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一章 荷花渡·盐商嫁女
光绪二十三年,江南梅雨季。沈家后园的荷花,开得邪性。
沈清荷坐在镜前,看着姨娘往她发髻里插最后一支金簪。簪头是累丝荷花,花心嵌着颗泪形的南洋珠——那是她母亲留给她唯一的物件。镜中的人,眉目清淡如一幅水墨,唯有嘴唇被胭脂染得过分红,像是雪地里溅了血。
“大小姐真真是观音相。”姨娘说着吉利话,手指却在抖。
清荷没应。她听见前厅传来的喧哗,秦家的迎亲队到了。那喧哗里有马嘶、有枪械碰撞的脆响、有男人粗野的笑——和她十六年来在深闺听惯的丝竹管弦,全然是两个世界。
她知道秦啸天是谁。江北军阀,三十岁,掌着两万条枪。三个月前在盐市上见了她一面,隔日就送来半船聘礼,外加一句:“沈家去年走私的那批官盐,秦某可以当作没看见。”
父亲跪在祠堂一整夜,出来时背佝偻了十年。
“清荷啊……”父亲今早送嫁衣来时,喉头滚了几滚,终究只说:“秦家势大,你……忍字头上一把刀。”
她懂。沈家是盐商,但更是绵延三代的诗礼之家。祖父中过举人,父亲藏书万卷。可这世道,书卷抵不过枪杆,风雅熬不过乱世。秦啸天要的不是她沈清荷,是“盐商沈氏嫡女”这个名头——娶了她,江北盐路便名正言顺归了他。
窗外雨丝斜织,荷塘雾气氤氲。她突然想起七岁时,母亲病重那个夏天,握着她手说:“荷儿,你肩胛骨上那片胎记,是荷花形的。娘请圆慧大师看过,大师只说四字——‘为还债来’。”
她侧头,从镜中看自己右肩。大红嫁衣层层叠叠,遮住了那片自出生就有的淡粉色印记。荷花状,五瓣,其中一瓣缺个小角,像被虫蛀了。
“还谁的债?”她当年问。
母亲咳嗽着,眼神涣散:“还……让你疼的人的债。”
那时不懂。现在呢?
前厅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岳父大人不必多礼。”声音不高,带着砂砾感,像磨刀石擦过铁器,“清荷呢?我来接她。”
每一个字都清晰穿过雨幕,钻进她耳中。清荷的手指骤然攥紧嫁衣袖口,金线刺绣的荷花梗刺进掌心。不是因为这声音多威严,而是——
她听过这个声音。
在梦里。不止一次。
那种梦总是破碎的:荒野、冷月、她跪在地上抱着一个人,那人胸口涌出的血烫得她手发抖。他在她耳边说话,气息微弱,砂砾般的声音磨着她耳膜:“……下辈子……找你……讨……”
然后她就惊醒,肩胛骨那片胎记隐隐作痛。
“大小姐?”姨娘轻推她,“该去前厅了。”
清荷起身,凤冠霞帔重得像枷锁。每走一步,珍珠坠子就打在她额前。穿过回廊时,她看见父亲站在厅门边,背对着她,肩胛在微微颤抖。
厅堂里满是人,却静得诡异。
她抬眼。
秦啸天站在厅中央。他没穿新郎红袍,而是一身戎装——笔挺的墨绿军服,马靴锃亮,腰间配枪。三十岁的男人,眉骨高,眼窝深,看人时眼神像鹰隼锁住猎物。左颊有一道浅疤,从鬓角斜到下颌,给他原本俊朗的脸添了七分煞气。
他也在看她。目光从她凤冠顶扫到裙摆,最后停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新郎该有的喜气,而是某种……审视。像在鉴定一件刚拍下的古董,值不值他出的价。
“清荷。”他开口,还是那砂砾声,“过来。”
两个字,是命令,不是请求。
满堂宾客屏息。沈父脸色惨白。
清荷深吸一口气。梅雨季潮湿的空气钻进肺里,带着荷塘淤泥的腥气。她迈步,走过青砖地,走过两侧那些或同情或讥讽的目光,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
按礼,她该跪拜奉茶。
但她没跪。她抬头,直视他眼睛:“秦督军。”
秦啸天眉梢微挑。他似乎没料到这小姑娘敢这样看他。
“我沈家嫁女,有三问。”清荷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一问我父:女儿此去,可是自愿?”
沈父踉跄一步,老泪纵横,却不敢答。
“二问天地:乱世联姻,可能保两家平安?”
