刻,清荷仿佛看到了从前的那个小雨。
那个在江南水乡,追着蝴蝶,笑着喊“娘”的小雨。
“我的小雨……”她抱住孩子,泣不成声。
念安和安安也跑过来,围在娘和弟弟身边。
“弟弟会说话了!”安安兴奋地说。
念安也红了眼眶:“真好……真好……”
清荷抱着三个孩子,看着满塘荷花,心中涌起久违的温暖。
虽然只是一点点进步,虽然前路依然艰难。
但至少,他们一家人,又在一起了。
至少,希望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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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清荷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秦啸天站在荷塘边,笑着向她招手。
“清荷,你看,荷花开了。”
她走过去,发现荷塘里的荷花,开得格外绚烂。
“啸天……”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秦啸天握住她的手:“清荷,辛苦你了。”
她摇头:“不辛苦。”
“我知道你辛苦。”秦啸天温柔地看着她,“但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他看向远处,那里,毓婉牵着宁宁,正向他们走来。
“你看,我们一家人,又在一起了。”秦啸天说。
清荷的眼泪涌出来:“可是……这是在梦里。”
“梦里也好,梦外也罢。”秦啸天握紧她的手,“重要的是,我们都爱你。无论在哪里,无论生死,我们都爱你。”
“爹!娘!”念安和安安的声音传来。
清荷回头,看见两个孩子跑过来,身后跟着小雨。
小雨笑着,跑着,喊着:“爹!娘!”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清脆甜美的声音。
“清荷,”秦啸天最后说,“好好活着。带着孩子们,好好活着。我会一直看着你们,保佑你们。”
说完,他的身影渐渐淡去。
毓婉和宁宁也是。
“啸天!姐!宁宁!”清荷想追,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娘!”三个孩子围在她身边。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脸上满是泪水。
窗外,天已经亮了。
荷塘的方向,传来鸟鸣。
清荷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中,荷塘里的荷花,真的开了。
一朵,两朵,三朵……
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生机盎然。
她想起梦里的情景,心中涌起一股力量。
是啊,她要好好活着。
为了死去的爱,为了活着的希望。
为了这个,破碎又重聚的家。
“啸天,你看见了吗?”她轻声说,“荷花开了。我们的孩子,也在慢慢好起来。”
“我会好好活着。”
“我会带大孩子们,守护江北,守护这个家。”
“直到……我们再见的那一天。”
风吹过,带来荷花的清香。
像是秦啸天的回应,像是所有逝去亲人的祝福。
清荷擦干眼泪,转身看向床上。
三个孩子还在睡,呼吸均匀。
念安皱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安安嘴角带笑,大概在做美梦。
小雨的小手,紧紧抓着她昨晚放在床边的衣角。
清荷走过去,轻轻为孩子们盖好被子。
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梳妆。
镜中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
但眼神,依然坚定。
因为她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还要继续走下去。
带着爱,带着痛,带着希望。
一直走下去。
直到生命的尽头。
直到,与所爱之人重逢的那一天。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