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四章：弈局
九月第一周的周二，上午十点零三分，林见清第一次看懂了这盘棋。
棋盘是公司五楼的“战略会议室”——比日常会议室大两倍，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连绵的写字楼群，像一个个巨大的、沉默的棋盒。棋子是人：陈明远坐在长桌一端，对面是电商部的张总——那个传说中和陈明远“在争下半年大预算”的张总。两边是各自的副手、经理、核心骨干。李薇坐在陈明远右手边第二个位置，林见清坐在最末端，紧挨着门，像一个误入棋局的旁观者。
但今天，他不再是旁观者。他面前摆着一份三十七页的PPT，封面标题是：“‘光伴’七夕项目第一阶段数据复盘及第二阶段策略建议”。这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的成果，里面有上百个数据图表，二十条洞察，七项具体建议。陈明远昨天看完后，只回了两个字：“可以。”
此刻，这三十七页纸像一块沉重的砝码，压在他的意识里。他知道，今天这盘棋的胜负，有一部分取决于他这枚棋子能发挥多大作用。
“开始吧。”开口的是张总，一个五十岁上下、头发稀疏但眼神锐利的男人。他说话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像钟摆，“陈总，听说你们品牌组这次七夕项目搞得不错？数据先看看。”
陈明远示意：“林见清，你讲。”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林见清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他今天穿了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这是李薇的建议：“重要的会议，外表是第一张名片。”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确认领带没有歪，头发没有乱。
“各位领导、同事，我是品牌组的林见清。下面由我汇报‘光伴’项目第一阶段的数据复盘。”他的声音平稳，没有第一次汇报时的紧绷感——这是过去一个月被陈明远训出来的，“汇报分三部分：一是核心数据表现，二是关键洞察，三是下一阶段建议。”
他点开第一页。大屏幕上跳出醒目的数据看板：总曝光2.3亿次，总点击870万，礼盒预订量5.2万套，预计销售额3120万，达成率156%。关键指标用绿色标注，旁边是行业平均值的对比——全部高出30%以上。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张总身体前倾，眯起眼睛看屏幕。
“详细拆解渠道表现。”林见清翻到下一页，“第一阶段我们摒弃了传统的节日折扣策略，采用‘提前预订+情感价值’双驱动。数据证明，这个策略有效筛选出了高意向用户：预订用户的平均客单价是常规销售的1.8倍，复购意向调研显示，70%的用户表示‘会推荐给朋友’。”
他继续往下讲，一页页展示数据分析：用户画像、行为路径、内容偏好、渠道效率……每个结论都有数据支撑，每个建议都有落地步骤。讲到第十五页时，张总突然打断：
“等一下。你说社交媒体渠道的转化成本比行业平均低40%，这个数据怎么算的？”
来了。林见清心里一紧，但早有准备。他切换到附录页，展示计算公式和数据源：“转化成本的计算公式是渠道总投入除以实际转化用户数。我们的社交媒体投入主要包括KOL合作费和内容制作费，而转化用户数来自带唯一追踪码的链接。这是详细的投放明细和转化追踪日志，已经和财务数据核对过。”
他把追踪日志的截图放大。密密麻麻的数据行，每个点击都有来源、时间、设备信息。张总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点点头：“继续。”
林见清继续讲。第二十页开始是第二阶段建议：基于第一阶段的数据沉淀，拓展“日常礼物”场景，推出“月度陪伴”订阅模式，同时开发企业定制礼品市场。每个建议都有市场规模估算、竞品分析、资源需求和预期回报。
讲到第三十页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轻女孩端着托盘进来，给每个人添水。她动作很轻，但林见清注意到，当她走到张总身边时，张总侧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女孩点头，退出时多看了林见清一眼。
一个小插曲。但林见清心里警铃微响——张总在会议中传递消息？给谁？什么内容？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讲完最后七页。结束汇报时，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讲完了？”陈明远问。
“是的。”
“坐吧。”
林见清回到座位，手心全是汗。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那种把精心准备的东西完整呈现后的兴奋，夹杂着对接下来博弈的忐忑。