厅外雷声滚过,雨势骤然滂沱。
“三问……”她转向秦啸天,一字一字,“问我未来夫君:今日娶我,是为利,为势,还是为——”
她顿住了。因为秦啸天突然笑了。
那笑很浅,只扯动一边嘴角,疤痕随之扭曲。“为债。”他替她说完,上前一步。
他身上有硝烟味、马汗味,还有一种铁锈似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清荷本能想退,脚却像钉在地上。
秦啸天伸手,不是牵她,而是用食指指背,极轻地刮过她右肩——正是胎记的位置。隔着层层嫁衣,清荷却觉得那片皮肤像被火燎过,猛地一缩。
“沈清荷。”他俯身,在她耳边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这辈子,是来还我债的。记清楚了。”
然后他直起身,朗声道:“新娘子接到了!启程——”
军乐队奏起粗粂的西洋进行曲。秦啸天转身就走,没牵红绸,没扶新娘,仿佛她只是一件需要搬运的货物。
清荷被姨娘扶着往外走。踏出沈家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瘫坐在太师椅上,像被抽了骨。厅堂正中的“盐泽世家”匾额,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灰影。而她住了十六年的绣楼,窗扉半开,她今早插瓶的那支荷花,不知被谁碰倒了,斜斜坠出窗外,落入泥泞。
荷花渡。渡口边,秦家的蒸汽小火轮冒着黑烟。士兵沿路持枪而立,刺刀寒光映着雨丝。
上船时,踏板湿滑。清荷脚下一绊,险些跌落。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攥住她手臂——是秦啸天。他不知何时折返,就站在踏板边。
“小心点。”他说,眼神却看向江面,“债没还清前,你可不能死。”
他手指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她骨头。清荷疼得吸气,却看见他侧脸那道疤在雨中泛着微光。一瞬间,梦里的画面碎片般闪过:荒野、冷月、血、同样的侧脸……
“督军。”她忽然开口,“我们以前……见过吗?”
秦啸天转回头看她。雨打湿了他额发,那双鹰隼般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剧烈晃动了一下,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见过。”他松开手,转身登船,“上辈子。”
汽笛长鸣。小火轮劈开浑浊江水,向北驶去。
清荷站在船舷边,嫁衣被雨打湿,沉甸甸贴在身上。她看着沈家宅院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雨雾中。肩胛骨那片胎记,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一次,痛得格外清晰。像有一根针,从血肉深处,缓缓往上挑。
而船头,秦啸天按着腰间配枪,望着前方茫茫江水。他左肩胛下,一道旧枪伤也在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中的流弹,伤口形状,恰如一朵五瓣荷花,其中一瓣缺了个角。
他没告诉任何人,中弹那晚,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是个猎户,死在一个穿古装的女人怀里。那女人哭喊着什么,他听不清,只记得她右肩上,有一朵荷花胎记。
醒来时,伤口溃烂高烧。军医说再偏半分就中心脏。
病愈后,他开始派人查江南所有肩有胎记的女子。直到三个月前,副官呈上沈清荷的画像和八字。
“督军,这沈家小姐肩上的胎记,和您描述的……一模一样。”
秦啸天当时看着画像上那张清淡的脸,笑了。
“找到了。”他摩挲着左肩伤疤,“我的债主。”
此刻,雨越下越大。他回头,看了眼船舱里那个红色的身影。
“沈清荷。”他低声自语,“这辈子,咱们慢慢算。”
江风把他的话吹散在雨里。而舱内,清荷正从怀中摸出母亲那支荷花簪。南洋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湿润的、泪似的光。
她忽然想起圆慧大师当年说完“为还债来”后,还补了一句偈子:
“荷花渡口风雨骤,白首相知剑在喉。待得血债慈悲化,方知彼岸是此舟。”
那时母亲没听懂,她更不懂。
现在,她看着窗外滚滚江水,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艘船,正载着她驶向一场她全然不知如何偿还的债。
而债主就站在船头,手按配枪,背影如山。
雨声、轮机声、心跳声,混成一片。
