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三卷:穷途(1949-1978)
第二十九章:未名的信·在命运罅隙里瞥见微光
一九七一年秋·河南某县农机修配厂
秋阳不再是盛夏那般暴烈,而是变得醇厚、温煦,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斜斜地穿过农机修配厂钣金车间高大的、积满油污的玻璃窗,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长长的、边缘模糊的光栅。光栅里,无数细微的尘埃像金色的蜉蝣,在缓慢搅动的、饱含铁锈味、机油味和金属切削冷却液气味的空气中,无声地飞舞、旋转、沉降。巨大的冲床、车床、钻床发出各自单调而有力的轰鸣,时而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尖锐脆响、砂轮打磨的刺耳嘶鸣,以及工人们用粗嘎的方言发出的简短吆喝声。这是一个属于力量、重量和粗糙秩序的世界,与沈静舟过去熟悉的任何一个环境都截然不同。
沈静舟坐在车间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工作台旁,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在仔细地打磨一个刚刚车削出来的、巴掌大小的齿轮毛坯。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个推拉都均匀用力,锉刀与金属摩擦发出规律的、沙沙的声响。他穿着和所有工人一样的、沾满油污的蓝色劳动布工装,戴着同样油腻的帽子,脸上也难免蹭上几道黑灰。但他的身形在这些大多膀大腰圆的工人中间,依然显得清瘦,动作也带着一种与周围粗犷氛围不太协调的、过于专注的细致。
这里是县农机修配厂。他已经在这里“劳动锻炼”快一年了。
去年夏天,当他被带离干校隔离室,以为要面对某种终极裁决时,得到的却是一个既非释放也非继续关押的、有些含混的安排。县革委会的专案组(刘干事代表)向他宣布了“组织决定”:经调查,他关于“秦远”及“机密文件”的交代,“部分情况有待进一步核实”,但鉴于其“主动交代的态度”和“历史上的其他表现”,决定对他的问题“暂缓处理”。同时,为了“更好地改造思想,接触工农群众”,将他从五七干校“调出”,安排到本县农机修配厂“参加劳动,接受再教育”。他的工资关系被冻结,在厂里领取相当于学徒工的基本生活费,接受工厂革委会和工人群众的管理与监督。
这是一个悬而未决的判决。既没有平反,也没有定罪。他像一颗被从原来的轨道上踢出来的螺丝钉,滚落到这个陌生而嘈杂的角落,以一种新的、边缘化的方式,继续着他的“改造”和生存。
起初,适应工厂的劳动是另一个挑战。他需要学习辨识各种工具,看懂粗糙的图纸(如果他看得懂的话,实际上大部分时候是老师傅口头指点),掌握基本的钳工、车工操作。这对于一个年过半百、长期从事文字工作的知识分子来说,并不容易。笨拙,出错,被不耐烦的老师傅呵斥,被年轻工人嘲笑“臭老九,四体不勤”,都是家常便饭。身体的劳累不亚于干校,而且是另一种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与危险机器打交道的劳累。
但奇怪的是,沈静舟并没有感到比在干校时更多的痛苦或屈辱。也许是因为隔离室那三个多月绝对的孤独与悬置,已经将他某种感受痛苦的阈值拔高了;也许是因为工厂的劳动虽然粗糙,却有着明确的目标和可见的成果——一个零件被打磨光滑,一台故障机器被修好,这种“解决问题”和“创造有用之物”的实在感,在某种程度上抵消了精神上的茫然。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的身份相对简单——一个“犯了错误、需要改造的老知识分子”,工人们大多直来直去,对他的“历史问题”好奇一阵后也就失去了兴趣,只要他肯干活、不惹麻烦,便也相安无事。那种在文化单位时刻弥漫的、微妙的政治压力和相互监视,在这里淡薄了许多。
他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每天清晨,随着厂区大喇叭播放的《东方红》起床,步行二十分钟到厂里,换上工装,开始一天八小时(经常要加班)的劳动。中午在嘈杂的食堂吃最简单的饭菜,晚上回到厂里分配给他的一间简陋的、位于厂区边缘的平房宿舍(以前是仓库隔出来的)。没有书籍(除了几本毛选和机械手册),没有娱乐,与外界几乎断绝联系。他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起床号、上下班汽笛和熄灯铃的指挥下,规律地运转。
