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六十二章结束】
第六十三章:霜序·在积淀与萌动之间
十月的北京,秋意已浓。清晨的薄霜开始悄然爬上枯草的叶尖,在朝阳下闪烁着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旋即又消融无踪。编译馆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过时,便有金蝶般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细响。空气清冽而干燥,吸入肺腑,带着一种清醒的寒意。
沈静舟的研究室里,却暖意融融——馆里总算设法改善了供暖,一台崭新的铸铁暖气片散发出稳定的热量。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将窗外萧瑟的秋景晕染得有些模糊。他案头的工作,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积淀与萌动并存,收获与播种交织。
卫礼贤专著的主体部分,历经数月的艰苦写作与反复修改,终于在十月中旬完成了初稿。厚厚一摞稿纸,近二十万字,堆在书桌一角,像一座小小的、由心血和思考筑成的堡垒。沈静舟抚摸着那粗糙的纸页边缘,心中涌起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感。这不仅仅是一部书稿,这是他数年来精神跋涉的见证,是他与一个逝去的德国思想者跨越时空对话的结晶,也是他为自己、为编译馆、或许也为这个领域交出的一份阶段性答卷。
然而,初稿完成,只是漫长出版流程的开始。他知道,接下来的修改、润色、征求意见、联系出版社会更加繁琐耗神。杜馆长已经表示,馆里会全力支持专著的出版,并建议可以先作为编译馆的“学术丛书”第一种推出,同时争取纳入某个国家级研究项目的成果序列。这意味着,书稿将面临更严格的内部审查和学术评议。沈静舟已开始着手撰写内容提要和详细的章节目录,准备提交馆学术委员会讨论。
与此同时,年底上海“比较文学与跨文化研究”学术研讨会的日期日益临近。他需要准备一篇高质量的会议论文。在方研究员建议的启发下,他决定不再重复专著中的内容,而是尝试从专著中提炼出一个更具理论锋芒和当代关怀的核心问题,写成一篇独立的论文。他初步拟定的题目是《“误读”的创造性:论卫礼贤中国经典翻译中的主体建构与文化协商》。这篇论文将更集中地探讨翻译活动中译者主体性的发挥、文化权力关系的不对称以及“创造性误读”作为一种跨文化理解策略的可能与限度。这无疑是对他自身研究的一次提炼和升华,也意味着要涉足更前沿的理论领域,挑战更大。
他一边整理专著书稿,一边构思会议论文的框架。两种不同的写作节奏和思维状态交织在一起:专著是系统的、厚重的、注重历史细节与逻辑连贯的;会议论文则需要更加聚焦、犀利、有冲击力,能够迅速抓住听众和读者的注意力。他感觉自己像一位农人,一边收割着秋天成熟的庄稼(专著),一边又在精心选种、犁地,准备播种下一季的作物(会议论文)。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而清醒的状态。
小周的进步是明显的。他完成的关于《汉学师承记》编纂体例的短文,虽然还很稚嫩,但条理清晰,资料扎实,显示出不错的学术潜质。沈静舟仔细批改了这篇短文,提出了具体的修改意见,并鼓励他尝试向某个大学的学报投稿。“不要怕被拒,投稿本身就是学习和锻炼。”他对小周说。看着年轻人眼中闪动的光,他仿佛看到了学术星火传承的微光。
更令他感到宽慰的是,“西方经典译丛”的工作进展顺利。韦伯和涂尔干的两部译稿已经通过了复审,进入了最后的编辑加工阶段。沈静舟作为初审和协调人,也与两位译者建立了良好的工作关系,从他们身上学到了许多翻译的技艺和治学的态度。这套丛书的逐步推进,让他看到编译馆在“研究带动编译”的道路上,正扎扎实实地迈出步伐。
霜降前后,他收到了苏文蕙的一封长信。信中,她详细谈及了自己在新研究中心面临的挑战:如何从资料编纂转向更具问题意识的研究,如何确定既有学术价值又有现实意义的研究方向,如何处理科技史研究中“内史”与“外史”的关系,等等。她的困惑与沈静舟面临的理论提升之惑,本质上是相通的,都是学者在积累到一定阶段后,寻求突破和超越时的必然阵痛。她在信末写道:“……近日重读王阳明‘事上磨练’之语,甚有感触。学问之道,恐亦需在具体问题之‘事’上反复‘磨练’,方能有真知灼见,有贯通之力。与你共勉。”
“事上磨练”。沈静舟品味着这四个字。是的,无论是专著的打磨、会议论文的构思,还是研究室的管理、译丛的推进,乃至与小周的互动,都是具体的“事”。正是在这些琐碎而具体的“事”中,学术思想得以孕育、检验和成长。脱离具体“事”的空谈理论,终究是无根之木。苏文蕙的提醒,来得正是时候。
他将苏文蕙的信仔细收好,然后铺开稿纸,开始起草会议论文的详细提纲。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将那些盘旋在脑海中的观点和论证线索,一一捕捉、排列、勾连。窗外的阳光透过水汽朦胧的玻璃,变得柔和而温暖,照亮了桌上堆积的书籍和稿纸,也照亮了他沉静而专注的侧脸。
霜序,是万物收敛、积蓄力量的时节。落叶归根,为的是来年春日的萌发。
