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三章:薛姨妈暗访道观问因果
第一节 秋雨访道
十月初一,辰时三刻,金陵城笼罩在绵密的秋雨中。
雨水顺着玄真观的青瓦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敲打出单调的声响。道观深处那间静室里,史双面正在研磨朱砂。石臼里的朱砂颗粒在碾轮下慢慢化作细粉,鲜红如血,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金属腥气。他的动作很慢,每研磨十圈就停一停,侧耳倾听雨声——雨声里有别的东西,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哭。
门被叩响了,三下轻,两下重。
史双面放下碾轮,用一块素布擦了擦手,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暗紫色缠枝莲纹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但露出的半张脸能看出年轻时的秀丽轮廓——是薛姨妈。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撑着油纸伞,伞面是沉静的靛蓝色,雨水顺着伞骨流成珠帘。
“史道长,”薛姨妈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冒雨来访,打扰了。”
史双面侧身让路:“薛夫人请进。”
静室里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一床,和一个摆满卷轴的书架。薛姨妈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丫鬟收起伞,垂手站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
史双面从床下拖出一个小木凳,在薛姨妈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那碗刚研磨好的朱砂,鲜红刺眼。
“薛夫人是为令媛的事而来?”史双面开门见山。
薛姨妈的手在斗篷下紧了紧:“道长慧眼。小女反影……自那日出嫁后,再未归家。老身派人去贾府问过,说是……”她顿了顿,“说是病重,在别院静养,不见外人。”
史双面盯着朱砂碗,碗里的红色在幽暗的室内泛着诡异的光:“薛夫人信吗?”
“不信。”薛姨妈摇头,“反影那孩子,身子骨是弱,但从未病到不能见人的地步。而且……”她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放在矮几上。
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框是乌木的,边缘镶着银丝,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愿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
史双面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秦可卿的镜子。”
“道长认得?”薛姨妈有些意外。
“认得。”史双面拿起镜子,指尖抚过镜背的刻字,“这面镜子,本该在秦氏棺中。怎么会在薛夫人手里?”
薛姨妈的脸色更白了:“是反影出嫁前一夜,交给我的。她说……如果她三个月内没有音讯,就让我带着这面镜子来找道长。”她看着史双面,“道长,反影是不是……出事了?”
窗外的雨声忽然急了,噼里啪啦打在窗纸上,像无数细小的石子。
史双面把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上。他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在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在镜面上。
血珠没有散开,反而凝聚成一个小球,在光滑的镜面上缓缓滚动。滚到镜心时,突然渗了进去。
镜面泛起涟漪。
涟漪中浮现出画面:一个昏暗的房间,薛反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紧闭。她的手腕上缠着白布,布上渗着暗红的血迹。床边站着一个人——贾正照,他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刀刃上也有血。
画面一闪而过。
薛姨妈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这是……”她声音颤抖。
“血镜术。”史双面收回银针,“用至亲之血为引,能看见镜子最后记录的画面。”他看着薛姨妈,“令媛还活着,但处境……不妙。”
“贾正照对她做了什么?”
“不是贾正照。”史双面摇头,“是镜子。”他指着镜面,“这面镜子是‘子镜’,它真正的主人……是北静王。所有持子镜的人,魂魄都会被镜子慢慢吞噬。令媛在用一种极端的方法抵抗——放血。”
“放血?”
“血能暂时切断魂魄与镜子的联系。”史双面顿了顿,“但每次放血,都会损耗元气。看令媛的样子,已经放了不止一次了。”
薛姨妈的眼泪掉下来:“那孩子……从小就倔……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她抓住史双面的衣袖,“道长,求你救救她!要多少钱,薛家都给!”