“数据很漂亮。”张总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但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第一阶段的成功，有多少是吃了七夕节点的红利？如果去掉节日因素，这个模式还能跑通吗？”
陈明远接话：“这也是我们第二阶段要验证的。所以建议里包含了日常场景的拓展。”
“但日常场景的竞争更激烈。”张总身体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鲜花、甜品、小家电……消费者的选择太多了。一盏台灯，凭什么在非节日场景打动他们？”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陈明远和张总之间来回移动。林见清意识到，这个问题不是问他的，是问陈明远的。这是一次对弈——张总在试探陈明远的战略深度。
陈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才说：“凭‘高频陪伴’。鲜花会凋谢，甜品会吃完，小家电可能几个月才用一次。但一盏灯，每天都会亮。我们卖的不是一次性的礼物，是一种持续的存在感。”
他看向林见清：“把用户调研里关于‘陪伴’的那部分数据调出来。”
林见清立刻翻到附录E，找到相关页面，投屏。是二十个深度用户访谈的节选，每个用户都提到了“陪伴”这个词。
“第7号用户，28岁，独居设计师：‘我每天加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这盏灯。它不說話，但它在等我。’”陈明远读着屏幕上的文字，“第12号用户，35岁，两个孩子的母亲：‘孩子们睡了，这盏灯陪我看书、写日记。它是我每天唯一属于自己的时刻。’”
他放下资料，看向张总：“节日是引爆点，但日常才是基本盘。我们要做的不是吃节日红利，是把节日积累的情感势能，转化到日常的持续连接中。这才是品牌真正的护城河。”
张总沉默了几秒，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听起来很美。但商业模式呢？订阅制的现金流怎么算？退订率预估多少？客户终身价值能否覆盖获取成本？”
这些问题犀利而具体，直指商业本质。林见清感到心跳加速——这些都是他在报告里没写透的部分，因为他确实算不清楚。
但陈明远从容应对：“订阅制第一年的模型已经跑过了，盈亏平衡点在第三个月。退订率我们参考了同类情感消费品，预估在15%以内。客户终身价值……”他顿了顿，看向林见清，“这部分的数据分析，小林补充一下。”
压力瞬间转移到林见清身上。他确实算过客户终身价值，但用的是行业平均数据，不够精准。他迅速翻到相关页面，硬着头皮开口：“我们参考了三个类似模式品牌的公开数据，结合我们第一阶段用户的复购意向调研，预估客户终身价值是首次购买客单价的2.3到3倍。详细的计算模型在附录F……”
“行业数据只能参考，不能照搬。”张总打断，“你们自己的用户，有自己的行为特征。我要看到基于你们实际数据的预测模型。”
林见清语塞。他还没来得及建立那么精细的模型。
“这部分确实还在完善。”陈明远替他解围，“第二阶段的前两个月，我们会重点收集数据，完善模型。今天汇报的重点是第一阶段的成果验证，以及第二阶段的可行性方向。”
张总看了陈明远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陈总对团队的要求，一向以严谨著称。看来对新人的培养，还是留了余地。”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林见清感到脸颊发热——他知道张总在暗示什么：陈明远在护短，在替他掩饰准备不足的部分。
“不是留余地，是分阶段。”陈明远面不改色，“第一步验证模式，第二步优化模型，第三步规模化复制。如果一开始就要完美数据，可能永远迈不出第一步。张总带电商这么多年，应该最懂这个道理。”
棋局继续。两人你来我往，看似在讨论业务，实则每一句话都在划定边界、争夺话语权、试探对方的底线。林见清坐在末端，努力跟上他们的思维节奏。他发现，真正的“弈局”不是下棋本身，是理解棋盘之外的规则：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示弱，什么时候该强硬。
会议进行到尾声时，张总突然话锋一转：“第一阶段的数据确实亮眼。我建议，把‘光伴’项目的经验整理成案例，在全公司分享。尤其是渠道创新和情感营销这部分，对电商部也很有启发。”
陈明远眼神微动。林见清心里一紧——这是要把项目成果“共享”？甚至“接管”？
“可以。”陈明远点头，“小林，你和电商部对接一下，把可复用的方法论整理出来。不过，”他话锋一转，“第二阶段还在验证期，建议等模式完全跑通后再大规模推广。否则万一有偏差，反而误导其他团队。”
“陈总考虑周到。”张总笑了，“那就等第二阶段数据出来再说。不过分享可以先准备着，毕竟好的经验要及时传播。”
