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一卷 第四章: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第一节 宁府丧钟
九月廿五,寅时刚过,宁国府的方向传来九记丧钟。
钟声沉闷,像巨石投入深潭,在金陵城还未完全苏醒的街道巷陌间荡开层层涟漪。贾正照从浅梦中惊醒,披衣坐起时,发现昨夜忘记关窗,案上的纸张被风吹得满地狼藉。他弯腰去拾,指尖触到一张纸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纸上不是他的字迹。
是一行娟秀的朱砂小楷,写在《孽缘谱》草稿的背面:
“蓉大奶奶殁了。速去宁府。小心镜子。”
没有落款,但墨迹里那股清冷的药香——是薛反影。
他冲出房门,寒碧斋的院子里空无一人。东厢房的门紧闭着,窗纸完好,但窗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霜,霜上有半个模糊的脚印,脚尖朝外。她昨夜出去过。
宁国府和荣国府隔着一道街,平日往来要走正门绕路,但两府之间其实有三条暗巷相通。一条是仆役走的杂货巷,一条是女眷避人耳目的花荫径,还有一条……只有历代家主知道的地下甬道,入口在贾府祠堂的供桌下。
贾正照选了花荫径。这是最快的路,也是最容易被“看见”的路。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湿透的纱,裹着满径残菊的腐败甜香。他快步走着,袍角扫过石阶上青黑的苔藓,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转过假山时,他忽然停下——
前方五步远,一株老梅树下,立着一面等人高的落地铜镜。
镜子不该在这里。花荫径是活路,按风水不能放镜子,否则会把活人的“生”气反射回去。但这面镜子不仅在这里,镜框上还缠着新鲜的白绫,绫子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他走近,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但诡异的是,镜中人的衣着和他不一样——他明明穿着守孝的素白棉袍,镜中人却是一身大红的吉服,胸前甚至别着一朵绸缎红花。
就像……新郎官。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他想起薛反影的警告:“小心镜子。”
后退一步,镜中的红衣人也后退。但动作慢了半拍,像影子跟不上本体。更可怕的是,红衣人的嘴角在笑——那不是贾正照的表情,是另一种完全陌生的、带着恶意的愉悦。
他转身就跑。
没跑几步,前方又出现一面镜子。这次是梳妆镜,支在石凳上,镜面朝下扣着。他本想绕开,但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掀开了镜面——
镜子里不是他,是一个女人。
女人背对着镜子坐在妆台前,长发披散,正用一把犀角梳慢慢梳头。她穿着素白寝衣,但衣领处隐约露出一抹猩红,像是里衣的颜色。梳到某处,她停下,从发间捻出一根白发,对着烛光看了看,然后轻轻一吹。
白发飘起来,落在镜面上。
就在那一刻,女人缓缓转头。
贾正照猛地松开手,镜子“啪”地扣回去。但已经晚了,他看见了——虽然只有一瞬间——那是秦可卿的脸。
三个月前才嫁进宁国府、成为贾蓉之妻的秦可卿。
可卿还活着,今早死的明明是……
“正照?”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惊惶回头,只见王熙凤站在径口,一身藕荷色袄裙,外面罩着玄色暗纹斗篷,手里握着一把尚未打开的油纸伞。她脸上没有泪痕,甚至没有多少悲伤,只有一种紧绷的、如临大敌的肃然。
“二、二婶……”贾正照声音发干。
“你也听见丧钟了?”王熙凤走过来,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脸色这么差,昨夜没睡好?”
