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七十四章结束】
第七十五章:归鸿·在去留与栖居之间
十一月的最后一场大风,将残留的树叶彻底扫荡干净。北京城显出它冬日最本真的面目:天空是那种洗过似的、干燥的灰蓝色,阳光明亮却毫无暖意,建筑物的线条硬朗分明,街道上行人裹紧大衣,步履匆匆。编译馆院子里的老槐树,彻底褪去了所有装饰,以一副筋骨嶙峋的姿态,沉默地对抗着北风。
就在这万物敛藏的时节,一只“归鸿”——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掠过沈静舟的生活上空。消息是陆伯钧世伯从南京寄来的信中转达的。信中说,南京有关部门在整理一批解放初期接收的敌伪档案时,意外发现了一份与沈家有关的旧文件——是沈静舟父亲沈伯谦在抗战胜利后,为保护沈园藏书和部分文物,与当时的地方文化维持会签订的一份“暂管委托书”副本。根据这份文件和相关政策,沈家后人似乎有权利就沈园部分藏书的归属问题提出申诉或协商。陆伯钧在信中写道:“……此件发现颇为偶然,亦可见历史之吊诡。园宅早已易主,修复开放,重归沈氏已无可能。然藏书部分,或有商讨余地。不知你意下如何?若有意,我可代为打听具体程序。此事颇费周章,结果亦难预料,你需仔细斟酌。”
这封信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静舟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沈园,藏书,父亲的手迹……这些早已被他封存在记忆深处的词汇,再次带着具体而微的历史重量,出现在他面前。去争取吗?为了那些早已散佚或毁损大半、可能已不属于沈家的旧书?这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去交涉、举证,甚至可能面对复杂的程序和不确定的结果。更重要的是,这意味他要重新以“沈家后人”的身份,去触碰那段充满创伤和失落的历史,去面对那个他早已在心理上告别的“故园”。
不去争取吗?那毕竟是父亲当年为保存文化遗泽而做过努力的一点痕迹,是沈家那个曾经的文化世界残存的一丝证明。而且,陆伯钧世伯年事已高,仍如此挂心,这份情谊也让他难以轻言放弃。
他陷入了久久的沉思。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物质归属问题,更是一个象征性的抉择:是继续做那个与过去彻底切割、在北京这片“新土”上努力扎根的“沈静舟”,还是在一定程度上“认领”那段破碎的家族历史,承担起那份或许已无实际意义、却带有情感与伦理重量的“后人”身份?
他拿着信,在研究室里踱步。窗外是冬日的萧瑟,窗内是温暖的寂静。书架上,卫礼贤的专著静静立着,旁边是编译馆新出的译丛,还有小周那篇正在修改的论文草稿。这里是他用数年时间一点点构建起来的、实实在在的学术生活与精神家园。他在这里阅读、思考、写作、指导后学、与同行交流。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他自己亲手搭建的。虽然清贫,虽然边缘,却充满了自主的尊严和创造的喜悦。
而南京,沈园,那些藏书……它们属于另一个时空,另一个早已消逝的世界。那个世界给他留下了伤痛,也留下了最初的文化滋养。去争取它们,就像试图打捞沉船的碎片,或许能获得一些带有历史印记的残骸,但也必然要再次潜回那冰冷幽暗的往事之海。
他想起了母亲手抄本上那些娟秀的字迹,想起了秦远那封来自香港的信,想起了苏文蕙沉静而有力的陪伴。这些才是他当下生命中真正重要的“遗存”与“联系”。它们与故园有关,但早已超越了故园,成为支撑他走过漫长黑暗、并在新时代找到自己位置的、更本质的精神资源。
几天后,他给陆伯钧回了一封信。信中,他首先表达了对世伯一直挂念的深深感激。然后,他写道:“……得闻旧档重现,百感交集。先父当日为护藏书,用心良苦,此情可感。然时移世易,沈园早非旧观,藏书星散,纵有残余,恐亦非原貌。侄儿漂泊半生,幸得组织关怀,平反复职,于编译馆得一隅之地,埋首故纸,略窥学问门径,心已足矣。京华虽寒,亦是栖居之所;故园虽好,终成隔世之梦。窃以为,先父若泉下有知,当亦愿见文化之脉,能由万千如侄儿这般劫后余生者,于新时代各尽绵薄,传承发扬,而非执着于一姓一族之旧藏。此事烦琐,结果难料,侄儿无意深究,劳烦世伯之处,铭感五内。唯愿世伯保重身体,勿再为此费神。他日若有机缘南下,定当亲赴南京拜谒,聆听教诲。”