内心的活动并未停止,但变得更加内敛和缓慢。他不再系统地“回忆”或“反省”,只是任由一些记忆的碎片,在机械重复的劳动间隙,自然而然地浮现,又悄然沉没。关于那个油布包的命运,他不再去猜测,那仿佛成了上辈子的事情。关于秦远、苏文蕙,也成了遥远而模糊的影子。他甚至很少想起周婉如和伊莎贝尔。生活被简化为眼前的齿轮、轴承、扳手和油污,以及日复一日的、肌肉的酸痛和夜晚的疲惫。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像一颗渐渐锈蚀的零件,在这嘈杂的工厂角落里,默默度过余生,直到被彻底遗忘或消耗殆尽。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看似最平淡无奇的时刻,投下一颗微小的、却足以搅动一池静水的石子。
此刻,他打磨完手中的齿轮,用游标卡尺仔细测量了尺寸,确认合格后,将它放进旁边的成品筐。他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午后的阳光正好移到了他的工作台上,暖洋洋的。他拿起挂在旁边架子上的、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苦茶。
就在这时,车间负责分发报纸和信件的女工,一个嗓门很大的中年妇女,蹬着一辆三轮车,“叮铃铃”地穿过车间通道,一路吆喝着:“报纸!信件!三组王师傅的汇款单!五组李师傅的家信!……”
声音由远及近。沈静舟没有在意。他几乎从不收到信,除了干校或厂里偶尔发下的通知。
“哎!那个……沈师傅!”女工的车子在他工作台附近停下,她翻找着手里的一叠信件,抬头看向沈静舟,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和不确定,“有您一封信!从北京来的!”
北京?沈静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他放下茶缸,在油腻的工装裤上擦了擦手,走上前去。
女工递过来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信封已经有些皱巴,边角磨损,显然经过了不少辗转。收信人地址写的是“河南省XX县农机修配厂 沈静舟(师傅)收”,字迹是工整的仿宋体,像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或者是刻意模仿的印刷体。寄信人地址一栏,只有简单的“北京”二字,没有具体街道和单位。
没有落款。是一封匿名信。
沈静舟接过信封,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质地。他道了声谢,女工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蹬着车子继续吆喝着远去。
沈静舟拿着信,回到自己的工作台旁。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将信放在沾满油污的台面上,就着窗外的阳光,仔细地看着。信封很轻。他轻轻捏了捏,里面似乎只有一张信纸。
谁会从北京给他写信?而且是用这种方式?他在北京早已没有亲人,过去的同事在“文化-大革命”的疾风暴雨中,自身难保,谁会冒险给他这个“有问题”的人写信?是组织上的新通知?但为何用匿名信?
各种猜测和一丝本能的警惕,在他心中升起。他将信拿起来,走到车间一个相对僻静、堆放废弃物的角落。这里噪音稍小,也不会有人打扰。
他背对着车间,用仍然有些油腻的手指,小心地拆开了信封封口。里面果然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是那种最普通的、带横线的材料纸。
他展开信纸。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同样是那种工整的仿宋体,用蓝色钢笔书写:
“静舟同志:
闻你已离开干校,在地方参加劳动。甚慰。
昔日托付之物,已由组织查收。相关历史情况,正在甄别核实。你当年冒险保存之功,组织心中有数。望你安心劳动,保重身体,相信组织,等待安排。
另,苏文蕙同志,已于数年前调往西北某基地工作,一切安好,勿念。
知名不具。
一九七一年秋”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沈静舟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混合着难以置信、如释重负、尖锐痛楚和更深迷茫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他这一年多来努力构筑的麻木与平静。
油布包……被组织查收了!而且,“冒险保存之功,组织心中有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那个孤注一掷的交代,并没有带来灾难,反而可能……可能为他卸下了那个背负了三十年的、最沉重的包袱?甚至可能……成为他“历史问题”中一个潜在的、积极的注脚?
