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六十五章结束】
第六十六章:深冬·在蛰藏与蓄势之间
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雪,在十二月初的一个深夜,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北京城。清晨推开研究室的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银装素裹、寂静无声的世界。编译馆的灰顶、槐树的枝桠、后海的冰面,都被厚厚的、松软的白雪包裹,阳光照射下,反射着刺眼而纯净的光芒。空气冷冽清新,吸一口,仿佛能将肺腑都涤荡干净。
沈静舟呵着白气,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咯吱咯吱地走到研究室。暖气烧得很足,室内温暖如春,与窗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他的工作,也如同这季节,进入了一种外静内动的“深冬”状态——表面上看,大规模的写作和外出活动告一段落,实则内部正进行着紧张的整理、消化、规划和蓄势。
卫礼贤专著的初稿完成并提交馆学术委员会后,进入了漫长的评审周期。几位资深编委需要时间审读这部二十余万字的书稿,提出修改意见。沈静舟知道急不得,他利用这段相对“空闲”的时间,开始系统地整理几年来的研究笔记、读书卡片和各类参考文献。他将它们分门别类,重新归档,并着手编制详细的索引和书目。这项工作琐碎而耗时,却如同农夫在冬闲时整理农具、清点粮种,为来年的春耕做着最踏实的前期准备。在整理过程中,他常常会有新的发现和联想,一些被忽略的细节浮现出来,不同材料之间的关联也变得更加清晰。这让他对未来的修改和深化研究,有了更具体的设想。
上海会议带回来的论文、资料和新的学术动态,也需要时间消化。他仔细阅读了那些交换来的论文,其中一些新颖的观点和方法论给他带来了启发,也引发了他对自己研究的再思考。他开始有意识地阅读一些之前涉猎不多的西方当代翻译理论和文化研究著作,虽然读得很慢,很多概念需要反复琢磨,但这种“补课”式的学习,让他感到既吃力又充实。他知道,要回应方研究员提出的“理论对话”挑战,这种基础的、沉潜的阅读是必不可少的。他像一个在雪地下默默伸展根系的植物,吸收着看似贫瘠却至关重要的养分。
研究室的工作也在稳步推进。小周在他的指导下,已经能够比较独立地进行基础性的文献搜集和整理工作。沈静舟开始让他参与一些更富挑战性的任务,比如协助校对“西方经典译丛”中即将付印的韦伯著作译稿的部分章节,或者帮忙查找一些外文研究资料。小周干得很起劲,进步明显。看着这个年轻人逐渐进入角色,沈静舟感到一种传承的责任与欣慰。他计划开春后,给研究室再争取一两个编制,并设计一两个小型的研究课题,让小周和其他可能加入的年轻人尝试承担。
与苏文蕙的通信,在这个深冬也进入了某种“蛰藏”期。信件的频率没有降低,但内容似乎更加内敛和深邃。他们很少再详细描述具体工作的进展,更多的是交流阅读某一本书、思考某一个问题的感悟,或是针对某个学术思潮、社会现象的简短评析。苏文蕙在信中提到,她开始系统阅读科学哲学和知识社会学的著作,试图为自己的科技史研究寻找更坚实的理论基础。沈静舟则在信中谈了自己阅读阐释学(Hermeneutics)著作的体会,以及由此对“理解”与“误解”关系的新认识。他们的通信,越来越像两个在各自思想隧道中探索的潜行者,定期交换着对岩层结构和前方光亮的感知报告。这种精神上的并肩前行和深度共鸣,超越了日常的寒暄与慰藉,成为支撑彼此在孤独的学术道路上持续前行的重要力量。
十二月中旬,编译馆召开了年度工作总结会。杜馆长在报告中,特意表扬了沈静舟和研究室的工作,指出卫礼贤专著的完成和上海会议的积极参与,“标志着编译馆在学术研究领域取得了实质性突破”,是“研究带动编译”方针的成功实践。会上宣布,编译馆“中外文化交流研究室”正式升格为馆内直属的二级研究部门,沈静舟任主任(正式任命还需上级批复),并将在明年获得更多的经费和资源支持。同事们纷纷向他表示祝贺。沈静舟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同时也更加明确了未来的方向。