“做了噩梦。”
“噩梦……”王熙凤重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这府里,谁不做噩梦呢。”她没再追问,转身往宁府方向走,“跟我来。珍大哥乱了方寸,蓉哥儿又……唉,这丧事,得有人操持。”
贾正照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梳妆镜还扣在石凳上。但刚才他明明松手了,镜子应该倒下,现在却端端正正地立着。而且镜框上,多了一根白发。
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第二节 灵堂暗影
宁国府正堂已布置成灵堂。
白幡从梁上垂下,层层叠叠,像巨大的茧。正中央停着一口金丝楠木棺材,棺盖尚未合拢,隐约能看见里面铺着厚厚的锦褥。但没有尸身——据说秦可卿死状诡异,需要净身更衣后才能入殓。
贾珍坐在棺侧,双目赤红,手里攥着一块撕破的手帕,帕角绣着并蒂莲。贾蓉跪在稍远些的地方,一身重孝,头垂得很低,肩膀在微微颤抖。但贾正照注意到,贾蓉的颤抖没有节奏,像是……在忍笑。
“珍大哥。”王熙凤走上前,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节哀。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丧事办体面了,不能让人看宁府的笑话。”
贾珍抬起头,眼神涣散:“体面……对,体面……可卿最爱体面……”他忽然抓住王熙凤的手腕,“凤丫头,你帮帮我……我不能没有她……”
王熙凤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大哥糊涂了。嫂子在天有灵,也希望您保重身子。”她转身开始吩咐:“赖升家的,去库房取那匹湖州素绫,要去年宫里赏的那批。吴新登家的,去请青云观的道长,要最好的九人法坛。周瑞家的……”
一道道指令流水般发出。这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在满堂悲泣混乱中,像一枚钉子楔进木头,稳、准、狠。仆妇们原本六神无主,此刻有了主心骨,纷纷领命而去。
贾正照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切。他本该去给贾珍贾蓉行礼,但双脚像钉在地上。他的目光无法从棺材上移开——
棺材头点着长明灯,灯焰是正常的橙黄色。但灯影投在棺壁上,却映出一个扭曲的、舞动的影子。影子细长,有四肢,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舞蹈。随着灯焰晃动,影子的动作越来越快,最后突然分裂成两个:一个向上飘,一个向下沉。
然后同时消失。
“正照。”王熙凤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你去后堂看看,可卿的贴身丫鬟瑞珠和宝珠,她们应该知道……可卿最后那几天,发生了什么。”
后堂比灵堂更冷。窗户紧闭,帘幕低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某种甜腻的熏香。两个丫鬟跪在空床前,一个在哭,一个在发呆。
哭的是瑞珠,十六七岁,眼睛肿得像桃子。发呆的是宝珠,年纪稍长,脸色惨白,嘴唇紧抿,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绣花荷包。
“瑞珠姑娘,”贾正照轻声问,“大奶奶……是什么时辰走的?”
瑞珠抽噎着:“寅、寅时初刻……我进来添灯油,看见大奶奶坐在床上,帐子开着,她对着镜子……”她突然捂住嘴,浑身发抖。
“镜子?”
宝珠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大奶奶床头的梳妆镜,是陪嫁。黄铜镜框,背面雕着戏水鸳鸯。”她抬起眼睛,眼神空洞,“但这三个月,镜子每晚子时……会自己转过来,镜面朝外。”
贾正照后背发凉:“你们没告诉珍大爷?”
“说了。”宝珠扯了扯嘴角,“大爷说我们眼花了,还把镜子挪到外间。但第二天早上,镜子又回到床头。”她松开手,荷包掉在地上,滚出一面巴掌大的手镜。
手镜是寻常的菱花形,但镜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纹中心,有一点暗红的污迹。
“这是大奶奶最后拿在手里的东西。”宝珠说,“她走的时候,镜子是握在心口的。我们想取下来,但她的手指……掰不开。最后是蓉大爷进来,说‘我来’,他才掰开的。”
贾蓉?他进来过?
贾正照弯腰捡起手镜。裂痕在掌心留下凹凸的触感,那点暗红凑近了看,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朱砂。他把镜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赠卿卿。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落款是单字:蓉。
字迹娟秀,不像贾蓉那手狗爬字。而且贾蓉从来叫秦可卿“奶奶”或“可卿”,不会用“卿卿”这种亲昵称呼。
“这镜子……是谁送的?”
瑞珠和宝珠对视一眼,同时沉默。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第三节 井中镜影
尖叫来自后院的那口古井。
贾正照冲出去时,井边已经围了一圈人。王熙凤站在最前,脸色铁青。两个婆子死死拉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是贾珍的妾室佩凤。
佩凤原本娇艳的脸此刻扭曲变形,眼睛瞪得几乎裂开,手指着井口:“在下面!她在下面!对我笑!”
“胡说什么!”王熙凤厉声喝道,“灌了黄汤就发疯,还不拖下去!”