他的学术生命,也正处在这样一个“霜序”。专著的完成,是多年积淀的一次集中呈现;而会议论文的构思、新研究方向的探索、团队的建设,则是面向未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萌动。
在积淀的丰硕与萌动的渴望之间,他需要保持耐心,也需要保持锐气;需要尊重学术积累的规律,也需要敢于尝试和突破。
霜叶红于二月花。
或许,最深沉的力量,就蕴藏在这看似萧瑟的积淀与静默的萌动之中。
沈静舟停下笔,望向窗外。一片金黄的槐叶,正悠悠地飘落,最终轻轻地、安静地,覆在了那层薄薄的霜迹之上。
秋,深了。
但生命的节奏,从未停歇。
他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眼前的提纲。
前路,在笔下延伸。
【第六十三章结束】
第六十四章:南行·在故地与新知之间
十一月的列车,载着北方的萧瑟和沈静舟简单的行囊,向着依然温润的南方驶去。这是自一九四八年离开后,他第一次踏上去往江南方向的旅程,虽然目的地是更南方的上海。车窗外,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的冬麦田泛着青灰色,过了淮河,水网渐渐密集,屋舍的样式也悄然变化,粉墙黛瓦开始映入眼帘。一种混合着熟悉与陌生的复杂情绪,随着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在他心底缓缓弥漫开来。
他此行是去参加“比较文学与跨文化研究”学术研讨会。会议论文《“误读”的创造性:论卫礼贤中国经典翻译中的主体建构与文化协商》已经定稿打印,整齐地放在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这篇论文可说是他近年思考的一次集中提炼和理论尝试,他既期待与同行交流,也有些许不安。
更微妙的是,此行将途经南京。他并未计划停留,也没有告知任何人(包括陆伯钧世伯),但仅仅是地理上的靠近,就足以唤醒那些沉睡已久的记忆。沈园、秦淮河、夫子庙、乌衣巷……这些地名像暗码,只需轻轻触碰,便能在脑海中解锁一连串带着特定光线、气味和声音的画面。只是这些画面,早已褪色、残破,与眼前飞逝的、真实而陌生的南方景致格格不入。故地,已成为内心深处一座不可重返的、只存在于记忆与想象中的废墟之城。
列车在南京站短暂停靠。月台上人声嘈杂,吴侬软语隐约可闻。沈静舟没有下车,只是透过车窗,望着站台上那些匆匆的、鲜活的面孔,望着远处城市模糊的天际线。没有感伤,只有一种极淡的、物是人非的怅然。他知道,有些告别,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完成;有些根须,断了就是断了,无法再续接。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前方那个更现代、更开放、也充满了新的未知与可能的上海——一个他从未真正生活过,却将在那里进行重要学术交流的地方。
抵达上海时,已是傍晚。这座东方大都市正从白日的喧嚣中渐渐舒缓下来,霓虹初上,车流如织,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的气息和一种蓬勃的活力。会议安排在一所著名大学的宾馆里。报到,领取材料,入住房间。一切都是崭新的、高效的、国际化的氛围,与北京编译馆那种略带滞重和怀旧的气息截然不同。
会议规模不小,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高校和研究机构的中青年学者,也有几位海外华裔学者和外国专家参加。沈静舟在与会者名单上看到了吴文瀚先生、方清如研究员的名字,也看到了一些只在著作扉页上见过的、仰慕已久的学者。他感到一种轻微的兴奋和紧张。
第二天上午,大会开幕。主旨报告涉及比较文学的理论前沿、跨文化研究的方法论、全球化语境下的本土知识生产等宏阔议题。沈静舟认真听着,做着笔记。他意识到,自己关注的卫礼贤个案,在这个更宏大的学术话语场中,虽然微观,却因其触及翻译、阐释、文化权力等核心问题,而具有了参与对话的潜力。
他的论文被安排在“翻译与文化传播”分组讨论的第二天下午。同组发言的还有几位研究严复、林纾、鲁迅翻译活动,以及当代文学外译的学者。轮到沈静舟时,他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用清晰而平实的语调,概述了论文的主要观点:以卫礼贤的翻译实践为例,探讨译者如何在跨文化语境中发挥主体性,通过“创造性误读”进行文化协商与意义重构;分析这种“误读”背后隐含的权力关系、文化想象与时代诉求;进而反思“忠实”与“背叛”、“自我”与“他者”在翻译活动中的复杂辩证关系。
十五分钟的陈述很快结束。接下来是评议和讨论。评议人是方清如研究员。她首先肯定了论文的选题价值和理论自觉,认为将个案研究与翻译理论、文化研究视角相结合,“做出了有益的尝试”。接着,她提出了几个尖锐的问题:如何界定“创造性误读”与“随意曲解”的边界?论文中提到的“文化协商”,是否过于强调了译者的主动性,而忽略了源语文化本身的“抵抗”或“不可译性”?在当下强调“文化自信”和“中国话语”的语境中,对西方译者“创造性误读”中国经典的研究,其现实意义和立场应如何把握?
