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三卷:穷途(1949-1978)
第二十章:新历初翻·在朝阳与旧影的边界线上
一九五〇年深秋·北京西城某大院
秋霜来得早。才过寒露,四合院天井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便已黄透了半边,在清晨凛冽的空气中,簌簌地往下落。青砖墁地的院子里,一夜之间便铺了一层薄薄的、带着晶莹白边的枯叶,踩上去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骨骼在断裂。晨光还很吝啬,只从东厢房的屋脊上斜斜地切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刃,将院子分割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光里有飞舞的尘埃;暗的那一半,墙根处背阴的苔藓还凝着隔夜的露水,颜色沉郁得发黑。
沈静舟站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刚沏好的茉莉花茶,热气袅袅,在清冷的空气里扯出几缕淡白的烟。他穿着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净挺括。头发是新理过的,短短地贴着头皮,露出宽阔的额头和清晰的面部轮廓。他的眼神沉静,望着院子里扫落叶的人——那是新分配来的勤务员小赵,一个从河北农村来的十八岁小伙子,正挥着一把比他还高的大竹扫帚,卖力地清扫着,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一股使不完的劲儿,落叶被他扫得哗哗作响,扬起细小的灰尘。
这里是文化教育委员会下属编译研究局的宿舍大院之一。一个标准的、有些年头的老北京四合院,住了七八户人家,都是编译局或相关文化单位的干部和家属。院子不算大,但规整,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南边是倒座房和门楼。战争留下的弹痕和破败早已被修补粉刷,门楣窗棂上新刷的朱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屋檐下挂着几串金黄的玉米和红艳的辣椒,是院里某位从解放区来的老同志家属晾晒的,给这原本文人气息浓厚的院落,平添了几分朴素的、属于“人民”的生活气息。
沈静舟分到了西厢房靠南的一间,大约十五六平米,一桌一椅一床一书架,还有一个取暖用的煤球炉子,这就是全部家当。比起南京那间潮湿的“鸽子笼”,这里宽敞明亮了许多,更重要的是,有一种“家”的安定感——虽然这个“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搬到这个大院已经快一年了。开国大典的激动与震撼渐渐沉淀为日常的工作与学习。编译研究局的工作是繁忙而充实的。他们这个小组主要负责翻译苏联和东欧人民民主国家的文艺理论、文学批评著作,以及部分“进步的”西方批判现实主义作品。任务常常是突击性的,为了配合某个政治学习或文艺批判运动,需要在极短时间内拿出高质量的译本。白天在局里的办公室集体工作,讨论、翻译、校对;晚上常常把稿子带回来,在煤油灯下继续斟酌字句。
沈静舟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甚至从中找到了某种久违的专注与满足。翻译那些关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党性原则”、“人民性”的理论文章时,他努力理解着这套全新的、与他在旧中国所接触的完全不同的美学和政治话语体系。有些概念他觉得生硬,有些论述他感到疑惑,但他告诫自己,这是新时代的真理,是自己需要认真学习和改造的。他翻译得很用心,字斟句酌,力求准确传达原意,同时也尽量让中文读起来顺畅。他的译文常常受到组长——一位从延安来的、戴着厚厚眼镜的老革命知识分子——的表扬,说“沈静舟同志的译文,既忠实于原作,又符合我们民族的语文习惯,很好。”
除了工作,更多的是学习。每周至少两个晚上的政治学习雷打不动。有时是整个编译局集中,听报告,学文件,《论人民民主专政》、《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是必读的教材;有时是以小组为单位,联系实际,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沈静舟总是坐在不太起眼的位置,认真听,仔细记,发言时谨慎而诚恳,谈自己学习的心得,检讨自己头脑中残留的“小资产阶级思想”和“旧文人情调”。他提到自己过去喜欢读的那些带有“唯美”或“颓废”色彩的书籍,提到自己曾一度对“为艺术而艺术”产生过共鸣,现在认识到那是脱离人民、脱离政治的错误倾向。他的检讨总是能得到组长和同志们的肯定,认为他“态度端正,认识深刻”。
然而,在内心深处,沈静舟并非全无疑惑与不适。比如,当翻译到某些对西方现代派艺术全盘否定、斥为“资产阶级没落腐朽的表现”的激烈文字时,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伊莎贝尔,想起她那充满生命力和探索精神的画。难道那些追求形式创新、表达个人内心感受的艺术,真的就毫无价值,甚至是“反动”的吗?又比如,在批评与自我批评中,听到有些同志将个人生活情趣(比如养花、听古典音乐)也上纲上线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进行批判时,他心中会掠过一丝寒意。生活的丰富性、个人的私密空间,在新社会里,边界究竟在哪里?
