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十八章:贾珍与秦可卿未公开的遗书(续)
第一节 夜半叩棺
十月廿五,子时三刻,金陵城东铁槛寺后山。
新立的无字碑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坟头土还是湿的,混杂着细碎的纸钱灰烬,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起来,像一群徘徊不去的魂灵。
贾蔷跪在坟前,烧完了最后一叠纸钱。
他是个清瘦的少年,十七岁,眉眼间有几分贾珍年轻时的影子,但眼神更沉静,像深潭。三天前,管家赖升把宁国府的钥匙和地契交给他,说:“蔷哥儿,以后宁国府……就靠你了。”
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接手的不是家业,是烂摊子。
祖父贾珍“暴毙”,堂兄贾蓉“失踪”,宁国府一夜之间只剩空壳。外面债主盈门,里面奴仆惶惶,而最大的麻烦,是北静王府那边——贾珍生前欠王府五万两银子,字据上明明白白写着:“若逾期不还,以宁国府祖产抵债。”
祖产包括这座坟山。
所以贾珍才急着把自己和贾蓉“合葬”在这里——人埋下去了,地就不能卖,这是大周律例。
但北静王府不会善罢甘休。
贾蔷看着墓碑上那行“镜花水月,终归太虚”,忽然觉得讽刺。
镜花水月?可卿婶婶死后成了镜中囚徒,珍大伯为情自焚,蓉大哥尸骨无存……这一切哪里像“镜花水月”?分明是血海深仇。
他伸手,抚摸墓碑冰冷的石面。
指尖触到碑文最后一笔时,突然顿住了。
那“虚”字的最后一勾,触感不对——不是石头应有的粗糙,而是光滑的,像玉。
他凑近细看,月光下,那一勾的位置隐隐泛着幽蓝的光。
是镶嵌。
有人在石碑上嵌了一小块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材质似玉非玉,在黑暗中会自己发光。
贾蔷用指甲抠了抠,那块“玉”居然松动了。他小心翼翼把它撬出来,放在掌心。
是一块镜片。
极薄,极透,边缘锋利得像刀片。镜片中心,映出一个极小的人影——是他自己,但又不完全是:镜中的他穿着前朝服饰,头发束冠,手里拿着一卷书。
贾蔷愣住。
这是什么?
他翻过镜片,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开棺”
开棺?
开谁的棺?
他低头看脚下的新坟。
坟里葬的不是尸体,是两个瓷坛。但既然镜片在这里,说明……
坟里还有别的东西。
贾蔷站起来,环顾四周。夜已深,守墓的老头早就睡了,周围只有风声和虫鸣。
他走到坟边那棵老槐树下——赖升说,贾珍生前常在这棵树下独坐,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树根处有一块石板,看起来很普通,但边缘的泥土很新,像是最近才动过。
贾蔷用随身带的匕首撬开石板。
下面是一个浅坑,坑里放着一把铁锹,和一盏油灯。
铁锹的把手上刻着一行字:“掘地三尺,可见真相。”
油灯的灯座底部,也刻着字:“子时燃灯,镜光引路。”
贾蔷明白了。
这是贾珍留给他的。
或者说,是贾珍预料到他会来,提前准备的。
他拿起铁锹,回到坟前。
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始挖。
泥土松软,很快就挖到三尺深。铁锹碰到一个硬物——不是棺材,是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不大,三尺长,两尺宽,表面锈迹斑斑,锁已经坏了。贾蔷撬开箱盖。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三样东西:
一封厚厚的信,火漆封口。
一把生了锈的钥匙。
和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和秦可卿那面很像,但镜框是银的,背面刻着一行字:“贾演之镜”。
贾演。宁国公。贾珍的祖父。
贾蔷先拿起信,拆开。
信是贾珍的笔迹,但写得极其潦草,像在极度痛苦中写的:
“蔷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大伯应该已经死了。别难过,大伯是罪有应得。
这面镜子,是宁国府的传家宝,也是宁国府的诅咒。当年祖父贾演随太祖皇帝打天下,攻破前朝皇宫时,从一个妃子的妆奁里找到这面镜子。妃子临死前说:‘得此镜者,必遭情孽,家破人亡。’
祖父不信,把镜子带回家,供在祠堂。
后来……
祖父的三个儿子,为争这面镜子反目成仇,最后全部早夭。
父亲贾代化,因迷恋镜中一个女子的幻影,冷落发妻,最终发疯而死。
而大伯我……
蔷儿,你知道吗?可卿那面‘同心镜’,其实是这面镜子的‘子镜’。两镜本是一对,一阴一阳,一主一副。主镜在我手里,副镜在可卿手里。
所以我和可卿,从一开始就被镜子绑定了。
她看见镜中前世,以为自己爱的是蓉儿。我也看见镜中前世,以为自己爱的是她。
但镜中的‘前世’,根本就是假的!
