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三卷:穷途(1949-1978)
第二十三章:烈火焚书·在主动与被动之间的毁灭仪式
一九五五年秋·北京西郊“社会主义大院”三号楼前空地
火,一开始只是小小的一簇,在堆成小山的破烂中央,畏缩地舔舐着干燥的引火纸,发出微弱的、噼啪的声响,像初生动物试探性的呜咽。但很快,仿佛是得到了某种黑暗的鼓励,又或者是堆积物下隐藏的油脂与胶质被唤醒,火焰猛地向上蹿起,颜色从橙红转为明黄,再变为一种带着蓝芯的、近乎白炽的炽热。火舌张狂地卷曲、伸展,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空气,发出呼呼的、满足般的低吼。浓烟随之升腾,起初是笔直的青灰色烟柱,迅速被高空的风扯碎、搅乱,变成一片翻滚的、浑浊的、带着刺鼻气味的巨大灰云,笼罩在空地上方,也笼罩在围观人群的头顶。
空地位于三号楼与四号楼之间,原本是计划中的“公共花园”,但只草草铺了些砖头,长满了顽强的野草。此刻,这里成了临时的“焚书场”。火堆周围,已经围了数十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表情各异。有人满脸严肃,带着一种参与神圣仪式的庄重;有人眼神兴奋,为这难得一见的“热闹”而激动;更多的人脸上是一种麻木的、随大流的平静,或者是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积极。孩子们在人群外围兴奋地奔跑、尖叫,试图靠近火堆,又被大人呵斥着拉回。
沈静舟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离火堆大约十米远。他没有像一些人那样往前挤,也没有刻意站在阴影里。他选择了这样一个不远不近、既算参与又能保持一定心理距离的位置。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手里空着,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拿着准备投入火堆的“战利品”。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投向那跳跃的火焰,却又似乎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燃烧物上。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批判的愤怒,也没有惋惜的悲哀,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但若仔细看,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地、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仿佛在模拟着某种抓握与释放的动作。
这是大院居委会响应上级“扫除旧文化,建设新风气”号召,组织的集体清理焚烧行动。前几天已经挨家挨户宣传动员,要求大家自觉清理家里的“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物品,特别是旧书、旧画、旧唱片、旧照片等“文化糟粕”。今天下午,是集中焚烧的日子。各家各户将清理出来的东西拿到空地上,统一销毁。
火堆里的东西五花八门。最多的是各种线装书、石印本、民国时期的旧杂志和小说。沈静舟看到一套《三国演义》的绣像本被粗暴地扔了进去,精美的插页在火焰中迅速卷曲、焦黑,关云长的长髯和张翼德的环眼瞬间化为灰烬。几卷用锦缎包裹的《金刚经》被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丢进火中,锦缎遇火发出嗤嗤的声响,散发出蛋白质燃烧的怪异焦臭。一叠泛黄的年画——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威风凛凛的门神——被火焰吞没,鲜艳的色彩在高温下诡异地变得更加明亮,随即彻底暗淡。还有几本外文书,封面烫金,纸张厚实,在火中燃烧得格外缓慢而顽固,仿佛在作着最后的、无声的抵抗。
除了书籍,还有别的。一把褪了色的油纸伞,伞面上依稀可见模糊的山水画。几件绣着繁复花纹的旧式旗袍和马褂。一个缺了口的青花瓷瓶。甚至还有一架破旧的、掉了漆的留声机和几摞黑色的胶木唱片。这些物品被投入火中,引发了不同的燃烧反应,冒出各色烟雾,散发出混合的、难以形容的焦糊气味。
“烧得好!烧掉这些封建余毒!烧掉资产阶级的香风臭气!”居委会主任,那位臂戴红袖章的老太太,站在火堆旁一个稍高的土堆上,用她那特有的、尖锐而充满战斗激情的声音高喊着,为这场焚烧仪式增添着革命的合法性。“同志们!大家做得对!这就是在挖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根!是在为社会主义新文化扫清道路!我们要坚定不移,彻底干净!”
她的喊声在火焰的呼啸和人群的嗡嗡声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几个积极分子跟着喊起了口号:“坚决扫除旧文化!”“破四旧,立四新!”“毛主席万岁!”