这些问题,他不敢深想,更不敢公开提出。他提醒自己,这是“思想改造”过程中必然的阵痛,是自己旧的世界观、人生观、艺术观还未彻底转变的表现。他需要更努力地学习,更彻底地批判自己,更无条件地接受新思想的洗礼。
“沈老师,早啊!”
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住在东厢房的林梅,编译局资料室的干事,二十三四岁年纪,圆脸,短发,总穿着列宁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说话做事风风火火,是院里公认的“积极分子”。她正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出来,准备晾在院里的铁丝上。
“早,林梅同志。”沈静舟点点头,喝了口茶。茶水已经有些温了,茉莉花的香气混着一丝清苦。
“沈老师又熬夜看稿子了吧?我看您窗户亮到后半夜呢。”林梅一边麻利地晾衣服,一边关切地说,“工作要紧,身体也要紧啊。咱们建设新中国,可是持久战。”
“谢谢关心,还好。”沈静舟微微笑了笑。林梅的热情有时让他感到温暖,有时又觉得有些过于直白和缺乏界限。但他知道,这是新社会同志间“互相关心、互相帮助”的新型人际关系,自己应该适应。
“对了,沈老师,”林梅晾好最后一件衣服,转过身,表情变得有些神秘兮兮,压低声音,“您听说了吗?局里可能要搞一次‘忠诚老实运动’,重点是清理留用人员和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队伍里的‘不纯分子’。据说要人人过关,交代历史,清查社会关系。您……心里可得有个准备。”
沈静舟端着茶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温热的搪瓷缸壁贴着手心,忽然有些烫人。他脸上神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听组织安排,如实交代就是。”
林梅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静舟平静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而笑道:“也是,沈老师历史清楚,又是主动投奔革命的,肯定没问题。我就是给您提个醒。那我先上班去了!”说完,端起空盆,脚步轻快地回了东厢房。
院子里又只剩下扫落叶的沙沙声。沈静舟慢慢喝完了缸子里最后一点茶,茉莉花的香气似乎完全被茶水的苦涩盖住了。
“忠诚老实运动”……他并不是第一次听说。早在南京时,就有风声。来到北京后,也耳闻一些单位已经开始试点。他知道,这是巩固新生政权、纯洁革命队伍的必要措施。自己从旧社会来,家庭出身是地主,个人历史虽然交代过,但难免有不够详尽或容易引起误解之处。比如,他与顾鸿渐、赵世铭这些“旧文人”的关系,与梁漱石的通信(虽然已说明是被追捕的原因之一),在南京编译处那段时间具体的工作内容和思想状况……还有,更隐秘的——秦远托付的那个油布包,他一直没有交出去。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它的来历,更担心会牵连到可能还活着的秦远或其他同志。他把它深深藏在了箱底,用几件旧衣服压着。
这是他的心结,也是他的恐惧。在新生活的阳光下,这道来自旧时代的阴影,始终潜伏在心底,不知何时会被照亮,显露出可能致命的形状。
“沈静舟同志!”
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是传达室的老王头,一个驼背、嗓门却很大的老工人。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站在门洞里喊:“有您的信!挂号信!从南边来的!”