“相关历史情况,正在甄别核实。”——说明秦远的事情,或许也还没有定论,但至少没有被立刻否定为“敌特”或“伪造”。这给了他一线微弱的希望。
而最后那句——“苏文蕙同志,已于数年前调往西北某基地工作,一切安好,勿念。”——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他内心最深处那个一直不敢触碰、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
她还活着!在西北!在某个“基地”工作!一切安好!
这十三个字,每个字都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眼睛和心脏。三十年了。从皖南山区别离,音信全无,生死未卜。他曾在无数个夜晚,在绝望的边缘,在病痛的折磨中,隐隐地、不敢深想地揣测过她的命运。最坏的想象,早已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而现在,这封来历不明的信,用最简洁的方式,告诉他:她还活着,在另一个地方,继续着她的工作和生命。
“勿念”。怎么可能勿念?但这两个字,又像是一种温柔的、带着距离的劝慰,提醒他,他们早已走上不同的道路,有着各自需要面对的现在和未来。知道她安好,或许,就足够了。这已经是命运能给予的、远超他预期的慈悲。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赶紧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去。不能在这里,不能被人看见。他将信纸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确认它的真实。
这封信是谁写的?能够知道油布包被查收的细节,能够了解苏文蕙的确切消息(甚至知道他们相识),并且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写信的人,必定是身处某个特殊岗位、知晓内情、同时又对他抱有善意(或至少是公事公办的负责态度)的人。可能是曾经编译局的某位领导(如果还在位且未被冲击的话),可能是负责他案子调查的某位干部(比如刘干事?但语气不像),也可能……是苏文蕙辗转托人带来的消息?但这个念头过于大胆,他不敢深想。
无论写信者是谁,这封信本身,就像一道从厚重云层缝隙里,偶然漏下的一缕微光。它没有带来明确的解放或平反,没有改变他当下“劳动锻炼”的处境,甚至没有提供任何具体的承诺。但它传递了两个至关重要的信息:他最大的历史包袱可能正在卸下;他最深牵挂的人依然平安。
这就足够了。在这漫长而艰难的“穷途”中,在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等待与压抑里,这一点点微光,这一点点确切的、积极的消息,足以重新点燃他内心深处那一点几乎冰冷的余烬,让他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活着的暖意和……盼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车间里混杂的气味此刻似乎也不那么令人窒息了。他将信纸仔细地、按照原折痕折好,塞回信封,然后郑重地、贴身放进了工装内里的口袋。他能感觉到那薄薄的信封隔着衣服,贴着他的胸口,像一个沉默而有力的护身符。
他走回工作台,重新拿起锉刀和另一个待加工的齿轮毛坯。午后的阳光依然暖煦,尘埃依旧在光柱里飞舞。冲床的轰鸣,砂轮的嘶叫,工人们的吆喝,一切如常。
但沈静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他低下头,开始新一轮的打磨。沙沙的摩擦声,规律而坚定。
命运的罅隙里,微光已现。
前路依然漫漫,但至少,不再是一片绝对的黑暗与茫然。
他还有可以等待的“安排”。
他还有可以“勿念”却终难真正放下的牵挂。
他还有,这副经历了无数磨难、却依然能感受到温暖与希望的身心,去继续——
走下去。
[第二十九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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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归途渺茫·在时代的拐角处整理行囊
一九七五年冬·河南某县农机修配厂宿舍
风,是北方冬天那种特有的、干硬而锐利的风,像无数把无形的小锉刀,从门窗的每一条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尖细而持续的呜咽。它卷起厂区空地上尚未清扫干净的煤灰和沙土,扑打在糊着厚厚报纸、依然被吹得哗啦作响的窗户上。房间里没有任何取暖设备,只有一个小煤球炉子,为了节省煤耗,只在最冷的夜晚才敢生起一点微弱的火。此刻炉子是冷的,铁皮烟囱冰凉。寒气无所顾忌地充盈着这个不到十平米的狭小空间,凝固在斑驳的墙壁上,沉淀在水泥地面细微的裂缝里,也渗透进沈静舟盖在身上的、单薄而僵硬的棉被的每一根纤维。
