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三卷 第十九章:王夫人查抄大观园的另类动机
第一节 夜半抄园
十月廿八,子时三刻,大观园。
月色惨白,将亭台楼阁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青石板上像一个个匍匐的怪物。王夫人一身深青色对襟袄子,外罩玄色斗篷,站在沁芳亭前。她身后站着二十几个婆子,个个提着灯笼,手里拿着绳子和麻袋,眼神凌厉如鹰犬。
周瑞家的在她身侧低声禀报:“太太,都安排好了。潇湘馆、蘅芜苑、稻香村、秋爽斋、暖香坞……每个院子都有人把守,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王夫人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着眼前这座耗资百万、建造三年的皇家园林,心里没有半分欣赏,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
大观园,表面上是为元妃省亲而建,实则是贾母和北静王合谋布置的一个巨大的镜阵。
十二座院落,对应十二地支。
十二个姑娘,对应十二镜女。
黛玉的潇湘馆在东北角,属“艮”位,主“山”,镇着镜子的“基”。
宝钗的蘅芜苑在西北角,属“乾”位,主“天”,镇着镜子的“顶”。
探春的秋爽斋在东,属“震”,主“雷”。
惜春的暖香坞在西,属“兑”,主“泽”。
湘云的枕霞阁在南,属“离”,主“火”。
妙玉的枕翠庵在北,属“坎”,主“水”。
还有熙凤的缀锦楼、李纨的稻香村、巧姐的蓼风轩……
每一处建筑的位置、朝向、甚至室内摆设,都经过精心设计,形成一个完整的“十二镜锁魂阵”。
而阵眼,就在怡红院——宝玉的住处。
宝玉属“阳”,是阵法的“引子”。只有他在园中,阵法才能运转;只有他的血,才能激活最后的献祭。
所以贾母才那么宠他,所以王夫人才那么纵容他,所以所有人都捧着他、哄着他、让他以为自己真是“凤凰”。
其实他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注定要在镜劫日那天,被推上祭台的棋子。
王夫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开始吧。”她说。
周瑞家的挥手,婆子们分成六队,像六条黑蛇,悄无声息地潜入各个院落。
王夫人带着周瑞家的,直奔潇湘馆。
第二节 黛玉的秘密
潇湘馆的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紫鹃已经睡下,被敲门声惊醒,披衣开门,看见王夫人,吓了一跳:“太太?这么晚了……”
“黛玉呢?”王夫人径直往里走。
“姑娘……姑娘在屋里。”紫鹃想拦,但被周瑞家的一个眼神制止了。
王夫人推门进屋。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黛玉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太太……”她想起身行礼,但身体虚弱,晃了一下。
王夫人走到床边,在绣墩上坐下,仔细打量她。
黛玉今年十五岁,正是豆蔻年华,但瘦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尤其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水汪汪的,此刻却黯淡无光,像两口枯井。
“听说你病了。”王夫人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请太医看了吗?”
黛玉摇头:“老毛病,歇歇就好。”
“歇歇就好?”王夫人冷笑,“你这病,是心病。心药才能医。”
黛玉咬着嘴唇,没说话。
王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放在床上。
是一面铜钱大小的镜子,正是黛玉锦囊里那面。
“这镜子,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王夫人问。
黛玉浑身一颤:“太太……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王夫人又取出两样东西:一把银剪刀,和一张泛黄的纸。
剪刀是薛反影给黛玉的。
纸上用血写着一行字:
“镜女者,命不长久。若想活命,需断情根,离贾府,永不回。”
字迹娟秀,是贾敏的笔迹。
黛玉看着那张纸,眼泪掉下来。
“你母亲早就知道。”王夫人轻声说,“她知道你是镜女,知道你会被选中,知道你会爱上宝玉,然后……在镜劫日那天,成为祭品。”
“所以她才让我进京,让我住进贾府?”黛玉声音颤抖。
“对。”王夫人点头,“因为她知道,躲不掉。镜女之间会互相吸引,你迟早会来到金陵,来到贾府,来到宝玉身边。与其让你在外面懵懂无知地等死,不如让你进来,至少……死前能过几天好日子。”
好日子?
黛玉想起进府这些年:和宝玉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赏花,一起怄气,一起哭,一起笑……
那些日子,是真的。
但结局,是假的。
“太太今晚来,”她擦干眼泪,“是要我……提前去死吗?”