“我没疯!我真的看见了!”佩凤挣扎着,“可卿姐姐……穿着大红嫁衣,坐在井底……手里拿着镜子,在梳头……她抬头看我,说……说‘下一个就是你’……”
众人哗然。几个胆小的丫鬟已经哭出来。
贾正照挤到井边。井口盖着青石板,但石板被挪开了一道缝,露出下面黑洞洞的井口。他俯身看去——
井很深,井壁长满青苔。午时的天光只能照进丈余,再往下就是浓稠的黑暗。但就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他看见了一点反光。
镜子的反光。
而且那光在动。缓缓地、一下一下地,像有人在井底举着镜子,有节奏地摇晃。
“看见了吗?”佩凤尖笑,“你们看见了吗?她就在下面!根本没进棺材!棺材里是空的!空的!”
贾珍冲过来,一巴掌扇在佩凤脸上:“贱人!再胡说,我撕了你的嘴!”
佩凤被打倒在地,却不哭,反而笑得更大声:“你打啊!打死我,我正好下去陪可卿姐姐!反正这府里……谁也别想活……”
混乱中,贾正照感觉有人轻轻拉他的袖子。
是宝珠。丫鬟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用口型说:
“镜子……在井里……是蓉大爷扔的……”
说完,她迅速退入人群,消失不见。
贾正照再看向井口时,那点反光不见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王熙凤已经恢复了镇定:“把佩姨娘关进柴房,等清醒了再说。周瑞家的,去找块更大的石板来,把井口封死。今天的事,谁敢传出去半个字,直接打死。”
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但贾正照看见,王熙凤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众人散去后,王熙凤独自站在井边,久久不动。贾正照迟疑了一下,走过去:“二婶……”
“正照。”王熙凤没有回头,“你读过书,你说,这世上真有鬼吗?”
“子不语怪力乱神。”
“是啊,子不语。”王熙凤笑了,笑声又冷又苦,“可如果‘怪力乱神’就站在你面前呢?如果那些本该埋在地下的东西,爬出来了呢?”她终于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你知道吗,可卿死前三天,来找过我。”
贾正照屏住呼吸。
“她给了我一个匣子,说如果她死了,就把匣子打开。”王熙凤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乌木匣,和薛反影那个很像,但更旧,边角已经磨圆了,“我今早打开了。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
她打开匣盖。
里面是十二面小镜,每面只有铜钱大小,镶嵌在黑色的绒布上。镜子排列成环形,所有镜面都朝着中心。而中心位置,放着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不是黑色,是银白色。
“这是可卿的头发。”王熙凤说,“但她是黑发,这白发送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匣子里还有张字条。”
她抽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十二镜成日,宁府覆灭时。”
落款是秦可卿,但墨迹晕染得厉害,像是写字时手在剧烈颤抖。
“十二镜……”贾正照喃喃重复,“难道和‘金陵十二孽缘’……”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棺材盖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贾蓉撕心裂肺的惨叫:
“奶奶!奶奶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抛下我!”
那哭声太响,太悲切,几乎不似人声。但贾正照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如释重负。
王熙凤合上匣子,深吸一口气:“戏开场了。正照,你记住——在这个府里,你看到的每一滴泪,都可能是假的。你听到的每一句情话,都可能是刀子。”
她转身朝灵堂走去,脚步稳得像奔赴战场。
贾正照留在原地,低头看向手中的裂镜。镜面映出他破碎的脸,裂痕从额头划过眼睛,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把镜子翻过来,再次看那行刻字:
“赠卿卿。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忽然,他注意到“卿”字的最后一笔,墨色比别的笔画深。他用指甲轻轻一刮——
漆皮脱落,露出下面另一行更小的字:
“若负卿,镜碎人亡,永堕无间。”
这次,落款不再是“蓉”。
而是两个触目惊心的字:
“珍 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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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章:贾政训子与赵姨娘夜泣
第一节 荣禧堂家法
九月廿六,未时三刻,荣国府荣禧堂东暖阁。
贾政背对门站着,手里握着一根三尺长的紫檀木戒尺。尺面光滑如镜,能映出窗外摇曳的竹影——这是他祖父贾代善留下的,上面刻着八个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每一个贾家男子成年前,都要在这把尺子下领受至少三次家法。
贾宝玉跪在地上,只穿着素白中衣,后背已经见了血痕。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砖缝里一只挣扎的黑蚂蚁。
“说。”贾政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那首《姽婳词》,是谁教你写的?”