史双面轻轻拨开她的手:“薛夫人,这不是钱能解决的事。这是……因果。”
他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绢帛。展开,是一幅复杂的地图,图上标注着金陵城的各个方位,每个方位上都画着一面镜子。
“这是‘十二镜方位图’。”史双面指着地图,“十二面子镜,对应金陵城十二个方位。每面镜子都镇压着一个‘阵眼’。现在十一面已碎,只剩最后一面……”他的手指停在图上一个位置,“在贾府祠堂。”
薛姨妈看着那个位置,忽然想起什么:“祠堂……昨夜贾府祠堂是不是出事了?今早城里都在传,说贾家死了好几个人,连北静王都……”
“都死了。”史双面平静地说,“镜天大阵被强行中断,反噬之力杀死了所有参与布阵的人。北静王,王夫人,还有……”他看了薛姨妈一眼,“令婿贾正照,也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薛姨妈踉跄后退,靠在书架上:“怎么会这样……反影她……”
“令媛应该还活着。”史双面收起地图,“因为她不是布阵者,她只是……棋子。”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水立刻飘进来,打湿了他的道袍,“薛夫人,你想救女儿,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史双面回头,眼神深邃得像两口古井:
“找到第十二面母镜,毁了它。”
第二节 密室藏镜
午时,雨势稍歇。
薛姨妈离开玄真观时,怀里多了一卷地图和一张符咒。史双面说,符咒能暂时压制子镜对魂魄的吸力,但最多只能维持三天。三天内,必须找到母镜。
马车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行驶,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薛姨妈坐在车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有秦可卿镜子的锦囊。锦囊是薛反影亲手绣的,杏黄色底,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和她的人一样,外表温顺,内里倔强。
“夫人,到了。”车夫的声音传来。
薛姨妈掀开车帘,眼前不是薛府,而是金陵城西的一处别院。这是薛家最隐蔽的产业,连薛蟠都不知道。院子里种满了梅树,这个季节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干在雨中伸展,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她独自走进院子,丫鬟留在门外守着。
正屋的门锁着,锁上积了厚厚的灰。薛姨妈从怀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已经很多年没用过,插进锁孔时有些涩,拧了三下才打开。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光。薛姨妈点燃带来的蜡烛,烛光驱散了部分黑暗,照亮了屋内的陈设:
简单的桌椅,一张硬板床,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前朝服饰,眉目和薛姨妈有七分相似——是薛姨妈的母亲,薛老太君。
薛姨妈在画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母亲,”她轻声说,“女儿不孝,今日要动您留下的东西了。”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一堵砖墙。她伸手在墙上摸索,摸到第三块砖时,用力一按。
砖块陷进去,发出“咔”的轻响。
旁边的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道暗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薛姨妈提起裙子,拿着蜡烛,一步步走下阶梯。
阶梯很长,转了四个弯才到底。下面是一个密室,约莫三丈见方,四壁都是青砖,砖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密室中央摆着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紫檀木匣。
木匣很大,长约三尺,宽约一尺,表面没有任何装饰,但木质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浸过油。匣盖上贴着一张黄符,符纸已经发脆,但上面的朱砂符文依然鲜红刺眼。
薛姨妈走到石台前,深吸一口气,撕下黄符。
符纸脱离的瞬间,木匣突然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匣盖边缘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木纹流下来,滴在石台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
她颤抖着手,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面青铜古镜。
镜子很大,直径约二尺,镜背雕刻着繁复的图案:中心是阴阳太极图,周围环绕着八卦符文,最外圈是十二只形态各异的瑞兽。镜面光洁如新,能清晰照出薛姨妈苍白的脸。
但这面镜子,和寻常镜子不同。
它的镜面是凹的,像一只巨大的碗。站在镜前,人影会扭曲变形,头大身小,像个畸形的侏儒。而且镜面不反光,反而吸收光线——蜡烛的光照上去,像被黑洞吞噬,镜面依旧幽暗。
薛姨妈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鸾儿,这面镜子……是薛家的诅咒……也是薛家的保命符……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能打开……”
母亲叫她“鸾儿”,那是她的小名,已经很多年没人叫了。
她伸手,想触摸镜面。
但指尖离镜面还有三寸时,突然停住了。
镜子里,她的倒影忽然动了——不是跟着她动,是自己动。倒影慢慢抬起手,对她招手,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然后倒影开口,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嘶哑、苍老,像是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薛小鸾……你终于……来了……”
薛姨妈浑身一震:“你……你是谁?”
