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九十二章结束】
第九十三章:蝉时·在喧沸与沉静之间
六月初,芒种刚过,暑气便以一种不容分说的姿态,接管了京城。阳光炽烈,白晃晃地炙烤着大地,空气开始变得黏稠。真正的夏天,伴随着第一声清晰而嘹亮的蝉鸣,宣告了自己的君临。此后,蝉声便一日密似一日,从清晨到日暮,无休无止,仿佛无数把无形的锯子,在热浪中孜孜不倦地切割着时光,构成了北方夏日最顽固、也最令人烦躁的背景音。这便是“蝉时”——一个外在世界极度喧沸,而内在生命却可能寻求深度沉静的时节。
沈静舟的生活,也进入了这样一个“喧沸”与“沉静”强烈反差的阶段。
外在的“喧沸”首先来自学术活动与社会关注的陡然升温。他主笔的那篇系统阐述“翻译与跨文化知识生产”框架的长文,在经历了一番周折后,终于被那家以理论前沿著称的学术期刊录用,并安排在近期重要位置发表。文章尚未正式刊出,摘要和核心观点已在部分学者圈子里流传开来,引发了不小的关注和讨论。有赞同者认为该框架“具有重要的理论整合潜力和方法论启示”,也有质疑者觉得“过于宏大,恐流于空疏”。沈静舟陆续收到一些来信和电话,或探讨,或商榷,或邀请他去外地进行讲座交流。他所在的中心领导也注意到了这篇文章的影响,在一次内部会议上特意提及,认为是“中心基础理论研究方面的重要突破”,要求相关部门给予支持和宣传。一时间,沈静舟和他的研究室,似乎被推到了一个更耀眼的聚光灯下,赞誉与期许接踵而来,也伴随着更挑剔的目光和更复杂的期待。这种突然增加的“能见度”,带来了一种不同于以往埋头苦干时的、略带压力的“喧沸”感。
与此同时,中心内外各种暑期学术活动、培训班、研讨会也密集起来。沈静舟作为研究室主任和有一定影响力的学者,被邀请参与或主持其中的一些活动。这些活动占用了大量时间,需要准备讲稿、参与讨论、应酬往来。研究室第二次系列研讨会的成功举办(海外学者的参与提升了会议的国际化色彩),更是引来不少后续的关注和合作提议。沈静舟感到自己像被卷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学术社交漩涡,身不由己,疲于应付。窗外的蝉鸣,仿佛成了这种外部喧沸的绝佳注脚。
然而,与这外部喧沸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沈静舟内心刻意保持和强化的“沉静”。他深知,文章引发的关注只是起点,甚至是某种“虚火”。真正的学术建树,需要更长时间、更扎实工作的检验。他提醒自己,绝不能在这突如其来的“喧沸”中迷失方向,更不能为了维持“热度”而偏离自己深耕的领域和严谨的学风。他严格限制自己参与外部活动的数量和范围,将主要精力依然放在研究室的日常管理、年轻人的指导以及自己下一步研究的深化上。
他的“沉静”堡垒,依然是夜深人静时的阅读与写作。无论白天多么喧闹繁忙,他总要留出晚上一段完整的时间,关闭电话,屏蔽杂音,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世界里。他继续修改和完善那篇框架性文章的后续章节,也开始着手撰写新的个案研究论文,试图用更具体的材料来检验和充实自己的理论设想。唯有在这片自己营造的、对抗外部喧沸的“沉静”绿洲里,他才能找回学术思考最本真的节奏和愉悦。
与苏文蕙的联系,也进入了某种“蝉时”状态。她的欧洲之行已进入最后紧张的筹备阶段,各种手续、行前会议、资料准备让她异常忙碌。他们的通信变得简短而务实,主要围绕行程细节、学术准备和相互提醒。但在这些务实的字句间,沈静舟总能感受到一种共同奔赴远方的、沉静而有力的兴奋感,以及一份超越言语的、对彼此忙碌状态的理解与支持。他知道,她此刻正专注于她的“远征”,无暇多顾;他也安心于自己的“守成”与深化。他们像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上的行星,各有其繁忙的周期,却被一种强大的引力联结着,保持着稳定而深沉的默契。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想象她即将踏上的旅程,那些古老的图书馆、陌生的街道、用不同语言书写的档案……这种想象,为他自己的“沉静”思考,注入了一丝遥远而开阔的清风。