南边来的信?沈静舟心头一跳。他快步走下台阶,接过信封。信封很普通,落款是“上海人民出版社革命委员会”,字迹是打印的,工整而冰冷。但他的目光立刻被寄信人地址下方,一行用钢笔匆匆写下的、极小的小字吸引住了。那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内附周女士托转之物。她已于今春病故。节哀。知名不具。”
周女士……周婉如?!
沈静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捏着信封的手指关节泛白,几乎要将脆弱的纸张捏碎。周围的声音——小赵扫落叶的沙沙声,老王头絮絮叨叨说着挂号信要签字的声音,隔壁院里孩子玩耍的喧闹声——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签的字,怎么打发走老王头的。他捏着那封信,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捏着一块千年寒冰,步履有些踉跄地回到了自己那间西厢房。
关上门,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沉重而紊乱。晨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户,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斑。他将信封放在光斑里,久久没有拆开。
周婉如……病故了。
那个在苏州火车站月台上,撑着油纸伞、眼神温婉而决绝地送他离开的女子;那个在旧式家庭变故中勇敢走出、成为新式女教师的女子;那个将他散乱文章精心抄录成册、赠他“心中自有云生处”诗句的女子……已经不在了。
“今春病故”。现在是深秋。也就是说,她已经在江南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独自走完了生命的最后旅程,静默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甚至没能知道她得了什么病,最后的日子是怎样的,身边有没有人陪伴。他们之间,甚至连一封真正的告别信都不曾有过。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悲痛、愧疚和巨大虚无感的疼痛,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他以为自己在经历了那么多生死、见证了那么多离散之后,心已经磨砺得足够坚硬。但此刻,这来自遥远江南的、关于一个女子悄然逝去的消息,却像一把最锋利的锥子,轻易刺穿了他所有理性的防御,直抵灵魂最柔软、也最荒芜的深处。
他缓缓拆开信封。里面除了一张正式的公函(关于稿费结算之类无关紧要的事情),果然有一个用素白宣纸仔细包裹的小包。打开宣纸,里面是一本更薄、更小的手抄册子,还有一枚已经失去光泽、款式简单的银簪子。
册子的封面上,依然是周婉如那娟秀的笔迹,写着两个字:“云踪”。
他颤抖着手,翻开册子。里面不再是抄录他的文章,而是她自己写的诗、词,还有零星的日记片段。时间跨度从他们苏州分别,一直到今年年初。
诗多是旧体,婉约清丽,却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孤寂与怅惘。有对家国命运的忧思(“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有对教育事业的投入与欣慰(“稚子清声开蒙昧,春风化雨润无声”),但更多的,是极其含蓄、却深切入骨的,关于等待、关于距离、关于无望却又无法割舍的情思。
“……尺素难传云外信,孤灯空照鬓边霜。”
“……江南春尽落花天,一种相思两处悬。”
“……此身已作沾泥絮,不向东风怨别离。”
最后一页,是今年正月十五写下的一首绝句,墨迹似乎比之前淡了许多,笔力也显得虚弱:
“元夜孤灯照病身,隔江烟火忆前尘。
此心早共浮云散,唯有清风是故人。”
诗后有一行小字注:“沉疴难起,恐不久于人世。半生零落,心事谁听?唯将残稿旧物,托付社中友人,若有机缘,或可转至静舟君处。见字如面,亦作永诀。愿君珍重,前程似锦。”
“见字如面,亦作永诀。”
八个字,像八把冰冷的匕首,一字一字,钉入沈静舟的眼眶,钉入他的心脏。他仿佛能看到,在江南早春寒冷的夜晚,病骨支离的周婉如,就着孤灯,用最后的气力写下这些字句,然后将她半生的心事与珍藏,托付给一个渺茫的“机缘”。
她没有怨恨,没有索求,只是静默地交代,然后静默地离开。像一片秋叶,悄然飘落于尘土,不惊动任何人。
而她所牵挂的“静舟君”,此刻正坐在新中国的首都,穿着崭新的干部服,学习着全新的理论,为新时代的文化建设埋头工作,甚至……可能已经很少想起她了。
巨大的愧疚感和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欠她的,何止是一份情意?是一整个被时代洪流冲散、被个人选择辜负的、曾经可能存在的宁静人生。他给了她觉醒的种子,却无法陪伴她生长;他成了她精神世界的参照,却也是她情感世界里永恒的缺憾与漂泊。