“不。”王夫人摇头,“我是来救你。”
她拿起那面铜钱镜,放在掌心:“这面镜子,是‘子镜’之一。它认你为主,吸收你的情绪、你的思念、你的……爱。你越爱宝玉,它就越强,对你的侵蚀就越深。”
“所以我才总是生病?”黛玉问。
“对。”王夫人说,“你的病,不是风寒,不是气弱,是魂魄被镜子吞噬的症状。再这样下去,不用等镜劫日,你就会变成镜儡,困在镜子里,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黛玉脸色更白了:“那……那怎么办?”
“有两个办法。”王夫人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现在就离开贾府,去一个没有镜子的地方,永远不再见宝玉。这样,镜子对你的侵蚀会停止,你至少能活到四十岁。”
“第二呢?”
王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第二,留下来,继续爱宝玉,然后在镜劫日那天……心甘情愿地献祭。”
“献祭之后……会怎样?”
“你会死。”王夫人说得很直接,“魂魄被镜子彻底吞噬,成为镜灵的一部分。但因为你‘心甘情愿’,你的魂魄会保留一丝意识,能永远和宝玉的魂魄在一起——在镜子里。”
永远在一起。
在镜子里。
像秦可卿和贾珍那样?像赵姨娘那样?像所有被困在镜中的魂魄那样?
那也叫“在一起”吗?
黛玉笑了,笑容凄美:“太太,您觉得我会选哪个?”
“我不知道。”王夫人实话实说,“但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凑近黛玉,压低声音:
“宝玉,也是镜女。”
第三节 宝玉的真相
黛玉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您说什么?”
“我说,宝玉也是镜女。”王夫人重复,“或者说,他是‘镜男’——命格至阴,生辰带镜,天生与镜子共鸣。所以贾母才给他取名‘宝玉’,因为‘玉’通‘欲’,欲望是镜子最好的养料。”
黛玉脑子一片混乱。
宝玉是男的,怎么可能是“镜女”?
“因为他出生时,”王夫人解释,“接生婆发现他是双性。”
双性。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劈在黛玉心头。
“不可能……”她喃喃道,“宝哥哥他……”
“他有男子的器官,也有女子的器官。”王夫人说得很平静,“这件事只有贾母、我和接生婆知道。接生婆当晚就‘暴病身亡’,我给了她家人五百两银子封口。”
她顿了顿:“贾母请了高僧来看,高僧说,这是‘阴阳同体’,乃镜女之极致。若好生养着,将来可成大事;若养不好,会引来大祸。”
“所以你们才把他当女孩养?给他穿女孩衣服,让他和姐妹一起住在大观园?”
“对。”王夫人点头,“但他十岁那年,身体开始发育,男子的特征越来越明显。贾母怕露馅,就让他搬出内院,住进怡红院,对外说是‘长大了,该避嫌’。”
黛玉想起宝玉小时候,确实常穿女孩衣服,扎小辫子,和她们一起玩。后来突然就变了,开始穿男装,学骑射,搬出内院……
原来如此。
“那……那宝哥哥自己知道吗?”
“他不知道。”王夫人说,“我们给他用了药,压制他女性的那部分。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正常的男子,只是身体弱,不能娶妻生子。”
不能娶妻生子。
黛玉想起宝玉常说:“我一辈子不娶,就和姐妹们在一起。”
原来不是玩笑,是注定。
“太太告诉我这些,”黛玉轻声问,“是想让我可怜他?还是想让我……更恨他?”
“都不是。”王夫人握住她的手,“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和他,是同一种人。都是被镜子选中的人,都是注定要牺牲的人。”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塞进黛玉手里。
“这里面是‘忘情散’。吃了它,你会忘记对宝玉的感情,忘记所有关于镜子的事。然后我会安排你离开贾府,去苏州老家,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瓷瓶冰凉。
黛玉握紧它,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忘情。
忘记宝玉,忘记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忘记所有爱恨情仇。
然后,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听起来……很诱人。
“宝哥哥呢?”她问,“他会怎样?”
“他会留下来,完成他的使命。”王夫人说,“镜劫日那天,他会作为‘主祭’,引导十二镜女献祭。然后……他的魂魄也会进入镜子,和你们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在镜子里。
那和死有什么区别?
