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穿越看新洲
——沈仪珏《尘烟往事》阅读札记之三
大儒就是大儒,记忆惊人的沈仪珏,同时具备了要言不繁精准恰当的概括能力,百年旧事,也能清淅如刻地展现在你面前。
百年前的新洲是怎么个模样?
有沈仪珏的文字领路,我们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来一次百年穿越,旧新洲的模样就在他的文字里。
旧新洲街道,以十字街為中心,向四方發展,依次為河街、北街、寨上、東街、西街。中間有陰溝,街面舖青石板。
依据沈仪珏的简述,AⅠ为我们绘制这画面。独轮车,这是当年主要的运输工具。没有汽车。
另有幾條小弄,住户不多。有条街名馬弄,马弄口有同真馬大小的雕塑。马弄是个特别的地方,每夜的更夫就从这里出发,更夫由各商号共雇,二更(十时),三更(十二时),四更(凌晨二时),环城巡逻,报平安。
沈仪珏是新洲首富沈成梅的长房么孙。先祖创办永昌广货店,继开永昌花布庄。永昌花布庄在长岭老家后来成了总号,分号相继扩充到新洲、汉口、襄阳、宜昌,重庆等地。新洲是棉乡,民间织布经久耐穿,深受川、滇、黔等用者喜爱。
光绪二十年(一八九四年),沈成梅三子沈先立,号致坚,高中举人。沈家又在新洲开创新业永昌当铺,一时间沈家财势两旺,双喜临门。然而家旺末必平安,社会杂事有的真难言说,骚挠,劫舍特多,民国十四年(一九二五年),时局稍稳,沈家再才避难回新洲。沈仪珏描叙的新洲就在此时。值如今恰好百年。
百年穿越,沈文带路。
沈仪珏虽不是商人,但是商业的触角和敏锐超越常人,他不仅记忆非凡,而且深入浅出地抓得要领。雇更夫,聘水客,一言堂,三句话就勾勒了百年前新洲商业的概况。
每條街道商業各有重點:十字街以綢緞及估衣為主;西市街、藥應店集中寨上;花紗、當鋪、磁器都在北街;雜貨、百貨在河街;新馬路、洋貨,如照像、鐘錶、煤油,都在南街。地方手工業,如製傘、製鞋、製革、皮具等,亦多在這些街區。
旧时商店招牌,命名都有特色,有带姓,以三字居多,如晋丰祥、舒祥丰、游裕兴、汪大顺、张真记、庆余堂、黄庆成,二字店名不多,民间称各种商店尾名都不同,称粮食行、花布庄、药局、磁器店、钱庄、杂货铺、茶馆、客栈、银楼,很少用公司、厂、中心、营业所、坊、广场、轩等现代常用名词。
饮食方面并不太要求精致,整个旧新洲没有一家餐馆,只有一家卖点心广沁园,不卖菜肴。还有黄姓晚上八时开始卖小罐清炖牛肉,到深夜二时止。另有挑担卖水饺的。
旧新洲出口土产,如花布、粮食、烟草皆运往汉口市,进口百货、杂货、木料、五金、机具也都向汉口市采购,因此各大商号都派专人长驻汉口市,负责处理进出口业务,小商号数家共聘一人,这类工作人员,俗称为水客。言水客,同时意味着当时的交通现状,没有公路运输,货物进出都是走水路,靠船运。
新洲商号都是一言堂,交易时绝不讨价还价。各商号营业时间,清晨天刚亮开始,到十一点钟结束,不过零售日用品或食品商店却例外。上午十时开始,各商家都有人出西门挑举水河水回家,码头工人搬运进出口货物也是此时开始。
河街至十字街,挑夫叫呼声不停,路面都湿。
沈仪珏的用字功夫的确了得,一个湿字,就仿佛诗人藏克家在写老马时抠准了字眼,又仿佛神来之笔,精准得令人称绝!湿是烟火,是人气,挑水的脚夫多,你荡一点,我荡一点,于是路湿了。叫呼声不停,是吆喝?是售卖?水是家家要用的,但不是每家都有挑水的汉子。
十五年秋季前,新洲属北洋政府统治,设有县佐衙门,县佐侯亚如,作风平实,衙门仅有工作人员五人,武装衙役十余人,主要任务是维持境内治安及刑事、民事案件处理,田粮及捐税则由县政府直接征收,北伐完成后改为区,区公所仍设新洲。
北洋政府在历史上只是短短的一瞬,但是,时至今日,依然有许多人怀念。为什么会被人怀念?偌大的新洲,这么单薄的人力,不敢想象,那种种局面是怎么撑开的。可以肯定,那时主政的人,没有勾心斗角的。
旧新洲有天主堂及基督教会各一所,另有东岳庙、财神庙及静修庵。各教固定信众不多,只是逢年过节,有人烧香求神还愿。天主教由意大利籍神父主持,基督教会是位美国籍牧师主持。财神庙建筑最古老,常被公所借用,民众不能随意进入。东岳庙新建不久,围墙上方向,请专业画师画上各种教忠教孝图画,庙内供奉东岳大帝为主神,另有四大金刚站两旁,两廊有十殿阎罗故事,门前广场有四座高大石狮及石象。静修庵有一带发修行女主持。
要言不繁,近百万人口的新洲,就这么介绍完了。文字虽简,但细节具体,时间、具体名物的强调,增强了记述的现场感与史料价值,让社会风貌、经济生活、治安状况等历史图景变得真切可触。
大儒沈仪珏,文字平实、凝练、细节化的语言,融合地方志的客观性、个人记忆的亲切感与早期白话的过渡特色,为我们保存了一幅生动、可信的旧时代县域社会风貌切片。其价值不仅在于内容,也在于它本身即是一种历史语言风格的标本。阅读此文,犹如百年历史补了珍贵的一课。读罢,谢意与敬意同生。

( 沈仪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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