《姽婳词》是今早在学堂里被搜出来的。诗里写一个女子在月夜持剑起舞,舞到癫狂时“劈开明镜见真我”,被先生斥为“淫词艳曲,悖逆纲常”。
宝玉低头:“儿子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戒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地落在宝玉左肩。这一下极重,宝玉身体晃了晃,额上渗出冷汗,但依旧没出声。
贾政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那首诗的草稿,字迹确实是宝玉的,但遣词造句的风格……太老辣了,不像一个十三岁少年能写出来的。尤其“明镜”这个意象,反复出现了三次:
“明镜台前妄念生,
明镜水中泡影灭。
明镜碎时真颜现,
原是骷髅裹红妆。”
这不像诗,更像谶语。
“你最近,见过什么人?”贾政问,“或者,读过什么不该读的书?”
宝玉沉默。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王夫人来了。她没有进暖阁,只站在帘外,声音带着哭腔:“老爷,宝玉身子弱,打坏了可怎么是好……”
“慈母多败儿!”贾政喝道,“就是你们惯的,他才敢写出这种东西!”但他终究放下了戒尺,“滚去祠堂跪着。没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宝玉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走。经过门边时,他抬头看了贾政一眼。
那眼神让贾政心头一震。
不是怨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怜悯。仿佛挨打的是贾政,而不是他。
等宝玉走了,贾政颓然坐下。他拿起那页诗稿,对着光看。纸是寻常的竹纸,墨是松烟墨,但墨迹里,隐约透出一股极淡的甜香。
像是女子闺阁用的熏香。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面小镜——只有巴掌大,铜框已经发黑,是他年轻时一个朋友送的。朋友说:“这镜子能照见人心。但你记住,人心最好别照得太清楚。”
他把镜子对准诗稿。
镜面映出的不是字,而是一幅模糊的画面:深夜的书房,烛光摇曳,一个穿着水红袄裙的女子站在宝玉身后,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
女子回头。
贾政手一抖,镜子掉在桌上。
他看见了那张脸。
是赵姨娘。
他的妾室,宝玉名义上的庶母,此刻应该在偏院哄贾环睡觉的赵姨娘。
第二节 偏院夜话
戌时三刻,赵姨娘所居的梨香院东厢房。
屋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灯焰在穿堂风里飘摇,把墙上的人影拉扯得变形。赵姨娘坐在妆台前,背对着门,正用一把象牙梳慢慢梳头。她今年三十有二,但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尤其是那一头乌发,在昏黄光线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但她梳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头皮里梳出来。
梳到某一处,她停下,从发根拔下一根白发。没有扔,而是凑到灯前仔细看。白发在火焰尖端卷曲、发黑,最后化作一缕青烟。
烟的形状,像一个人弯腰行礼。
“姨娘。”门外传来丫鬟小鹊的声音,“环哥儿做噩梦,哭着要找您。”
赵姨娘没动:“让奶娘哄。我乏了。”
脚步声远去。她继续梳头,一下,两下,三下……梳到第九十九下时,妆台上的铜镜忽然模糊了一下。
镜面像水面般荡开涟漪,涟漪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张少年的脸——是宝玉,但比现在的宝玉年长几岁,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脖子上系着一条白绫。
赵姨娘的手停住了。
镜中的宝玉开口,没有声音,但嘴型很清楚:
“娘……你为什么……不要我……”
赵姨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镜面已经恢复正常,只映出她自己那张娇媚却疲惫的脸。但镜框边缘,多了一滴水渍。
像是眼泪。
她伸手去擦,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一阵刺痛传来——镜子是冰的,冰得像井底的水。
“还是这么不听话。”她对着镜子轻声说,“都说了,时候未到。”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轻,更迟疑。一个纤细的人影映在窗纸上,看身形是个少女。
赵姨娘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林黛玉。
十岁的黛玉比同龄人瘦小,裹着一件银红撒花斗篷,小脸冻得发白,眼眶却红着,显然刚哭过。她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炉身錾着缠枝莲纹——是贾母赏的。
“林姑娘怎么来了?”赵姨娘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快进来,外头冷。”
黛玉进屋,却不坐,只站在灯影里:“姨娘……宝二哥还在祠堂跪着。老太太说,老爷不许任何人送饭送水……”
“所以你想让我去求情?”赵姨娘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傻孩子,老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时候去求,只会让宝玉罚得更重。”
“可是……”黛玉咬着嘴唇,“宝二哥身子弱,这么跪一夜,会病的。”
赵姨娘看着黛玉,眼神复杂。这个寄居贾府的表小姐,聪明敏感得可怕,偏偏又生了一颗水晶般剔透的心。只可惜,这颗心注定要碎。
“林姑娘,”她忽然说,“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黛玉一愣。
“我信。”赵姨娘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几乎熄灭,“我总觉得,我欠了宝玉什么。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或者上上辈子。所以这辈子,我要还债。”
“还债?”