“太太,”黛玉抬头,直视王夫人的眼睛,“您爱过宝哥哥吗?他是您的亲生儿子。”
王夫人的脸瞬间白了。
“我爱他。”她声音嘶哑,“正因为我爱他,我才不能让他……像我一样。”
“像您一样?”
王夫人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像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我也是镜女。”她说,“三十年前,我被选中,本该在镜劫日那天献祭。但我怕死,我逃了。我嫁给贾政,生了宝玉,以为能逃过一劫。”
她苦笑:“但我错了。镜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镜女。它让我生下的儿子,也是镜女。它让我亲手……把儿子送上祭台。”
眼泪从她眼中滑落。
这是黛玉第一次看见王夫人哭。
那个永远端庄、永远威严、永远面无表情的王夫人,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哭得浑身颤抖。
“所以我必须救你。”王夫人抓住黛玉的手,“救你,就是救当年的我自己。我不想让你……重蹈我的覆辙。”
黛玉看着手中的瓷瓶。
又看看王夫人脸上的泪。
最后,她打开瓶盖,倒出里面的药粉。
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太太,”她轻声说,“这药,您自己也吃过吧?”
王夫人愣住。
“您说您逃过一劫,但您真的逃了吗?”黛玉把药粉倒回瓶子里,“您忘了吗?您忘了自己曾是镜女,忘了自己本该献祭,忘了所有痛苦……但您真的快乐吗?”
王夫人说不出话。
“我不吃。”黛玉把瓷瓶还给她,“我不想忘记。哪怕是痛苦,是绝望,是注定要死的结局……我也不想忘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惨白的月光。
“宝哥哥不知道真相,但他一直在反抗。他爱姐妹,爱自由,爱一切美好的东西。他不想被关在笼子里,不想被当作祭品。”
“可他反抗不了……”
“那就一起反抗。”黛玉回头,眼中闪着光,“十二个镜女,加上宝哥哥,十三个人。如果我们都不愿意献祭呢?如果我们联手呢?镜子能拿我们怎么样?”
王夫人看着黛玉,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柔弱的外甥女。
“你……你想怎么做?”
“我要见其他镜女。”黛玉说,“宝钗姐姐,探春妹妹,惜春妹妹……所有人。我要告诉她们真相,问她们愿不愿意……一起赌一把。”
“赌什么?”
黛玉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决绝的美:
“赌我们十三个人加起来,能砸碎那面破镜子。”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瑞家的冲进来,脸色惨白:“太太!不好了!宝姑娘她……她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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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十章:晴雯之死与指甲寄情的考据
第一节 病榻遗物
十月廿九,巳时初刻,荣国府下人院西厢房。
这间屋子又小又潮,窗纸破了几个洞,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灭。晴雯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面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处露出棉絮。
她病了半个月了。
从那天被王夫人以“勾引宝玉”为名,当众羞辱,扒了外衣赶出怡红院,她就一病不起。起初是风寒,后来转为肺痨,咳得撕心裂肺,痰里带着血丝。
请了大夫来看,开了几副药,但贾母和王夫人都不准用府里的钱,药钱是袭人偷偷垫的。吃了不见效,反而越来越重。
晴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但她不后悔。
那天王夫人骂她“狐媚子”,说她“带坏宝玉”,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王夫人,一字一句地说:“奴婢对二爷,只有忠心,没有私心。太太若不信,奴婢可以死。”
王夫人冷笑:“想死?没那么容易。我要让你活着,活着受罪,让所有人都看看,勾引主子的下场。”
于是她被赶到这人院,和一群粗使婆子住在一起。婆子们势利,见她失势,冷嘲热讽,克扣饭食,甚至在她病重时,把她的被褥拿去当抹布。
只有袭人偶尔偷偷来看她,带点吃的,说几句话。
还有……宝玉。
宝玉来过一次,半夜翻墙进来的。他抱着她哭,说:“晴雯,我对不起你。”
她摸着他的脸,笑了:“二爷别哭。奴婢命贱,死了就死了,不值什么。”
其实她想说:二爷,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长。因为我也是“镜女”。
但她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只会让宝玉更痛苦。
晴雯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根用红线缠着的长指甲,是她自己的,生病前剪下来的。
一把小剪刀,银的,是宝玉送她的生辰礼。
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框是木头的,已经裂了。
还有一封信,没写完。
信是写给宝玉的,但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思念?写怨恨?写……真相?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
“二爷保重。晴雯去了。”
她把信折好,和指甲、剪刀、镜子一起包进布包,塞回枕头下。
然后,她闭上眼睛,等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不是婆子的粗重步子。
是袭人。
“晴雯,”袭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该吃药了。”
晴雯睁开眼,看着她。
袭人瘦了,眼圈发黑,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她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凳上,扶晴雯坐起来。
“苦。”晴雯喝了一口,皱眉。
“良药苦口。”袭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冰糖,“含着这个。”
晴雯含了糖,药没那么苦了。她看着袭人,忽然问:“袭人姐姐,你恨我吗?”
