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章:孤岛
九月第三周的周五,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林见清成了办公室里最后一个人。
顶灯已经熄灭了一半,只剩下他工位上方那几盏还亮着,在地板上投出一个孤独的光圈。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写字楼群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每一扇亮着的窗背后,都藏着一个或疲惫或执着的灵魂——但此刻,那些灵魂都离开了,只剩下他一个。
空气里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有日光灯管微弱的电流声,有他自己敲击键盘的咔哒声。除此之外,寂静如深海。
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他最后一个离开公司。
不是因为他热爱工作,也不是因为工作量真的多到做不完——虽然工作量确实很大。是因为他刻意选择了这个时间。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在办公室回归最原始的空旷之后,他才能获得一种珍贵的、不被注视的自由。
自由地思考,自由地犯错,自由地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光伴’第二阶段独立负责”——陈明远上周给他的任务,听起来像是晋升的前兆,但林见清知道,这是一次孤岛测试。测试他能否在失去所有支援的情况下,独自游到对岸。
过去的七天,他在这座孤岛上做了这些事:
周一,他召集了项目组的第一次独立会议。到场的只有五个人——李薇被调去负责另一个紧急项目,王哲要处理系统故障,小雅临时被抽去支持电商大促。剩下的都是他不熟悉的面孔:一个刚转正的设计师,两个实习生,一个从客服部临时借调的女生。他站在白板前,讲解第二阶段的规划,讲着讲着,发现下面的人眼神开始涣散。不是因为他的内容不精彩,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听他的。他没有职位,没有权威,只有一个“陈总让他负责”的空头衔。
周二,他需要市场部配合调整渠道策略。周骏出差了,对接人变成了一个叫孙涛的副经理。孙涛听完他的需求,眼皮都没抬:“小林啊,不是我不帮你,但这个月的渠道预算已经分配完了。你要调整,得有周经理的签字,或者陈总的特批。”林见清去找陈明远,陈明远说:“这是你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我要解决的问题。”
周三,设计稿初版出来了,完全偏离了他的要求。他找设计师沟通,设计师——那个叫赵婷的年轻女孩——眼圈红红地说:“林哥,我是按照你上次说的做的啊,你说要温暖、要陪伴感,我特地选了暖色调,加了这些温馨的小元素……”林见清看着设计稿上那些幼稚的插画和粉红色的爱心,深吸一口气,尽量温和地说:“我的意思是情感上的温暖,不是视觉上的甜腻。我们的用户是25-35岁的成年人,不是少女。”赵婷的眼泪掉下来了:“那我再改。”那天晚上,林见清自己学了一晚上基础设计软件,试图弄清楚怎么把“温暖”和“成熟”结合起来。
周四,更糟。订阅制的数据模型跑出了灾难性的结果:如果按照目前的用户获取成本和留存率,项目会在第六个月现金流断裂。他重新验算了三遍,结果一样。他去找数据部门寻求帮助,对方说:“我们的人手都扑在双十一项目上了,你这个要排队,至少两周后。”
周五,也就是今天,上午陈明远找他谈话:“一周过去了,进展呢?”
林见清汇报了遇到的障碍:人手不足、资源被卡、设计方向偏差、数据模型出问题。他期待着陈明远给出建议,或者至少表示理解。
但陈明远只是静静听完,然后问:“所以呢?”
“所以……我需要支持。”
“支持没有。”陈明远说,“我给你的是独立负责的机会,不是保姆服务。如果什么都要我帮你解决,那还是你负责吗?”