会后的傍晚,雪又下了起来,不大,是细密的雪霰,沙沙地敲打着窗户。沈静舟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独自在研究室里坐了很久。炉火正旺,温暖安静。他望着窗外飞舞的雪霰和远处昏黄的灯火,心中一片沉静。
深冬,是蛰藏的时节。万物收敛锋芒,积蓄能量,等待破土而出的时机。
他的学术生命,在经历了春的萌动、夏的生长、秋的积淀之后,也进入了这样一个看似沉寂、实则内里涌动的“深冬”。
专著等待评审,理论需要补课,研究室等待发展,新的思考正在孕育。
一切都是未完成态,一切又都指向未来。
他不需要焦虑,也不必急切。
只需像这深冬的大地一样,安然蛰藏,耐心蓄势。
在寂静中聆听内在生命拔节的声音,在寒冷中凝聚破冰而出的力量。
雪,越下越密了。窗外的世界,彻底隐没在一片茫茫的白色之中。
研究室里,灯光温暖,书卷满架。
沈静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关于阐释学的书,重新坐回灯下。
阅读,思考,等待。
在深冬的静谧与蓄势中,为下一个春天,做好准备。
【第六十六章结束】
第六十七章:岁暮·在盘点与瞻望之间
腊月的朔风,一日紧似一日,吹得编译馆窗棂上的旧报纸呼啦啦作响。年关的气息,在日益减少的凭票供应和人们脸上不自觉加快的步履中,变得真切起来。对沈静舟而言,这个岁暮,不仅仅意味着又一年时光的流逝,更是一个承前启后的特殊节点,需要静下心来,进行一次严肃的盘点与审慎的瞻望。
盘点是具体而微的。首先是卫礼贤专著书稿的审读意见陆续返回。馆学术委员会的几位老先生看得非常仔细,意见写得密密麻麻,既有对整体框架和学术价值的肯定,也有对具体史实、引文、表述乃至标点符号的严格指正。一位编委在意见中写道:“……用力甚勤,征引广博,于卫氏翻译思想之抉发,颇见功力。然个别论断稍显武断,对德国思想背景之梳理可再深入,译文与原文之对照分析宜更精细……” 沈静舟将所有的意见誊抄在一本专门的笔记本上,逐条研究,能采纳的立刻标记,有疑问的记下待商榷,需要补充查证的也一一列出。这又是一轮繁重的修改工作,但他毫无怨言,反而心生感激。这种严谨的学术评议,正是他渴望的“磨刀石”。
其次是研究室的年终总结。他和小周一起,将过去几个月的工作——资料搜集整理、参与译丛事务、学术交流活动、内部学习讨论等——分门别类进行了梳理,写出了第一份年度工作报告。报告很简短,成果也谈不上丰硕,但每一行字都实实在在。杜馆长看了报告,表示满意,并初步同意了研究室明年申请一个小型研究课题(初步定为“近代中西关键术语对译研究”)和增加一名实习生的计划。这意味着,研究室这棵幼苗,在来年有望获得更多的阳光雨露。
“西方经典译丛”的第一批两种书——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和涂尔干的《社会分工论》——终于完成了所有的编辑流程,送进了印刷厂。预计春节后就能上市。沈静舟摸着那还散发着油墨香味的清样,心中感慨。这套丛书从无到有,历经选题论证、译者接洽、审稿校对诸多环节,他虽非主编,却也投入了大量的心血。看到它们即将变成铅字,走向读者,他感到一种参与文化建设的切实成就感。编译馆的牌子,或许也将因这套丛书的出版,而在学界赢得更多的关注。
个人的学术“盘点”则更为内在。他重新翻阅了自己这一年发表的文章、完成的专著初稿、会议论文以及大量的读书笔记和研究札记。他试图梳理自己思想变化的轨迹:从专注于卫礼贤个案的具体考辨,到开始有意识地探讨跨文化翻译中的理论问题;从相对封闭的书斋研究,到尝试参与学术会议、建立外部联系;从一个纯粹的个体研究者,到部分承担起研究室的管理和指导责任……这条轨迹清晰可见,每一步都伴随着困惑、挑战,也伴随着微小的突破和成长。
