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三卷:穷途(1949-1978)
第三十六章:清理废墟·在告别与启程之间整理人生
一九七八年秋·河南某县农机修配厂宿舍
风,是初秋那种清冽而略带萧瑟的风,带着白日阳光的余温,也携来夜晚将至的凉意。它穿过敞开的宿舍门和窗户,在狭小的空间里打了个旋儿,卷起地上散落的纸屑和灰尘,又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夕阳的余晖是金红色的,斜斜地铺在水泥地面上,将房间里凌乱堆放着的杂物——捆扎好的书籍、打成包的衣物、散落的工具、一些无法归类的小物件——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清晰,也在地上投下长长短短、交错纵横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樟脑丸、灰尘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整理”和“离去”的复杂气息。
沈静舟蹲在地上,面前摊开着他那只跟随了半生、如今已显得十分破旧的藤条箱。箱子几乎空了,只剩下最底层铺着的一些防潮的旧报纸。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钥匙,正试图打开另一个更小的、用铁皮焊成的方形饼干盒。盒子表面原本鲜艳的图案早已褪色剥落,锁扣也有些锈死,他费了些力气,才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盒盖掀开。里面没有饼干,只有几样东西: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小包(正是秦远托付的那个),那封匿名信,几枚不同时期的徽章和纪念章(有些已经氧化发黑),一小卷用红绳系着的、磨损严重的黑白照片,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周婉如的银簪和《云踪》册子的灰烬(当年焚烧时,他偷偷保留了一点点未被完全烧尽的残片)。
这些,就是他三十多年动荡人生中,仅存的、无法舍弃也无法归类的“私人”物品。是他的“废墟”中,经过无数次颠沛和审查后,侥幸留存下来的、最核心的“遗存”。
平反的通知书和调令已经正式下达。他被安排回北京,到新恢复成立的“国家文化资料编译馆”工作。工资将按政策补发一部分,档案里的“污点”将被清除。厂里为他举行了一个简单而热情的欢送会,工友们(包括王师傅)都为他高兴,也难免有些唏嘘。李主任握着他的手,说了许多勉励的话。宿舍已经清退,他买好了两天后去北京的火车票。
此刻,在这间即将不属于他的斗室里,在告别与启程的间隙,他需要最后一次整理这些“遗存”,决定它们的去向。
他首先拿起那个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物理重量,更是时间的重量。三十年了。从上海雨夜秦远郑重的托付,到南京的藏匿,到北京的深锁,再到干校病中的“交代”,直至此刻。它见证了一段不能言说的历史,也压在他心头三十年。如今,他即将回到北京,回到“组织”身边。这个包,该如何处置?
按照常理,或者说,按照他病中“交代”时的初衷,他应该将它带回去,正式上交给组织,完成那个迟到了三十年的“任务”。这也是最“安全”、最“正确”的做法。
然而,此刻拿着它,沈静舟却犹豫了。秦远的下落依然不明(匿名信只说“相关历史情况,正在甄别核实”),这个包里具体是什么,他从未看过,组织查收后也未有结论反馈。在“拨乱反正”、百废待兴的当下,这样一个来自三十年前地下工作、涉及具体人员和机密的物件,上交后会引起怎样的涟漪?会对可能还活着的秦远产生何种影响?他自己,会不会因此再次被卷入某种历史的细部审查?
更重要的是,在心理层面上,这个油布包已经不仅仅是“党的机密材料”。它是他与那个血与火的年代、与秦远那样的革命者、与他自身青年时代某种理想和勇气的最后连接。一旦上交,这种具体的、物质的连接就断了。剩下的,将只是档案里一句干巴巴的“曾保护党的机密材料有功”的评价。
他摩挲着油布粗糙的表面,良久,最终,缓缓地将它放回了铁皮盒里。他决定暂时不交。 不是不信任组织,也不是想继续“私藏”。而是觉得,在一切尚未完全尘埃落定、在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消化这巨大的命运转折时,让这个秘密再陪伴自己一程,或许更好。等他在新的岗位上安顿下来,等时局更加明朗,也许……再作打算。这或许是一种怯懦或拖延,但此刻,他遵从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觉——他还需要这个沉重的“信物”,作为通往过去的坐标,哪怕这个坐标本身充满了未解的谜团和重量。
接着,他拿起那封匿名信。纸张已经非常柔软,字迹依旧清晰。他再次默读了一遍那寥寥数语。“苏文蕙同志……一切安好,勿念。” 这十个字,他早已刻在心里。这封信,是他“穷途”中最温暖的慰藉,也是他与苏文蕙之间,唯一确凿的、跨越时空的微弱回响。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起来。他要把这封信带走。这是他的私密珍藏,是他的“微光”证明。至于写信者是谁,也许永远无法知晓,但这份善意和传递的信息,他永志不忘。
然后,是周婉如的银簪和《云踪》灰烬。银簪冰凉,灰烬轻若无物。他看着它们,心中已无巨大波澜,只剩下一种悠远的、沉静的哀伤。这个女子静默的一生和无声的告别,是他情感世界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温柔的裂痕。他将灰烬用一小块素绢重新包好,和银簪放在一起。他决定将它们带走。江南是回不去了,沈园更是早已成为陌路。就让这点遗物,代替那个温婉的灵魂,陪伴他走向未知的北方吧。算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纪念。
