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卷 第十四章:薛宝钗冷香丸中的情毒配方
第一节 蘅芜苑的药香
十月十九,寅时三刻,蘅芜苑。
晨光还未穿透窗纸,屋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混杂着若有若无的冷梅气息。薛宝钗坐在妆台前,面前摊开一方素绢,绢上摆着七个小瓷瓶,瓶身贴着朱砂标签:白牡丹、白荷花、白芙蓉、白梅花、白梨花、白菊花、白芍药——都是冷香丸的原料。
但她手里拿着的不是这些。
而是一个黑色的小陶罐,罐口用蜂蜡密封,罐身没有任何标记,只在罐底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镜。
这是母亲薛姨妈昨夜派人送来的,附着一张字条,字迹潦草:
“镜破之日,情毒发作。若想活命,服此药引。”
字条上没有署名,但宝钗认得母亲的笔迹。
她用小刀撬开蜂蜡,罐子里是一撮暗红色的粉末,像干涸的血,又像某种矿石磨成的粉。凑近闻,有一股甜腥气,混着铁锈和腐败花瓣的味道。
情毒。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进她心里。
三年前的那个冬天,她第一次发病。那时她才十三岁,夜里突然心悸,浑身发冷,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喘不过气。请了太医来看,说是“先天心弱,气血不足”,开了人参养荣丸,吃了几个月不见效。
后来一个游方道士路过薛府,看了她的面色,说了八个字:“情根深种,毒入膏肓。”
母亲当时脸色就变了,给了道士一百两银子,求他救命。道士开了个方子——就是冷香丸。但他说:“此药只能压制,不能根除。若想彻底解毒,需找到‘情毒’的源头。”
源头是什么?道士没说。
但现在宝钗知道了。
是镜子。
是那面嵌在胭脂盒盖里、跟随她七年的小镜子。
她拿起胭脂盒,打开盒盖。水银镜面映出她的脸:端庄,娴静,眉眼如画,但眼底深处,有一丝化不开的疲惫。她记得这面镜子是七岁那年,舅舅王子腾送的生辰礼。舅舅说:“宝丫头,这镜子能照见人心,你要小心用。”
当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镜子里照出的,从来不是真实的她,而是别人希望她成为的样子:贤淑的、大度的、永远得体、永远没有私心的薛宝钗。
可那不是她。
真实的薛宝钗,会嫉妒黛玉得到宝玉的偏爱,会怨恨母亲把她当作攀附贾家的工具,会偷偷在夜里哭泣,会想撕碎这身端庄的皮囊,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但这些情绪,都被镜子吸收了。
或者说,被镜子转化了,变成一种毒素,沉淀在她身体里,日积月累,深入骨髓。
所以需要冷香丸来压制。
所以需要“情毒解药”来救命。
她把黑色陶罐里的粉末倒进一个白玉碗里,兑上温水,粉末溶解,变成一碗暗红色的药汤,像稀释的血。
端起碗,手在抖。
喝下去,会怎样?会解毒,还是会……死?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宝钗听得出是谁——是莺儿,她的贴身丫鬟。
“姑娘醒了吗?”莺儿在门外轻声问,“老太太那边传话,说今早不用去请安了,府里……不太平。”
不太平。宝钗苦笑。
何止不太平。昨天那一场镜界崩塌,金陵城死了多少人?贾府又死了多少人?王夫人死了,北静王死了,薛反影也死了……
想到薛反影,她心口一痛。
那个沉默寡言、眼神清冷的表姐,居然用那种决绝的方式,救了整个金陵城。
而她薛宝钗,却在这里,为一碗解药犹豫不决。
“知道了。”她扬声说,“你退下吧,我想再睡会儿。”
脚步声远去。
宝钗端起碗,闭上眼,一饮而尽。
药汤很苦,苦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但咽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那股常年盘踞在心口的寒意,慢慢消散了。
但同时,另一种感觉涌上来。
是记忆。
不属于她的记忆。
第二节 前尘往事
画面像潮水般涌来。
她看见一个穿着唐代宫装的女子,坐在大明宫的镜台前,对镜梳妆。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个男人的脸——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但眼神里满是忧愁。