因果的齿轮,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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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虎啸堂·军阀迎亲
小火轮在暮色中抵达江北码头时,雨停了。天边剩一抹诡异的绛红,像伤口结的痂。
码头灯火通明,却不见半个寻常百姓。两排士兵持枪肃立,刺刀映着煤气灯惨白的光。更远处,黑压压站着百来号人——秦家亲兵、本地乡绅、报社记者,以及一群旗袍艳丽、神色各异的女人。
那是秦啸天的“后院”。清荷早听说过:督军府没有正妻,却有七房姨太太,个个来历不凡——有前清格格,有银行家千金,甚至有个上海滩的歌女。
“大小姐,该下船了。”陪嫁丫鬟翠儿声音发颤。
清荷深吸一口气,由翠儿扶着踏上码头木板。嫁衣下摆拖过湿漉漉的地面,沾上污泥。她没低头看,只挺直脊背——母亲说过,沈家女儿可以死,不能折腰。
秦啸天已站在一辆黑色汽车旁。他换了身暗红长袍,外罩黑缎马褂,竟有几分旧式新郎的模样。只是腰间依然佩枪,马靴也未换。
他朝她伸手。
清荷顿了顿,将手放入他掌心。他手很烫,掌心有厚茧,磨得她细嫩皮肤生疼。握紧的瞬间,她感觉他拇指在她手背上重重按了一下——按的正是某处穴位,酸麻直窜肩胛,胎记处又是一阵锐痛。
他在提醒她:债在身。
汽车驶向督军府。路两旁每隔十步就有士兵站岗,百姓被拦在封锁线外,伸长脖子张望。清荷透过车窗,看见许多麻木又好奇的脸。有人指指点点:“看,那就是沈盐商的女儿,卖女求荣哟……”
“听说秦督军克妻,前面三个未婚妻都暴毙了……”
“这姑娘瞧着弱不禁风,能活过三个月?”
翠儿咬唇,清荷却面色平静。她只是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江北不如江南精致,房屋粗犷,招牌直白,空气里有煤烟和牲口气味。这是她要度过余生的地方。
或者说,是她要还债的牢笼。
督军府到了。
不是她想象中的西式洋楼,而是一座森严的旧式府邸。高墙深院,朱漆大门上铜钉狰狞,门前蹲着两只石虎,虎目圆瞪,在暮色中像活物。门楣悬匾,三个鎏金大字:
虎啸堂。
笔力遒劲,杀气扑面。
“我十八岁挣下这宅子时题的。”秦啸天不知何时下了车,站在她身侧,“虎啸山林,百兽震惶。清荷,你可惧虎?”
清荷抬头看他:“若我是猎户,便不惧。”
秦啸天眼神一沉,随即大笑:“好!沈家女儿,有点意思。”
他笑声未落,大门轰然洞开。
里面不是喜堂,而是一个巨大的中式厅堂。没有红绸喜字,反而灯火通明如白昼,正中摆着一把铺虎皮的大师椅,两旁各四把交椅。七位姨太太已分坐两侧,个个华服美饰,眼神却像刀子,齐刷刷刺向清荷。
更让清荷心惊的是:厅堂左右墙边,各站着十名亲兵,全副武装,枪械在手。这不是婚宴,是审堂。
“进来。”秦啸天大步走入,径自坐上虎皮椅。
清荷跨过高高的门槛。裙摆扫过青石地砖,发出悉索声响。满厅寂静,只有她脚步声和呼吸声。
她走到厅中央,停下。
“按规矩,新妇该给正室敬茶。”坐在右首第一位的女人开口。她约莫三十出头,穿绛紫旗袍,戴整套翡翠头面,容貌端庄,眼神却冷,“可督军未有正室。我们这些姐姐,也不知该不该受你这杯茶。”
这是大姨太,前清宗室女,闺名毓婉。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藏着针。
秦啸天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扶手:“毓婉说得对。清荷,你看——该敬谁?”
问题抛回来。清荷手心渗出冷汗。她若敬茶,便是自认妾室;若不敬,便是藐视整个后院。
她缓缓抬眼,环视那七张脸。有嫉恨,有嘲弄,有怜悯,有好奇。
最后,她看向秦啸天:“督军既娶我为妻,我便是督军夫人。夫人敬茶,只敬天地祖宗、夫君婆母。不知在座各位,是哪一种?”
话音一落,满厅抽气声。
毓婉脸色骤变。三姨太——那个歌女出身、穿桃红旗袍的女人——嗤笑出声:“哟,好大的口气!沈小姐,你可知道,督军前头三位未婚妻,都是没活到敬茶那天的。”
“我知道。”清荷声音依旧平静,“但我是第四位。或许,命硬些。”
秦啸天突然鼓掌。
啪、啪、啪。三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都听见了?”他扫视众妾,“从今日起,沈清荷就是督军府的女主人。她的话,就是我的话。谁给她脸色看——”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军法处置。”
最后四个字像冰碴,砸在每个人心上。姨太太们纷纷低头,连毓婉也抿紧了唇。
秦啸天起身,走到清荷面前:“现在,该行婚礼了。”
清荷一愣:“在这里?”