“我是谁?”倒影笑了,“我是薛家的老祖宗啊……薛仁贵……你可还记得?”
薛仁贵?唐代名将薛仁贵?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人了!
“不可能……”薛姨妈后退一步。
“怎么不可能?”倒影从镜子里走出来——是真的走出来,像穿过一道水帘,站在了薛姨妈面前。它依旧是倒影的模样,扭曲,畸形,但五官清晰:一个穿着唐代铠甲的老将军,须发皆白,眼神凌厉。
“薛家每一代长女,都是镜子的守护者。”老将军(或者说,老将军的鬼魂)绕着薛姨妈走了一圈,“你母亲是,你是,你女儿也是。可惜啊……你女儿选错了路,居然想毁掉镜子。”
“反影她……”
“她很好。”老将军笑了,“在北静王府的地牢里,每天放血,想切断和镜子的联系。真是天真……这面‘太虚镜’,可是连阴司判官都畏惧三分的宝物,岂是放点血就能摆脱的?”
薛姨妈握紧拳头:“你要怎样才肯放过她?”
“简单。”老将军停下脚步,“用你的魂魄,换她的自由。”
“我的……魂魄?”
“对。”老将军指向镜子,“你走进镜中世界,代替她成为镜子的‘养料’。这样,她就能活。”
薛姨妈看着那面幽暗的镜子。镜面像一口深井,深不见底,里面隐约能看见无数人影在晃动,在挣扎,在哀嚎。
那些都是历代献祭给镜子的薛家女子。
她的母亲,祖母,曾祖母……都在里面。
现在,轮到她了。
“好。”她轻声说,“我答应你。”
老将军似乎有些意外:“这么痛快?不问问进去之后会怎样?”
“不用问。”薛姨妈笑了,笑容凄美,“反正……我也活够了。”她走到镜前,回头看了老将军一眼,“但我有个条件。”
“说。”
“让我最后……见反影一面。”
老将军沉默片刻,点头:“可以。”
他伸手在镜面上一划。
镜面像水面般荡开涟漪,涟漪中浮现出画面:一个昏暗的地牢,薛反影被铁链锁在墙上,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溃烂,流着黄脓。她低着头,头发散乱,但眼睛还睁着,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反影……”薛姨妈眼泪涌出来。
画面中的薛反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穿过镜面,和薛姨妈对视。
那一瞬间,薛姨妈看见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然后薛反影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快走。”
薛姨妈愣住。
快走?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镜面突然剧烈震动!画面破碎,老将军的倒影开始扭曲、变形,发出凄厉的惨叫:
“谁?!谁在破坏阵法?!”
密室上方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地面。砖石簌簌落下,灰尘弥漫。
薛姨妈抬头,看见密室的天花板裂开一道缝,一束天光照进来。
缝里伸下一根绳索,绳头上系着一面小镜子——正是秦可卿那面子镜。
镜面反射着天光,照在太虚镜上。
两镜相对的瞬间,太虚镜的镜面突然炸开!
不是碎裂,是像水面被巨石击中,水花四溅。但溅出来的不是水,是黑色的液体,浓稠,腥臭,像腐烂的血。
液体喷了薛姨妈一身,她惊叫着后退。
镜子里传出无数惨叫,那些被困在镜中的魂魄,趁着镜子破损的瞬间,疯狂涌出!
老将军的倒影最先被撕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里。接着是其他魂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在密室里横冲直撞,最后从天花板那道裂缝逃了出去。
薛姨妈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黑色液体,和那面已经失去光泽的太虚镜。
镜子中央破了一个洞,洞的边缘在慢慢扩大,像被腐蚀一样。
“母亲!”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薛姨妈抬头,看见史双面从裂缝里探出头来。他满身灰尘,道袍破了几个口子,但眼神依旧锐利。
“道长……”薛姨妈想站起来,却腿软。
史双面顺着绳索滑下来,扶起她:“薛夫人没事吧?”
“没、没事……”薛姨妈指着太虚镜,“镜子……”
“镜子已经废了。”史双面走到镜前,看了一眼那个破洞,“太虚镜的镜灵已散,现在只是一块废铜。”他转身,“令媛的魂魄联系应该已经切断了。她现在应该……”
话没说完,密室上方又传来声音:
“母亲!”