女子伸手抚摸镜面,轻声说:
“三郎,若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镜中的男人流泪了。
画面跳转。
马嵬坡,兵变。女子被白绫勒死,临死前,她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镜子,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我要记住你……生生世世……都要记住你……”
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镜子在她体内融化,镜灵附着在她的魂魄上,随着她一起转世。
下一世,她成了北宋汴京的一个歌伎,艺名“宝儿”。她依旧美艳,依旧爱照镜子,但总觉得自己在等一个人。等谁?不知道。
直到某天,一个书生来听她唱曲。书生穷困潦倒,但眼神清澈,像山间溪水。她对他一见钟情。
两人相爱,山盟海誓。但书生要进京赶考,临走前送她一面镜子:“以此为信,等我回来。”
她等啊等,等到人老珠黄,等到镜面蒙尘,书生再没回来。
后来听说,书生高中状元,娶了宰相的女儿。
她抱着镜子,投河自尽。
镜子再次随着她的魂魄转世。
一世,又一世。
每一世,她都叫“宝”,或“钗”。每一世,她都爱照镜子。每一世,她都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然后不得善终。
直到这一世。
她成了薛宝钗。
而那个书生,转世成了贾宝玉。
记忆到这里,宝钗终于明白了。
所谓“情毒”,不是毒,是诅咒。
是杨贵妃对唐玄宗的爱而不得,是歌伎对书生的痴心错付,是千百年来累积的、无法释怀的情债,全部沉淀在这面镜子里,随着她的转世,一代代传递。
而冷香丸,不是解药,是封印。
用七种白花的精华,压制镜子的记忆,让她忘记前尘往事,做一个“正常”的薛宝钗。
但现在,镜子碎了。
封印松动了。
前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今生的理智。
她抱住头,低声呻吟。
太痛了。
千百年的爱恨,千百年的等待,千百年的失望和绝望,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宝姐姐?”
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
宝钗猛地抬头。
窗外站着一个人——是贾宝玉。
他不知何时来的,穿着一身素白长衫,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烧的炭火。
“宝玉……”宝钗想站起来,却腿软,跌坐回椅子上。
宝玉从窗外翻进来——动作笨拙,差点摔倒。他站稳后,走到宝钗面前,蹲下,看着她:
“宝姐姐,你……还好吗?”
宝钗看着他,这张脸,和记忆里那个书生的脸,重叠了。
“是你……”她伸手,想触摸他的脸,但手停在半空,“每一世……都是你……”
宝玉愣住了:“什么?”
“唐玄宗是你,书生是你,负心汉是你……”宝钗笑了,眼泪却掉下来,“贾宝玉,你到底要欠我多少世,才肯还?”
宝玉听不懂,但他看见宝钗眼里的悲伤,那种悲伤太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
“宝姐姐,你是不是……也知道了?”他轻声问,“关于镜子的事?”
宝钗点头,从怀中取出那面胭脂盒镜——镜面已经裂了,裂痕从中心辐射开来,像一朵破碎的花。
“这镜子,跟了我七世。”她说,“每一世,我都因为它,爱上你,然后被你抛弃。”
“我……我没有……”宝玉想辩解,但看着宝钗的眼睛,话说不出口。
因为确实有。
这一世,他爱的是黛玉,不是宝钗。即使知道宝钗才是“金玉良缘”的正选,即使知道娶了宝钗对贾家、对薛家都好,他还是选择了黛玉。
和前世一样,他再一次辜负了她。
“对不起。”他只能说这三个字。
宝钗摇头:“不用对不起。这是命,是孽,是逃不掉的因果。”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你走吧。从今天起,我和你,两清了。”
“宝姐姐……”
“走!”宝钗回头,眼神凌厉,“趁我还能控制自己,走!”