“但是陈总,有些问题确实超出我的能力范围……”
“那就提升你的能力。”陈明远打断,“或者,承认你接不住这个任务,我换人。”
林见清愣在那里,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今天是周五。”陈明远看了看日历,“我再给你一周时间。下周五,我要看到实质性的进展。否则,我会考虑调整项目负责人。”
走出办公室时,林见清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立无援。李薇在忙新项目,王哲自顾不暇,小雅偶尔发来关心的消息,但远水救不了近火。陈明远把他扔进了深海,却不给他救生圈。
他第一次理解了“孤岛”的真正含义:不是物理上的孤独,是责任上的孤独。当所有问题最终都指向你,当所有决定都要你来做,当所有失败都要你承担——那种沉甸甸的、无人分担的重量,才是真正的孤岛。
此刻,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失败的数据模型,试图找到破局的方法。订阅制的核心是留存率,而他们的留存率预估太乐观了。为什么?因为第一阶段的数据来自七夕节点,用户有强烈的送礼动机,但订阅是日常行为,动机完全不同。
他需要真实的用户反馈,需要知道用户在非节日场景下,为什么会愿意每月付钱收到一盏灯——或者说,为什么不会。
他打开用户访谈的录音文件,戴上耳机,开始一段段重听。
第一个用户,28岁男性:“七夕买了送女朋友,她很喜欢。但每个月都送?太夸张了吧,又不是送花。”
第二个用户,32岁女性:“灯确实好看,但家里已经有三盏台灯了。除非它有特别不可替代的功能,否则我想不出为什么要订阅。”
第三个用户,35岁男性,两个孩子的父亲:“如果能定制成孩子的夜灯,或者有教育内容配套,我可能会考虑。单纯的装饰灯,不值得每月花钱。”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共二十个访谈,大部分反馈都是:喜欢产品,但订阅的理由不充分。
林见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些真实的、不加修饰的反馈,像冰冷的雨点打在他脸上。
他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以为“陪伴”是一个足够强大的价值主张,但现在看来,对成年人来说,“陪伴”太模糊、太奢侈、太不切实际。成年人要的是具体的东西:解决具体问题,满足具体需求,带来具体价值。
陪伴能解决什么问题?孤独?但孤独不是一个可以用一盏灯解决的问题。孤独是一个复杂的心理状态,需要人际连接、需要意义感、需要自我认同。一盏灯能给什么?一点光线,一点温暖,仅此而已。
那为什么第一阶段的成功?因为七夕给了这盏灯一个具体的意义:礼物。礼物本身就是意义,不需要额外的解释。但订阅不是礼物,是消费。消费者会问:我花钱买到了什么?
林见清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冰冷的数据模型。他需要重新定义价值主张。不是“陪伴”,而是……而是什么?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空旷的空间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关系,一种生活。人们为什么需要光?不只是为了照明,是为了安全感,为了温暖,为了营造氛围,为了标记“家”的边界。
家。
他忽然想起一个用户访谈里,那个两个孩子的母亲说的话:“孩子们睡了,这盏灯陪我看书、写日记。它是我每天唯一属于自己的时刻。”
属于自己的时刻。
成年人最缺的是什么?时间?金钱?健康?不,是“属于自己的时刻”。是被工作、家庭、社交挤压得所剩无几的、完全由自己支配的、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的时刻。
那盏灯,就是那个时刻的仪式感。打开它,意味着“这是我的时间”。
林见清快步回到工位,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重新定义价值主张:从‘陪伴’到‘自我时刻的仪式’”。
他开始写:
“第一阶段,我们卖的是‘礼物’,是‘为TA买一盏灯’。
第二阶段,我们应该卖的是‘自我关怀’,是‘为自己买一段时光’。
订阅的不是灯,是每月一次的‘自我时刻仪式’:
· 第一个月:阅读之光(配套一本书单)
· 第二个月:冥想之光(配套冥想引导)
· 第三个月:创作之光(配套写作/绘画工具)
· ……
每个月主题不同,但核心都是‘给自己一段专属的、高质量的独处时间’。
灯是载体,内容是价值。”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这需要内容团队的支持,需要产品扩展,需要全新的运营模式。以他现在的资源,可能吗?
但如果不这样做,按原方案走下去,注定失败。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是继续在错误的路上修修补补,还是承认错误,彻底转向?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考。是母亲。
“儿子,睡了吗?”
“还没,在加班。”
“又加班?这都几点了。”母亲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我知道。”
“周末回家吗?你爸炖了排骨。”
林见清看着屏幕上未完成的文档,犹豫了一下:“可能回不了,项目在关键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见清,妈妈问你个事。”
“你说。”
“你是不是……在那边过得不太开心?每次打电话,你都說在加班,声音听起来很累。如果太辛苦,就回来吧,家里这边也能找到工作……”
林见清鼻子一酸。他想起小时候,每次考砸了,母亲都会说“没关系,下次努力就好”。但现在没有“下次”了,成年人的世界,搞砸了就是搞砸了,没有人会给你补考的机会。
“妈,我没事,就是最近项目忙。忙完这阵就好了。”
“真的?”