他拿起那枚银簪。簪子很朴素,没有任何花纹,只在末端有一点淡淡的、氧化后的黑色。这可能是她日常所用的物品,也是她留给他的、唯一的、具有体温的实物纪念。
他将簪子和《云踪》册子紧紧握在手心,贴在胸口。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蓝色的中山装上,洇开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
窗外,秋阳渐高,院子里热闹起来。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人声脚步声来来往往。新的一天,在新中国的首都,正生机勃勃地展开。锣鼓声不知从哪条街巷隐约传来,可能是在庆祝某个生产捷报,或是又一场群众集会。
而在西厢房这方小小的、安静的时空里,沈静舟却被一份来自旧时代、来自江南水乡的、温柔而沉重的死亡通知,拉入了另一个维度的悲伤与荒凉。
朝阳灿烂,普照新生的大地。
旧影斑驳,蜷缩在个人记忆的角落。
他在光明与阴影的边界线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新历”的初翻,并非轻易就能覆盖所有“旧历”的墨迹。有些失去,有些伤痛,有些未能善终的情谊与人生,并不会因为新时代的到来而自动消弭或得到补偿。它们会沉淀下来,成为个人灵魂地基里永恒的裂隙与负重,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探出头来,提醒你生命的完整与残缺,从来都是并存的。
他擦去眼泪,将簪子和册子用宣纸重新包好,和那个油布包放在了一起,锁进箱子的最深处。
然后,他洗了把脸,整理好衣服和表情,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和待校对的译稿,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秋高气爽。小赵已经把落叶扫成一堆,正在点火焚烧,青烟带着焦枯的气息袅袅升起。林梅和其他几个邻居正在院门口说着什么,看到他出来,笑着打招呼:“沈老师,上班去啊?”
“嗯,上班。”沈静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符合新时代干部形象的、平静而略显严肃的微笑。
他迈步走出大院,汇入了街上熙熙攘攘的、建设新生活的人流之中。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仿佛刚才那场独自一人的、寂静的崩溃,从未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地方,又多了一块无法愈合的、属于旧时代的、温婉而冰凉的——
遗骸。
而这,或许只是他在这个“新历”初翻的年代里,将要经历的无数次“朝阳”与“旧影”交锋的——
开始。
第三卷:穷途(1949-1978)
第二十一章:忠诚之问·在自我剖析的放大镜下
一九五一年冬·北京编译研究局会议室
暖气片发出持续不断的、咝咝的轻微声响,像某种隐秘的、不安的蛇语。热量不均匀地辐射开来,靠近暖气片的区域闷热干燥,空气里飘浮着肉眼可见的微尘;离得远些的地方,则依然能感到从窗缝渗进来的、属于北方严冬的丝丝寒意。巨大的、漆成深绿色的铁皮暖气管道裸露在天花板下,沿着墙壁蜿蜒,每隔一段便鼓起一个肿胀的关节,仿佛这栋苏式建筑本身沉默而粗重的血管。
会议室里烟雾弥漫。劣质烟草、陈旧的纸张、人体的汗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的情绪,混合成一种滞重而令人昏沉的空气。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大多是编译研究局的干部和业务骨干,男女老少皆有。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一支或多支钢笔。桌面上散落着茶垢深厚的搪瓷缸子,几个印着红色标语的铁皮暖水瓶立在墙角,像几个忠诚而疲惫的哨兵。
沈静舟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好处于暖气热浪与窗缝寒气的交界地带。他身上那件半旧的蓝色棉袄裹得严严实实,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却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手中的钢笔笔帽被他无意识地拧开、合上,再拧开,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这除了发言者声音便一片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他立刻停住动作,将笔轻轻放在本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恢复了那种标准的、倾听与反思的姿态。