“用我的方式。”赵姨娘回头,笑容有些诡异,“有时候,对一个人好,不一定是顺着他。逆着他,逼着他,甚至……伤害他,可能才是真正的‘好’。”
黛玉听不懂,但本能地感到不安。她放下暖手炉:“我、我先回去了……”
“等等。”赵姨娘叫住她,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锦囊,“这个给你。贴身戴着,能安神。”
锦囊是杏黄色的,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黛玉接过,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和赵姨娘身上的香气一样。
“谢谢姨娘。”
黛玉走后,赵姨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开始一件件卸下头上的钗环。
金簪、银钗、珠花……每取下一件,她就在镜面上敲一下。敲到第七下时,镜面再次泛起涟漪。
这次浮现的是贾政的脸。
他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面小镜,正对着烛光仔细看。看了一会儿,他突然把镜子扔进火盆。铜镜在炭火中发红、变形,最后熔成一滩滚烫的铜水。
赵姨娘笑了。
“烧吧。”她轻声说,“烧得掉镜子,烧得掉记忆吗?”
她从发髻深处取下一根最朴素的木簪。簪头是莲花形,但花瓣中心,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石头。石头不透光,但对着灯看,里面似乎有东西在流动。
她把簪子凑近镜面。
镜中的贾政忽然抬起头,像是听见了什么,四处张望。
赵姨娘用簪子在镜面上写了一个字:
“债”。
字迹是血红色的,但很快就渗进镜面,消失不见。而镜中的贾政,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变得惨白,踉跄着扶住桌子。
“滋味如何?”赵姨娘对着镜子说,“这才只是利息。”
第三节 祠堂幻影
子时,贾府祠堂。
宝玉还跪在蒲团上,但已经撑不住了,身体摇摇晃晃,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烛台上的蜡烛烧了一半,烛泪堆积如山,像一座小小的、苍白的坟。
他迷迷糊糊地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会有人哭吗?父亲大概不会,母亲会,老太太会,林妹妹……林妹妹会不会?
眼前忽然出现一双绣花鞋。
藕荷色的缎面,鞋尖缀着珍珠,鞋帮绣着缠枝莲——是赵姨娘的鞋。
宝玉抬头,赵姨娘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没有穿斗篷,只一件家常的靛青袄子,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有脂粉,看起来比平时年轻许多,也……陌生许多。
“姨娘……”
“嘘。”赵姨娘蹲下身,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温热的粳米粥,两样清淡小菜,“快吃。别让人看见。”
宝玉眼眶一热。他饿极了,也冷极了,接过碗狼吞虎咽。粥里加了姜丝,喝下去浑身暖和起来。
“慢点。”赵姨娘看着他吃,眼神温柔得像真正的母亲,“疼吗?”
宝玉摇头,又点头。
赵姨娘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肩上的伤痕:“疼就记住。记住为什么疼,以后才能不疼。”
这话有些古怪,但宝玉太累了,没力气细想。吃完粥,他感觉好些了,这才注意到赵姨娘的脸色也很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
“姨娘也没睡好?”