更多的人沉默着,只是看着。沈静舟也沉默着。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灰烬的物件,心中却奇异地没有太大的波澜。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接受。他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从学习棚里听到动员开始,从林梅试探性地询问开始,他就知道,他箱子里那些东西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他没有像一些人那样,偷偷留下几本最心爱的书,或者将某些有特殊纪念意义的物品藏匿起来。他知道,在这个集体居住、相互监督的大院里,任何藏匿都是危险的。一次突发的卫生检查,一次邻居无意的串门,都可能让秘密暴露。而“私藏毒草”的罪名,远比“主动上交”要严重得多。他承担不起那个风险。他已经被“控制使用”了,不能再有任何把柄。
所以,在昨天夜里,当整个大院都沉入睡眠,只有远处工厂隐约的机器轰鸣和夏虫最后的嘶鸣时,他打开了藤箱。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那天恰好是满月),他一件一件地,取出了那些需要“处理”的东西。
首先是那几本旧书。《庄子集注》,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他早年阅读时留下的、细微的折痕。他抚摸着封面,仿佛能触摸到那个在沈园书房里、在虎丘剑池边、在无数个迷茫的夜晚试图从古老智慧中寻求答案的年轻自己。他翻开一页,是《逍遥游》的开篇:“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化而为鸟,化而为云。慧明法师的话语,遥远地回响。他合上书,轻轻放在一边。
《杜工部诗集》,是商务印书馆的版本,纸薄而脆。他随机翻开,映入眼帘的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诗句像冰冷的针,刺入他早已麻木的情感深处。他迅速合上,仿佛被烫到。
那本法文艺术史画册,厚重,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烫金的法文标题已经黯淡。他从未在人前拿出过它。此刻,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是文艺复兴时期大师作品的彩色印刷插图,虽然粗糙,但依然能感受到那种穿越时空的、对美与人的力量的赞叹。有一页是达芬奇的《岩间圣母》,圣母的目光温柔而悲悯。他想起了伊莎贝尔,想起了她灰蓝色的眼睛和对“真实”的执着追寻。画册里还夹着一张小小的、已经褪色的速写纸,上面是伊莎贝尔用炭笔勾勒的苏州园林一角,线条奔放而充满生命力。这可能是她当年随手夹进去的。他凝视了片刻,将画册合上。
最后,是周婉如的《云踪》册子和那枚银簪。册子的宣纸封面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江南水汽和那个女子指尖的温度。他没有再翻开。银簪冰凉,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将这两样东西,和那几本书、那本画册,放在了一起。
然后,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个不起眼的旧麻袋,将这些物件一件一件,慢慢地、仔细地放了进去。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没有泪水,甚至没有太多明显的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空茫的寂静,充斥着他的胸腔和这间狭小的屋子。
做完这一切,他将麻袋口扎紧,推到床底下。然后,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那轮圆满得近乎残忍的月亮,坐了整整一夜。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大院里响起第一声咳嗽和开门声。
此刻,那个旧麻袋,就放在他脚边不远的地上,混在一堆类似的、等待投入火堆的袋子和杂物之中。他只需要走过去,拎起它,像其他人一样,将它扔进那熊熊燃烧的火焰里。那么,他与他旧世界的最后一点物质联系,就将化为灰烬,随风飘散。他将成为一个更“干净”、更“纯粹”的“新人”,一个更符合这个时代要求的“沈静舟同志”。
火堆越烧越旺,热浪扑面而来,即使站在他这个位置,也能感觉到皮肤被炙烤的微微刺痛。浓烟更大了,带着纸张、布料、油墨、胶水等混合燃烧的刺鼻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喉咙发痒。有人开始咳嗽,往后退了几步。
“还有没有?还有哪家没交的?抓紧时间!一次性处理干净!”居委会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催促。
人群一阵小小的骚动。又有几个人走上前,将手里的东西扔进火堆。一个中年男人扔进去一本厚厚的、硬壳精装的《辞海》,火舌立刻包裹了它,硬壳在高温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一个年轻女子犹豫了一下,将一把檀木梳子丢进了火里,梳齿在火焰中很快变黑、弯曲。