“真的。”
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林见清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点微弱的光——那是刚才那个新想法点燃的。
他决定转向。
不是因为他有把握成功,是因为继续走老路一定会失败。至少新方向还有一丝可能。
但转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推翻过去一周的所有工作,重新开始。意味着他要说服陈明远支持一个完全不同的方案。意味着他要争取新的资源,搭建新的团队——在他连现有团队都带不动的情况下。
他打开通讯录,看着那些名字:李薇、王哲、小雅、赵婷、孙涛……他能向谁求助?
李薇在新项目,自身难保。王哲只关心技术问题。小雅愿意帮忙但权限有限。赵婷还在哭鼻子。孙涛等着看他笑话。
没有人。
他真的是一座孤岛。
凌晨一点,林见清还在修改方案。他做了新的财务模型,重新计算了用户获取成本和终身价值。如果订阅配套内容,客单价可以提高50%,留存率预估能从30%提升到45%——这是基于同类“内容+产品”模式的数据。
但内容从哪里来?找外部合作要钱,自己做要人。他既没钱也没人。
他需要创造一个“最小可行产品”——用最低成本验证这个模式是否可行。比如,先做一个月的主题内容,找一小批种子用户测试反馈。
种子用户从哪里找?第一阶段预订的5万用户里,也许可以筛选出一部分愿意尝鲜的。
怎么筛选?发问卷?但问卷回收率通常很低。
一个个打电话?5万人,打到什么时候?
他需要帮助。即使是一座孤岛,也需要偶尔飞过的鸟带来远方的种子。
他打开微信,在通讯录里上下滑动。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陆扬。
大学最好的朋友,现在在深圳一家内容公司做策划。也许能给他一些内容方向的建议。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陆扬应该睡了。但他还是发了条消息:“睡了吗?有个事想请教。”
没想到陆扬秒回:“没,在改方案。说。”
林见清心里一暖。至少在这个深夜,还有人醒着。
他简单说了自己的想法:从“陪伴”转向“自我时刻”,用内容提升订阅价值。
陆扬发来一段语音,声音沙哑但兴奋:“这个思路对!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最缺的就是‘me time’。但你要小心,内容不能太说教,不能太鸡汤。要实用,要有质感。比如‘阅读之光’,不能只给书单,要配套阅读方法、笔记模板、作者访谈。要让人感觉‘我不仅买了一盏灯,我买了一套提升自己的工具’。”
“内容制作成本会很高。”
“可以先从轻量级做起。”陆扬说,“我认识几个做个人成长内容的博主,他们有些现成的素材可以授权,价格不贵。需要的话我推给你。”
“太好了,谢谢。”
“客气啥。不过见清,你真打算一个人扛这个项目?听你说的情况,资源严重不足啊。”
“陈总说这是对我的考验。”
“考验个屁。”陆扬不客气地说,“就是压榨。用最少的资源,逼出最大的潜力。成了,功劳是他的;败了,锅是你的。这种套路我见多了。”
林见清苦笑。他知道陆扬说得对,但他没有选择。
“对了,”陆扬又说,“我最近在深圳接触到一个概念,叫‘岛屿生存法则’。意思是,当你被扔到孤岛上,第一件事不是想着怎么造大船离开,是想着怎么在岛上活下去。找水源,找食物,搭庇护所。先活下来,再想怎么离开。”
先活下来。
林见清咀嚼着这句话。过去一周,他一直在想怎么造一艘完美的大船——完美的方案,完美的团队,完美的执行。但现实是,他连造木筏的材料都没有。
也许他应该换个思路:不追求完美,追求可行。不追求全面胜利,追求局部突破。
比如,先不做完整的订阅制,先做一个月的“阅读之光”试点。不面向全部5万用户,只招募500个种子用户。内容不用全部原创,用授权素材加少量定制。用最低成本,验证核心假设:用户是否愿意为“内容+产品”买单。
如果验证通过,再争取更多资源扩大。如果失败,损失也有限。
这个思路让他轻松了一些。至少,他看到了一条具体的、可行的路。
“陆扬,谢了。你帮了大忙。”
“兄弟之间不说这些。等你项目成了,请我喝酒。”
“一定。”
结束对话,林见清重新打开方案文档。他删掉了那些宏大的规划,开始写一个简单的试点方案:目标、方法、资源需求、成功标准。
写完后,他打印出来,放在桌上。十二页纸,比之前的三十七页薄多了,但每一页都更具体,更实在。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凌晨四点二十七分,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但清洁工已经开始打扫街道,早餐店亮起温暖的灯光,早班公交车驶过空旷的马路。