是镜子自己编织的幻象,为了让我们痛苦,为了吸收我们的怨气!
蔷儿,你记住:镜子是活的。它会选择宿主,会编造故事,会操纵人心。它就像一只蜘蛛,织出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
北静王想用镜子长生,贾母想用镜子借运,他们都成了镜子的傀儡。
而大伯我,是最蠢的那个——我居然以为,我和可卿真的是‘前世姻缘’。
直到那天在墓穴里,镜子碎了,我才看到真相。
镜子里根本没有‘前世’,只有一面镜子,和无数被它吞噬的魂魄。
那些魂魄在哭,在喊,在求救。
可卿也在里面。
她看见我,对我说:‘珍郎,快走,别管我。’
但我怎么能走?
所以我选择留下。把自己烧了,魂魄进入镜子,去找她。
这面主镜,我留给你。因为它不能毁——毁了,镜中所有魂魄都会消散,包括可卿。
但也不能用——用了,你会成为下一个宿主。
所以你要找一个办法:既能救出镜中魂魄,又能毁掉镜子。
钥匙是开祠堂密室的,密室里有一本《镇镜录》,是祖父留下的,记载了镜子的来历和破解之法。
但大伯警告你:看了那本书,你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你会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会背负太多不该背负的责任。
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
是打开密室,揭开真相?
还是把镜子埋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你的宁国府主人?
无论你选什么,大伯都不怪你。
因为这本就不是你该承担的。
珍绝笔。”
信的最后,有一滴干涸的泪迹。
贾蔷拿着信,手在抖。
他看向那面银镜。
镜面幽暗,像一口深井。他凑近看,镜中映出他的脸,但那张脸在变化——时而年轻,时而苍老,时而变成贾珍,时而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穿着前朝官服的男人。
镜子里有声音传出来:
“打开密室……打开密室……”
像无数人在耳语。
贾蔷猛地合上箱子。
深呼吸。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另一个他在蠢蠢欲动。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
向左,是装作不知,继续当宁国府的傀儡主人,等着北静王府来收债,等着贾家彻底败落。
向右,是打开密室,揭开百年的秘密,然后……万劫不复。
他想起父亲贾敷——那个早逝的、他几乎没有印象的父亲。听老仆说,父亲死前一直念叨:“镜子……镜子在吃人……”
当时他不懂。
现在懂了。
“父亲,”他轻声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像叹息。
第二节 祠堂密室
十月廿六,丑时。
宁国府祠堂。
这里比荣国府的祠堂更大,更阴森。正中央供着贾演、贾代化、贾珍三代人的牌位,两侧是历代祖先的画像。烛火长明,但光线昏暗,画像上的人脸在摇曳的光影中显得扭曲怪异。
贾蔷按照信上的指示,走到贾演牌位前。
牌位是紫檀木的,很重。他用力向右拧了三圈。
“咔嗒。”
牌位底座弹开一个暗格,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和信里那把一模一样。
他用钥匙打开祠堂后墙的一扇暗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
贾蔷提着油灯走下去。
石阶很长,转了七个弯才到底。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密室,比玄真观的地宫还要大。
密室中央摆着一口石棺,棺盖半开,里面是空的。
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
贾蔷举灯细看。
文字是前朝的古体,他费了很大劲才读懂大概:
“大周洪武三年,太祖皇帝得异人献‘太虚镜’,镜有十二,对应十二地支。集齐十二镜,布‘镜天大阵’,可开天门,得长生。
太祖命工部仿制十二面‘子镜’,分赐十二功臣,令其世代守护。
宁国公贾演得‘子镜’之一,曰‘情镜’。
然镜有灵,需以女子魂魄为祭,每十年一献,否则反噬其主。
贾演不忍,欲毁镜,未果。
临终前,将镜封印于祠堂密室,并著此《镇镜录》,告之后人:
‘镜乃妖物,切不可用。若镜灵苏醒,需寻‘镜女’十二,以血祭之,方可彻底镇压。’”
下面是历代守镜人的记录:
第一代:贾演。封印镜子。
第二代:贾代化。镜灵第一次苏醒,献祭丫鬟春莺。
第三代:贾珍。镜灵第二次苏醒,献祭……秦可卿?