“忠诚老实运动”进入了最核心的阶段——人人过关,面对面交代,群众评议。已经进行了快两个月。从学习文件、提高认识,到个人准备书面材料,再到小组会上的初步交代,现在则是更大范围、更正式的“评审会”。每个人都要站在这个放大镜下,将自己的历史、社会关系、思想演变,乃至生活细节,事无巨细地剖开,接受组织的审查和同志们的批评帮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息:有真诚的忏悔,有急于表现进步的急切,有对自身瑕疵被发现的恐惧,也有对他人“问题”进行揭发或剖析时那种混杂着责任感和隐隐兴奋的复杂情绪。
此刻站在会议桌前发言的,是资料室的年轻干事林梅。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洗得发白的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声音清脆而激动,带着一种近乎表演性的昂扬。
“……我出身城市贫民家庭,父亲是印刷工人,母亲是街道糊纸盒的,根正苗红。但在旧社会,我也受到一些小资产阶级情调的影响,比如喜欢看才子佳人的旧小说,羡慕过女学生穿裙子、烫头发的‘摩登’样子。参加革命工作后,特别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运动学习,我深刻认识到,这些看似细小的爱好和羡慕,正是剥削阶级思想通过文化娱乐形式对我渗透和腐蚀的表现!它模糊了我的阶级立场,削弱了我的革命意志!我向组织保证,从今以后,彻底与这些旧趣味决裂!我的心中,只装革命事业,只装工农兵群众!我愿意接受同志们的监督和批评!”
林梅的发言流畅而充满激情,将一些生活细节上纲上线到“阶级立场”和“革命意志”的高度进行自我批判。她说完,脸颊因激动而泛红,目光炯炯地扫视着会场,似乎在等待肯定。
主持会议的是编译局的副局长,一位从延安来的老同志,姓何,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林梅同志态度是端正的,认识也在提高。能够联系实际,解剖自己,这很好。其他同志有什么补充意见或者帮助的吗?”
短暂的沉默。有人轻声附和“认识很深刻”,有人点头表示赞同。沈静舟的目光依然低垂,保持着倾听的姿态。他知道,林梅的“问题”在运动标准下几乎算不上问题,她的发言更像是一种积极表态和自我保护的策略。真正的压力,在像他这样历史更复杂、出身“有问题”的人身上。
果然,何副局长的目光缓缓扫过会场,最终落在了沈静舟身上。那目光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和,但其中蕴含的重量,让沈静舟的后背瞬间绷紧。
“下面,请沈静舟同志向组织、向同志们进一步交代自己的历史问题和思想情况。”何副局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沈静舟同志是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家庭出身是地主,个人经历比较复杂。前些时候在小组会上做了一些交代,但同志们反映,有些问题还需要进一步说清楚,思想认识也需要更深入。今天是个很好的机会,希望沈静舟同志能够放下包袱,敞开思想,真正做到对党忠诚,对组织老实。”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沈静舟身上。那些目光含义各异:有关切,有好奇,有审视,有警惕,也有单纯等待下一场“剖析”的麻木。暖气片的咝咝声似乎更响了,干燥的热气蒸得沈静舟额头微微冒汗,但指尖却一片冰凉。
他缓缓站起身。椅子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他走到会议桌前,面向大家站定。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喉咙有些发干。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烟草和沉闷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何副局长,各位同志,”他的声音起初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它平稳下来,“我遵照组织的安排,再次向组织、向同志们汇报我的历史,并进一步检讨我的思想。”
他从家庭出身开始讲起。江南沈园,诗礼传家的地主家庭。他没有回避,详细描述了家族的规模、田产,以及封建家庭内部的关系和氛围。他谈到自己少年时代的旧式教育,谈到五四新思潮对他的冲击,谈到离家求学、试图摆脱封建家庭束缚的挣扎。
