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诗的艺术特质与创作要诀

◎ 飞马  

微型诗，又称三行诗，是一种以三行以内为基本形式的极简主义诗歌体裁。这种“针尖上的舞蹈”要求诗人在极其有限的篇幅内，以最凝练的语言传达最丰富的情感和意境，堪称诗歌王国中的"微雕艺术"。

一、微型诗的基本特征与界定

微型诗作为一种独立诗体，具有明确的质的规定性。从形式上看，它限定在三行以内，通常不超过30字，每行不超过13字（含标点符号）。需要特别强调的是，标题不计入行数，但标题是构成诗作不可或缺的内容，它往往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

微型诗不是长诗的压缩，而是一种完整的诗歌文本。它和小诗、短诗、长诗一样，都是诗歌大家族中的平等成员，只是体量大小不同而已。这种“限制”恰恰是微型诗从小诗中脱颖而出、确立独立地位的关键所在。离开了这一质的规定性，就不可能有微型诗的充分发展。

二、语言凝练：一字千金的艺术追求

微型诗创作的首要任务就是语言的极致凝练。在如此短小的篇幅中，每个字、每个词都必须经过深思熟虑，确保能够承载最大的意义和情感。这就要求诗人具备高度的语言敏感性和选择能力，能够从丰富的词汇中筛选出最恰当、最有力的词语。

（一）炼字：平字见奇，常字见险

炼字是微型诗创作的基本功。所谓炼字，就是通过推敲文字，做到“平字见奇，常字见险，陈字见新，朴字见色”。刘勰云：“善为文者，富于万篇，贫于一字。”苏东坡亦云：“诗赋以一字见工拙。”

微型诗对炼字的要求更为严格，必须惜字如金，每字必争。如伊凡的《乡音》：“浪迹天涯的儿女/紧绷着一条呓语的脐带/总是啃不断……”此处选用“脐带”作为乡音的意象，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一个“绷”字、一个“啃”字更是绝妙，将游子对故乡的眷恋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

（二）炼句：言简意赅，意蕴丰富

炼句不在一个字或词上下功夫，而是以整句为工。虽然从单个字词来看平常无奇，然而合为整体却意新语工，境界全出。杜甫有诗云：“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

如邓芝兰的《忆》：“一枝很瘦的往事/有幽香/来自淡淡的故人。”“往事越千年”，删繁就简，用“一枝很瘦”来形容，十分精当形象。幽香，淡淡，故事里的事，在悠长的回忆中温馨地弥漫。淡雅的情调，烘托出醇厚的浓情。

（三）炼意：意犹帅也，统领全篇

炼字、炼句须以炼意为前提才具有美的价值。只有切合题旨，适合情境，做到语意两工，这样炼出来的字、句才能灵光四射、神韵毕现。王夫之说过，无论诗歌与长行文字，俱以意为主，“意犹帅也，无帅之兵，谓之乌合。”

立意新颖，方能妙趣横生。没有新、奇、妙的意象，没有积极、健康、进步的意蕴，是难以打动人心的。如北岛的《太阳城札记·祖国》：“她被铸在青铜的盾牌上/靠着博物馆发黑的板墙。”这首诗不是一般地赞美祖国，而是透过祖国这一题材表达某种忧患意识，令人深思。

三、意象营造：艺术地表现丰富内容

意象是诗歌的基本单位，是诗歌艺术的精灵。南朝刘勰在《文心雕龙》里曾论及“窥意象而运斤”，即指诗人当以审美意象构筑其艺术世界。所谓“意象”，乃是主观之“意”与客观之“象”的完美结合。

（一）意象的典型性选择

在创造意象时，有意使用一些"原型意象"，也就是传统诗歌中已有的、为读者熟悉的意象，来拉近作品与读者的距离，消除与读者的语言与感情隔膜，让读者产生感情的共鸣。这些典型意象是具有个性的。诗人独特的观察事物的角度，独特的情趣和性格即构成意境的个性。

中国古典诗歌积累了极为丰富的典型意象。从情感表达上来看，大致可分为四种类型：忧愁类意象、思念类意象、爱情类意象、节操类意象。从意象选取上来看，主要有两大类：自然意象和人或事意象。

（二）意象的独到性创造

意象是诗人思想与想象的产物，创造生动引人的意象群集需要诗人的匠心独运，“物虽胡越，合则肝胆”、“视布于麻，虽方未贵，杼轴献功，璨然乃珍”。只有新颖独到的意象，才能激起读者的新鲜感和新奇感，从而取得好的艺术效果。

如王豪鸣的《抽烟》：“弹指间，日子的骨灰/纷纷坠落。”日子也有人的骨灰。赖杨刚的《踩》：“阳光尖起小脚丫，轻轻踩踏/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遍地花。”阳光长了孩子的小脚丫，十分活泼可爱。这些微型诗由于立意比较创新，笔下的意象就显得新颖别致，读来就觉得新颖，耐人寻味。