这次是薛反影的声音。
薛姨妈浑身一震,抬头看去。
裂缝处,薛反影探出半个身子。她脸色苍白得像鬼,手腕上还缠着渗血的布,但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
“反影!”薛姨妈哭了,“我的儿……”
“母亲别动,我拉您上来。”薛反影放下另一根绳索。
史双面帮薛姨妈绑好绳子,上面有人拉,她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上升。经过裂缝时,她看见外面站着好几个人:除了薛反影,还有贾正照(他居然醒了,虽然脸色很差),以及几个薛家的老仆。
她被拉出密室,站在院子里,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湛蓝。阳光从云缝里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梅树枝上,闪着晶莹的光。
薛反影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薛姨妈抱着女儿,也哭了。
贾正照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女,眼神复杂。他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正是秦可卿那面。镜面上沾着血,他的血。
“是你……”薛姨妈看向他,“是你救了反影?”
贾正照摇头:“是史道长的主意。用子镜反照母镜,以镜破镜。”他顿了顿,“但需要至亲之血为引。薛姑娘的血不够,所以……”
所以用了他的血。他是薛反影的丈夫,算半个至亲。
薛姨妈看着这个女婿,第一次觉得,也许女儿嫁给他,不是坏事。
“镜子毁了,”史双面也从密室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但事情还没完。”
所有人都看向他。
“太虚镜是阵眼,但不是唯一的阵眼。”史双面看着天空,“十二镜阵破了,但‘镜天大阵’……才刚刚开始。”
远处,金陵城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地龙翻身,又像……镜子碎裂的声音。
第三节 金陵镜裂
未时三刻,金陵城,鼓楼。
这里是金陵城的中心,鼓楼三层,高九丈,站在顶层可以俯瞰全城。但今天,鼓楼上挤满了人,不是看风景,是看奇景。
从辰时开始,金陵城各个方位陆续出现异象:
城东玄真观上空,浮现出一面巨大的镜子虚影,镜子慢慢倾斜,最后“轰”的一声碎裂,碎片化作光雨洒落。
城西薛家别院方向,地面裂开一道缝,黑气冲天,隐约能听见无数鬼哭狼嚎。
城南秦淮河,河水突然倒流,水面上浮现出无数人脸,都是历年淹死在河里的冤魂。
城北皇宫方向更可怕——宫墙上出现一道道裂痕,裂痕里渗出黑色的液体,液体所过之处,砖石腐蚀,草木枯死。
而此刻,鼓楼正上方,天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漆黑如墨,边缘泛着诡异的七彩光晕。漩涡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面镜子虚影从金陵城某个地方升起,被吸入漩涡,消失不见。
已经吸了十一面。
还差最后一面。
“那是……什么?”一个老者颤声问。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那个漩涡,看着那些镜子虚影,看着这个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正在发生某种不可理解的变化。
鼓楼顶层,史双面扶着栏杆,脸色凝重。
薛姨妈、薛反影、贾正照站在他身后,也都仰头看着。
“道长,”薛反影轻声问,“那是什么?”
“是‘镜界’在崩塌。”史双面说,“金陵城地下,其实有一个巨大的镜界——可以理解为一个镜像世界,和现实世界重叠,但普通人看不见。十二镜子就是支撑镜界的柱子。现在柱子倒了,镜界要塌了。”
“塌了会怎样?”
“镜界里的东西……会跑出来。”史双面指着那些从漩涡里掉落的黑色光点,“那些是镜界里困了千百年的东西,有冤魂,有精怪,有……更古老的玩意儿。”
一个黑色光点落在鼓楼对面的屋顶上,瞬间化作一团黑雾。雾散后,屋顶上多了一个人影——穿着前朝服饰,脸色惨白,眼睛是两个黑洞。它站在屋顶上,四下张望,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
尖啸声过处,瓦片碎裂,飞鸟惊起。
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四散奔逃。
“开始了。”史双面闭上眼睛,从怀中取出一串念珠,开始念经。
但经文声被更多的尖啸声淹没。
越来越多的黑色光点落下,化作各种诡异的形态: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黑影。它们在街上横冲直撞,见人就扑,被扑中的人瞬间倒地,皮肤发黑,眼睛翻白,像被抽干了魂魄。
金陵城,正在变成地狱。
“我们……能做点什么?”贾正照问。
史双面睁开眼:“去皇宫。”
“皇宫?”