“我的家庭出身,决定了我身上不可避免地带着剥削阶级的烙印。”他的语调平稳,用词谨慎,尽量使用这段时间学习到的标准表述,“尽管我很早就开始反抗家庭的安排,接触新思想,但这种出身的影响是根深蒂固的。它体现在我过去的世界观、人生观和文艺观上,就是脱离群众、脱离实际、脱离政治斗争的倾向。比如,我一度热衷于西方资产阶级的文艺理论,欣赏那些所谓‘纯艺术’、‘为艺术而艺术’的作品,这实际上是用艺术的形式掩盖了阶级矛盾,麻痹了自己和可能的读者。”
他接着讲述自己抗战前后的经历。在北平参加“东方文化研究会”,从事文化编译工作。他强调了研究会中进步教授(如顾鸿渐)对他的影响,以及研究会后来被反动政府查封的遭遇。他谈到了自己离开北平后的辗转,在上海、武汉等地从事文化工作的经历。关于上海“孤岛”时期和南京编译处的工作,他着重说明了自己对国民党反动统治日益不满、最终选择北上的思想转变过程。
“在旧社会的文化机构里工作,尤其是在国民党反动政府的编译部门,”他的声音略微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忏悔意味,“我不可避免地接触甚至参与了一些为反动统治服务、歪曲事实、欺骗人民的宣传工作。虽然我内心日益反感,也曾试图在编译中保留一些相对客观的内容,但这种‘骑墙’态度本身就是错误的、有害的。这暴露了我当时政治立场的模糊和斗争性的软弱。我没有勇气公开反抗,没有决心彻底决裂,直到被特务追捕、面临人身危险时,才被迫做出北上的选择。这说明,我的革命觉悟是远远不够的,我的行动在很大程度上是被动而非主动的。”
这是他在小组会上已经交代过、并经过反复斟酌的表述。既承认了在旧政权下工作的“历史污点”,又强调了思想转变和最终“投奔光明”的行动,试图在“交代问题”和“表明立场”之间找到平衡。
然而,今天的“评审会”显然不满足于此。
“沈静舟同志,”何副局长在他停顿的间隙插话了,语气依旧平和,问题却直指要害,“你提到在南京编译处工作时‘内心日益反感’,并‘试图在编译中保留一些相对客观的内容’。那么,具体是哪些内容?你当时是如何‘保留’的?有没有具体的例子?另外,你说直到‘被特务追捕’才被迫北上。那么,特务追捕你的具体原因是什么?除了你提到的‘编译态度可疑’,还有没有其他更直接、更具体的原因?比如,是否与某些特定的‘有问题’人物有超出工作关系的往来?”
问题像几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沈静舟试图包裹起来的、更核心的区域。会议室里更加安静了,连暖气片的咝咝声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盯着沈静舟,等待他的回答。
沈静舟感到口干舌燥。他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具体例子……”他慢慢回忆着,“比如,在翻译国外关于中国抗战的报道时,如果原文中提到八路军、新四军的一些战绩或正面描述,我会尽量按照原文翻译,而不是像有些同事那样刻意删改或扭曲。又比如,在编译一些国际评论时,如果涉及到对国民党政府腐败无能的批评,我也会保留。当然,这些最终大多没能通过审查,或者被上级删改了。”他选择了一些相对“安全”的例子,既表明自己曾有的“积极”倾向,又不至于涉及太敏感的具体事件或人物。
“至于特务追捕的原因,”他斟酌着词句,心跳如鼓,“除了编译工作上的问题,可能……也与我当时的一些社会交往有关。我……我接触过一些思想比较左倾的文化界朋友,与他们有过书信往来,讨论过时局。这些交往,可能引起了特务的注意。”他提到了梁漱石,但隐去了姓名和具体通信内容,只说是一位“旧识”,思想进步,自己曾与之通信,这些信件可能被监控了。
“这位‘朋友’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你们通信的主要内容是什么?有没有涉及对党的方针政策、对解放区的看法?”何副局长追问,问题层层递进,不容回避。
沈静舟的后背已经湿透。他知道,不能再含糊了。“他叫梁漱石,是一位历史学者,现在应该在北平某大学工作。我们通信……主要是交流一些学术心得,也谈到过对时局的忧虑,对和平民主的向往。具体内容……时间久了,记不太清了。但我可以保证,绝没有任何反对党的言论或行为。”
他说出了梁漱石的名字。这是经过痛苦权衡的决定。不说,可能被怀疑隐瞒更重要的关系;说出来,固然可能给梁漱石带来麻烦(如果他也正在被审查的话),但至少显得自己“忠诚老实”。而且,梁漱石人在北平,情况或许相对好些。
“梁漱石……”何副局长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不置可否,“还有其他社会关系需要补充交代的吗?特别是那些从旧社会过来、历史背景复杂、现在下落不明或情况不明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沈静舟内心最黑暗、最恐惧的角落。秦远!那个在风雨交加的上海夜晚,将油布包托付给他的地下工作者!还有苏文蕙!那个在皖南分别后杳无音信的游击队队长!