袭人一愣:“恨你?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二爷。”晴雯说得直白,“你也喜欢他,我知道。”
袭人的脸红了,又白了。
“我们都是丫鬟,”她低头,“喜欢主子,是僭越,是找死。”
“可你还是喜欢。”晴雯笑了,笑容虚弱,“我也是。所以我们是一样的。”
“不一样。”袭人摇头,“你喜欢得……太明显。我喜欢得……藏得深。”
深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深到以为只要当好丫鬟,照顾好宝玉,就能一辈子留在他身边。
深到……晴雯被赶走时,她心里甚至有一丝庆幸。
现在想来,那丝庆幸,比刀子还伤人。
“袭人姐姐,”晴雯握住她的手,“如果我死了,你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晴雯从枕头下拿出那个布包,塞给袭人:“这个,等二爷成亲那天,烧给他。就说……晴雯祝他白头偕老。”
袭人接过布包,感觉沉甸甸的,像接住了一个人的一生。
“还有,”晴雯凑近她,压低声音,“小心镜子。”
“镜子?”
“对。”晴雯的眼神变得空洞,“我小时候,家里也有一面镜子。我娘说,那是祖传的,能照见前世。我照过,看见自己……穿着前朝的衣服,死在一口井里。”
她顿了顿:“后来家里失火,镜子没了,但我觉得……它还在。它跟着我,进了贾府,进了怡红院,现在……它就在这屋里。”
袭人后背发凉:“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晴雯指着墙角,“你看不见吗?那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个人在对我招手。”
袭人转头看去。
墙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阴影。
但看着看着,那片阴影似乎真的……在动。
像水面荡开涟漪,涟漪中心,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和晴雯有七分相似的脸,但更年轻,更娇艳,穿着前朝宫装。
“来啊……”那张脸开口,声音缥缈,“来陪我……”
袭人尖叫一声,布包脱手,掉在地上。
镜子滚出来,镜面朝上,映出屋顶的梁。
梁上,吊着一个人。
穿着和镜中女子一样的宫装,舌头伸出,眼睛凸出,脖子上勒着一根白绫。
是晴雯。
或者说,是晴雯的“前世”。
“啊——!”袭人连滚带爬地冲出屋子。
屋里只剩下晴雯。
她看着墙角那片阴影,笑了。
“终于……来了。”
第二节 指甲传讯
袭人冲出人院,一路狂奔到怡红院。
宝玉正在书房发呆,见她脸色惨白、魂不守舍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
“镜子……镜子……”袭人语无伦次,“晴雯……她……”
“晴雯怎么了?”宝玉抓住她的肩膀。
“她要死了……不对,她已经死了……不对,是镜子……”袭人哭出来,“二爷,你快去救她!”
宝玉来不及细问,冲出门。
他跑到人院时,晴雯的房门大开着。
屋里空无一人。
床上被褥凌乱,药碗打翻在地,药汁洒了一地。墙角那片阴影还在,但镜子不见了。
“晴雯!晴雯!”宝玉喊。
没有回应。
他转身想出去找,脚下踩到一个东西。
是那个布包。
布包散开,里面的东西掉出来:信,剪刀,指甲,还有……一面裂了的木框镜子。
宝玉捡起镜子。
镜面映出他的脸,但那张脸在变化:皮肤变黑,眼睛凹陷,最后变成一具骷髅。
骷髅的嘴巴一张一合:
“救我……”
是晴雯的声音。
“晴雯!你在哪儿?!”宝玉对着镜子喊。
“镜子里……”声音很微弱,“二爷,我……我被拉进来了……”
拉进镜子里?
就像秦可卿?就像赵姨娘?