“做了个梦。”赵姨娘收拾碗筷,“梦见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跪在祠堂里。不过那时候,我跪的不是贾家的列祖列宗,是……”
她忽然停住,侧耳倾听。
祠堂外有风声,风声里夹杂着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细碎、杂乱,像很多双脚在同时行走。
“他们来了。”赵姨娘站起身,语气急促,“宝玉,你听着:等会儿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出声。装作睡着了,知道吗?”
“谁来了?”
赵姨娘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供桌前,从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撒在宝玉周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又从怀中取出那根木簪,插在圈的正前方。
“闭眼。”她命令道。
宝玉闭上眼睛。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祠堂门口。但门没有开,那些脚步声……是直接穿门而入的。
宝玉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像三九天的冰水从头浇下。他想睁眼,想起赵姨娘的嘱咐,死死忍着。
耳边传来声音:
一个老妇在哭:“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
一个年轻女子在笑:“呵呵……镜子……我的镜子……”
一个男人的怒吼:“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还有很多很多声音,混杂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受到那些声音里的怨恨、不甘、绝望。它们围着宝玉打转,像一群饥饿的野兽,但不敢靠近那个香灰圈。
突然,所有声音都停了。
一个格外清晰的女声响起来,就在宝玉耳边,近得能感受到呼吸的寒气:
“蓉儿……我的蓉儿……你在哪儿……”
是秦可卿的声音。
宝玉浑身一颤,差点睁眼。他感觉有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那只手太冷了,冷得像死人。
“找到了……”秦可卿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喜悦,“虽然不是蓉儿……但也是贾家的血脉……可以用……”
香灰圈突然冒起青烟。
插在地上的木簪开始震动,簪头的黑色石头发出幽幽的光。那些声音同时发出尖叫,像被烫伤般迅速退去。
寒意消散了。
宝玉等了很久,才敢睁开眼睛。
赵姨娘已经不见了。香灰圈还在,但木簪不见了。供桌上的蜡烛烧到了底,烛焰跳动两下,熄灭了。
祠堂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供桌最上层,贾代善的牌位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面镜子。
镜面朝下扣着,但边缘渗出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
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祠堂里,清晰得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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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大观园诗社背后的书信传情
第一节 海棠社的暗流
九月廿八,巳时初刻,大观园藕香榭。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贾府众姊妹围坐在一张花梨木大圆桌旁,桌上铺着雪浪纸,摆着笔墨砚台,还有一盆开得正盛的白海棠。
这是海棠诗社的第一次雅集。发起人探春站在桌首,一身鹅黄衣裙,神采飞扬:“今日以白海棠为题,七言律诗,不限韵。限一炷香时间,香尽诗成。”
黛玉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赵姨娘给的那个锦囊。锦囊的香气很特别,闻久了让人心神宁静,但今天不知怎么,她总觉得心慌。抬头时,正好对上对面宝玉的目光——宝玉自从祠堂罚跪后,沉默了许多,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林妹妹,”宝钗轻声提醒,“香烧过半了。”
黛玉回过神,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时,她忽然想起昨夜做的一个梦:梦里她在照镜子,镜中的自己穿着大红嫁衣,但脸却是秦可卿的。可卿对她笑,说:“妹妹,你也快了。”
她手一颤,墨点污了纸。
“呀,脏了。”探春走过来,“换一张吧。”
“不必。”黛玉看着那个墨点,忽然有了灵感。她寥寥几笔,把墨点改画成一朵半凋的海棠,然后在旁边题诗: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最后一句写完,香正好燃尽。
众人都围过来看。探春赞道:“好一个‘借得梅花一缕魂’!林姐姐这首该是魁首了。”
宝玉也点头:“确是绝唱。”
只有宝钗,看着那句“秋闺怨女拭啼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转身去看迎春和惜春的诗,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停留在黛玉身上。
诗评完毕,众人开始品茶闲聊。丫鬟们端上茶点,气氛轻松起来。但黛玉注意到,惜春一直没怎么说话,只低头摆弄着一个绣了一半的香囊。
惜春今年才十岁,是宁国府贾珍的胞妹,因母亲早逝,自幼养在荣府。她性子孤僻,不爱与人亲近,但绣工极好,尤其擅长绣镜子——各种形状的镜子:圆的、方的、菱花的、八角的,镜框上的纹饰精细得可怕。
黛玉走过去:“四妹妹绣什么呢?”