她体内那股暖流开始变冷,变成刺骨的寒意。镜子虽然碎了,但镜灵还在,那些累积的情毒还在。刚才喝下的药引,不是解药,是催化剂——催化情毒彻底爆发。
她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越来越紧,紧到她喘不过气。
“噗——”
一口黑血喷出来,溅在窗纸上,像一朵盛开的墨梅。
“宝姐姐!”宝玉冲过来扶她。
但碰到她身体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震飞,撞在墙上。
宝钗跪倒在地,双手抱胸,浑身发抖。皮肤下面,有东西在蠕动,像一条条小蛇,从心脏出发,向四肢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变成青黑色,血管凸起,像黑色的蛛网。
“镜儡……化……”她咬牙吐出三个字。
镜子碎了,镜灵无处可去,只能附在她身上,把她变成镜儡——就像秦可卿,就像赵姨娘,就像所有被镜子吞噬的人一样。
不行。
她不能变成那种怪物。
“宝姐姐!”宝玉爬起来,又想冲过来。
“别过来!”宝钗嘶吼,“去找史道长……告诉他……镜灵要夺舍……”
话没说完,又一口黑血喷出。
这次血里,混着细小的镜子碎片。
碎片落在地上,闪着诡异的光。
宝玉看着那些碎片,突然明白了。
镜灵要吞噬宝钗的魂魄,占据她的身体,重生。
而他,是唯一能阻止的人。
因为他是镜灵的“执念”——千百年来,镜灵(或者说,杨贵妃的魂魄)爱而不得的那个男人。
只有他,能让镜灵分心。
只有他,能给宝钗争取时间。
“宝儿。”他轻声唤道,用的是杨贵妃的小名。
宝钗(或者说,控制宝钗身体的镜灵)浑身一震,缓缓抬头。
眼睛已经变成了全黑色,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深邃的、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三郎……是你吗?”声音从宝钗嘴里发出,但音色完全变了,苍老,嘶哑,带着千年怨气。
“是我。”宝玉走过去,在她面前跪下,“玉环,我来看你了。”
“你骗我……”镜灵(杨玉环)哭了,黑色的眼泪从眼眶流出来,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你说会来接我……但你让我等了千年……”
“对不起。”宝玉伸手,想擦去她的眼泪,但手指碰到眼泪的瞬间,皮肤立刻被腐蚀,冒出白烟。
他咬牙忍着疼:“这一次,我不走了。我陪你。”
“真的?”镜灵歪着头,像个小女孩,“你不骗我?”
“不骗你。”宝玉握住宝钗(镜灵)的手,尽管那只手已经冰冷得像尸体,“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放开宝钗。”宝玉看着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她是无辜的。你要的是我,我给你。”
镜灵沉默。
宝钗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是两个灵魂在体内争夺控制权。皮肤一会儿青黑,一会儿恢复正常,眼睛也时而全黑,时而恢复清明。
“不……”宝钗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宝玉……走……别管我……”
“闭嘴!”镜灵的声音又占据上风,“他是我的!等了千年……终于等到……”
争夺越来越激烈。
宝钗的身体像面团一样被拉扯、扭曲,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皮肤绽开一道道裂口,但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黑色的雾气从裂口里渗出。
宝玉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是之前从祠堂捡来的,贾赦用来杀他的那把。刀柄上还沾着贾赦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玉环,”他轻声说,“我欠你的,现在还你。”
然后,一刀刺进自己的心脏。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就像黛玉刺向自己,就像薛反影推开他,就像所有爱他的人,最后都选择了牺牲。
血喷出来,溅了宝钗一脸。
滚烫的,鲜红的,带着生命的温度。
镜灵发出凄厉的尖叫:
“不——!”