“不。”他抓住她手腕,“去祠堂。”
秦家祠堂在府邸最深处。 穿过三重院落,越走越暗,越走越静。最后停在一座孤零零的黑瓦建筑前。没有灯火,只有月光惨白地照在匾额上:秦氏宗祠。
推开门,一股陈年香灰混合霉味涌出。祠堂幽深,正中供着密密麻麻的牌位,烛火摇曳,映得那些名字忽明忽灭。
“秦家五代单传,到我这儿,差点绝后。”秦啸天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我爹是猎户,被土匪杀了。我娘带我逃难,冻死在雪地里。我十岁就拿着柴刀拼命,十五岁投军,二十八岁当上督军。”
他转回身,烛光在他脸上跳动:“知道为什么娶你吗?”
清荷站在祠堂门槛外,里面阴冷的气息让她发抖:“为了盐路。”
“那是说给外人听的。”秦啸天走近,影子将她完全笼罩,“我娶你,是因为我必须娶你。从三年前中弹开始,我每晚都梦见你——梦见你穿着古装,抱着我哭。醒来左肩就疼,疼得想杀人。”
他猛地扯开自己衣襟。
月光下,左胸上方,一道狰狞的枪伤疤痕赫然在目。疤痕形状——正如清荷肩上的胎记——五瓣荷花,缺角。
“军医说,这伤再偏半分,我就死了。”秦啸天盯着她,“可我总觉得,我不是第一次死在这个位置。而杀我的人——”
他伸手,指尖几乎触到清荷右肩:“就是你。”
清荷踉跄后退,脊背撞上门框。
“我不知道……”她声音发颤,“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会知道的。”秦啸天放下手,语气忽然平静,“拜堂吧。当着秦家列祖列宗的面,你我要结为夫妻。这是债契,也是解药。”
他拉着她走进祠堂,按着她跪在蒲团上。自己也跪下,对着满堂牌位:
“秦氏啸天,今日娶沈氏清荷为妻。无论前世有何恩怨,此生结为夫妻,债怨相偿,不死不休。”
然后他侧头看她:“该你了。”
清荷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看着跳跃的烛火,看着秦啸天眼中深不见底的黑暗。肩胛胎记剧痛起来,像有火在烧。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决绝。
“沈氏清荷,今日嫁秦氏啸天为妻。”她一字一字,清晰如刀刻,“无论前世有何债孽,此生既为夫妻,我便还你。但有一条——”
她转头,直视秦啸天:“我若还清了,你得放我自由。”
秦啸天瞳孔微缩。良久,他笑了,笑得阴冷:“好。你还清那日,我亲自送你走。”
两人同时叩首。
额头触地时,清荷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知来自祠堂深处,还是她自己心底。
拜完三拜,秦啸天扶她起身。他手很稳,眼神却有些恍惚:“礼成了。现在,你是秦沈氏,我秦啸天的妻子,这虎啸堂的女主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是我的债主,兼债务人。”
走出祠堂时,月光正亮。清荷抬头,看见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如鬼爪。树上挂着些什么,在风里微微摇晃。
她眯眼细看——是风干的动物皮毛,还有……几串铜钱?不,不是铜钱。
是人牙。用红线穿着,风化成黄褐色。
“那是我的战利品。”秦啸天顺着她目光看去,“每个想杀我的人,我都留他一颗牙。提醒自己:这世上,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
清胃里一阵翻搅。她强忍着,问:“那我的牙……也会挂上去吗?”
秦啸天停下脚步,在月光下端详她。看了很久,久到清荷以为他会发怒。
他却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脸颊:“你的牙很漂亮。我舍不得。”
说完,他大步走向新房方向。
清荷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浑身冰冷。她回头看了眼祠堂,黑黢黢的门洞像一张巨口,刚刚吞下了她的誓言。
肩胛胎记还在疼。
她抬手按上去,隔着衣料,能摸到那朵荷花的轮廓。
“娘……”她低声呢喃,“这债……该怎么还啊……”
无人应答。只有老槐树上那些人牙,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骨头似的声音。
远处传来更鼓:三更了。
新房里,龙凤喜烛高烧。秦啸天坐在床边,正用一块绒布擦拭配枪。见她进来,他抬眼:“怕吗?”
