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逝世过三年时,村上义演两场电影,特别是《甜蜜的事业》,再合适不过了。为啥?因为我婆接生好多年,村上用这样朴素的娱乐方式纪念她,礼赞她。几十年过去不算短暂,有些老人提说起她,还不时抹眼泪。
我婆啥时候开始接生说不清了,生前拾了多少娃,也没人统计,统计也肯定没个准数。只记得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一个夏天,我婆领我经过一片西瓜地,头发花白的看瓜人看见了,老远打招呼,急忙切瓜招待,给旁人说:“我是七婆拾的,连我孙子都是她拾的。”我们那地方,把接生叫拾娃。我是男娃,我婆很疼爱我,接生现场从不带我去,也不准我去。
记得小时侯,有天晚上我婆给东邻家拾娃。我婆甩不掉我,我在厦房外边,邻居一会儿让听耳机,一会儿看连环画,第二天早晨起来,却睡在自家炕上。我问:“妈,我婆呢?”我妈回答“还没回来”。直到半下午,我婆才回家。时间太长,邻家过意不去,送给我一个浅黄色大枕巾,几片厚厚的启面锅盔馍,好像还有两把挂面。我婆对我妈说:“这人家有心。”我还年幼,只知锅盔馍好吃。我婆却对我妈补充说:“把人箍扎哩!”这时我才看清我婆睡眠不足的倦容。原是胎位不正,脚在前头。这样分娩难产,母婴都有危险。那时没有转胎药物,一切全凭接生人员徒手完成。据我婆说,孕妇阵阵来了,她就一点一点轻推轻挪,整夜和大半天都是这样。我婆说:“几次把人累得浑身水,胳膊疼!“最后终于挪正胎位,平安顺产。听说还有最难产的,我婆用了两天两夜还多,才接生成功。
历史上,春秋时郑庄公正是胎位不正,母亲分娩受难时间长,讨厌他而偏爱弟弟,后来引发杀戮战争,以至与母亲地道重逢。现在才知道那叫逆生,就是脚朝下出生,胳膊逆阻,难之又难!你想为啥跳水运动员跳水时,头朝下水花少,一个道理。
这次写作时,长时间陷入一种空落又难受的心境中,难以自拔,原因是我想起我婆过去提说曹村我姑分娩逝世的往事。快七十年了,也是我婆给我姑接的生。经过艰难分娩,我姑生下个女娃,她婆婆不高兴。我姑心气高,悔恨自已为啥这么不争气,不到一个时辰,突然出现大出血。我婆知道这病危险,民间叫产后风,中医叫血崩,抢救不及时会要人命的。她赶紧叫我姑夫找医生,先是村中医生不在,邻村医生也不在家。我姑病一阵紧过一阵,出血越来越多,已经有了血块。脸色逐渐没了血色。开始还能说话,慢慢地说话也没气力了。紧病乱投医。最后总算在十几里外一个村庄找来一个医术一般的医生,说是没事,药吃下去,病没好转。我那贤淑聪颖、颇具我三姑风度的表姐刚出生就永远离开亲生母亲,以至后来变成奶妈家女儿。我婆没有怨天尤人,却自我解脱:“我娃没救神哟!”我婆的巨大痛苦难以承受,无处发泄,只好乱找理由,自我安慰。如果不这样自舔伤口,我婆会怎样,不堪设想。我婆还是明智的,豁达的。由于我爸顶了我婆他娘家门,我婆和我爸住一起,和我们村隔几里路。可我婆拾娃多,又会收惊、叫魂、募疗等民间疗法,只要回到我村,一下就热闹了,问吃问喝问安,预约接生,或着给娃或大人医疗,抢着管饭,为自家饭好争执,我婆按自己爱好决定,不到谁家去,就说下次到你家。我这时就成了通信员,叫我妈别等我婆吃饭,往往主家连我也不让走,让他自已娃跑腿打招呼。
我婆有时利用自已威望,化解一些邻里间一些难解的纠结。在我写这篇文章搜集素材时,妹妹淑意发微信:“婆去世时,居士仝浩杰她妈给咱婆手上包的红布。”同时对做好事,为啥还冲神等困惑疑问。我回复这是由母系氏族社会转变为父系氏族社会后,对女性的歧视。我这才想起我婆生前确实有这样嘱咐和安排,不然在阴间阎王会为难她。为此我也还真有些愤愤不平,阎王真是怕恶鬼!
无论如何伟大,如何永垂不朽的人都要泅渡他娘那苦水血海,没有接生者的援手,连出生作人都达不到,何谈其它?因此这篇文章也算对世间所有接生人员的致敬礼赞,正因为有了他们不懈辛勤劳作,才有了世间无限繁荣昌盛!
我婆年迈力衰时,传授户族我大妈接了她的手艺,继续推进甜蜜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