宝钗眼中的黑色迅速褪去,恢复正常。她看着胸口中刀的宝玉,整个人僵住了。
“为……为什么……”她声音颤抖。
宝玉笑了,笑容苍白:“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他倒下,倒在宝钗怀里。
血染红了她的衣裙,像一朵盛开的、最后的红梅。
镜灵彻底离开了宝钗的身体,化作一团黑雾,盘旋在宝玉上方,发出不甘的哀嚎。但没了宿主,它很快开始消散,像晨雾被阳光驱散,一点点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宝钗抱着宝玉,一动不动。
眼泪掉下来,混进血里,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泪。
窗外,天亮了。
晨光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第三节 冷香焚尽
午时,蘅芜苑。
宝钗换了一身素白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脸上没有脂粉,连那面裂了的胭脂盒镜,也被她收进了箱底。
她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那七个小瓷瓶,和一本手抄的《冷香丸配方》。
配方是那个游方道士留下的,蝇头小楷,写满了各种药材的配比、炼制方法、服用禁忌。最后一页,用朱笔批注了一行小字:
“此药治标不治本。若想根除情毒,唯有‘忘情’。”
忘情。
怎么忘?
宝钗拿起那本配方,一页一页地看,然后一页一页地撕碎。
纸屑像雪片般飘落,落在她脚边,积了厚厚一层。
撕完配方,她打开那七个小瓷瓶,把里面的药粉全部倒进香炉里。白牡丹、白荷花、白芙蓉、白梅花、白梨花、白菊花、白芍药——七种白花的精华,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清冷到极致的香气。
她点燃香炉。
药粉燃烧,升起青白色的烟,烟很细,很直,像一根连接天地的线。
宝钗看着那烟,看了很久。
直到香炉里的药粉燃尽,灰烬冷却。
然后她起身,走到院中。
蘅芜苑种满了奇花异草,这个季节,很多花都谢了,只有几株菊花还开着,金黄的花瓣在秋风中微微颤抖。
宝钗拿起花锄,开始挖土。
挖得很深,挖到三尺时,她把那七个小瓷瓶、那本撕碎的配方、还有那面裂了的胭脂盒镜,一起埋了进去。
填土,压实。
从此,世上再无冷香丸。
也再无那个需要冷香丸来维持体面的薛宝钗。
做完这一切,她回屋,关上门。
从衣柜深处,取出一套灰色的尼姑袍,和一把剪刀。
她对着镜子——不是胭脂盒镜,是普通的铜镜——剪掉了长发。
一缕一缕,黑色的发丝飘落,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剪完后,她换上尼姑袍,袍子很宽大,衬得她越发消瘦。
最后,她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是写给母亲的,只有三行字:
“女儿不孝,尘缘已了。
今日出家,勿念。
宝钗绝笔。”
她拿起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本《金刚经》。
推开房门,阳光刺眼。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出蘅芜苑,走出贾府,走向城外的水月庵。
那里是她早就选好的归宿。
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路上遇见几个贾府的丫鬟,她们看见宝钗的打扮,都愣住了,想说话,但宝钗目不斜视,从她们身边走过,像走过一群陌生人。
走出贾府大门时,她停下脚步,最后一次回头。
看着这座困了她十几年的深宅大院,看着那些熟悉的飞檐翘角,看着门楣上“敕造荣国府”五个鎏金大字。
然后转身,决绝地离开。
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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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水月庵。
宝钗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住持师太走过来,递给她一把剃刀。
“想清楚了?”师太问,“一旦落发,再无回头。”
宝钗睁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弟子想清楚了。”
剃刀落下。
青丝尽落,三千烦恼丝,化作尘土。
从此,世间少了一个薛宝钗,多了一个法号“忘情”的尼姑。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落发的那一刻,远在贾府的宝玉,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没死。
那一刀刺偏了半寸,避开了心脏。史双面及时赶到,用金针封穴,止住了血,又从玄真观取来珍藏的百年人参,吊住了他的命。
但他昏迷了三天。
醒来的第一句话是:
“宝姐姐呢?”