（三）意象的情感性注入

作者营造意象时，必须将自己的感情思想融注在意象之中。意象是“意”与“象”的统一，“意"在“象”中，“象”中有“意”。无“象”之“意”就谈不上“意象”，无“意”之“象”同样也不是“意象”，而只能是对客观事物外在形象毫无意义的机械描摹。

如塞风的《赠诗神》：“黄河、长江/我两行混浊的眼泪……”两行微型诗，载负着诗人深沉的民族情感和对祖国的爱。中华民族苦难深重，诗人怎能不流泪，而泪水之多竟如黄河、长江汩汩奔流不息。这是多么深沉的忧郁和痛苦啊！

（四）意象的指向性运用

诗人在创作实践中，营造和组合意象，不是随心所欲的，而是以“意”为主导，被主观情思所制约，被审美情感所制约。所以意象的运用，对于被状事物或者被状的思想、感情，要起到定向作用，只有通过对这一意象的定向暗示、定向引导，才能够激发读者进行定向思考、定向探求，从而比较准确地把握其内涵。

如唐元龙的《星星》：“一盘棋 下了千年/闪光的棋子/扔满天。”把星空这一意象准确地定位为“一盘棋”，星星自然就是“闪光的棋子/扔满天”，营造出扩大无垠的思维空间。

四、结构精巧：起承转合的艺术布局

微型诗虽短，但结构依然讲究。常见的模式有“景象-转折-感悟”或“画面-情感-升华”。由于篇幅极短，它无法像长诗那样铺陈，因此要特别善于利用留白，给读者留下充分的想象空间。

（一）起笔即落笔，直捣黄龙

创作三行之内的微型诗要在极短的篇章里包蕴极其复杂的思想内容，不可能尽情挥洒，大肆渲染，象长诗那样纵横铺陈，波澜起伏，它必须直奔主题，起笔就是落笔。

如穆仁的《麻将牌》：“把日子砌起来/打出去/最后手上留下一张白板。”诗人是在呼唤一种充实人生。它昭示人们，若是游戏人生，必将一事无成；若是不能充实的度过每一天，多彩的生命最终就会成为一无所有的“一张白板”。从简简单单的生活情节，抽象出实实在在的人生哲理。

（二）善用转折，意境升华

三行结构非常适合“起、承、转”的节奏。前两句铺垫场景或冲突，第三句实现意境的升华或转折，引出深意。这种转折往往能产生强烈的艺术效果，让读者在瞬间获得顿悟。

如游云的《冬》：“征服了世界/却/败倒在一朵梅裙下。”一朵梅，穿超短裙，其美学张力，颤心震魂。通过强烈的转折，将梅花的傲骨与征服者的失败形成鲜明对比，意境顿然升华。

（三）留白艺术，言有尽而意无穷

诗贵含蓄。不要试图说尽，而是通过意象的组合，为读者留下充分的想象空间。好诗是诗人与读者共同完成的。微型诗由于篇幅限制，更要善于利用留白，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参与创作，获得更丰富的审美体验。

如姜二嫚的《灯》：“灯/把夜/烫了个洞”，未直接写光明，却通过"烫洞"的比喻让读者感受到灯的力量，激发了读者的想象。这种留白艺术，让诗歌的意境得以延伸，产生"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艺术效果。

五、标题艺术：诗的眼睛与灵魂

在三行诗中，标题的作用至关重要。一个好的标题可以引导读者理解诗意，它本身也是诗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有时甚至能起到点题或提升意境的作用。

（一）标题的准确性

诗题要准确鲜明，能够准确传达诗作的主旨和内容。如吕亮的一首微型诗《家训》：“听话/爷爷才爱你”，原题只有一个字《烦》，后来将题目改为《家训》，经此一改，折射出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其概括力与深度远大于一个《烦》字。

又如雁翼的《思》：“把感情交给社会之手，揉搓/里外是伤之后，才说/美丽的成熟。”一个简简单单的“思”字，思想、思索、思考、思虑、思绪等等内涵尽在其中，无不是"里外是伤之后"，才有“美丽的成熟”。

（二）标题的简洁性

写文章要求惜墨如金，“文约而事丰”，用最经济的语言表达最丰富的内容。拟题亦然。诗题要有简洁之美，要用简明的文字，用高度概括的语言勾勒出全诗的缩影，传达尽可能多的信息，“以少少许胜多多许”，使人一目了然。

如安谥的《醒》：“能听针落 于惊雷吗？/能看日出 于日落吗？/好 可以走了。”这首诗初次发表时，就取诗中尾句《可以走了》为题。后来一再考虑、才改题为现在的《醒》，不但较原题减少了三个字，而且含意更加深邃，给人以当头棒喝、幡然醒悟之感。

（三）标题的形象性

形象的标题最具感染力和吸引力。拟题力求形象，必须避免平、实、熟和抽象。平常或一般化的题目，太实在的题目，常见的题目以及抽象的题目，要尽量给它们披上形象的外衣，使人一见而生清新之感。