“最后一面镜子,在皇宫。”史双面指着那个漩涡,“你看,漩涡中心有什么?”
众人仔细看。
漩涡中心,隐约能看见一面镜子的轮廓——比其他镜子都大,都清晰。镜子背面雕刻着一条五爪金龙,龙眼是两颗血红的宝石。
“那是……太祖皇帝的‘龙镜’。”史双面说,“传说太祖得天下时,有神人赠镜,镜中有龙,可镇国运。原来,那面镜子也是十二镜之一。”
“所以只要毁了龙镜,镜界就会彻底崩塌?”
“不,”史双面摇头,“毁了龙镜,镜界崩塌的速度会加快,但至少……能切断镜界和现实世界的联系,让那些东西不再涌出来。”他看着三人,“但皇宫现在肯定戒严了,我们进不去。”
“我有办法。”薛姨妈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薛姨妈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白玉质地,雕着凤纹,背面刻着一个“薛”字。
“这是当年太后赐给薛家的信物。”她说,“持此玉佩,可入宫觐见。”
史双面接过玉佩,看了看,点头:“可以一试。”
四人匆匆下楼。
街上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逃命的人,哭喊声、尖叫声、碰撞声混杂在一起。那些从镜界跑出来的东西在人群中穿梭,每扑倒一个人,就多一具行尸走肉。
薛反影紧紧抓着母亲的手,贾正照护在她们身前,史双面走在最前面,手里的念珠发出淡淡的金光,金光所过之处,那些黑影纷纷退避。
他们一路往皇宫方向跑。
越靠近皇宫,人越少,但黑影越多。皇宫周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密密麻麻,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
宫门紧闭,守门的侍卫全副武装,但脸色惨白,握着刀的手在颤抖。
史双面出示玉佩。
侍卫长检查后,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门:“快进来!外面危险!”
四人冲进宫门。
门在身后关上,把那些黑影挡在外面。但宫墙内也不安全——地面上到处是黑色的液体,液体里泡着尸体,有侍卫的,有太监的,有宫女的。尸体都干瘪了,像被吸干了血肉。
“这边走。”史双面似乎认得路,带着他们往深处跑。
穿过三道宫门,来到一座大殿前。
殿前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奉先殿”。
这里是供奉历代皇帝牌位的地方,也是“龙镜”的存放处。
但殿门开着。
门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老人,须发皆白,但腰板挺直,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他背对着门,仰头看着殿内正中央供着的那面镜子——正是龙镜。
镜子高约五尺,宽三尺,镜框是纯金打造,雕刻着盘龙纹。镜面光滑如新,映出殿内的一切,包括那个老人的背影。
“皇上……”薛姨妈跪下了。
老人缓缓转身。
是当今天子,嘉靖皇帝。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眼窝深陷,眼神浑浊,但眼底深处,有一簇诡异的光在跳动。
“薛家的人?”皇帝开口,声音嘶哑,“还有……贾家的人?”
贾正照也跪下:“草民贾正照,叩见皇上。”
皇帝笑了,笑声干涩:“起来吧。都什么时候了,还跪什么。”他转身,继续看着镜子,“你们是来毁这面镜子的?”
史双面上前一步:“是。皇上,镜界崩塌,万鬼出世,唯有毁了龙镜,切断两界联系,才能……”
“才能什么?”皇帝打断他,“才能让朕的江山永固?还是让朕长生不老?”他回头,眼神锐利,“史双面,你以为朕不知道?这面镜子,根本不是镇国神器,是诅咒!”