守在床边的袭人哭了:“宝姑娘……她出家了。”
宝玉愣住,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流下眼泪:
“也好……这样……也好……”
至少她还活着。
至少她不用再受情毒的折磨。
至少她终于……自由了。
窗外,秋风萧瑟。
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后飘进水月庵的院墙,落在忘情师太的脚边。
她弯腰捡起叶子,看着叶脉,像看着自己的一生。
纵横交错,伤痕累累。
但终究,走到了尽头。
她把叶子扔进香炉,看着它燃烧,化作一缕青烟。
然后继续诵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像某种誓言。
也像某种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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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五章:贾珍与秦可卿未公开的遗书
第一节 天香楼秘匣
十月二十,子时三刻,宁国府天香楼。
自秦可卿“死”后,这里就被封了。门上了三道锁,窗户钉了木板,连楼梯都用砖石砌死,彻底与世隔绝。贾珍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打死。
但今夜,有人来了。
不是从正门,是从密道——一条只有历代宁国府家主才知道的密道,入口在贾演墓的碑座下,出口在天香楼三层的夹壁墙里。
贾珍提着灯笼,在黑暗的密道里爬行。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四壁湿滑,长满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像有什么东西死在里面很久了。
他爬得很慢,因为胸口疼——那天在秦可卿墓穴里晕倒后,他就一直心口疼,请了太医来看,说是“心脉受损,郁结于胸”,开了药,吃了不见效。
他知道,那不是病。
是诅咒。
是秦可卿的诅咒。
爬到出口时,他喘了很久的气,才推开暗门。
天香楼三层,依旧保持着他最后一次离开时的模样:床铺凌乱,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散落一地,一面铜镜摔在地上,镜面碎裂,但碎片里依旧能映出人影。
灯笼的光很微弱,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贾珍走到床边,掀开被褥——下面藏着一个紫檀木匣,巴掌大小,锁着。
这是秦可卿的遗物,是他当初舍不得烧,偷偷藏起来的。
钥匙早就丢了,但他今天带了锤子。
他举起锤子,用力砸向锁头。
“哐!哐!哐!”
三下,锁断了。
贾珍颤抖着手,打开匣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
一封叠得很整齐的信。
一缕用红绳系着的青丝。
和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和秦可卿下葬时那面一模一样,但镜面完好无损。
贾珍先拿起信,展开。
信纸是薛涛笺,淡粉色,带着秦可卿身上特有的冷梅香。字迹娟秀,但笔画很重,像是用尽全力写的:
“珍郎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妾身应该已经‘死’了。但请别难过,因为这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是……解脱。
妾身知道,你一直怀疑我和蓉儿有私情。没错,是真的。但我爱他,不是因为他是你的儿子,而是因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七年前,妾身随父亲进京,路上遭遇山贼,父母被杀,妾身被掳上山寨。是蓉儿,那时他才十三岁,跟着商队路过,设计救了我。他替我挡了一刀,伤口在左肩,至今还有疤。
后来你收留我,娶我,宠我。我知道你是真心待我好,但我的心……早就给了蓉儿。
所以我求他带我走,离开宁国府,离开金陵,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他答应了。
但我们走不了。因为北静王找到了我,他说我手里有一面镜子,是‘十二镜’之一,必须留在贾府,完成他的大计。
那面镜子,就是匣子里这面。它叫‘同心镜’,是杨贵妃和唐玄宗的定情信物,能照见人的前世今生。妾身照过,看见了我和蓉儿的前世——
他是将军,我是他的妻子。他战死沙场,我殉情自尽。临死前,我们对着这面镜子发誓:来生再见,不离不弃。
所以这一世,我们又相遇了。
