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六十一章:层云·在登临与俯察之间
八月的最后一场雷雨过后,北京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澄澈通透的、近乎无瑕的湛蓝。暑气顿消,空气里开始混杂进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初秋的清爽。编译馆院子里的老槐树,墨绿的叶子边缘,悄悄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淡黄。
沈静舟的生活节奏,也似乎随着天气的转凉而进入了相对平稳、却更加内聚的阶段。卫礼贤专著的写作,在经历了盛夏的滞涩与调整后,开始进入一种“顺流而下”的状态。许多曾经模糊的关节,在反复的阅读、思考和书写中,逐渐变得清晰。他不再追求字数的快速增长,而是更注重论证的绵密与表述的精当。每天早晨,他会在固定的时间走进研究室,泡上一杯清茶,然后沉浸到那个由德文概念、中国经典和思想史脉络交织而成的世界里,一坐就是大半天。这种高度专注的、心无旁骛的工作状态,带给他一种深沉的愉悦和满足,仿佛攀登者找到了稳定的呼吸和步伐,虽然前路依然崎岖,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文史哲》上那篇论文的发表,带来了一些意料之中的“回响”。他陆续收到了几封读者来信,有的表达赞许,有的提出商榷,还有一位南方大学的研究生来信请教相关问题,希望能拜读他的其他研究。这些来自学术共同体的反馈,让他感到自己的思考并非孤芳自赏,确实在产生一些微小的涟漪。吴文瀚先生也来信,除了鼓励,还建议他可以考虑将这篇论文扩展成一个更系统的系列研究,并推荐他参加年底在上海举行的“比较文学与跨文化研究”学术研讨会。沈静舟将吴先生的建议记在心里,但眼下,他首要的任务还是完成专著。
研究室的日常工作,在小周逐渐上手后,也慢慢步入正轨。沈静舟安排小周继续深入搜集《汉学师承记》相关文献,并开始尝试撰写一篇关于该书编纂体例与学术价值的短文。他像一位严格的导师,定期检查小周的进度和笔记,指出问题,点拨思路。看着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渐渐能够独立完成一些基础性的文献梳理工作,沈静舟感到一种类似园丁看到幼苗抽枝般的欣慰。他知道,学术传承就是这样一点一滴、默默进行的。
九月中旬,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杜馆长领着一位客人来到了研究室。客人是位五十岁上下、气质儒雅的女学者,姓方,方清如,是社科院文学所的研究员,专攻中西比较诗学。她正是读了沈静舟发表在《文史哲》上的论文,对其中关于“跨文化创造性阐释”的观点很感兴趣,此次是专程前来拜访交流的。
“沈静舟同志,久仰。你的文章我仔细读了,很有启发。”方研究员落座后,开门见山,“特别是你指出的卫礼贤翻译中的‘精神对话’特质,以及对‘误读’作为理解机制的分析,对我正在做的关于庞德(Ezra Pound)与中国诗歌关系的研究,很有参照价值。庞德通过费诺罗萨(Ernest Fenollosa)的笔记‘发现’中国诗,也是一种充满创造性和主体性的‘误读’,与卫礼贤的情况有异曲同工之妙。”
沈静舟没想到自己的研究能与当代西方诗歌的汉译影响联系起来,顿时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两人就“创造性误读”在不同文化语境中的表现、翻译中的主体性与客体性张力、意象派诗歌对中国古典诗歌的“发明”等问题,进行了深入而愉快的交谈。方研究员视野开阔,理论素养深厚,提出的问题往往能击中要害,同时又对他这个相对“冷门”的研究领域表现出真诚的尊重和理解。沈静舟也毫不藏私,分享了自己在研究中的心得与困惑。
“沈同志,你的研究做得非常扎实,个案深入,理论自觉。”交谈结束时,方研究员诚恳地说,“不过,我有个建议,或许你可以考虑将个案研究进一步‘问题化’,也就是把你从卫礼贤这个案中提炼出的核心问题——比如跨文化理解中的主体建构、翻译作为文化协商的场所等——放到一个更大的理论对话框架中去,与当代的翻译研究、后殖民理论、文化研究等进行对话。这样,你的研究影响力和理论贡献可能会更大。”
这番话,如同在沈静舟平静的研究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他一直专注于“就事论事”,力图将卫礼贤这个案本身说深说透,对方研究员提出的“理论对话”维度,虽有模糊意识,但尚未有意识地去开拓。这无疑是一个极具挑战性、也极具吸引力的新方向。它意味着,他的研究可能需要从相对纯粹的思想史考辨,部分地转向更具当代关怀和理论锋芒的文化批评。这其中的分寸和风险,需要仔细掂量。
“谢谢方老师的指点,这确实是我需要认真思考的方向。”沈静舟由衷感谢。
“不客气。学术需要交流碰撞。”方研究员微笑道,“年底上海那个会,我也会去。期待在会上听到你更深入的思考。”她留下了联系方式,并表示以后可以多交流。
这次意外的学术来访,像一阵清风,吹散了研究室里有些沉闷的空气,也带来了新的视野和更高的要求。沈静舟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刚刚登上不久的山腰平台,正满足于眼前的景致和攀登的节奏,却忽然有人指给他看更高处、更辽阔的峰峦与云海。那里风景更壮丽,但路径也更险峻,空气也更稀薄。
送走方研究员,他独自在研究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暮色渐合,远天堆积着层层叠叠、被夕阳染上金边的云朵,形态万千,气象恢宏。他想起古人登高望远,既有“一览众山小”的豪情,也有“高处不胜寒”的惕厉,更有“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的幽渺与困惑。
学术攀登,亦是如此。每登临一个新的高度,固然视野开阔,成就可喜,但也意味着要面对更复杂的理论地形、更严苛的学术评判和更沉重的自我期待。是满足于已开辟的、相对安全的路径,还是继续向那云雾缭绕的未知峰顶进发?这需要勇气,更需要智慧。
他铺开信纸,给苏文蕙写信,详细讲述了这次来访和方研究员的建议,也坦诚地分享了自己由此产生的思考与彷徨。“……学问如登山,初入山径,但求不迷;及至山腰,始见层云;欲上层云,又恐力有不逮,反失立足之地。然前辈指点,同道相期,又觉不可画地为牢。此中分寸,实难把握。不知你于科技史研究中,是否亦有类似‘理论提升’之惑?”
他知道,苏文蕙一定也面临着类似的选择:是满足于扎实的资料编纂和史实梳理,还是尝试建构更具解释力的理论框架,参与更宏观的学术对话?
夜深了。编译馆小楼里寂静无声。沈静舟写完信,并未立刻封缄。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层云。云海苍茫,星月在其间时隐时现。
登临,是为了看清来路与去路。
俯察,是为了确认脚下的根基与方向。
在登临的渴望与俯察的审慎之间,他需要找到那个既能仰望层云、又不失足坠落的平衡点。
前路漫漫,云海翻腾。
但他已不再是最初那个茫然无措的攀登者。
他深吸一口秋夜清凉的空气,关上了窗。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专著要写,译稿要审,小周要指导,新的思考也要慢慢孕育。
层云之上,或有星辰。
但此刻,他需要先走稳脚下的路。
【第六十一章结束】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