沈静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的麻袋上。麻袋看起来很普通,和周围那些装着破烂杂物的袋子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他前半生的知识谱系、情感记忆和部分灵魂的碎片。
他应该走过去。他必须走过去。
这是“主动”的行为。是向组织、向集体表明自己“划清界限”、“改造决心”的积极表现。是自我保护的必要手段。
然而,他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不是留恋,不是反抗,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生命本能的阻滞。仿佛一旦迈出那一步,将麻袋投入火中,他不仅仅是在销毁几件物品,而是在亲手完成对那个“旧我”的最终处决,是在精神上签署一份彻底的投降书和背叛书。
他背叛的,不仅仅是庄子、杜甫、伊莎贝尔、周婉如这些具体的人和他们的精神遗产。
他背叛的,是那个曾经在困惑中坚持思考、在黑暗中寻觅微光、在洪流中努力保持一点独立感知和判断的——沈静舟本身。
火焰在眼中跳跃,扭曲变形,仿佛变成了无数张脸,无数个声音。慧明法师淡然的面容,伊莎贝尔明亮的灰蓝色眼睛,周婉如温婉而决绝的背影,顾鸿渐睿智而疲惫的眼神,苏文蕙在篝火旁沉静坚定的脸庞,秦远在雨夜中信任的目光……他们都在火中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谴责,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深沉的、无言的凝视。
“沈老师!”
一个声音将他从近乎恍惚的状态中惊醒。是林梅。她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您……东西都带来了吗?”她的目光扫向他脚边的麻袋。
沈静舟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强迫自己从那种幻视中抽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带来了。”
“那快去处理了吧。”林梅的语气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鼓励,“早处理早干净。这也是表明态度。我帮您拿过去?”
“不……不用,我自己来。”沈静舟深吸了一口灼热而充满烟味的空气,弯下腰,拎起了那个麻袋。麻袋比想象中沉。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心理上的。
他拎着麻袋,一步一步,向火堆走去。脚下的土地被火焰烤得发烫,热浪一阵强过一阵,几乎让他窒息。周围人群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在了他身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手中的麻袋、前方的火焰,和自己沉重的心跳。
他走到火堆边缘,火焰的热力灼烤着他的脸和手,皮肤传来刺痛感。他停顿了一秒,也许更短。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麻袋高高举起,向着那翻腾的、张牙舞爪的火焰中心,扔了过去。
麻袋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噗通一声,落入火堆。火焰先是短暂地退缩了一下,随即以更大的热情扑了上来,迅速包裹了麻袋。粗糙的麻布很快被引燃,冒出黑烟。里面的东西开始燃烧。他仿佛听到了书页在火焰中卷曲的细微声响,看到了画册彩页在高温下变色、熔化,闻到了宣纸和墨迹燃烧的独特气味,还有那枚银簪,在炽热中也许会微微变形,最终失去光泽,沉入灰烬……
他没有再看。他转过身,背对着火焰,走回原来的位置。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
“好!沈静舟同志做得好!”居委会主任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表扬,“大家都要向沈静舟同志学习!坚决彻底!”
周围响起几声零散的附和。林梅对他投来一个赞许的目光。
沈静舟没有回应。他重新站定,目光再次投向火焰,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被焚烧过后的、彻底的灰白与空洞。
仪式完成了。毁灭完成了。
他主动地、亲手地,切断了自己与过往的最后一丝物质牵连。
他应该感到轻松,感到解脱。但为什么,胸腔里那块巨大的空洞,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变得更加冰冷、更加沉重了呢?
火焰继续燃烧,吞噬着更多的“旧物”。浓烟滚滚,直上云霄,在秋日高远的蓝天下,形成一道丑陋而悲伤的烟柱,久久不散。
沈静舟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所有装饰、只剩下最基本轮廓的石像。
烈火焚书,焚掉的不仅仅是纸张和器物。
更是无数个体,在时代巨轮的碾压下,为了生存和所谓的“进步”,不得不主动参与的、一场精神上的——
自我阉割与集体献祭。
而灰烬落定之后,真正的新生,真的会从这片精神的焦土上,生长出来吗?
无人知晓。
唯有秋风渐起,卷起地上一片尚未燃尽的、焦黑的纸屑,打着旋儿,飘向未知的远方。
像无数个无处安放的魂灵。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