但北静王说,如果我们不配合他的计划,他就会毁了这面镜子,让我们的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妾身不怕死,但怕蓉儿有事。
所以妾身答应了,假死,藏身北静王府,等他的大计完成,再和蓉儿远走高飞。
珍郎,对不起。妾身辜负了你的深情。但妾身这一生,从未后悔爱过蓉儿。
若有来世,妾身做牛做马,偿还你的恩情。
秦氏可卿绝笔。
癸卯年三月初七夜。”
信的最后,有一滴干涸的泪渍,晕开了几个字。
贾珍拿着信,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原来如此。
所有疑惑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秦可卿死得那么突然。
为什么棺材是空的。
为什么贾蓉在丧礼上那么“平静”。
原来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原来他贾珍,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
“哈哈……哈哈哈……”他笑了,笑声癫狂,在空荡荡的楼里回荡,像鬼哭。
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他拿起那缕青丝,凑到鼻尖闻——还有淡淡的香气,是秦可卿头发上的桂花油味道。
他记得她最爱用桂花油梳头,他说过:“你这头发,像缎子一样滑。”
她当时笑了,笑得真美。
可现在,这缕头发的主人,正和别的男人,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双宿双飞。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守着这座空楼,守着这面破镜子,守着一段从未属于他的爱情。
“可卿……”他轻声唤道,“你真的……好狠心……”
他把青丝贴在脸上,像贴着她的脸颊。
然后,他拿起了那面镜子。
第二节 镜中囚徒
镜子很凉,像秦可卿的手。
贾珍举起镜子,对着自己的脸。
镜面映出他憔悴的面容: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是那天在墓穴里咳出来的。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忽然,镜面泛起涟漪。
像水面被石子打破,一圈圈波纹荡开。波纹中心,浮现出一张脸——是秦可卿。
她穿着那身大红嫁衣,坐在镜中,对他微笑,笑容温柔得像春水。
“珍郎,”她开口,声音从镜子里传来,缥缈,虚幻,“你终于……来看我了。”
贾珍浑身一震:“可卿?你……你在镜子里?”
“是啊,”秦可卿点头,“妾身一直都在这里。从未离开。”
“可是信上说……”
“信是假的。”秦可卿笑了,“是北静王逼我写的。他说,如果不写,就杀了蓉儿。所以我写了,然后……他把我关进了镜子里。”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镜面上,但没有留下痕迹,直接渗了进去。
“珍郎,对不起……妾身骗了你……但妾身没办法……”
贾珍感觉心像被刀绞一样疼。
原来她没有背叛他。
原来她是被迫的。
原来她一直……都在受苦。
“我要怎么救你?”他急切地问,“告诉我,怎么救你出来?”
“救不了。”秦可卿摇头,“镜灵已经和我的魂魄融合,我出不去了。除非……”她顿了顿,“除非镜子彻底破碎,我才能解脱。”
“那我现在就砸了它!”贾珍举起镜子,要往地上摔。
“不要!”秦可卿惊叫,“镜子碎了,我的魂魄也会散!珍郎,你忍心让我魂飞魄散吗?”
贾珍的手停住了。
砸,她魂飞魄散。
不砸,她永生永世困在镜中。
哪个选择,都是绝路。
“珍郎,”秦可卿轻声说,“你走吧。忘了妾身,好好活着。蓉儿……就拜托你了。”
“蓉儿?”贾珍一愣,“他不是和你……”
“他死了。”秦可卿的眼泪流得更凶,“北静王骗了我。他根本就没想放过蓉儿。就在我‘死’后的第三天,他派人杀了蓉儿,尸体扔进了长江。”
贾珍如遭雷击。
贾蓉死了?
那个他从小宠到大的儿子,那个他一直怀疑和妻子有私情的儿子,那个他恨过、怨过、却从未真正想伤害的儿子……
死了?
“珍郎,”秦可卿伸出手,隔着镜面,抚摸他的脸,“对不起……都是妾身的错……如果不是妾身,蓉儿不会死,你也不会……”
“不怪你。”贾珍摇头,“怪我。怪我没保护好你们。怪我……太懦弱。”
他想起那天在墓穴里,看见秦可卿的幻影,她说:“你终于……来找我了。”
原来那不是幻影。
是她真的在等他。
等他来救她。
但他什么都没做,反而想自杀。
真是个废物。
“珍郎,你该走了。”秦可卿收回手,“天快亮了。天亮后,镜灵会醒,到时候你就走不了了。”
“我不走。”贾珍坐下来,把镜子抱在怀里,“我要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你疯了?”秦可卿急了,“镜灵会吞噬你的魂魄!你会变成镜儡,永远困在这里!”
