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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人间四月天
文/周海燕
最美人间四月天，是女儿头上的发髻，承着母亲的叮咛，沐着冉冉的暖阳，摇曳在风中，像林徽因笔下娟细的文字。四月，落英缤纷，芳菲绚丽！四月，是喜，是爱，是潺潺的暖流，是丰隆的希望！
四月的樱花，堆成浅粉的云霞，梨花树上缀满皎洁的雪。四月的雨不再冰冷，而是润物无声的甘霖。
那年的四月，我孕育的小生命，呱呱落地。恬美，娇小，眼睛水灵，粉嫩的脸蛋如同刚出炉的豆腐，经滚烫的沸水沉淀，通体如玉琢冰雕，似月般皎洁，故而取名“泱洋”。
“泱洋”，一个普通人家的普通名字，但为人父母，希望她如老屋后面的桑枣树，遒劲挺拔，果实盈枝，不仅只是酸涩，还带有香甜。未来如大海般广阔无垠，如洋流般自由奔放，人生羁旅，绽放光华！
上世纪80年代初，一项限制人口数量的特殊政策，如无形的巨网，在广袤的城乡大地徐徐铺展。已为人母的我，本可再添丁口，并无违规之嫌。可4年的时间跨度，终究未能捆住我那颗急切的心。无意中，发现自己即将再次成为母亲。为顺利迎接第二个新生命，我来到当年的汉寿阳南堂剧院，吃住在脚楼。没等到稳婆到来，我的小精灵像一列呼啸而来的火车，挣脱脐带的缠绕，“哇”的一声，与四月的芳菲撞了个满怀。
剧团生活本就流动性大，寅时产下，卯时又会随剧团去另一处谋生。我拖着虚弱的身子，像一只疲倦的候鸟，穿插于稻田和巢穴之间，来回觅食。当时，临时借住在剧院的脚楼，仅3天过去，我的泱儿竟已化作一只欢快的鸟雀。
屋漏偏逢连夜雨，行船又遇顶头风。一向钟情于大地和禾苗的春雨，洋洋洒洒，缠缠绵绵，怎么偏偏钟情于我的泱儿？她刚出生3天，尚在浑浑噩噩的睡意中，还不需要这般滋润和怜爱。突然，倾盆大雨如注，我裹着衣服，将三朝未满的小可爱紧紧护住。雨伞上方噼里啪啦作响，似鞭炮般刺耳，极不和谐地笼罩着我们。孩子她爸挑着行李，在泥泞不堪的乡村小道艰难前行。夫妻二人心里默默祈祷：雨啊，快停吧，别淋着我的宝贝了！乖巧懂事、不哭不闹的泱儿，似乎听出了暴雨拍打禾苗的节奏，看到了父母和外婆匆忙的步履，本该到了吮吸乳汁的时候。然而，大自然的天籁和人类的匠心在此交融，短暂的饥饿在这份温暖面前也会云消雾散。此刻，我撑着在风雨中飘摇的雨伞，外婆将泱儿搂在怀里，踉跄着一步一步走到目的地。
洞庭湖乡不只有水的柔情，同样有山的坚韧。本该是坐月子的时候，而我却为了生计东奔西走。我权且是个大人，而泱儿尚处在襁褓中。一个女婴，过早地接受风雨淬炼，这是否意味着山雨欲来风满楼？或又是上天的特殊眷顾，赋予她独有的灵性和坚韧！
我本是一名花鼓戏表演者，16岁登上舞台，近10年表演生涯，一路风雨一路沧桑，既为填饱肚子，更为心中的艺术梦想。记得开始怀泱儿直到快临盆时，我一直坚守舞台。也许在肚里听惯了笙箫鼓乐，品味了艺术真谛，泱儿出生后从不无端哭闹。演出中，我无暇顾及，她则随着鼓乐手爪在摇蓝里舞蹈，似乎觅得了铿锵旋律和无穷韵味。
那个时代，没有电灯，没有电话，更没现代通讯设备。稍微富裕的家庭所用的电视机也只有17寸，而且还是黑白的。乡下人的业余文化生活，大都凭自身爱好低吟浅唱，聊以自娱，一年下来只能欣赏到次数并不多的花鼓戏等地方戏曲。这些表演花鼓戏的剧团和演员，流动性大，一般一个乡镇剧院演出时间大抵10天左右。我的泱宝，就这样跟着我们像绿啄木鸟，时而穿越于高山森林，时而漫步于平原丛林，时而到了另一个驻足之地。
时光飞逝，一晃10个月过去了。看着孩子的脸蛋像莲蓬般圆润，笑起来一颤一颤的，看见我两只小手不停抓挠，举过头顶时两只小脚在胸前一踩一踩的，同事们都会凑过来亲亲舔舔。当时，基于我的身体状况，奶水严重不足，本想打算至少坚持1年的母乳喂养，最终只能选择断奶。回想当年的选择，我自责了很多年。像飞鸟不能给予雏燕足够的食物，不能给予应有的温情。那时，市场上很难找到牛奶之类，即便有，凭我们微薄的收入也承受不起。吃米糊糊，成了她的主食，当然，一碗米糊糊也是通过反复磨碎和精心调制的。
记得有次泱儿生病了，高烧不退，一天两针打下来，疼痛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刚开始，针打进去还知道哭，以后就昏迷不醒，打针也失灵了。小孩生病最急的是大人。药剂员看到我六神无主，悄悄地告诉我，一位老赤脚医生可能会看小孩子这类病。病急乱投医，是任何做父母的心情。她爸抱着孩子，我们一起来到老医生家，随手抓了药，叮嘱我们一个礼拜后再来。老医生不知的是，我的职业就像茫茫草原上流动的蒙古包，这里水草没了，只能牵着羊群到别处，继续啃噬水草的丰饶。我的可怜的娃，我得罪了谁，让你饱受折腾？