不对。
贾蔷继续往下看。
在贾珍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癸卯年,镜灵第三次苏醒。珍公欲献祭秦氏,但秦氏身怀‘同心镜’,两镜共鸣,致献祭失败。镜灵暴走,吞噬秦氏魂魄,并开始侵蚀珍公神智。”
再往下:
“甲辰年,珍公神智已失大半,常对镜自语,言可见可卿。实则镜灵幻化可卿之形,诱其深入。”
“乙巳年九月,珍公自知时日无多,留书于蔷,嘱其寻破解之法。”
看到这里,贾蔷终于明白了。
原来贾珍不是“为情自焚”,是被镜子逼疯了。
镜子幻化成秦可卿的样子,引诱他,折磨他,最后让他心甘情愿地献祭自己。
而秦可卿,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受害者。
她被北静王凌辱,被贾珍强占,被贾蓉所爱,最后被镜子吞噬。
她的悲剧,不是因为她“不守妇道”,而是因为她碰了不该碰的东西——那面“同心镜”。
贾蔷感到一阵窒息。
他走到密室中央的石棺前。
棺内没有尸体,但棺壁上刻着一幅画:
画中是一个女子,穿着前朝宫装,手持一面镜子,对着月亮。镜子反射的月光,在地上形成一个复杂的阵法。
阵法中心,写着三个字:
“镜女祭”
下面是一行注解:
“十二镜女之血,可开天门,亦可镇妖镜。然需镜女心甘情愿,否则阵法反噬,镜灵暴走。”
心甘情愿?
谁会心甘情愿为一面镜子去死?
除非……
贾蔷想起《镇镜录》里提到的“镜女”特征:
“镜女者,命格至阴,生辰带镜。幼时多病,常梦镜中有人。及长,容貌昳丽,但眼神常带哀戚。遇镜则心悸,触镜则手凉。”
这描述,像极了秦可卿。
也像……林黛玉。
贾蔷猛然想起,黛玉进贾府那年,才六岁,就经常做噩梦,说梦见镜子里有人对她哭。贾母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心气不足”,开了安神药,但不见效。
现在想来,那不是病。
是“镜女”的天生感应。
如果黛玉是镜女,那宝钗呢?妙玉呢?探春、惜春、湘云……
贾蔷不敢想下去。
他继续看石棺上的画。
画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若镜女不愿,可用‘替身’之法:取镜女至亲之血,绘替身符,贴于镜面,可骗过镜灵。然此法凶险,若镜灵识破,替身者魂飞魄散。”
至亲之血。
贾蔷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他是贾珍的侄子,算至亲吗?
应该算。
如果用他的血做替身,骗过镜灵,是不是就能救出镜中的秦可卿?救出其他被吞噬的魂魄?
但代价是……他可能会死。
不,不是可能。
是一定会死。
因为镜灵不是傻子。它活了千年,吞噬了无数魂魄,早就成精了。一个替身符,能骗它多久?一刻钟?一炷香?
然后呢?
然后镜灵会暴怒,会撕碎他的魂魄,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贾蔷放下油灯,靠在石棺上。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的累。
他才十七岁,为什么要承担这些?为什么要是贾家的人?为什么要知道这些秘密?
他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宁愿继续当那个懵懂的、只知读书写字的贾蔷。
可是……
他想起秦可卿。
那个温柔得像水的婶婶。她教他写字,给他做点心,在他生病时守着他。
她还那么年轻,就死了,死了还要被困在镜子里,受尽折磨。
他不能不管。
还有黛玉,宝钗,妙玉……那些他认识的、或不认识的女子,她们凭什么要成为镜子的祭品?