“那就困吧。”贾珍笑了,笑容温柔,“反正外面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宁国府?爵位?钱财?都是虚的。只有你,可卿,只有你是真的。”
他低头,吻了吻镜面。
冰凉,但能感觉到她的温度。
“珍郎……”秦可卿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贾珍抱着镜子,靠在床边,闭上眼睛。
“睡吧,可卿。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镜中的秦可卿也闭上眼睛,蜷缩起来,像婴儿在母体里。
两人的呼吸,隔着镜面,慢慢同步。
灯笼的烛火,渐渐熄灭。
天香楼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那面镜子,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幽蓝色的光。
第三节 父子同棺
十月二十一,巳时。
宁国府的管家赖升觉得不对劲。
老爷贾珍已经两天没出房门了,送进去的饭也没动。他壮着胆子去敲门,没人应。推门,门从里面锁死了。
“老爷?老爷您在里面吗?”赖升喊。
没有回应。
他找来两个家丁,撞开了门。
屋里没人。
床铺整齐,桌椅干净,像从未有人住过。
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腥的气味,像血,又像腐败的花。
赖升走到床边,掀开被褥——下面空无一物。
但他注意到,床板的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他用力推开床板,下面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面碎裂的铜镜。
和一封遗书。
赖升颤抖着手,拿起遗书。是贾珍的笔迹,字迹潦草,像在极度痛苦中写的:
“吾死后,将吾与蓉儿同棺合葬。不必设灵堂,不必做法事,悄埋于祖坟即可。
宁国府爵位,传于贾蔷。家产分作三份:一份给蔷儿,一份散于贫苦,一份……烧给可卿。
吾一生荒唐,害人害己。唯愿死后,能与爱妻幼子团聚。
珍绝笔。”
遗书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镜碎人亡,魂归太虚。勿寻。”
赖升看着那面碎裂的镜子。
镜片散落,像一朵凋零的花。最大的一片上,隐约能看见两个人的倒影——是贾珍和秦可卿,他们相拥而立,笑容安详。
而镜子旁边,放着两个小小的瓷坛,坛口封着,贴着标签:
一个写着“珍”。
一个写着“蓉”。
赖升打开写着“珍”的坛子,里面是骨灰。
他腿一软,跪倒在地。
老爷……把自己烧了?
那另一个坛子里……
他不敢打开。
但他知道,那里面,是贾蓉的骨灰。
老爷真的把儿子……烧了?
不对,贾蓉的尸体不是扔进长江了吗?哪来的骨灰?
除非……老爷早就把尸体捞回来了,悄悄火化了,一直藏着。
想到这里,赖升浑身发冷。
他想起这些天老爷的异常:不出门,不吃饭,总是一个人待着,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
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
等镜子碎了(怎么碎的?不知道),他就自杀,烧了自己,和儿子的骨灰放在一起,然后……
同棺合葬。
赖升放下遗书,踉跄着走出房间。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这座富丽堂皇的宁国府。
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可里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疯,一个接一个地死。
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叹了口气,对家丁说:
“去准备一口棺材。要双人棺。”
家丁愣住了:“双人棺?给谁用?”
“给老爷……和蓉大爷。”
赖升说完,转身走了。
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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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贾家祖坟。
没有葬礼,没有宾客,只有赖升和几个老仆,抬着一口普通的柏木棺材,悄悄埋进了贾演墓旁边的空地。
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有两个瓷坛,和一缕用红绳系着的青丝。
埋好后,赖升在坟前烧了纸钱。
纸灰飞扬,像黑色的蝴蝶。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轻声说:
“老爷,蓉大爷,一路走好。下辈子……别再投胎在贾家了。”
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起,卷起坟前的纸灰,在空中打了个旋,最后落在新立的墓碑上。
碑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一行字:
“镜花水月,终归太虚。”
而远处,天香楼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碎裂声。
像镜子,彻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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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十四、十五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