他的呼吸几乎停滞。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耳中轰鸣。交出秦远?说出苏文蕙?秦远托付的东西还在他箱底,那是用生命保护的党的机密。苏文蕙是真正的革命战士,但她的具体身份、经历,自己并不完全清楚,如果她被误会或正在受审查呢?
不,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说出他们,不仅可能给他们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也可能将自己卷入更复杂、更无法解释的境地——为何私藏党的机密文件多年不交?为何与一个身份不明的游击队女干部关系密切?
冷汗顺着他的脊柱流下。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面部的平静。
“其他的……”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在长期的漂泊中,确实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些是工作关系,有些是短暂交往,很多已经失去联系,姓名和具体情况都记不清了。我会……再努力回忆,如果有想起来需要向组织交代的,一定及时汇报。”
这是一个模糊的、留有余地的回答。他知道这不足以让审查者满意,但这是他此刻能做的极限。
何副局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瞳孔,直抵他灵魂深处翻腾的恐惧与隐瞒。良久,他才移开目光,转向其他人。
“同志们,对沈静舟同志的交代和认识,有什么看法?有什么问题需要进一步澄清的?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助他提高认识的?”
沉默再次笼罩会议室。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更令人窒息。每个人都似乎在掂量,在犹豫。
终于,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是编译组的一位老同志,姓吴,平时话不多,但业务能力很强,据说历史也有点“复杂”。
“沈静舟同志交代了自己在旧政权下工作的问题,也承认了思想上的不足,态度是诚恳的。”吴同志的声音缓慢而谨慎,“但是,我觉得,认识还可以更深入一些。比如,地主家庭出身的影响,不仅仅体现在‘脱离群众’上,更可能体现在深层的阶级感情、价值判断上。又比如,在旧机构工作,除了‘骑墙’态度,是否也可能在某些时候,无意识地传播或美化了反动思想?这需要我们更彻底地自我批判,挖出思想根源。”
他的发言很“标准”,既肯定了沈静舟的态度,又指出了“不足”,符合运动的要求,也规避了直接攻击的风险。
接着,又有几个人发言。有的建议沈静舟多学习《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彻底改造文艺观;有的提醒他要“划清界限”,不仅与反动家庭划清,也要与旧社会的一切“不良”影响划清;还有人比较温和,肯定他北上是“正确的选择”,鼓励他继续进步。
林梅也再次发言,这次她将话题引向了生活细节:“沈老师平时工作认真,生活简朴,这都是优点。但我观察,沈老师似乎不太喜欢参加集体文娱活动,有时下班后就独自在房间看书。这种‘独善其身’的习惯,是不是也是旧知识分子‘清高’、‘脱离集体’的一种表现呢?我们应该更主动地融入革命大家庭,在集体中锻炼改造自己。”
沈静舟默默地听着,记着。每一个批评,无论大小,他都点头接受,并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他的表情始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虚心接受的诚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一种冰冷的、逐渐蔓延的疏离感和荒谬感正在滋生。
他站在这里,像一个被放置在解剖台上的标本,接受着各种目光和话语的检视。他的出身、经历、工作、交往、甚至生活习惯,都被放在“革命”和“阶级”的放大镜下细细审视,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被放大为“立场问题”或“思想毒素”。他必须不断地否定自己的过去,切割与旧世界的联系,用一套全新的、他尚未完全内化的话语来重新解释和定义自己的一生。