会议在表面和谐中结束。人群起身，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林见清收拾电脑时，张总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年轻人不错，报告做得扎实。有空可以来电商部交流交流，我们也有很多数据高手。”
“谢谢张总。”林见清礼貌回应。
张总走了，留下一阵淡淡的古龙水味。陈明远走到林见清身边，低声说：“下午来我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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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总监办公室。
陈明远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看。林见清站在门边，等待。
“知道今天张总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陈明远头也不抬地问。
“想……把项目经验推广？”
“是想把项目控制权慢慢转移过去。”陈明远合上书，放回书架，“让你去分享经验，第一步；然后电商部会派人来‘学习交流’，第二步；接着他们会提出‘为了更好地复制经验，需要更深入地了解项目’，第三步；最后就是‘这个项目涉及渠道和销售，应该由电商部主导更合适’，第四步。”
他转过身，看着林见清：“棋局开始了。张总今天看到了这个项目的价值，他想拿走。而你的表现，让他看到了机会——一个可以拉拢的新人。”
林见清后背发凉：“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陈明远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但你确实表现得够好，好到值得他拉拢。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有价值，坏事是你成了棋盘上的关键棋子，两方都要争取你。”
“那我该怎么做？”
“第一步，认清自己的位置。”陈明远竖起一根手指，“你是品牌组的人，你的直属领导是我，你的绩效由我决定。在这个前提下，你才能跟其他部门合作。不要本末倒置。”
“第二步，保持专业，但要有边界。”第二根手指，“张总让你去分享经验，你就去。但分享什么、分享到什么程度，要经过我的同意。电商部派人来交流，你接待，但只交流公开信息，不涉及核心数据和策略。”
“第三步，建立自己的护城河。”第三根手指，“今天张总问的那些问题——客户终身价值、订阅模型——你要在两周内做出真正扎实的模型。不是应付，是做到他挑不出毛病。这样下次他再发难，你就有底气应对。你的专业能力，是你最重要的护城河。”
林见清认真记下。三根手指，三条规则。清晰，冷酷，但实用。
“还有，”陈明远顿了顿，“从今天起，你每周给我写一份‘棋局观察笔记’。不用正式，就写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谁和谁走得很近，哪个部门有什么动向，公司有什么传言。锻炼你的政治嗅觉。”
“政治嗅觉？”
“就是看人、看事、看势的能力。”陈明远说，“在职场上，业务能力决定你的下限，政治嗅觉决定你的上限。很多人业务很强，但永远升不上去，就是因为看不懂棋局。”
林见清想起会上张总那个细微的动作——侧头对倒水的女孩说话。那可能只是一句普通的吩咐，也可能是在传递什么信息。他当时注意到了，但没深想。现在想来，这就是“政治嗅觉”的萌芽。
“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做。”陈明远拉开抽屉，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用这个记。写完锁在抽屉里，别让任何人看到。”
林见清接过笔记本。皮质封面，手感厚重，内页是空白的横线纸。他翻开第一页，犹豫了一下，写下日期和标题：“9月5日，战略会议观察”。
“今天就写第一条。”陈明远说，“张总在会议中传递了一个消息，很可能是给他的人。思考：这个消息可能是什么？传递给谁？目的是什么？”
林见清愣住了。他没想到要思考到这么深。
“写不出来？”
“……暂时写不出来。”
“那就去观察。”陈明远说，“茶水间，食堂，下班后的走廊，都是信息来源。但记住，观察不是打听，更不是刺探。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然后用自己的脑子分析。”
离开办公室时，林见清拿着那本黑色笔记本，感觉像接过一个秘密任务。他不再是单纯执行工作的新人，他成了一名需要学习“看棋”的棋手——虽然还在棋盘边缘，但至少，他知道了棋盘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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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林见清开始有意识地观察。