研究室内部,则呈现出一种“喧沸”与“沉静”的良性结合。小周已经能够独当一面,负责处理许多日常事务和对外联络,让沈静舟得以从琐事中部分解脱。小林和那位硕士生都沉浸在各自论文修改或新课题启动的专注工作中,研究室里常常是键盘敲击声和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偶尔有低声的讨论。那种为了具体问题而热烈争论的“喧沸”,与各自伏案时全神贯注的“沉静”,交替出现,构成了研究室富有生产力和成长性的日常氛围。沈静舟看着这些,心中充满欣慰。他知道,一个健康的学术共同体,就应该既能享受思想碰撞的喧沸,也能耐得住寂寞深耕的沉静。
夏至前的一个闷热午后,雷雨将至,天色阴沉,蝉鸣格外聒噪。沈静舟刚结束一个冗长的电话会议,感到有些疲惫。他走到窗前,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和纹丝不动的槐树叶。雷声在远处隐隐滚动,空气憋闷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极度的外部喧沸(蝉鸣、闷热、雷声)与内心的短暂疲惫中,他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清明。他意识到,“蝉时”的喧沸是短暂的,蝉的生命在盛夏达到顶峰,也将在秋风中迅速凋零。而学术的生命、思想的价值,却需要超越这种季节性的喧哗,在更漫长的时光中,依靠持续的“沉静”耕耘来奠定。
他需要的,不是逃避喧沸,而是在喧沸中,更坚定地守护内心的沉静与专注。
正如这老槐树,任蝉鸣震耳,它只沉默地扎根,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春天。
雷声近了,一道闪电划破长空,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瞬间,天地被笼罩在狂暴的雨幕和震耳欲聋的雨声中。
那令人烦躁的蝉鸣,终于被彻底淹没。
沈静舟关上了窗,将风雨声稍稍隔绝。
他回到书桌前,深吸一口气,摊开了未完成的稿纸。
笔尖沙沙,重新开始在思想的河流中,划动那艘属于“沉静”的小舟。
窗外,夏雨滂沱,洗刷着尘世与喧嚣。
窗内,灯光温煦,照亮着一方永不陷落的、沉静的精神疆土。
【第九十三章结束】
第九十四章:立秋·在收获与沉淀之间
八月初,立秋。节气的变化,在北方总是先于体感的凉意。日历上标志着“秋”的到来,但“秋老虎”的余威仍在,白天的阳光依旧炽烈,暑热并未立刻退场。然而,细心的人会发现,早晚的风开始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燥的凉意,天空似乎更高远了一些,云朵的形状也变得更为疏朗清晰。那曾经铺天盖地、不知疲倦的蝉鸣,不知从哪一天起,开始变得稀疏、短促,最终在某场夜雨过后,彻底销声匿迹。世界仿佛从一场漫长而喧嚣的梦中渐渐苏醒,进入一个更为澄澈、也更为内省的季节。
对沈静舟而言,这个“立秋”,是一个精神上的重要分水岭。它标志着一段密集“产出”和外部“喧沸”的告一段落,以及一个面向内在“沉淀”与“整理”的新阶段的开始。
最大的“收获”,莫过于那篇框架性长文的正式发表。当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期刊送到他手中时,他摩挲着封面,心中百感交集。这篇文章,不仅是对他近年来学术思考的一次系统性总结和提升,更像是一份宣言,宣告了他个人学术风格的成熟和研究纲领的初步确立。文章发表后,在学界引起的反响比他预想的更为积极。除了之前就关注此议题的同行,一些原本不熟悉翻译史或思想史领域的学者,也开始注意到这个具有跨学科潜力的分析框架。他陆续收到了更多的学术交流邀请,甚至有出版社编辑主动联系,询问是否有意以此为基础撰写专著。杜馆长(中心副主任)特意来到研究室,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静舟,这篇文章立住了!以后咱们中心在基础理论方面,腰杆更硬了!” 沈静舟谦逊地回应着,心中却清楚,这篇文章与其说是“终点”,不如说是一个更高起点的“路标”。它带来的不仅是赞誉,更是更重的责任和更严格的标准——他必须用后续更扎实、更深入的研究,来不断充实和验证这个框架,才能使其真正“立住”。