信写得很慢,很艰难。每一句都经过斟酌。他委婉但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选择:放弃申诉,安于当下。这不是对过去的背叛,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面向未来的“栖居”选择。他选择在北京、在编译馆、在他自己开辟的这条学术小径上,继续耕耘,以此种方式,来“传承发扬”父亲那一代文化人未能完全实现的文化理想。这或许是对“沈家后人”这个身份,一种更具建设性的担当。
信寄出后,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无形的包袱。他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它失去了所有叶子,但枝干依然有力,默默地等待着下一个春天。它不属于南方温润的园林,它属于北方这干燥严寒的土地,并在这里扎下了深根。
归鸿掠过,并未停留。
它带来的不是归巢的召唤,而是对“栖居”意义的再次确认。
沈静舟转过身,回到书桌前。那里,有小周等待批改的论文,有他自己关于“翻译与知识权力”的思考笔记,有苏文蕙新近的来信,还有编译馆明天的一个工作会议需要准备的材料。
生活,在继续。学术,在深入。
这里,就是他的栖居之地。
虽然简陋,虽然充满挑战,但每一步,都踏在他自己选择的土地上。
窗外的北风,依然呼啸。
但研究室里的灯光,温暖而坚定。
照亮了摊开的书页,也照亮了一个选择了“留”与“栖居”的、沉静而清晰的背影。
【第七十五章结束】
第七十六章:冬阳·在微光与长路之间
腊月过半,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到来了。接连几天的西北风,将空气里的最后一丝水分也抽干,阳光虽然明亮,却像是冰晶雕琢的,只有光芒,没有温度。编译馆的暖气管道发出沉闷的轰鸣,竭力对抗着窗缝渗入的寒意。院子里的老槐树,铁黑色的枝桠在湛蓝的天空下划出遒劲的线条,几只麻雀缩着脖子蹲在上面,偶尔发出几声短促的啾鸣。
就在这严冬的中心,沈静舟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内生的暖意。这暖意并非来自外部环境,而是源于近期一些微小却坚实的进展,以及内心愈发清晰的路径感,仿佛冬日午后偶尔穿过云层、短暂却温暖地照在身上的那一抹稀薄的阳光。
小周关于“个人”观念译介演变的那篇论文,在经过数轮痛苦的修改后,终于达到了可以投稿的水平。沈静舟最后通读了一遍,文章虽然还显稚嫩,有些地方的论证尚可推敲,但问题意识明确,材料运用得当,结构完整,已是一篇像样的学术习作。他提了几处最后的修改意见,然后鼓励小周将其投给一家大学的学报。“不要怕被拒,这是一个必要的锻炼过程。”他对有些紧张的小周说。看着年轻人眼中混合着期待与忐忑的光芒,沈静舟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投稿时的情形。学术的薪火,就在这样一次次具体的指导、修改、尝试中,悄然传递。
研究室的另一位年轻人小林,在协助术语对译资料整理的同时,也对晚清女性报刊中西方女性观念译介产生了兴趣。沈静舟发现了她的兴趣点,鼓励她以此为方向,先做一些初步的资料搜集和读书笔记。他把自己手头相关的几本著作和论文借给她,并建议她关注社会性别理论这个新的分析视角。小林很高兴,工作更加投入了。研究室的学术氛围,就这样在两个年轻人的带动下,渐渐活跃起来。沈静舟感到,这个小小的研究室,正在从单纯的“项目组”,向着一个真正的、有生命力的“学术共同体”雏形缓慢演化。