半个月下来，泱儿瘦了一圈，我更是形销骨立，憔悴不堪。幸好剧团一位老师傅提醒我，要不要我试试，我面如缟素，点了点头。他手拿我们化妆时画眉毛眼睛用的珠笔，说我今天的方法是自己师傅的师傅传授的，传男不传女。我一听，心里不免忐忑起来。心想，只要能医治好，任何办法都可以吧。这时，他要我把女儿的姓名、生庚八字、一小撮头发和手指甲，用纸包好，丢进煮饭的灶里烧掉。说来真灵验，大病一场的女儿，到了第二天，往日的活泼又呈现在我们面前。后来回想起当初的情形，感觉不可思议。我一向不信奉神灵和没有科学的论断，而从泱儿的医治到现实情况，实乃找不到答案。我由此揣测到，心灵的期许或许真能化作那束熊熊燃烧的火苗，能精准地越过地狱之门，打捞起天堂之光。
女儿的童年，像一片搁浅的帆，途中有风暴，有暗礁险滩。这些不平常，当中就包含两岁时的一次历险。那年，天寒地冻，剧团放假过年，我们住的乡下屋前有一条水沟，浸泡黄麻后的水特别难闻。大女儿带着她在外面玩，一不小心掉了下去，幸好路过的邻居发现，命不该绝，问题是不淹死也会冻死。抱上来时，两手冰凉，脸色发紫，鼻息微弱。左邻右舍抱来稻草和黄麻秆，临时生起大火。老人们说，火越大邪气越不沾身，其实是为了驱寒。我不惊不慌，知道女儿只是惊吓和冻得厉害。换衣服后，她奶奶特意给她穿了一件长棉袄放在摇窝里睡，意思是如果走了，来生做个长命之人。我不敢离左右，生怕有半点差池。等到晚上9点，“妈妈，我饿了”，一句动情的话，我知道女儿醒了且安然无恙了，高兴得连忙点灯去厨房热饭菜喂她。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本就不宽裕的家境，随着她爸帮邻居家建房，预制板质量不达标，房屋倒塌导致右腿截肢，成了重度残疾。接着婆婆中风瘫痪，全家人当时一筹莫展。喂饭、洗澡、端屎接尿这些活，还有2个小的才3岁、大的才7岁的孩子，全落在了我的肩上。一个本就不壮硕的肩膀，突然扛起千钧重负，一时间，欲哭无泪。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7岁的泱儿，似乎看出了我的脆弱。暑期一到，她每天中午用泡沫箱装好冰棍，骑着自行车在居民线叫卖。1毛钱1支的冰棍，2条居民线，2个多小时准能卖完。数着1毛钱1张的票子，高兴得合不拢嘴。其实，我在替她高兴的同时，心里是五味杂陈的。尽管能够挣点课本费，缓解家里的困境，但路上的安危冷暖，过早尝到的世态炎凉，是母亲骨子里难以接受的。
泱儿读书是用功的，她或许提前体会到了劳动的不易，或许揣摸到了母亲的艰辛。记得小学三年级开始写作文，她不知道如何下笔，于是问我，帮她把标题分析一下，教她怎样记叙一件事。之后，这篇作文在班上成了老师念的范文。小小年纪，悟性还不错。后来，小学、初中的作文，几乎篇篇成了范文。湖北武汉中小学作文选拔赛，当年邀请她参加笔会，因家庭经济条件限制，未能如愿，这也成了我培养她最大的遗憾。
女儿每次放学回家做完家庭作业，定不会闲着，她总是帮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别看这双稚嫩的手，也能像大人一样，喂猪，摘菜，浇水等。她还会把先天准备好的菜，第二天清早拿到小镇上去卖，换取小钱购买学习用品。我问过她，今后的理想是什么？她腼腆一笑，娓娓道来，我要读书，用知识改变命运！
我家有女初长成。一个农家走出的乡野丫头，能长成亭亭玉立之人，除了家庭熏陶，全然在于自己。后来，她大学毕业，从销售做起。再后来，融入深圳大都市，从普通员工到销售经理。事业的顺畅靠什么？我思来想去，或许源于那一箱箱冰棍，或许源于集市上的每一次叫卖，或许源于老师诵读的每一篇范文等等。慈母怀中的每一缕温暖，都将是成功路上最坚实的基石。
人，一旦有了理想与恒心，如同向日葵有了阳光和方向，绝不会随波逐流，不会望而却步。后来，女儿在深圳有了自己的公司。可能是经营有方，疫情3年很多公司倒闭，而她的仍旧蒸蒸日上。再后来，她凭借自身努力和客户信赖，再次在香港注册了公司。
现在，她既是公司掌控人，同时又是贤妻良母。
四月的天是晴朗的天；四月的大地，托起百媚千红。四月出生的泱儿，恰似枝头初绽的海棠，那鲜红的胭脂浸染着富贵，又透出几分妖娆。
四月的人间，是爱，是暖，是希望！
四月的“泱洋”，柔情蜜意，伴我夕阳！
作者简介：
周海燕，女，湖南省南县人，60年代出生，从事花鼓戏艺术表演45年。现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南县地花鼓，益阳市级传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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