研究室的其他“收获”也在这个秋天陆续显现。小林和那位硕士生的论文双双被录用,虽然刊物档次不算顶尖,但对年轻人而言已是极大的鼓励。小周在研究室管理和课题组织方面的能力日益凸显,已成为沈静舟不可或缺的臂膀。沈静舟开始有意识地将更多具体的研究规划和对外协调工作交给他,自己则退后一步,更多地扮演战略指导和学术把关的角色。他感到,研究室这个学术“小苗圃”,经过几年的精心培育,已经开始有第一批像样的“果实”挂上枝头,并且具备了自我更新和持续生长的潜力。
与此同时,苏文蕙的欧洲学术访问团已经启程。她出发前发来一封极短的电报式信件:“即日启程,诸事顺遂,勿念。抵德后联系。苏。” 沈静舟将这张薄薄的信纸仔细收好。他知道,此刻她正在跨越洲际的航线上,飞向他曾只在文献中神游过的土地。这种时空的错位与联结,让他感到一种奇妙的牵挂与期待。他默默祝愿她一路平安,访问顺利,并期盼着她从远方带回的、带着异域尘埃与思想光芒的“收获”。
外在的“收获”令人欣慰,但沈静舟内心更强烈的感受,是一种需要“沉淀”的迫切。经历了春夏的喧沸与高产,他感到自己的思想储备被大量消耗,迫切需要一段安静的时间来“回血”、消化、反刍,并进行更系统、更深层的整合。文章的发表,如同秋收后田野的暂时空旷,正好提供了这样一个“沉淀”的契机。
他减少了不必要的外部活动和应酬,重新将大块时间投入到深度阅读和笔记整理中。他重读了自己文章中提到的一些关键理论著作,试图厘清自己框架的理论渊源和可能的创新之处;他也开始更系统地阅读全球史和跨国史研究的最新成果,思考如何将自己的翻译史研究更好地嵌入到全球知识流通和现代性生成的宏大叙事中去。这个过程缓慢而安静,没有立竿见影的“产出”,却让他感到内心日益充实,思路日益清晰。他像一位老农,在秋收后的田地里,仔细地翻耕、施肥,为来年的播种做着最踏实、也最不起眼的准备。
立秋那天傍晚,暑热稍退。沈静舟没有加班,而是去了后海。湖水平静,倒映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和岸边初上的灯火。游人依旧,但喧闹声似乎被秋意过滤得温和了许多。他沿着湖岸慢慢走着,感受着晚风中那一丝真切的凉意。夏天真的过去了。那些关于蝉鸣、雷雨、闷热和烦躁的记忆,正在被这澄澈的秋气所取代。
他想起了很多人和事。想起农机厂那个汗流浃背却心灵麻木的自己,想起初回编译馆时在故纸灰尘中摸索的自己,想起在无数个深夜里与文字和思想搏斗的自己……一路走来,坎坷泥泞,却也步步坚实。如今,站在这个“立秋”的门槛上,回望来路,虽有遗憾,却无愧于心;展望前方,虽有挑战,却方向明确。
收获的喜悦是真实的,但沉淀的需要更为深刻。
前者是生命能量的释放与确认,后者是生命厚度的积累与酝酿。
在收获的慰藉与沉淀的渴求之间,沈静舟感到一种平衡的、充满希望的力量。
他知道,苏文蕙不久将带回远方的收获与见闻;他知道,自己的研究框架需要更多的个案来填充和检验;他知道,研究室的年轻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也知道,自己与苏文蕙之间那份深沉而克制的情感,或许也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需要面对更具体的沉淀与安放。
但此刻,在这立秋的薄暮中,他只想享受这份收获后的宁静,和沉淀前的澄明。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后海的灯火更加璀璨。
沈静舟转身,朝着那栋熟悉的、亮着温暖灯光的小楼走去。
他的身影,在秋夜的凉风中,显得沉静,挺拔,而又从容。
立秋已至,盛夏的喧嚣归于平静。
而真正的思考与生命,将在更深的沉淀中,迎接下一个丰饶的轮回。
【第九十四章结束】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