沈静舟裹着棉被,靠坐在冰冷的床头。他没有开灯(为了省电),就着窗外厂区路灯投进来的、昏黄而微弱的光线,看着手里捏着的一页信纸。信纸已经有些发黄、起毛,边缘磨损,正是四年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四年过去了,信上的字迹依然清晰,每一个字他都已能背诵,但他仍会时不时拿出来,在这样寒冷孤寂的夜晚,就着微弱的光,再看上一遍。仿佛那些工整的仿宋体字迹里,蕴含着某种可以抵御严寒和虚无的微弱能量。
四年。时间在农机修配厂粗糙的节奏里,不紧不慢地流淌。他依然是那个“沈师傅”,穿着油腻的工装,在机床的轰鸣和金属的气味中,日复一日地打磨着齿轮、修理着轴承。生活没有太大的变化。匿名信带来的那一线微光和希望,并未立刻转化为现实的改变。他仍在“劳动锻炼”,工资关系依然冻结,政治上的“暂缓处理”状态也依然悬在那里,像一把没有落下的、但也未曾移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然而,内心深处,那封信确实改变了一些东西。它像一枚定心丸,让他不再终日为那个油布包和秦远的命运感到恐惧和焦虑。它也像一剂缓释的止痛药,虽然无法治愈对苏文蕙的牵挂和思念(“勿念”二字何其无力),但至少知道她“安好”,这本身就成了他在这冰冷现实中,一个可以默默怀想的、温暖的秘密角落。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完全孤独、被彻底遗忘的弃子。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或许还有人在关注着他的情况,记得他做过的事情。
这让他能够以一种相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弱期盼的心态,继续这日复一日的劳作与等待。他更加认真地学习钳工技术,竟然慢慢摸到了一些门道,能独立完成一些不太复杂的维修任务了。工人们对他这个“老沈”的态度,也从最初的疏远和略带轻视,变得平和甚至偶尔带点尊重——毕竟,一个能静下心来把活儿干细、不偷奸耍滑的“老九”,在这个朴素的工人群体里,也不算太讨厌。厂革委会对他的管理,也日益流于形式,只要他按时出工、不惹事,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外面的世界,在这四年里,却并非如此平静。通过各种渠道(主要是厂区大喇叭广播和偶尔流传的、字迹模糊的传单或“小道消息”),沈静舟隐约知道,高层政治斗争异常激烈,“批林批孔”、“评法批儒”、“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一个接一个,口号不断翻新,许多曾经显赫的人物纷纷倒下。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知识分子和干部,境遇似乎比他这个偏远县城工厂里的“劳动锻炼”者更加动荡和危险。相比之下,他这方小小的、被遗忘的角落,竟显出几分诡异的“安稳”来。有时他会自嘲地想,或许当年被下放到这工厂,阴差阳错地,反倒成了一种变相的“保护”?
但“安稳”并不意味着没有变化。这几年,厂里陆续又来了一些和他类似背景的“下放干部”或“有问题”的知识分子,有学化工的,有学机械的,甚至还有一个以前是大学中文系教授。他们的到来,让沈静舟不再完全是孤例。虽然彼此心照不宣,很少深入交谈(谁也不知道对方底细,怕惹麻烦),但偶尔在食堂相遇,一个眼神,一声叹息,便能传递许多无需言说的信息。一种同病相怜的、脆弱的共同体感觉,在无声中慢慢滋生。
变化也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年岁的增长,长期艰苦的劳动和生活条件,开始在他身上留下更明显的痕迹。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视力下降得厉害(长期在昏暗光线下看图纸和精细零件的结果),腰背的旧伤在阴冷天气里发作得更加频繁和剧烈。去年冬天一场重感冒,拖了很久才好,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身体的脆弱。那个曾经在皖南雪峰山跋涉、在干校冻土上挥锹的沈静舟,正在被时间一点点地磨损、风化。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以这样的状态,在这工厂里“锻炼”下去。他需要一个新的“安排”。但那封匿名信所说的“等待安排”,似乎遥遥无期。他有时会想,那个写信的人,是否还记得他?是否还在为他的事情斡旋?还是说,在更高层面的政治漩涡中,他这点“历史问题”和“保存之功”,早已被淹没、被遗忘?