然而,盘点也让他更清醒地看到了不足。理论视野的局限,外语能力的瓶颈(尤其是对当代西方理论的阅读),研究方法的单一,以及对更宏大现实问题关切度的不足……这些都是横亘在前路上的障碍。他尤其感到,自己对八十年代中国社会文化正在发生的剧烈而深刻的变化,虽然有所感知,但缺乏深入的理解和直接的参与。他的研究,似乎仍悬浮在一个相对“古典”和“专业”的层面,与当下沸腾的生活有些隔膜。这是否是另一种形式的“象牙塔”?他有些警惕。
瞻望,便在这样的盘点基础上展开。他给自己定下了来年(一九八零年)的几个主要目标:第一,完成卫礼贤专著的最终修改并争取年内出版;第二,围绕“近代中西关键术语对译”课题,开展前期研究和资料准备;第三,继续深化理论阅读,特别是当代翻译理论和跨文化研究著作;第四,争取参加一两次高水平的学术会议,保持与学界的交流;第五,带好研究室,指导小周和可能加入的新人,尝试启动小型课题研究。
这些目标务实而清晰,他知道实现它们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但他已不再像初回北京时那样茫然和忐忑。多年的沉寂与近年的实践,给了他一种沉静的力量和清晰的自我认知。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也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岁暮的夜晚,他给苏文蕙写了今年最后一封信。信中,他没有过多谈论具体工作,而是分享了自己在岁末盘点与瞻望时的心境:“……时光荏苒,岁聿云暮。回首经年,幸无虚度,然学海无涯,常感汲深绠短。瞻望新岁,唯有持恒心,耐寂寞,于故纸新论间,继续求索。知你亦然。京华岁寒,唯愿彼此珍重,静待春回。”
苏文蕙的回信在几天后到达,同样简练而深切:“……岁暮盘点,古今同慨。能于喧嚣中守一静室,于变动中求不变之真,已是难得。新岁目标,切实可行,望循序渐进,勿使心为形役。我处亦在拟定来年计划,科研管理事务渐增,深恐侵夺钻研之时。唯愿你我皆能于‘事上磨练’中,护持学问初心。江南冬湿,善自保暖。”
“护持学问初心”。沈静舟将这句话反复咀嚼。是的,无论外部环境如何变化,肩上的责任如何增加,学术探索本身的那份纯粹与执着,那份对真知的渴望与敬畏,是需要时刻“护持”的初心。这或许是对抗时间流逝与世事纷扰最根本的力量。
除夕夜,编译馆早已空无一人。沈静舟没有去任何同事家过年,独自在宿舍里听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就着炉火,吃了一碗自己煮的饺子。同屋的孙同志回老家了,房间里格外安静。他没有感到特别的孤寂,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他拿出母亲的手抄本,轻轻摩挲着那些娟秀的字迹;又看了看秦远那封来自香港的信和苏文蕙历年来的信件。这些跨越时空的“遗存”与“联系”,构成了他精神世界的厚重基石。
窗外,夜色深沉,北风呼啸。偶尔有烟花在远处的夜空中绽开,瞬间照亮一片天际,旋即又归于黑暗。
旧岁将尽,新年即临。
在盘点与瞻望之间,在孤寂与充实之间,在回望与前行之间,沈静舟感到自己的生命之河,正以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姿态,流过这个特殊的岁暮时分,向着未知而又充满可能的未来,不舍昼夜地流淌而去。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远处,新年的钟声,隐约可闻。
【第六十七章结束·第四卷《新途》至此完结】
(第四卷《新途》主要描绘了沈静舟平反回京后,在编译馆从参与集体项目到独立研究、牵头研究室,逐步确立自己学术身份和方向的过程,以及他与苏文蕙重建理性而深厚精神联系的主线。他的学术研究从具体个案向理论思考提升,个人生活也从孤绝状态逐渐融入新的工作与学术共同体。第五卷将进入八十年代中前期,聚焦其学术成果的发表与反响、研究室的初步发展、个人情感的潜在变化,以及在日益开放多元、同时也更复杂的思想文化环境中,他的选择、坚守与新的困惑。)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