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十一章结束】
第五十二章:秋声·在收获与深耕之间
暑气随着八月最后一场暴雨的冲刷而骤然消退,北京的天空变得高远清澈,空气中飘荡着干燥的、带着植物清香的凉意。秋天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宣告了自己的来临。编译馆灰楼墙上的爬山虎,叶片开始染上星星点点的红与黄。
沈静舟的生活,也进入了某种意义上的“秋季”——一个既有初步收获的欣慰,又面临更深层次耕耘挑战的季节。
民俗汇编《中国民间风土资料汇编(第一辑·岁时节日卷)》的样书,终于在九月初送到了编译馆。那是简朴的、三十二开本的铅印本,封面是朴素的浅黄色,印着黑色的宋体书名。纸张和印刷都算不上精良,但捧在手里,那份沉甸甸的、属于“正式出版物”(虽然是内部资料)的质感,依然让参与编纂的每个人激动不已。徐老摩挲着封面,手指微微颤抖,眼圈泛红。杜馆长召集全体人员开了一个简短的庆祝会,会上宣读了出版社和几位收到赠书的专家的反馈意见,大多是肯定和鼓励。这本书将被分发到全国相关的文化单位、研究机构和图书馆,作为一份基础资料供参考。虽然影响力有限,但毕竟是编译馆恢复工作后的第一个“果实”,意义非凡。
沈静舟翻看着自己执笔和参与修改的那些章节,看着那些熟悉的条目和注释变成了整齐的铅字,心中感慨万千。从资料室堆积如山的故纸,到如今这本装订成册的书,中间是多少个日夜的筛选、誊抄、争论、修改。这不仅仅是一本书的诞生,更是一段被压抑的文化根系,在解冻后第一次尝试性的、小心翼翼的萌蘖。他为自己能参与其中而感到庆幸。
然而,庆祝的喜悦很快被更紧迫的现实冲淡。杜馆长私下找他谈话:“静舟,汇编出版了,是个好开头。但馆里不能止步于此。上面希望我们能尽快拿出更有分量的、能体现编译和研究水平的成果。你的卫礼贤课题,现在是馆里最被看好的项目。谭主任那边也问过进展。你得加快速度,争取在年底前,拿出一个阶段性的、有分量的成果来,比如一篇高质量的论文初稿。”
压力陡然增大。沈静舟知道,民俗汇编是“集体成果”,而卫礼贤课题则是他个人的“研究成果”,后者更能体现他的学术能力和编译馆的“转型升级”。他必须交出一份像样的答卷。
与此同时,苏文蕙的来信也透露出相似的压力。她参与的科技史资料项目进入了关键的资料编纂阶段,同样被要求尽快出成果,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全国科技史研究规划会议”。她在信中说:“资料浩繁,真伪杂陈,厘清脉络已属不易,提炼观点更是难上加难。常感时间紧迫,学力不逮。” 沈静舟读着,仿佛看到了她在灯下蹙眉疾书的身影。他们像两个在各自赛道上奋力奔跑的选手,既彼此鼓励,又深知对方和自己一样,正承受着巨大的负荷。
沈静舟的研究确实进入了深水区。初步的资料梳理和背景阅读已经完成,现在需要深入文本内部,进行精细的分析和理论的提升。他试图勾勒卫礼贤翻译和阐释中国经典(特别是《易经》)的内在逻辑:如何将《易经》从一部占卜之书,转化(或者说,提升)为一部关于宇宙生命律动和人类精神演进的“智慧之书”?这种转化,与卫礼贤自身的神学背景(自由主义新教)、他所接触的德国生命哲学(如狄尔泰)、以及他对欧洲现代性危机的诊断,是如何具体勾连的?