“怎么救你?告诉我怎么救你!”宝玉急得眼睛都红了。
“指甲……”晴雯说,“用我的指甲……加上你的血……在镜子上……写我的名字……”
指甲?
宝玉捡起那根用红线缠着的长指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咬破指尖,挤出血,滴在指甲上。
血渗进指甲,原本苍白的指甲瞬间变成暗红色,像浸透了血。
然后,他用指甲的尖端,在那面裂了的镜子上,写下“晴雯”两个字。
血字写完的瞬间,镜子突然震动起来!
裂痕像蛛网般蔓延,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裂痕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但比血更粘稠,带着一股甜腥的气味。
镜子里的影像开始扭曲。
晴雯的脸浮现出来,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她对他招手,嘴巴一张一合,但没有声音。
然后,一只苍白的手从镜子里伸出来,抓住了宝玉的手腕!
冰冷刺骨。
“晴雯!”宝玉想拉她出来。
但那只手的力量极大,反而把他往镜子里拖!
他的手腕被拉得变形,骨头发出“咯咯”的声响。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他的手臂一点点陷进去,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头……
就在他整个人要被拖进镜子的瞬间,门外冲进来一个人。
是史双面。
他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念珠上有一颗珠子正发出刺眼的金光。他把念珠按在镜面上,大喝一声:
“退!”
镜子里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宝玉摔倒在地,大口喘气。他的手腕上留下一圈青黑色的指印,像被烙铁烫过。
镜子恢复了平静,但裂痕更多了,像随时会碎。
史双面扶起宝玉:“没事吧?”
“晴雯……晴雯在里面……”宝玉指着镜子。
“我知道。”史双面看着镜子,眼神凝重,“她已经被镜灵标记了,出不来了。”
“什么叫……标记?”
“就是她的魂魄,被打上了镜子的‘印记’。”史双面解释,“即使她死了,魂魄也会被吸进镜子,成为镜灵的一部分。”
就像秦可卿,赵姨娘,金钏……还有晴雯。
“为什么?”宝玉声音嘶哑,“晴雯做错了什么?她只是个丫鬟……”
“她没错。”史双面摇头,“错的是镜子。它需要‘养分’,需要新鲜的魂魄。而晴雯……命格特殊,是极好的‘养分’。”
命格特殊。
又是这个词。
“道长,”宝玉抓住史双面的衣袖,“你能救她吗?像救林妹妹那样?”
“林姑娘的情况不同。”史双面说,“她的魂魄只是‘困’在镜子里,还没被彻底吞噬。晴雯的魂魄已经被打上印记,除非……”
“除非什么?”
史双面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
“除非在镜劫日那天,用十二镜女的血,强行将她‘剥离’出来。”
又是镜劫日。
又是十二镜女的血。
宝玉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为什么总要牺牲?为什么总要有人死?
“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史双面说,“但更危险。”
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小镜子——正是之前在玄真观地宫看到的那种“子镜”。
“这是晴雯那面镜子的‘兄弟镜’。”他说,“两镜同源,可以互相感应。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的魂魄暂时送进镜子里,让你去见晴雯一面。”
“见一面?”宝玉愣住,“然后呢?”