清荷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怕。”
“诚实。”他收起枪,“过来。”
清荷走过去,在离他三步处停下。
“今晚我不碰你。”秦啸天说,“但你要陪我坐一夜。这是秦家规矩——新婚夜夫妻守烛,烛灭前不能睡。要看着彼此,看到天亮。”
他拍了拍身边位置。
清荷犹豫片刻,坐下。两人并排坐在大红婚床上,中间隔着一掌距离。喜烛噼啪作响,墙上人影摇晃。
沉默弥漫。
许久,秦啸天忽然开口:“你信轮回吗?”
清荷一怔:“我信因果。”
“因果就是轮回。”他看向窗外夜色,“我总觉得,我上辈子是个猎户,死在你手里。这辈子我成了拿枪的,你成了商户女。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让我讨回那条命?”
“若真是我欠你命,我还你就是。”清荷轻声说,“何必娶我折磨?”
秦啸天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因为光要命不够。我要你……也尝尝我上辈子尝过的滋味。”
“什么滋味?”
“爱一个人,又被那个人杀的滋味。”
话音落,烛火猛地一跳。
清荷心脏骤缩。她转头看他,他侧脸在烛光中半明半暗,那道疤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
“我没杀过人。”她说。
“上辈子杀过。”秦啸天也转头看她,眼神深得像井,“这辈子,说不定也会。”
两人对视。空气绷紧如弦。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秦啸天骤然起身,配枪已握在手中:“待在房里,锁好门。”
他冲出门去。清荷听见外面脚步杂乱,亲兵呼喝,犬吠阵阵。
她坐在婚床上,手心全是冷汗。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大、扭曲,像一个跪着的囚徒。
墙上还贴着大红喜字。剪纸粗糙,边缘不齐,像谁仓促中剪的。
清荷伸手,轻轻触碰那喜字。
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她忽然想起离家前,姨娘偷偷塞给她一个小布包,低声说:“若实在熬不住……这里面是砒霜。大小姐,沈家对不起你。”
她当时没接。现在却想:若真到了那一天……
又一声枪响,更近了。
清荷猛地回神。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中火把晃动,士兵奔跑。她看见秦啸天站在院心,正对一个绑着的人说话。距离太远,听不清,但她看见他抬手——
砰!
第三声枪响。那人倒地。
秦啸天转身往回走,边走边用手帕擦手。月光下,他脸上溅了几点深色,不知是血还是泥。
走到院中时,他忽然抬头,朝她窗口看来。
清荷立即关窗,背靠墙壁,心跳如擂鼓。
脚步声逼近,门被推开。
秦啸天走进来,身上带着硝烟和血腥味。他看着她煞白的脸,扯了扯嘴角:“吓到了?只是个刺客,老对头派来的。这种日子,我每个月要过几次。”
他走到脸盆边洗手,水很快染红。
“睡吧。”他说,“烛不用守了。明天开始,有你熬的。”
他脱下外袍,躺到床外侧,背对着她。
清荷站在原地,许久,才和衣躺到里侧。两人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像一道鸿沟。
烛火渐弱。
就在她以为秦啸天已睡着时,他忽然轻声说:
“清荷。”
“……嗯?”
“你若想杀我,趁早。等我真的爱上你,你就下不去手了。”
清荷浑身僵硬。
他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均匀。
清荷睁着眼,看着帐顶绣的鸳鸯。鸳鸯戏水,本该成双,可这一对绣得有些歪,像要分离。
她缓缓侧头,看向秦啸天的背影。他肩很宽,肌肉绷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放松。左肩胛处,衣料下隐约凸起伤疤的形状。
她想起祠堂里他的话:“我要你尝尝爱一个人,又被那个人杀的滋味。”
爱?
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有爱?
只有债。血淋淋的,跨越了轮回的债。
窗外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
清荷闭上眼。黑暗中,她看见一片荒野,冷月,自己满手是血,怀里的人渐渐冰冷……
“不……”她无声呢喃。
眼泪滑进鬓发,冰凉。
而身侧,秦啸天在梦中蹙紧眉头。他也看见了同样的荒野,同样的冷月,但视角不同——他是那个躺在她怀里的人,看着她的眼泪滴在自己脸上,想说“别哭”,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黑暗吞没一切。
喜烛终于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升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扭曲如魂魄。
新房重归黑暗。
而虎啸堂深处,那棵老槐树上,新添了一颗人牙。新鲜的血迹,在晨光中慢慢变黑。
天,快亮了。
还债的第一天,开始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