就因为是“镜女”?就因为命格特殊?
这不公平。
贾蔷握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
血滴在石棺上,那幅画突然亮了起来!
画中的镜子发出幽蓝的光,光顺着阵法的纹路蔓延,最后整幅画都活了。
镜中的女子转头,看向贾蔷。
她的脸,和秦可卿有七分相似。
“你终于……来了。”女子开口,声音空灵,“我等了你很久。”
“你是谁?”贾蔷后退一步。
“我是镜灵。”女子微笑,“或者说,是镜子里所有魂魄的‘集合体’。柔娘,可卿,小鸾,金钏……她们都在我里面。”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时而变成柔娘,时而变成秦可卿,时而变成赵姨娘……最后定格成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美得惊心动魄,但眼神沧桑得像活了千年。
“你想要什么?”贾蔷问。
“自由。”镜灵说,“我想离开镜子,重新投胎,做个普通人。”
“那你就走啊!为什么要害人?”
“走不了。”镜灵苦笑,“我的本体是这面‘太虚镜’,它已经和我的魂魄融为一体。除非镜子彻底破碎,否则我永远困在这里。”
“那怎么才能让镜子破碎?”
“十二镜女的血。”镜灵说,“但她们的血,也能打开‘天门’,让北静王长生。所以你们要抢在他前面,用她们的血……毁掉镜子。”
“毁掉镜子,你会怎样?”
“我会死。”镜灵坦然,“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但镜子里其他魂魄,可以解脱。”
她看着贾蔷,眼神复杂:
“所以,你要选择:是牺牲十二个镜女,换镜子破碎,让我死,其他人活?还是……想办法救我?”
“救你?怎么救?”
“用‘替身’之法。”镜灵指向石棺上的画,“你的血,加上其他十一个镜女至亲的血,可以造一个‘假镜灵’,骗过镜子。然后,趁镜子虚弱时,把我从里面‘剥离’出来。”
“剥离之后呢?”
“我需要一个身体。”镜灵说,“一个活人的身体。让我附身,我就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贾蔷懂了。
这是交易。
他帮镜灵获得自由,镜灵告诉他救秦可卿和其他魂魄的方法。
但代价是……要找一个活人,让镜灵附身。
那被附身的人会怎样?
“会死。”镜灵看穿他的心思,“魂魄被我吞噬,身体归我。所以你要找一个……该死的人。”
该死的人?
贾蔷第一个想到的,是北静王。
那个害死秦可卿、害死贾蓉、害死无数人的罪魁祸首。
让他被镜灵附身,让他魂飞魄散,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很公平。
“好。”贾蔷点头,“我答应你。但你要先告诉我,怎么救可卿婶婶她们。”
镜灵笑了。
她伸手,在石棺上一点。
棺壁上的画突然活了过来,像水一样流动,最后形成一幅新的画面:
画面中,十二个女子围成一圈,中间是一面破碎的镜子。她们割破手腕,让血流进镜子的裂缝。血染红镜面,镜子开始融化……
“这是‘血祭破镜’之法。”镜灵说,“但有个前提:十二个镜女必须‘心甘情愿’。只要有一个不愿意,阵法就会失败,所有人都会死。”
心甘情愿。
又是这个词。
贾蔷看着画面中那些女子的脸:黛玉,宝钗,妙玉,探春,惜春,湘云,熙凤,李纨,巧姐……还有三个他不认识的,应该是已经死去的秦可卿、赵姨娘、金钏。
她们会愿意吗?
为了救镜中的魂魄,为了终结这场延续百年的诅咒,献出自己的生命?