“然后你要说服她,让她‘自愿’放弃被标记的魂魄,转世投胎。”史双面说,“但这样做有两个风险:第一,你可能回不来;第二,即使回来了,你的魂魄也会受损,可能会忘记一些事,或者……变得不正常。”
不正常。
宝玉想起贾珍,想起秦可卿,想起所有被镜子影响的人。
他们都“不正常”了。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去。”他说。
史双面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宝二爷,你要想清楚。这不是儿戏。”
“我想清楚了。”宝玉拿起那面小镜子,“告诉我怎么做。”
第三节 镜中诀别
史双面让宝玉盘腿坐下,将小镜子放在他掌心。
“闭上眼睛,想象晴雯的样子。”史双面说,“然后,用你的血,在镜子上写下她的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
宝玉不知道晴雯的生辰。
但奇怪的是,当他闭上眼睛,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串数字:庚辰年七月初七子时。
那是晴雯的生辰。
也是……杨贵妃的生辰。
宝玉浑身一震。
难道晴雯也是……
“别分心。”史双面的声音传来,“继续。”
宝玉咬破指尖,在镜子上写下那串数字。
血渗进镜面,镜子开始发光。
光芒越来越强,最后将宝玉整个人吞没。
他感觉身体在融化,像冰一样融化,然后被吸进一个狭窄的通道。通道很长,周围是流动的光影,光影里闪过无数画面:晴雯小时候在街上卖花,晴雯进贾府当丫鬟,晴雯在怡红院给他打扇子,晴雯被赶出怡红院,晴雯在病床上咳血……
最后,他“掉”进了一个地方。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灰蒙蒙的雾。雾中隐约能看见一些人影,但都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晴雯!”他喊。
没有回应。
他往前走,在雾中摸索。
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晴雯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哭。
“晴雯。”他走到她面前。
晴雯抬起头,看见他,愣住了。
“二爷?你怎么……”
“我来找你。”宝玉在她身边坐下,“对不起,我来晚了。”
晴雯的眼泪掉下来:“二爷不该来的。这里……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
“我知道。”宝玉握住她的手,“但我必须来。我要带你回去。”
“回不去了。”晴雯摇头,“我的魂魄已经被打上印记,只能永远留在这里。”
“史道长说,镜劫日那天,可以用十二镜女的血,把你剥离出来。”
“镜劫日?”晴雯苦笑,“那天我会怎么样?”
“你会……”宝玉说不下去。
晴雯懂了。
她会魂飞魄散。
但至少,是解脱。
“二爷,”她轻声问,“你愿意为我……去求那些镜女吗?”
“我愿意。”宝玉点头,“不只是为你。为所有人——林妹妹,宝姐姐,探春妹妹……还有镜子里所有被困的人。”
晴雯看着他,眼神温柔:“二爷,你变了。”
“变了?”
“你以前……从不会想这些。”晴雯说,“你只想和姐妹们玩,只想写诗作画,只想逃避现实。”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宝玉苦笑,“现在我知道了,就不能再装作不知道。”
晴雯伸手,抚摸他的脸。
她的手很凉,但触感真实。
“二爷,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说,“我前世……是杨贵妃身边的一个宫女。贵妃死的那天,我偷了她的一面镜子,想留作纪念。但那面镜子……是‘太虚镜’的子镜。”
太虚镜。
又是这个名字。
“镜子跟着我转世,每一世,我都死得很惨。”晴雯说,“这一世,我以为能逃过,但我错了。镜子找到了我,它要收回我的魂魄,因为我是‘叛逃者’。”
叛逃者。
所以镜灵才那么急着标记她,吞噬她。
“二爷,”晴雯站起来,“你该回去了。”
“我不走。”宝玉拉住她,“要走一起走。”
“走不了。”晴雯推开他,“我的时间到了。你看——”
她指向雾中。
雾开始翻腾,像烧开的水。雾中浮现出无数张脸,都是被镜子吞噬的魂魄。她们伸出手,抓向晴雯。
“回来……回来……”她们齐声低语。
“快走!”晴雯把宝玉往后推,“再不走,你也会被困在这里!”
“可是……”
“走啊!”晴雯嘶吼,“告诉林姑娘,告诉宝姑娘,告诉所有人——镜劫日那天,不要献祭!要反抗!要砸碎那面破镜子!”
她的手已经开始变淡,像烟雾一样消散。
“晴雯!”宝玉想抓住她,但抓了个空。
“二爷,保重。”晴雯笑了,笑容像最后的烟花,绚烂而短暂,“下一世……如果还有下一世……我想当个普通人。嫁个普通人,生个普通的孩子,过普通的日子。”
说完,她彻底消失了。
雾重新聚拢,遮住了一切。
宝玉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她最后的温度。
然后,他感觉身体被一股力量拉扯,向后倒飞。
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回到了人院那间小屋。
史双面扶着他:“你见到她了?”
宝玉点头,眼泪掉下来。
“她说什么?”
“她说……”宝玉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镜劫日那天,不要献祭。要反抗,要砸碎镜子。”
史双面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宝玉站起来,“意味着我们要和北静王、和贾母、和所有想用镜子长生的人,正面开战。”
“你有把握赢吗?”
“没有。”宝玉实话实说,“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他捡起地上那面裂了的镜子,用力摔在地上。
镜子碎成无数片。
每一片都映出他的脸,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决绝。
窗外,天色渐暗。
夜幕降临。
而三个月后,镜劫日,正在一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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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十九、二十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