这些问题需要极其细致的文本对照和思想史关联分析。他常常陷入一个概念的迷宫,为了厘清卫礼贤所使用的某个德文术语(如“Geist”、“Leben”、“Werden”)的复杂内涵,需要追溯它在德国哲学传统中的流变,并思考其被用来对应中文概念(如“道”、“气”、“变”)时的得与失。这工作既需要语言学(德语、古汉语)的精准,又需要哲学史的眼光,还要时刻警惕文化比较中的陷阱。
进展缓慢,常常数日苦思,写不出几行满意的分析。有时,他会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怀疑自己是否具备完成这项研究的能力。那些年轻时就曾困扰他的问题——知识的有效性与限度,跨文化理解的可能性,个人在宏大历史叙事中的位置——如今以更具体、更学术化的方式,再次横亘在他面前。
秋意渐浓,后海的湖水变得深邃。沈静舟开始有了失眠的毛病。夜深人静时,那些德文术语、思想脉络、未完成的句子,会在脑海中盘旋不去。他有时会起身,披衣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的喧嚣已经沉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苍凉。他会想起农机厂那些单纯而劳累的夜晚,那时唯一的烦恼是身体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而今,疲惫依然,茫然却变成了具体而微的学术困境和精神焦虑。这是一种“高级”的烦恼,却也更加耗神。
一天,他收到了吴文瀚先生寄来的一个包裹。里面是几本关于德国汉学史和比较宗教学的旧书,还有一封简短的信。吴先生在信中说:“闻你正攻坚,赠书数册,或可参考。学问如登山,愈近峰顶,步履愈艰,空气愈稀。然每进一步,所见愈阔。勿躁勿怠,持恒而已。” 寥寥数语,却如雪中送炭,让沈静舟倍感温暖,也获得了坚持下去的力量。
他将吴先生的赠书放在案头,时时翻阅。这些书籍拓宽了他的视野,也提供了一些新的分析角度。他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写作计划,决定先集中精力,完成关于卫礼贤《易经》翻译与阐释的核心章节,将其中最关键的几个问题讲深讲透,而不是贪大求全。
工作重新有了焦点,虽然依然艰难,但心境稍微平静了一些。他知道,急不得。学术研究,尤其是这种涉及深层思想对话的研究,需要时间浸泡,需要反复琢磨。他必须接受这种“慢”,在看似停滞的表象下,进行着看不见的、却是决定性的思想沉淀与结构搭建。
十月,编译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飘落。沈静舟的研究室里,稿纸越积越厚,写满又划掉的段落越来越多。但同时,一条清晰的论证线索,也开始在他脑海中,如同秋日阳光下逐渐清晰的脉络,慢慢显现。
收获的季节,对于农人是金黄的稻谷;对于他这样的“精神耕作者”而言,收获是脑海中逐渐成型的思路,是笔下逐渐清晰的论证,是那本虽未完成、却在日日增厚的书稿。
而深耕,还在继续。在收获的期待与深耕的艰辛之间,他必须找到自己的节奏,保持呼吸,稳住步伐。
秋声入耳,是时光流逝的警醒,也是生命成熟的序曲。
沈静舟埋首灯下,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与窗外落叶的簌簌声,交织成这个秋天里,属于他一个人的、寂静而坚韧的乐章。
【第五十二章结束】
第五十三章:远望·在方寸与寰宇之间
第一场寒霜降下的时候,沈静舟完成了关于卫礼贤《易经》翻译研究的核心章节初稿。他将厚厚一叠写得密密麻麻、反复修改的稿纸装订起来,放在书桌一角,像是卸下了一个阶段性的重担。推开研究室的窗,清冽的、带着枯草气息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因长时间伏案而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振。
后海的水面泛着铁灰色的光,岸边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荡。冬意已深,万物收敛。但他的思绪,却因为刚刚完成的这篇文稿,被带向了一个极其遥远而又无比切近的场域——那个由德文概念、中国经典、欧洲思想危机与个人精神求索交织而成的、跨越东西方的精神寰宇。
这篇文稿,他暂命名为《翻译作为精神对话:卫礼贤〈易经〉德译本中的“变易”与“生成”》。文章试图论证,卫礼贤对《易经》的翻译,并非简单的语言转换,而是一场深度的、带着自身问题意识与时代焦虑的精神对话。他重点分析了卫礼贤如何用德国观念论和生命哲学的语汇(如 Werden, Leben, Geist)来诠释“易”之“变易”与“生生”的内涵,如何将《易经》的卦爻系统重构为一个动态的、表征宇宙生命精神演进过程的象征体系,并最终将这种“东方智慧”视为对欧洲理性主义危机和物质主义泛滥的一种可能的救赎方案。
写作的过程异常痛苦,常常为一个术语的准确对应、一个逻辑环节的严密推敲而辗转反侧。但完成之后,重读文稿,沈静舟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这不仅仅是一篇学术文章,更像是他自身精神世界的一次艰难跋涉和清晰映射。他仿佛跟着卫礼贤,重新走了一遍那个德国知识分子在异质文化中寻找精神出路的心路历程,同时也反观了自身——一个中国知识分子,在经历了自身文化的巨大断裂与重建之后,如何看待西方对“东方”的想象与诠释?这种跨时空的、双重的观照,让他的思考具有了某种独特的厚度和张力。