林见清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经过陈明远办公室时,他停下脚步,从门缝里塞进那份试点方案的打印稿。
然后他走出办公室,走进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街上几乎没有人。他慢慢地走着,不着急去地铁站。晨风吹在脸上,带走熬夜的疲惫。他抬头,看见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成淡淡的橙红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战斗也要开始了。
但他不再像一周前那样焦虑。因为他有了一个计划——一个不完美但可行的计划。因为他知道,即使是在孤岛上,也有活下去的方法:找水源,找食物,搭庇护所。
以及,等待偶尔飞过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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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十点,林见清被手机震动吵醒。是陈明远。
“方案我看了。”陈明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下午三点,来公司一趟。”
“好的。”
林见清起床,洗漱,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脸。黑眼圈深重,胡子拉碴。他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下午两点五十,他到达公司。周末的办公楼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加班的人。陈明远办公室的门开着,他走进去,看见陈明远正在看那份试点方案,上面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坐。”
林见清坐下,等待审判。
“你先说。”陈明远合上方案,“为什么突然转向?之前的方案你花了一周时间。”
“因为之前的方案基于错误的假设。”林见清坦白,“我以为‘陪伴’是足够强的价值主张,但用户反馈证明不是。成年人需要更具体、更实用的价值。‘自我时刻的仪式’可能是一个更好的方向。”
“可能?”
“所以需要试点验证。”林见清说,“我建议先做500人的小规模测试,用最低成本验证核心假设。如果数据好,再扩大。如果不好,及时止损。”
陈明远沉默地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熟悉的节奏,但今天听起来没有那么压迫。
“你这一周,过得不容易吧?”他突然问。
林见清愣了愣,点头:“很难。”
“知道为什么我把你一个人扔出去吗?”
“考验我的能力?”
“是让你体会什么是真正的责任。”陈明远说,“在团队里,你可以依赖别人。出了问题,可以说‘这是李薇的建议’、‘这是王哲的技术问题’、‘这是市场部不给资源’。但当你独立负责时,所有这些借口都消失了。问题就是你的问题,失败就是你的失败。这种感觉,很孤独吧?”
“很孤独。”
“但也很真实。”陈明远说,“职场上,最终每个人都是孤岛。你可以有盟友,有团队,有上级,但到了关键时刻,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早点体会这种感觉,比晚点体会好。”
他拿起那份批注过的方案:“你的新思路,方向是对的。但执行上有几个致命问题。”
林见清的心提了起来。
“第一,内容授权你找谁谈?价格多少?版权怎么算?第二,500个种子用户怎么招募?标准是什么?第三,试点成功的标准是什么?具体的数据指标是什么?第四,如果试点成功,扩大规模需要什么资源?你现在就要开始准备申请。”
他一连串的问题,每个都切中要害。林见清发现自己确实考虑不周。
“这些……我还没想细。”
“所以你的方案只能打60分。”陈明远说,“但比起之前那个注定失败的方案,这60分更有价值。因为它基于真实的用户反馈,并且提出了一个可行的验证路径。”
他把方案推过来:“用周末两天时间,把这些问题补上。周一一早,我要看到完整的执行方案。然后,我给你争取资源。”
林见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支持这个方向?”
“我支持用低成本验证假设的谨慎态度。”陈明远说,“而且你至少做对了一件事:当你发现方向错误时,有勇气承认,并且转向。这比固执地在错误路上走下去要好得多。”
他顿了顿:“但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试点失败,项目就会停掉。你的独立负责也会结束。明白吗?”