那几枚徽章和纪念章,他拿起来看了看。有抗战胜利纪念章,有开国大典纪念章,甚至还有一枚五七干校的“劳动能手”奖章(一个苦涩的讽刺)。这些小小的金属片,曾经代表过荣耀、参与、乃至荒诞的“肯定”。现在,它们只是历史的碎片。他犹豫了一下,只留下了那枚早已氧化发黑的抗战纪念章(那是他参与过的、为数不多的、内心并无太多矛盾的大时代事件),其他的,都放回了盒子,打算留下,或者最终处理掉。
最后,是那一小卷照片。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红绳。照片很少,只有五六张。有一张是年轻时的全家福,背景是沈园的回廊,父母端坐,他和弟弟妹妹站在身后,所有人都穿着旧式衣衫,表情拘谨。有一张是他在北平东吴大学堂门口的单人照,风华正茂,眼神清澈。还有一张是模糊的集体照,似乎是某个文化界聚会,他在角落里,面容已有些模糊。照片的边角大多已经磨损、卷曲,影像也泛黄褪色。这些定格在相纸上的瞬间,与他记忆中那些鲜活的、充满声音和气味的过往相比,显得如此单薄而失真。
他一张一张地看着,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父母早已故去,弟弟妹妹在战乱中失散,杳无音信。北平那个青年,也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风烟里。照片上的人,大多已不在人世,或者命运迥异。
他看着,没有太多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物是人非的慨叹。这些照片,是来路,是根须被斩断后残留的断面。他将它们重新卷好,用红绳系紧。他也会带走它们。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记住自己从何处来,记住那些构成他生命底色的人和事,哪怕底色早已斑驳不堪。
做完这一切,他将铁皮盒重新锁好,钥匙拔下,和其他几样决定带走的小物件(几件有纪念意义的小工具,一本写满生产笔记的旧本子)一起,放进了藤箱。然后,他开始整理其他的行李——几件稍好的衣服,一些生活必需品,几本新发的、关于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书籍资料。东西不多,一个藤箱,一个铺盖卷,一个网兜,便是全部家当。
当他将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入箱中,扣上箱盖的搭扣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他不仅是在整理物品,更是在整理自己这三十八年(从离家算起)的人生。将那些沉重的、痛苦的、屈辱的记忆,像处理废弃零件一样,分类、审视、有些丢弃(或试图遗忘),有些珍藏(哪怕是痛苦的珍藏),有些则暂时搁置,留待未来消化。为那个即将踏上的、名为“新生”却依然充满未知的旅程,腾出空间,减轻负重。
夕阳已经完全沉没,房间里昏暗下来。他没有开灯,就坐在捆好的铺盖卷上,望着窗外渐渐浓重的暮色。厂区里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传来食堂开饭的钟声和工人们下班的说笑声。这一切,即将成为过去。
他在这里度过了近八年的时光。从最初的恐惧与不适,到逐渐的麻木与习惯,再到最后两年感受到的解冻暖意和工友们朴素的温情。这里不是家,却收留了他最困顿的岁月;这里没有给他荣耀,却给了他最基本的生存和一份靠双手劳动获得的、实实在在的踏实感。他对这里没有太多留恋,但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感激与怅然。
别了,这间冬冷夏热的小屋。
别了,钣金车间机器的轰鸣和油污的气息。
别了,王师傅和其他工友们粗糙而真实的关切。
别了,这一段被抛掷在时代边缘的、沉默的“劳动锻炼”岁月。
明天,他将最后一次走过厂区,最后一次在食堂吃饭,最后一次和工友们道别。后天,他将登上北去的列车,回到那座阔别近十年、既熟悉又陌生的首都,回到那个曾经让他满怀希望、又让他饱受创伤的“文化”领域。
前方是什么?是新的工作岗位,是可能的学术研究或编译任务,是与其他“归来者”的相聚与感慨,是尝试融入一个飞速变化的新时代,也是面对自己内心那一片尚未清理完毕的、更大的“废墟”——那些关于信仰、关于价值、关于情感、关于如何与这个伤痕累累的自我和世界和解的终极问题。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但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新生的力量,在疲惫的深处,悄然萌动。像历经严冬的种子,在解冻的泥土中,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和水分,虽然尚未破土,但内部的生命机制,已经重新开始缓慢地、艰难地运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秋夜清凉的空气。
清理废墟,是为了重建。
告别过去,是为了启程。
纵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纵然身心已然沧桑满布。
但他毕竟,又一次站到了——
起点。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