他自己的思考,也在这相对平静的冬日里,继续向深处掘进。关于“翻译与知识权力”的系列笔记,已经积累了厚厚一叠。他不再满足于零散的感想,开始尝试将这些思考组织成一个相对系统的研究框架。他初步设想,可以选取几个关键的历史节点和代表性翻译事件(如明末清初耶稣会士的翻译、晚清“西学东渐”中的翻译、五四时期对马克思主义著作的翻译等),从知识社会学的视角,具体分析翻译活动如何参与了不同时期中国知识体系的建构、重组与权力关系的调整。这个框架还很粗糙,需要大量的个案研究和理论支撑,但至少为他未来的研究提供了一个可能的路线图。
更重要的是,通过与苏文蕙持续的思想交流和对当代理论的批判性阅读,他逐渐形成了一种更具主体性的学术姿态。他不再是被动地接受或抗拒各种新理论,而是尝试以自己熟悉的史料和具体问题为“锚点”,主动地去“征用”或“对话”那些有用的理论工具。他最近在重读福柯关于“话语”与“权力”的论述时,便不再感到最初的眩晕与隔膜,而是能较为冷静地思考:如何运用“话语分析”的方法,更精细地揭示卫礼贤翻译文本中隐含的文化权力关系?又如何避免陷入“泛权力论”的陷阱,保留对历史行动者(如卫礼贤、严复等人)精神世界复杂性的同情与理解?这种“化用”而非“套用”的态度,让他感到自己在学术上真正开始“站立”起来。
陆伯钧世伯回信了。老人家对他的决定表示理解,甚至有些欣慰。“……览信知你志趣已定,心有所属,老夫甚慰。诚如所言,文化传承,在精神不在器物,在天下不在私家。你能于京华立定脚跟,潜心向学,正是先人所望。沈园旧事,如烟如云,不必再萦怀抱。善自珍摄,学问有成,便是对先人最好的告慰。” 读完信,沈静舟心中最后一点关于“去留”的纠结也彻底消散了。他感到一种真正的、脚踏实地的轻松。
腊月廿三,小年。编译馆下午提前放假。沈静舟没有急着回宿舍,而是在研究室里多待了一会儿。他将一年来的工作笔记、发表的文章、学生的论文草稿、来往的重要信件,都稍作整理。然后,他给苏文蕙写了封短信。信中,他没有过多总结过去,只是写道:“……岁暮天寒,京华连日晴好,然风中已有春消息。近日读书思索,略有所得,深感学问如长途跋涉,每一微光,皆赖积累,每一进步,皆需时日。然前路虽遥,步履已稳。知你亦然。新年在即,唯愿身心康泰,静气长存,共待春归。”
放下笔,他走到窗前。冬日的夕阳正缓缓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与淡紫。清冷的阳光斜斜地射进研究室,在书桌、书架和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影。那一抹微光,恰好照亮了他摊开在桌面的、写满了字的稿纸。
微光虽弱,却能照亮方寸,温暖心怀。
长路漫漫,但步履不停,终有抵达。
在冬阳的微光与学术的长路之间,沈静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笃定。
他知道,旧的一年即将过去,新的一年即将来临。
前方,依然是浩瀚的文献、艰深的理论、具体的课题、年轻人的成长,以及无数个需要独自面对的思考的夜晚。
但此刻,在这岁暮的冬阳下,他心中充满的,不是对未知的畏惧,而是对已知道路的确认,和对继续前行的平静期待。
他关上研究室的灯,锁好门,走下楼梯。
编译馆的小楼静静矗立在暮色中,轮廓模糊而坚实。
远处,已有人家提前亮起了过年的红灯,星星点点,在寒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而充满希望。
沈静舟紧了紧衣领,踏着积雪,朝着那灯火阑珊处,稳稳地走去。
他的身影,渐渐融入北京城冬日苍茫的暮色里,坚定,清晰,而又从容。
【第七十六章结束·第五卷《滋长》终】
(第五卷《滋长》描绘了沈静舟在八十年代初期学术成果初显、研究室初建、外部联系增多、理论视野拓展的“生长”阶段,同时也展现了他在时代思潮激荡中,对自身学术路径的审慎选择、对“故园”情感的最终安置,以及在“微光”与“长路”之间愈发坚定的内心姿态。他的学术身份更加确立,个人生活也更加沉静自足。接下来可进入第六卷,聚焦八十年代中后期社会文化思潮更加多元复杂、个人学术面临新机遇与新挑战、以及与苏文蕙关系可能出现的微妙进展等更深层次的内容。)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