这不仅仅是一次政治审查,这是一次灵魂的强制手术。要求他将“旧我”彻底剥离、摧毁,然后按照一个标准的、纯洁的“新人”模具,重新塑造自己。
他能做到吗?他愿意做到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过关”。必须表现出足够的“忠诚”与“老实”,足够的“觉悟”与“决心”。
何副局长最后做了总结发言。他肯定了沈静舟“交代问题的态度”,也指出了“认识深度还有待提高”、“需要进一步挖思想根源”、“主动向组织靠拢”等要求。最后,他说:“沈静舟同志的历史问题,组织上会进一步调查核实。希望沈静舟同志正确对待同志们的批评帮助,放下包袱,轻装前进,在实际工作和学习中,用行动证明自己对党、对人民的忠诚。”
会议结束了。人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低声交谈着离开。烟雾渐渐散去,但那种滞重紧绷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
沈静舟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收拾起笔记本和钢笔。他的动作有些迟缓,指尖依然冰凉。吴同志走过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慢慢来,别太有压力。”然后匆匆离开了。
林梅走过时,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关切,也有一种完成了“帮助同志”任务后的轻松。
沈静舟独自走在最后。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上刷着“忠诚老实运动是巩固无产阶级专政的重要保证”的红色标语。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孤独而清晰。
他回到自己的宿舍,关上门。房间里没有开灯,冬日下午昏暗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将家具的轮廓勾勒成模糊的剪影。暖气片依然咝咝作响,房间里温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脱下棉袄,挂在椅背上。然后,他走到床前,掀开褥子,打开那个老旧藤箱的锁。在几件旧衣服下面,他摸到了那个坚硬的油布包,还有周婉如的《云踪》册子和银簪。
他拿出油布包,在昏暗的光线下,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油布表面。这里面,是秦远用生命托付的、属于党的机密。他曾经发誓要保护好它。但现在,在新中国的阳光下,在“忠诚老实运动”的放大镜下,这个来自旧时代、充满危险和秘密的物件,成了他最大的负担和恐惧。
交出去?如何解释来源?如何说明自己为何私藏多年?会牵连秦远吗?会让自己陷入更无法辩解的政治漩涡吗?
不交出去?这就是对党“不忠诚”、“不老实”的铁证。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苏文蕙。她现在在哪里?她是否也正在某个地方,接受着类似的审查或考验?她能否理解他此刻的困境与恐惧?
以及,刚刚得知的死讯——周婉如的悄然病故。那份来自旧时代的、温柔的、却已成绝响的牵绊,与眼前严酷的政治审查和灵魂拷问,形成了何等荒诞而令人心碎的对比。
沈静舟将油布包紧紧抱在胸前,仿佛它能给予他力量和答案。但它沉默着,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只传递来更多无解的疑问和沉甸甸的压力。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广播喇叭的声音,播送着新闻和革命歌曲。新中国的夜晚,依然在按部就班地行进。
而在这间小小的、昏暗的房间里,沈静舟被困在了“忠诚”与“保护”、“交代”与“隐瞒”、“新生”与“旧债”的夹缝之中,进退维谷。
自我剖析的放大镜,照亮的不仅仅是历史的尘埃。
更照出了,在时代洪流要求个体无限透明与纯粹的理想之下,个人灵魂深处那些无法被简单归类、无法被彻底剥离的——
复杂、矛盾、与挣扎求存的,
真实温度。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