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桂花香悠悠飘进三楼教室，林砚正捏着半截粉笔，静静地伫立在讲台前。指尖沾着一层薄薄的粉笔灰，凉丝丝的触感，仿佛在诉说着时光的悄然流逝。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排列得整整齐齐，宛如等待检阅的士兵。台下，四十多个学生姿态各异：有人眯着眼睛，眼神游离，显然已走神；前排男生的笔在桌面上飞速旋转，好似一个灵动的小陀螺；后排女生将课外书压在课本下，偷偷地翻着页，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与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交织在一起，清晰可闻。

下课铃刚一响起，课代表便抱着一摞作业本，匆匆挤进门来。纸页边缘卷得如同毛糙的毛发，最上面一本作业上，红叉画得密密麻麻，格外刺眼。“林老师，三班这次作业错得还是很多，好多题都重复错了好几次。”课代表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一丝不安。林砚接过作业本，指尖轻轻抚过页脚那潦草的字迹，心里不禁沉了沉。这是她教初二的第三个月，每天都在忙碌中度过：忙着备课，精心准备每一堂课的课件；忙着批改作业，一本本仔细查看，不放过任何一个错误；晚上还得留下来为学生补课，办公室的台灯常常亮到深夜。然而，学生们听课的状态却越来越差，一个个无精打采，作业也写得敷衍了事，她自己也被这份忙乱磨得没了往日的心气。

周五的教研会上，校长拿着一篇从教育论坛上找到的文章，指着标题“做好教育加减法，做一名快乐的老师”，神情认真地说：“别总是靠指令去管学生，也别一味地用题海战术来堆成绩。减法做好了，加法才能发挥出应有的作用。”林砚坐在后排，笔尖在笔记本上胡乱地画着，心里却犯起了嘀咕：减去重复的作业，学生的基础怎么打牢呢？少了固定的课堂安排，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岂不是更难管教了？可看着身边的老教师们都纷纷点头表示认同，她还是把文章里“减束缚，加尊重；减负担，加实效”这几个字认真地记了下来。

周一早读课，林砚抱着作业本走进教室。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板着脸批评那些错题多的学生，只是轻轻地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问道：“昨天的作业，是不是觉得有些题重复写着没什么意义呀？”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有人小声地点了点头，前排那个总是走神的男生小声说道：“林老师，好多计算题都一模一样，写着写着就不想认真写了。”林砚心里微微一愣，原来自己特意布置的“巩固练习”，在学生们眼中竟然成了沉重的负担。她深吸一口气，果断地擦掉黑板上提前写好的补充题，说道：“从今天开始，咱们改改规矩。作业只留两道基础题，再加一道你们自己想出来的拓展题，哪怕只写个解题思路也行。”

学生们都十分意外，后排的女生赶紧把课外书塞进抽屉，眼里多了几分好奇。那天数学课上，林砚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到底，而是把例题改成了小组讨论题，让大家围着课桌，一起琢磨解题方法。一开始，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在闲聊，有人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渐渐地，讨论声越来越热烈，那个总是转笔的男生居然主动站起来，讲起了自己的解法。虽然他的解法存在一些漏洞，但却引发了大家热烈的讨论，大家一起补充完善，让解法变得更加完美。下课铃响时，学生们还意犹未尽，聊得正起劲儿。林砚看着黑板上那些五花八门的解题思路，忽然发现，少了自己单向的讲解，多了学生们的互动交流，课堂反而变得更加鲜活有趣了。

然而，改变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第二周批改作业时，林砚发现有几个学生的拓展题只写了一两句话，甚至还有人直接空着。她找班长一问才知道，这几个学生基础比较差，连基础题都要琢磨半天，根本没有精力去思考拓展题。那天下午，林砚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学生的成绩单，看着那些忽高忽低的分数，终于恍然大悟：教育的减法，并不是一刀切地盲目减少；加法，也不是毫无章法地随意增加。而是要根据每个学生的实际情况，因材施教，这样才能真正帮助他们成长。

放学后，林砚把这几个学生叫到了教室。她没有提他们空题的事情，只是拿着他们的作业，耐心地指着重难点，说道：“你看这道题，上次错了三次，这次全对了，进步特别大。”“这步计算比之前细心多了，没有再马虎。”学生们低着头，脸颊慢慢红了起来。林砚接着说：“拓展题不用勉强自己去做复杂的，哪怕把基础题的步骤再仔细地理一遍，或者提出一个自己不懂的问题，都算是一种进步。”看着学生们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芒，林砚的心里踏实多了——少一些统一的要求，多关注每个孩子的差异，才能真正帮助他们解决问题，让他们在学习中不断进步。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砚的课堂渐渐变了模样。她不再提前把所有的知识点都写满黑板，而是会留出时间，让学生主动提出问题；不再布置重复的抄写作业，而是根据学生的基础，分层布置任务：基础差的学生侧重于巩固基础知识，学有余力的学生则尝试做一些拓展题。课堂上，她让学生轮流当“小老师”讲题，也会组织小组竞赛来记忆知识点。原本沉闷的教室，如今经常能听到热烈的讨论声和欢快的笑声。林砚自己也轻松了不少，不用再熬夜批改堆积如山的作业，不用再为学生的敷衍而焦虑不安。每天下班时，办公室的台灯早早就能关掉，她偶尔还能去校门口的花店买束鲜花，插在办公桌的花瓶里，看着那娇艳的花朵，心里就感到无比舒服。

期中考试前的几周，有位家长找到了林砚，语气中满是担忧：“林老师，最近作业少了，课堂上总是让孩子自己讨论，这样会不会影响孩子的成绩啊？”林砚没有急着辩解，而是把学生最近的作业和课堂发言记录拿给家长看，说道：“您看，孩子现在写作业认真多了，上课也愿意主动发言了，基础反而比之前扎实了。”她顿了顿，又接着说：“减去那些没用的负担，孩子才能把心思真正放在该学的知识上。多培养一些自主学习的能力，比单纯地堆砌分数要管用得多。”家长看着作业本上工整的字迹，慢慢放下了心中的顾虑。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的那天，林砚拿着成绩单，心里既期待又忐忑。当她看到全班平均分比上次提高了十分，之前基础差的几个学生也进步明显时，忍不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更让她惊喜的是，学生们试卷上的基础题正确率高了很多，拓展题也有不少新颖的思路，有人还用上了课堂讨论时想到的方法来解题。

那天班会课上，林砚抱着成绩单走进教室。阳光透过窗户，轻柔地洒在课桌上，粉笔灰在光里轻盈地飘着，仿佛是一群欢快的小精灵。她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没有公布具体的分数，而是笑着问道：“这两个月，大家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吗？”学生们纷纷举起手来，那个总走神的男生站起来说：“现在上课有趣多了，讨论题能让我们学到不一样的方法，写作业也不觉得累了。”后排女生接着说：“分层作业挺适合我的，我现在基础题越做越顺手，也敢尝试着做拓展题了。”

林砚看着学生们眼里闪烁的光芒，忽然明白了校长当初说的话。原来，教育从来都不是一味地硬赶进度、堆砌任务，该减去的冗余要果断舍弃，该增加的用心要稳稳补上。在取舍之间，学生能够重新找回学习的劲头，自己也能拾回教书育人的初心。晚风从窗户悄悄溜进来，轻轻吹起讲台上的粉笔灰，落在摊开的作业本上，那轻轻浅浅的痕迹里，藏着慢慢生长的力量。往后的日子，讲台前的光影还会继续流转，那些关于成长的故事，也会在加减之间，悄悄地延续下去。

作者：刘玉荣

整编：阿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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