他不知道。
“你还有时间。”镜灵说,“三个月后,是下一个‘镜劫日’。那天月亮最圆,镜子的力量最弱。如果那天不行动,就要再等十年。”
三个月。
贾蔷握紧拳头。
足够他去找那些镜女,去说服她们,去……准备一场注定没有胜算的战斗。
“我会做到的。”他说。
“我相信你。”镜灵的身影开始变淡,“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的眼睛里,没有欲望,只有……悲伤。”
说完,她消失了。
石棺上的画恢复原状。
密室重归寂静。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像一颗挣扎的心。
第三节 血书传讯
十月廿七,辰时。
贾蔷从祠堂出来时,天已经大亮。
他手里多了一卷东西——是《镇镜录》的副本,他连夜抄写的。原件他放回了密室,因为那本书太古老,一碰就碎。
回到书房,他摊开纸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黛玉和宝玉。
他们现在应该在去京城的路上。他要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镜女”的事,告诉他们……不要轻易献祭。
信写得很长,写到手酸。
写完,他封好,叫来一个信得过的老仆:“把这封信送到京城荣国府旧宅,交给琏二爷。告诉他,务必亲手交给宝二爷。”
老仆点头,匆匆离去。
第二封,给史双面。
他不知道史双面在哪儿,但玄真观应该能找到。他在信里简单说了镜灵的事,问史双面有没有办法在不牺牲镜女的情况下破镜。
信送出后,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
秋叶凋零,满目萧瑟。
他想起小时候,秦可卿带他在花园里玩。她指着满园的花说:“蔷儿,你看,花开了会谢,但明年还会再开。人呢?人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当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人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除非……变成镜中囚徒。
他不想让秦可卿永远困在镜子里。
也不想让更多无辜的女子,成为下一个祭品。
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哪怕代价是他的命。
“蔷哥儿。”管家赖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北静王府来人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贾蔷整理衣冠,走到前厅。
厅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王府的管家,姓周,一脸倨傲;另一个是账房先生,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蔷公子,”周管家开门见山,“贵府欠王府的五万两银子,到期了。王爷说了,今天必须还清,否则……就拿地契抵债。”
贾蔷平静地说:“宁国府现在没钱。”
“没钱?”周管家冷笑,“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账房,算算宁国府的祖产值多少钱。”
账房翻开账册,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算盘:“回管家,宁国府在金陵的田产、商铺、宅院,加起来约值八万两。扣除债务,还剩三万两。”
“好。”周管家看向贾蔷,“蔷公子,你是现在签字画押,把地契交出来?还是我们报官,让官府来查封?”
贾蔷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周管家皱眉。
“我笑你们太天真。”贾蔷从袖中掏出一卷东西,展开,“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张地契,但不是宁国府的。
是北静王府的。
“这……这是王爷在苏州的别院地契!”周管家脸色大变,“怎么会在你手里?”
“是你们王爷‘送’给我的。”贾蔷把地契收起来,“三天前,王爷派人送来这卷地契,说只要我答应他一件事,五万两债务一笔勾销,这别院也归我。”
“什么事?”周管家警惕地问。
贾蔷凑近他,压低声音:
“他要我……在镜劫日那天,把十二个镜女,全部骗到玄真观地宫。”
周管家的脸瞬间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镜女的事?”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贾蔷坐回椅子上,“回去告诉王爷,我可以帮他。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债务全免,再给我十万两银子。”
“第二呢?”
贾蔷盯着周管家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要秦可卿的魂魄,从镜子里出来。”
周管家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得回去请示王爷。”
“请便。”贾蔷端起茶杯,“不过提醒你,镜劫日只剩三个月了。王爷等得起,镜子里的那些‘人’,可等不起。”
周管家深深看了贾蔷一眼,转身走了。
账房先生赶紧跟上。
等人走远,贾蔷放下茶杯,手在抖。
他在赌。
赌北静王对“长生”的渴望,大于一切。
赌北静王会相信,他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真的能帮他集齐十二镜女。
如果赌赢了,他就有机会救秦可卿,救所有人。
如果赌输了……
宁国府保不住,他自己也活不成。
但无所谓了。
从他打开密室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第三张纸。
这一次,他没有写信。
而是画了一幅画:
画中是一面破碎的镜子,镜片散落,每一片都映着一张女子的脸。镜子周围,站着十二个少女,她们手拉手,围成一圈,脸上带着微笑。
画的底部,他写下一行字:
“镜破之日,魂归自由。”
然后,他把画折好,塞进怀里。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
如果三个月后他死了,至少这幅画能证明,他曾经尝试过,去改变什么。
窗外,秋风更紧了。
吹得枯叶漫天飞舞,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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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十八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