如唐文光的《劲草》：“沉重的脚刚从脊梁踩过/又抬起了头挺直了腰”；步尘的《梳》：“岁月之河自上而下闪着/粼粼的波光”；桑恒昌的《总是这方热土》：“所有的路/都是/不想站起来的纪念碑”。这些标题中，一个“劲”字，呼出“挺直了腰”；一个“梳”字，内涵丰富；“这方热土”，这方洒满鲜血的热土，“总是”激荡人心。

（四）标题的新颖性

文题要醒目，吸引人，必须有点别致，产生悬念效应，让人看其题就想要读其诗。诗题别致，大致有以下几种情况：一反常态，产生新鲜感；貌似冲突，产生离奇感；变相仿造，产生趣味感；一语双关，产生丰富感。

如朱兆瑞《变种的"牛"》：“吃的是奶，是血/挤出来的是草料。”“变种”二字，引人入胜。曾吉林的《破草帽与皇冠》：“稻草人扔掉头上的破草帽/戴上皇冠得意洋洋/忽然飞来只麻雀站在它头上”，诗题就是在一种意象的反差中诱人“眼球”。

六、创作实践：从理论到实践的精进

要写好微型诗，除了掌握理论要点外，还需要在创作实践中不断磨练。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

（一）多读经典作品

可以阅读冰心的《繁星》《春水》、宗白华的《流云小诗》等经典微型诗作品，感受其中的韵味和技巧。冰心的小诗善于捕捉刹那间的感觉，引发独特的哲理内涵，取材广泛而思想驳杂，但其基本主旨是对“爱的哲学”的咏唱。宗白华的小诗“以哲理做骨子，所以意味浓深”，“跟冰心的比较起来，更有哲理的”。

（二）捕捉瞬间灵感

灵感往往转瞬即逝。当生活中某个场景或瞬间触动了你，可以立刻用简短的文字记录下来，作为创作的素材。三行诗往往捕捉的是生活中的某个瞬间或片段，因此要善于观察生活，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美好或深刻的瞬间，将其转化为诗句。

（三）反复修改打磨

好诗是改出来的。写完初稿后，不妨放一放，过段时间再以读者的视角审视，往往能发现可以精炼的地方。微型诗创作需要精雕细刻，打磨掉所有的沙粒，留下金子般最纯最美的诗句。就像雕刻一样，微雕难度更大，需精雕细刻。

如邓文国的《月亮》：“从青蛙的嘴里/逃出来/钻进那朵云。”辛弃疾的“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寥寥数语，描摹出了一幅田园风景。而这首诗却写月亮如同一个顽童，从青蛙的嘴里逃出，又钻进云里。一“逃”、一“钻”，诙谐、调皮，富有情趣。

七、微型诗的美学价值与社会意义

微型诗虽然篇幅短小，但其美学价值和社会意义不容忽视。它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在当代诗歌创作中占据着重要地位。

（一）适应快节奏生活的需要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世界信息的一体化进程加快，人们需要在短、频、快的信息中获取物质发展机遇，而其密不可分的精神食粮，即文学、艺术等，理所当然地不能去占用其宝贵时间和精力。加之生活节奏的加快，随之而来的精神疲劳，使人们产生紧张、压抑之感。这个时候，如果有瞬间的精神愉悦，必然会使人们的紧张和疲劳得到松弛，焕发新的激情。小诗以其篇幅、语言短小精悍，意味隽永深长满足了这一需要，所以得到了较快的发展。

（二）传承中华诗歌传统

微型诗古已有之，如古代的《候人歌》：“候人兮猗！”（一行诗）；《易水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二行诗）；刘邦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三行诗）等等。只不过古代的微型诗是作为古诗的一部分出现的。现代微型诗自五四以来，伴随新文化运动得到了较快的发展。

（三）推动诗歌艺术的创新

微型诗以其独特的艺术形式，推动了诗歌艺术的创新。它要求诗人在极其有限的篇幅内，以最凝练的语言传达最丰富的情感和意境，这种“螺蛳壳里做道场”的艺术处理，具有短小精悍、意境深远的特点，理论基础可追溯至禅宗哲学。

总之，微型诗作为一种独特的诗歌形式，以其短小精悍、意境深远的特点，在当代诗歌创作中占据着重要地位。要写好微型诗，需要掌握语言凝练、意象营造、结构精巧、标题艺术等创作要诀，并在创作实践中不断磨练。只有这样，才能在"针尖上的舞蹈"中，创作出打动人心的优秀作品，为当代诗歌艺术的发展做出贡献。

微型诗创作是一项需要长期坚持的艺术实践。正如臧克家所说：“我坚决地认为，以经济的字句去表现容量较大的思想内容，这是诗歌的一个重要特点。草率、罗嗦，是诗的致命伤。”让我们以这种严谨的态度，在微型诗创作的道路上不断探索，不断前进，为诗歌艺术的繁荣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