惜春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把香囊藏起来,但已经晚了。黛玉看见,香囊上绣的是一面裂开的镜子,裂纹从中心辐射开来,像蛛网。镜中映出半张女人的脸,眉眼和惜春有几分相似,但表情扭曲,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这……绣的是谁?”
惜春低头:“是我娘。”
黛玉知道惜春的母亲是难产死的,死时据说血崩,流了满床。贾珍那时才五岁,惜春还在娘胎里。
“绣这个做什么?”黛玉柔声问。
惜春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总梦见她。梦见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头。梳着梳着,头发就一把一把地掉,镜子里的人越来越老,最后变成一具骷髅。”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林姐姐,你说,人死了真的会有魂魄吗?娘是不是……一直没走?”
黛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是早逝。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也会想:娘在哪儿呢?会不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也许吧。”她只能这么说。
惜春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塞到黛玉手里:“这个给你。”
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样式古朴,镜框上刻着缠枝莲纹。但诡异的是,镜面不是平的,而是微微凸起,像鱼眼。照出来的脸变形得厉害,鼻子拉长,眼睛挤在一起,丑陋又滑稽。
“这是娘留给我的。”惜春说,“她说,这镜子不能照人,只能照鬼。如果哪天看见镜子里有陌生人,那就是……”她顿了顿,“有东西跟着你了。”
黛玉手一抖,镜子差点掉在地上。
第二节 假山后的密信
午后,众人散去。黛玉觉得胸闷,想独自走走,便沿着沁芳溪往北。走到滴翠亭附近时,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
她本不想偷听,但风中飘来的一句话让她停下了脚步:
“……镜子已经送到薛姑娘手里了。”
声音很陌生,是个年轻男子。接着是一个女声,压得很低:“她起疑了吗?”
“暂时没有。但史姑娘那边……好像察觉了什么。”
“史双面?”女声冷笑,“一个道士,能翻起什么浪。倒是贾正照,他那个《孽缘谱》……”
黛玉屏住呼吸,悄悄挪到假山缝隙处,透过石孔往里看。
假山后的石凳上坐着两个人。男子背对着她,看衣着像是小厮,但身材挺拔,不似寻常仆役。女子侧身坐着,只能看见半边脸——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但封口处盖着一个奇怪的印章:不是贾府的家徽,而是一个镜子的图案。
“这是北静王府送来的。”周瑞家的把信递给男子,“王爷说,计划可以开始了。第一个,‘秦’。”
男子接过信,小心地揣进怀里:“秦可卿已经死了,还要怎么……”
“死?”周瑞家的笑了,“谁说她死了?”
黛玉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声。
秦可卿没死?那棺材里的是谁?宁府那场丧事……
“那口棺材是空的。”周瑞家的继续说,“尸体早就运走了。现在她人在北静王府,王爷亲自‘照料’。”她顿了顿,“接下来是第二个,‘赵’。王爷说,赵姨娘手里的东西,一定要拿到。”
“什么东西?”
“一面镜子。唐朝宫里的东西,叫‘同心镜’。”周瑞家的声音更低了,“据说那镜子有一对,一面在赵姨娘手里,另一面……在宫里。如果两面镜子合在一起,能看见人的前世今生。”
男子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妖物啊!”
“妖物不妖物,王爷说了算。”周瑞家的起身,“你赶紧把信送出去。记住,从后角门走,别让人看见。”
男子点头,匆匆离开。
周瑞家的又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胭脂盒,对着盒盖上的小镜子补妆。补着补着,她忽然对着镜子笑了:
“快了……就快了……等十二面镜子都齐了,这金陵城……就该换主子了。”
说完,她合上胭脂盒,也离开了。
黛玉腿脚发软,几乎站不住。她扶着假山,大口喘气。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像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
秦可卿没死。北静王府在收集镜子。赵姨娘手里有面“同心镜”。还有那个“十二面镜子”……
她忽然想起赵姨娘给她的锦囊。
锦囊里除了香料,会不会还有别的东西?