他一拐杖砸在供桌上,桌上的香炉倾倒,香灰洒了一地。
“从太祖开始,每一代皇帝,都要用这面镜子照一次。照过之后,就能看见‘国运’。但代价是什么?”皇帝指着自己的脸,“是折寿!是发疯!是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的脸在烛光下扭曲变形,皮肤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太祖照了镜子,活了九十九岁,但最后十年是个疯子,天天说镜子里的龙要吃他。”
“成祖照了镜子,五征漠北,武功赫赫,但五十岁就暴毙,死的时候浑身长满龙鳞。”
“仁宗、宣宗、英宗……没有一个善终!”
皇帝越说越激动,最后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
血溅在镜面上,瞬间被吸收。
镜面亮了一下,那条金龙的眼睛,变得更红了。
“所以,”史双面平静地说,“皇上愿意让我们毁了它?”
“毁?”皇帝擦去嘴角的血,“怎么毁?这镜子刀砍不坏,火烧不熔,雷劈不裂。朕试过一切办法,都没用。”他盯着史双面,“除非……用‘镜破镜’之法。”
史双面一愣:“皇上知道这个?”
“朕知道很多事。”皇帝从怀中取出一面小镜子——和秦可卿那面很像,但更小,更旧,“这是当年国师留下的。他说,如果有一天镜界崩塌,就用这面子镜,反照龙镜,以镜破镜。”
他把镜子递给史双面:“但需要一个人,拿着子镜,走进龙镜里,从内部破坏。”
走进龙镜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走进镜子里……会怎么样?”薛反影问。
“会死。”皇帝说得很直接,“魂魄被镜子吞噬,永世不得超生。但肉身……会变成镜儡,永远困在镜中世界。”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外面传来的尖叫和撞击声,越来越近——那些东西,快要突破宫门了。
“我去。”贾正照忽然说。
薛反影猛地转头看他:“你疯了?”
“我没疯。”贾正照走到史双面面前,接过那面子镜,“这是我欠的债。如果不是我写《孽缘谱》,如果不是我……”
“跟你没关系!”薛反影抓住他的手,“是北静王,是王夫人,是他们……”
“但我也是帮凶。”贾正照笑了,笑容苦涩,“柔娘死的时候,我沉默。金钏死的时候,我沉默。那么多人在我眼前受苦,我都选择了沉默。”他看着龙镜,“现在,该我偿还了。”
他挣脱薛反影的手,走到龙镜前。
镜面映出他的脸,平静,坦然。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子镜,对准龙镜。
两镜相对的瞬间,龙镜突然发出刺眼的金光!金光中,那条雕刻的金龙活了,从镜框上游下来,张开血盆大口,咬向贾正照!
贾正照闭上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有人推开了他。
他睁开眼,看见薛反影站在他刚才的位置。金龙咬住了她的肩膀,鲜血喷涌,染红了镜面。
“反影!”薛姨妈尖叫。
薛反影回头,对贾正照笑了笑:“这次……换我救你。”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子镜按在了龙镜上。
两镜接触的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金光、血光、黑光交织在一起,刺得人睁不开眼。整座奉先殿都在震动,瓦片簌簌落下,柱子开裂。
等光芒散去,众人看见:
龙镜碎了。
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和太虚镜一样。那条金龙从镜框上脱落,掉在地上,变成一堆废金。
而薛反影……
她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
肩膀上的伤口在流血,但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反影……”薛姨妈踉跄走过去。
薛反影缓缓转身,对母亲笑了笑,然后身体开始透明化。
像黛玉一样,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原地只剩下一面碎裂的子镜。
和满地鲜血。
贾正照跪在地上,看着那些光点升上天空,融入那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开始缩小,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噗”的一声,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正常的蓝色。
阳光洒下来,照在满目疮痍的金陵城上。
那些在街上横冲直撞的黑影,同时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作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镜界,彻底崩塌了。
但代价是……
薛反影,魂飞魄散。
薛姨妈瘫坐在地上,抱着那面碎裂的子镜,放声痛哭。
皇帝拄着拐杖,看着这一切,喃喃自语: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史双面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念起了往生咒。
只有贾正照,还跪在地上,看着薛反影消失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她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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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十三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