“归途”二字,时常在他心中浮起,却又显得那么渺茫。归向何处?回到北京编译局?那里早已物是人非,他自己的“问题”仍未解决,回去又能如何?回到江南沈园?那里更是早已成为他必须“划清界限”的过去,且不知变成何等模样。甚至,回到一个普通的、可以安心读书、思考、生活的“正常人”状态,在这个时代,都似乎是一种奢望。
他仿佛被卡在了时代的某个拐角处,前进无路,后退无门,只能在这逼仄的角落里,默默整理着自己所剩无几的“行囊”。
这“行囊”里有什么?几件破旧的衣物。一套简单的洗漱用具。那封匿名的信。还有……就是他自己这个人,这个饱经沧桑、遍体鳞伤、却依然在呼吸、在思考、在等待的灵魂。以及灵魂深处,那些无法被剥夺的记忆——关于慧明法师的点拨,关于伊莎贝尔带来的光芒,关于周婉如静默的深情,关于苏文蕙篝火旁的坚定,关于秦远沉重的托付,关于顾鸿渐、赵世铭等师友的教诲,关于这半生所经历的全部光明与黑暗、希望与幻灭。
这些记忆,是他真正的行囊,是他无论身处何地、境遇如何,都无法被夺走的精神财富。它们有些沉重,有些痛苦,但也构成了他之为他的独特纹理与重量。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像一群饿狼在旷野上嚎叫。宿舍的薄门被吹得哐哐作响。沈静舟将信纸小心地折好,重新放回贴身的衣袋。然后,他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小的、用旧报纸包着的布包。里面是这几年他用厂里的边角废料,自己偷偷打磨制作的一套微型工具——几把不同形状的小锉刀,一个小钻头,一个放大镜(用废望远镜镜片改的)——还有一小块质地细腻的木头。在极度孤独或失眠的夜晚,他会就着微弱的光线,用这些工具,在木头上雕刻一些极其简单的、抽象的纹路,或者尝试复原记忆中某个园林窗格的图案。这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甚至带有“资产阶级趣味”的风险,但这近乎本能的手工劳作,能让他纷乱的思绪暂时沉淀,让他在创造一点微小“美”或“秩序”的过程中,获得片刻内心的安宁。这是他为自己保留的、最后的、秘密的精神花园。
他将布包重新藏好,躺了下来,将冰冷的棉被拉高,盖住下巴。寒气依然无孔不入。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倾听着风声,感受着身体的酸痛和衰老的迹象。
归途渺茫。前路未卜。
但至少,他还活着。还有记忆。还有那封不知来自何人、却给了他一丝暖意和盼头的信。还有这双虽然粗糙、却依然能进行精细雕刻的手。还有这副虽然日渐衰老、却依然能感知寒冷与温暖、痛苦与平静的躯体。
时代依然在剧烈的拐弯处颠簸前行,扬起漫天尘土,掩埋无数个体。而他,沈静舟,就像被这尘土暂时掩埋的一颗石子,不起眼,被遗忘,却依然以自己的质地和形状,存在着,等待着。
或许,永远只是等待。
但等待本身,在这渺茫的归途上,也成了一种——
存在的方式。
他就在这方式中,慢慢沉入了并不安稳的、属于一九七五年寒冬的睡眠。
窗外,风声凄厉。
但遥远的东方天际,第一缕属于黎明的、极其微弱的灰白,似乎正在那无尽黑暗的深处,艰难地——
孕育。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