她颤抖着手打开锦囊,把里面的香料全倒出来。干花、药草、香末……在那一小堆香料底部,她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铜钱。
但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一面微型铜镜。钱币大小,正面铸着“吉祥如意”,背面却是一面光洁的镜面。镜面里映出她的脸,但那张脸……在哭。
眼泪从镜中黛玉的眼角滑落,滴在镜面上,漾开细小的涟漪。
她听见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很轻,很细,是赵姨娘的声音:
“林姑娘……快跑……”
第三节 潇湘馆的夜客
傍晚,黛玉浑浑噩噩地回到潇湘馆。
紫鹃见她脸色苍白,吓了一跳:“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风寒?”
黛玉摇头:“我累了,想睡一会儿。谁来都说我睡了。”
她躺到床上,却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假山后的对话、惜春给的鱼眼镜、锦囊里的铜镜……还有镜中那个哭泣的自己。
窗外渐渐暗下来。潇湘馆外竹林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戌时三刻,有人敲门。
紫鹃去应门,回来时脸色古怪:“姑娘,是……薛姑娘来了。”
薛姑娘?薛反影?
黛玉坐起来:“请她进来。”
薛反影依旧穿着那身青布斗篷,兜帽遮着脸。她走进来,带来一股清冷的药香。没有寒暄,她直接走到床边,看着黛玉:
“林姑娘今天去了滴翠亭。”
不是询问,是陈述。
黛玉心头一紧:“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薛反影在床边坐下,摘下兜帽。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苍白,眼睛下的青影更深,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听到的那些,是真的。但你知道的还不够多。”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面镜子。
第一面就是黛玉在假山后看见周瑞家的用的那个胭脂盒,盒盖上的小镜子。
第二面是惜春给她的鱼眼镜。
第三面……是黛玉锦囊里的那枚铜钱镜。
“这些镜子,都是‘子镜’。”薛反影说,“每一面子镜,都对应一面‘母镜’。母镜在谁手里,谁就能通过子镜,看见持镜人身边发生的一切。”
黛玉浑身发冷:“你是说……有人在监视我们?”
“不只是监视。”薛反影拿起那枚铜钱镜,“这面镜子最特别。它不只能看,还能……传话。”她把镜子凑到唇边,轻声说:“赵姨娘,你在吗?”
镜面泛起涟漪。
赵姨娘的脸浮现出来,但很模糊,像是在水下。她看起来很焦急,嘴唇快速开合,但没有声音。
“她听不见我们。”薛反影放下镜子,“这面镜子是单向的。只能她传话给你,你不能回话。”她看着黛玉,“林姑娘,赵姨娘给你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黛玉颤抖着说:“她说……‘快跑’。”
薛反影闭上眼睛,长叹一声:“晚了。你已经沾上了。现在跑,只会死得更快。”
“那……那怎么办?”
“找到其他持镜人。”薛反影睁开眼睛,“惜春是一。宝钗是二。探春是三。迎春……我还没查出来。但肯定不止这些。金陵城里有十二面子镜,对应十二个女子。贾正照在写的《孽缘谱》,写的就是这十二个女子的前世今生。”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北静王收集这些镜子,是为了布一个阵。阵成之日,所有持镜女子的魂魄都会被吸入镜中,成为镜儡。而她们的肉身……会成为北静王长生不老的‘容器’。”
竹林风声更急了。
薛反影回头,看着黛玉苍白的脸:“林姑娘,你也是十二人之一。你的前世……和贾宝玉,有一段未了的孽缘。这段缘,今生必须了结。否则,你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黛玉想笑,却笑不出来。这太荒唐了,像是话本里的故事。但手里的铜镜是凉的,薛反影的眼神是真的。
“我该怎么做了结?”
薛反影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剪刀,放在黛玉手心:
“两个选择:一是剪断情丝,从此对宝玉冷若冰霜,老死不相往来。这样,孽缘自然就断了。”
黛玉握紧剪刀。剪断情丝?她对宝玉……真的有“情丝”吗?那个一起长大的表哥,那个会哄她开心的宝玉,那个在祠堂跪了一夜也不肯低头的宝玉……
“第二个选择呢?”
薛反影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
“用这把剪刀,杀了贾宝玉。”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雷声滚滚而来,震得潇湘馆的窗棂嗡嗡作响。
雨,终于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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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四至六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