他将文稿的复写本寄给了吴文瀚先生和学会指定的评审专家,也寄了一份给苏文蕙。在给苏文蕙的信中,他罕见地流露出一些完成阶段性工作后的疲惫与感慨:“……稿成掩卷,恍如隔世。方寸书斋之中,神游万里,思接千载,然终须落于纸上,接受检验。学问之道,大抵如此,孤独而自足,亦惶恐而期待。不知你那边进展如何?冬寒甚厉,望多珍重。”
寄出文稿,意味着一段密集写作的结束,也意味着等待评判的开始。这种等待,夹杂着希冀与不安。沈静舟知道,自己的研究角度和分析深度,在国内相关领域可能还比较新颖,甚至有些“边缘”,能否得到认可,尚未可知。
等待反馈的间隙,他暂时将卫礼贤课题的其他部分搁置,重新将部分精力转回编译馆的日常工作中。民俗汇编已经出版,但后续的资料整理和归档仍需进行。杜馆长也在筹划新的编译项目,可能是选择一些有代表性的西方人文社科经典进行译介,这需要提前进行书目论证和译者物色。沈静舟凭借其外语能力和对西方学术的初步了解,参与了这些前期讨论。他的意见往往能切中要害,提出的书目选择理由也比较充分,渐渐在馆内事务中有了更多发言权。
他发现,编译馆这个小天地,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新分配来两个刚从外语学院毕业的年轻人,充满朝气,对工作充满好奇,但也明显缺乏老一辈那种沉重的历史包袱和谨小慎微。他们敢提出不同的想法,甚至对某些“既定方针”提出委婉的质疑。杜馆长对此的态度是既鼓励又约束,试图在保持“稳妥”基调的同时,注入一些新鲜的活力。沈静舟有时看着他们,会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只是时代不同,面临的机遇与约束也截然不同。
十二月中旬,吴文瀚先生的回信先到了。吴先生对文稿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认为“问题意识鲜明,资料运用得当,分析深入,将卫礼贤的翻译活动置于跨文化思想交流的脉络中考察,颇具创见”,同时也提出了一些具体的修改建议,主要是关于某些德国哲学概念的源流梳理可以更清晰,以及对中国经典本身的理解可以再加强,避免过度依赖卫礼贤的阐释框架。信末,吴先生写道:“此文可投《文史哲》或《世界宗教研究》一试。不必畏难,青年学人当有此锐气。”
“青年学人”。看到这个词,沈静舟不由得苦笑。自己早已过了“青年”的年纪,鬓角已生华发。但在学术道路上,他确实还是个刚刚起步的“新人”。吴先生的鼓励,让他备受鼓舞,也感到一丝惶恐——将文稿投向国内顶尖的学术期刊?这步子是否迈得太大了些?
几天后,苏文蕙的回信也到了。她的信一如既往的简洁,但点评极为内行。她肯定了文章的理论框架和分析路径,特别指出文中对“翻译作为创造性阐释”这一观点的论证很有说服力。她也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文中指出卫礼贤的翻译旨在为欧洲精神危机提供东方‘救赎’,然而,这种‘救赎’的诉求本身,是否也是一种基于西方中心主义的、对‘东方’的工具化想象?卫礼贤所‘发现’的‘精神化的中国’,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实的中国思想,多大程度上是其自身文化焦虑的投射?此问题或可再深化。”
这个问题直指沈静舟内心隐约感到但尚未完全厘清的核心悖论。他反复咀嚼着苏文蕙的提问,感到既兴奋又棘手。兴奋的是,她的思考如此敏锐,恰好触及了跨文化研究中最微妙的要害;棘手的是,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更深入的理论反思和更宏大的历史视野,绝非易事。
他将吴先生和苏文蕙的意见仔细记下,准备在下一阶段的修改中认真吸纳。与此同时,学会专家组的评审意见也陆续返回,大体是肯定的,但也提出了不少技术性的修改建议。
拿着这些反馈,沈静舟重新坐回书桌前。窗外的冬天肃杀而宁静,研究室里却仿佛涌动着来自不同时空的思想激流。吴文瀚先生的提携与指引,苏文蕙敏锐的共鸣与质疑,学界前辈们严谨的审阅意见,还有他自己这些月来孤独而执拗的思考……所有这些,都汇聚在这方小小的书斋里,指向那个宏大的、关于不同文明如何相互观看、理解与误读的永恒命题。
他从一个具体的人物(卫礼贤)、一部具体的经典(《易经》)的翻译个案出发,却不得不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寰宇——近代中西碰撞的思想史星空。他意识到,自己的研究,也许不仅仅是为了厘清一段学术公案,更是试图在自身文化重建的语境中,回应那个更根本的问题:经历了百年沧桑、如今重新睁眼看世界的中国,应该如何与“西方”这个庞然大物进行真正平等而深入的精神对话?既不自卑,也不自大;既吸收其精华,又保持自身主体性。
这问题太大了,远非他一人、一文所能解答。但他所做的这点微末工作,或许可以成为那块投向深潭的小石子,激起一点点思考的涟漪。
他铺开新的稿纸,开始根据各方意见,逐字逐句地修改文章。这个过程,是将方寸书斋中的思考,再次锤炼、打磨,以期能承受更广阔学术寰宇审视的过程。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户,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沈静舟沉浸在文字的海洋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窗外的严寒。
方寸之间,可纳寰宇。
远望的目光,终须落回笔尖。
在修改与深化的循环中,他继续着自己的精神远征。
【第五十三章结束】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