这些问题个个切中要害,尤其是最后一个,触及了当下学术研究中最微妙的“政治正确”与学术独立之间的平衡问题。沈静舟深吸一口气,一一作答。他承认“创造性误读”存在边界,其判断需结合具体的历史语境、译者的整体意图和翻译效果综合考量;他同意源语文化具有“抵抗”力量,翻译中的“协商”是双向的,但囿于论文篇幅和重点,对此着墨不多,今后可以加强;至于现实意义和立场,他认为,深入研究西方如何“误读”中国,恰恰有助于我们更清醒地认识自身文化在跨文化传播中的处境,反思我们自身在引入外来文化时的“误读”机制,从而为构建更加平等、深入的文化对话提供历史镜鉴和理论资源。
他的回答虽有紧张导致的些许磕绊,但思路清晰,态度坦诚,既坚持了学术立场,也注意到了现实语境的敏感性。方研究员听后,点了点头,表示基本满意。接着,其他与会者也提出了问题,有赞同的补充,也有不同角度的质疑。讨论逐渐热烈起来。沈静舟发现自己竟然能够跟上节奏,参与到这场高质量的学术对话中。那种在编译馆研究室里独自沉思时偶尔产生的“闭门造车”的疑虑,在此刻被一种“同道切磋”的充实感所取代。
分组讨论结束后,几位年轻学者围过来,向他请教关于卫礼贤研究的具体问题,并索要论文全文。吴文瀚先生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着说:“讲得不错,问题回答得也到位。会上会下多交流,收获会更大。”
晚上,大会安排了招待酒会。气氛轻松了许多。沈静舟不太习惯这种场合,端着一杯橙汁,站在角落,观察着那些谈笑风生的学者们。他看到方清如研究员正与一位外国专家用流利的英语交谈;看到吴文瀚先生被一群年轻学子簇拥着;也看到其他与会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学术,在这里不仅仅是个人的书斋事业,更是一种鲜活的社会交往和精神生活。
一位中年学者端着酒杯走过来,自我介绍是上海某大学外语学院的教授,姓陈,研究方向是翻译理论。“沈老师,下午听了你的发言,很受启发。你对‘创造性误读’的阐发,对我们思考文学翻译中的‘归化’与‘异化’策略很有帮助。不知道你对当代中国文化‘走出去’背景下的翻译策略,有什么看法?”
沈静舟与陈教授聊了起来,话题从卫礼贤延伸到当下的翻译实践,又从翻译实践谈到更广泛的中西文化交流现状。他们发现彼此有很多共同关注的问题,虽然角度不尽相同。临别时,陈教授热情地邀请他以后有机会来上海讲学或合作研究。
酒会结束,回到房间。沈静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上海璀璨的夜景。这座城市与他记忆中的任何地方都不同,充满了现代的律动和开放的气息。这次南行,虽然只是短暂的会议之旅,却像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他不仅展示了研究成果,接受了学术检验,更重要的是,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个更广阔、更活跃的学术共同体的存在,并初步融入了进去。那些在书斋中反复琢磨的问题,在这里找到了对话者和回响。
故地已成遥远的背景音,新知却在眼前生动地展开。
南行,不仅是一次地理的移动,更是一次学术视野和精神格局的拓展。
他感到,自己的学术生命,经过漫长的蛰伏和积累,正在被推向一个更开阔的舞台。
前路依然充满挑战,但舞台的灯光,已经为他亮起了一束。
夜深了,上海的灯火依然辉煌。
沈静舟拉上窗帘,准备休息。明天,还有最后半天的会议,然后,他将再次登上北归的列车。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第六十四章结束】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