“明白。”
“去吧。周一见。”
林见清拿着那份批注过的方案走出办公室,感觉像从深海浮出水面,终于能呼吸一口空气。
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补充那些缺失的部分。内容授权——他联系了陆扬推荐的博主,开始询价。种子用户招募——他设计了一个简单的筛选问卷。成功标准——他设定了三个关键指标:付费转化率、内容完读率、净推荐值。
工作到晚上八点,手机响了。是小雅。
“林哥,听说你还在加班?吃饭了吗?”
“还没。”
“下来,我在楼下餐厅,给你带了饭。”
林见清下楼,看见小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份便当。
“薇姐让我来看看你。”小雅把便当推过来,“她说你这周肯定过得像地狱。”
林见清打开便当,是热腾腾的番茄牛腩饭。他这才感到饿,大口吃起来。
“慢点吃。”小雅递过水,“其实薇姐很想帮你,但她那个新项目是张总直接盯的,抽不开身。她让我转告你:如果需要设计或者运营方面的支持,我可以偷偷帮你做一些,别让陈总知道就行。”
林见清抬起头:“为什么偷偷?”
“因为陈总要你独立负责啊。”小雅眨眨眼,“但如果完全不管你,你可能会死得很惨。所以薇姐说,在关键节点上悄悄扶一把,但大部分路要你自己走。”
林见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原来他不是完全被抛弃的孤岛,只是那些支持变得隐形了。
“谢谢。”
“客气啥。”小雅撑着下巴,“不过说真的,你这一周变化好大。以前你总是很紧绷,现在……好像放松了些?”
“不是放松,是认清了现实。”林见清说,“以前我觉得,只要努力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现在知道,有些事情努力也没用,需要方法,需要资源,需要时机。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反而轻松了。”
“这就是成长吧。”小雅感慨,“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好。后来被现实打脸无数次,才学会量力而行。”
吃完饭,小雅要走了。临走前,她说:“林哥,我觉得你能成。不是因为我看好你的方案,是因为你在最困难的时候,没有抱怨,没有放弃,而是冷静地找新路。这种素质,很多人工作十年都没有。”
林见清笑了:“你这是安慰我吗?”
“是真话。”小雅认真地说,“职场上看过太多人,一遇到困难就甩锅、抱怨、找借口。你能直面问题,调整方向,这已经很了不起了。剩下的,交给运气吧。”
交给运气。但林见清知道,运气只眷顾那些准备好的人。
他回到办公室,继续工作。深夜十一点,方案终于完善。他发邮件给陈明远,抄送李薇、王哲、小雅——不是寻求批准,是告知进展。这是他学到的:即使独立负责,也要保持透明沟通。
关掉电脑,他走到窗边。周末的夜晚,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少了一份工作日的紧张感。他看见远处居民楼的窗户,有的亮着温暖的灯光,有的已经暗了。每一扇窗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
他突然想起自己租的那个小房间。回去也是一个人,面对四面白墙。
但他不再感到孤独了。不是因为他有了盟友——李薇的暗中支持,小雅的关心,陆扬的帮助——这些确实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在孤独中找到了自己的力量:那种在绝境中冷静分析、调整方向、继续前行的力量。
这种力量不是别人给的,是从自己内心深处长出来的。像孤岛上的树,在贫瘠的土壤里,在猛烈的海风中,依然挣扎着扎根,伸展枝叶。
他可能会失败。试点可能数据不好,项目可能被停掉,他可能会失去独立负责的机会,甚至失去工作。
但至少,他学会了如何在孤岛上生存。
而这,可能是比任何项目成功都更重要的收获。
离开办公室时,他在《活下去的笔记》上写下第四条:
“第四条:每个人最终都是孤岛。学会在孤独中保持清醒,在绝境中寻找出路。这是成年人的必修课。”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无数个他的身影。那些身影重叠在一起,看起来不再单薄。
因为每一个身影里,都多了一分沉静的力量。
那是孤岛赠予他的礼物。
(第五章·孤岛·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