早晨八点五十，他提前到公司，不是为了加班，是为了看谁和谁一起走进电梯。他注意到，电商部的几个经理经常和张总一起出现，而品牌组的人相对分散。
中午十二点半，他去食堂，特意选了能看到入口的位置。他发现，不同部门的人自然形成了不同的“餐桌阵营”。市场部的人总坐在一起，技术部的人喜欢靠窗，电商部的人最多，占据了两张大桌子。偶尔有跨部门的人坐在一起，那通常是有什么合作项目。
下午三点，茶水间人最多的时候，他会去冲咖啡，停留十分钟。这里能听到最零碎的信息：“听说年终奖要缩水”、“张总最近在挖某某公司的人”、“陈总的项目批了大预算”……真真假假，需要甄别。
他还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单的关系图：陈明远在中心，连着李薇、他自己，以及品牌组的其他人。张总在另一侧，连着电商部的骨干。中间是市场部、技术部、运营部，像缓冲地带。
周三下午，他去找王岚对接渠道数据时，王岚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听说你们项目要搞订阅制？这个模式挺新的，电商部这边也有兴趣，说不定以后可以合作。”
林见清心里一动，表面平静：“还在验证阶段，等模式跑通了再看怎么合作。”
“也是。”王岚笑了笑，“不过张总很看好这种创新模式，说以后电商的重点就是做深用户价值，而不是一味拉新。你们走在前面了。”
回到工位，林见清在笔记本上写下：“王岚主动提及订阅制合作意向。可能：1. 单纯好奇；2. 张总授意试探；3. 她自己想参与项目。需要进一步观察。”
写完后他盯着这几行字，忽然觉得可笑——一个月前，他还在为怎么写好一篇推文发愁，现在却在分析这些弯弯绕绕的人际关系。但奇怪的是，当他开始这样思考时，那些曾经让他困惑的职场现象，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周四晚上加班，九点多，办公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林见清去打印材料，经过陈明远办公室时，发现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
“……不是不信任你，是流程需要时间。”是陈明远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林见清辨认了几秒才听出来——是财务部的刘总监，一个平时很少露面、但掌握着预算审批权的女人。
“流程我可以加快，但数据要过硬。”刘总监说，“张总那边也报了新项目，预算有限，总要有个优先顺序。”
“数据下周给你，会比张总的项目高20%的投资回报率。”
“我要的不是预估，是历史数据验证。”
“第一阶段的数据还不够？”
“够，但如果要抢预算，需要更有说服力的东西。”刘总监停顿了一下，“我听说，张总在拉拢你那个新人。”
办公室外，林见清屏住呼吸。
“年轻人有自己的判断。”陈明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希望如此。”刘总监说，“我不关心你们谁赢谁输，我只关心哪个项目能给公司带来最大回报。数据说话，公平竞争。”
“明白。”
脚步声响起，林见清迅速闪进旁边的消防通道。刘总监从办公室出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行渐远。
林见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跳如鼓。他刚才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关于预算争夺，关于自己被卷入棋局，关于陈明远和张总的竞争已经从暗处浮到明处。
他回到工位，打开黑色笔记本，手有些发抖。他写下：“9月7日晚，无意听到陈总与财务刘总监对话。关键信息：1. 陈总和张总在争夺下半年预算；2. 预算决策依据是投资回报率数据；3. 张总在拉拢我；4. 刘总监立场中立，只看数据。”
写完后他盯着这些字，忽然意识到：他不再是一枚被动的棋子了。他的数据能力、他的项目表现，成了这场博弈中的关键变量。陈明远需要他用数据赢得预算，张总想拉拢他削弱陈明远的力量。
而他，必须做出选择。
或者说，选择已经做出——从他接受陈明远的指导，从他写下第一行观察笔记开始，他就已经站在了陈明远的棋盘上。现在的问题是，他能否在这盘棋里生存下来，甚至成为影响局势的那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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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晨，林见清收到了张总的邮件。不是通过公司邮箱，是通过一个私人邮箱地址发来的。标题很简单：“咖啡邀约”。
正文只有两句话：“小林，看你最近工作很出色。周六下午三点，楼下的蓝岛咖啡馆，想跟你聊聊职业发展。张。”
林见清盯着这封邮件，像盯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他第一反应是截图发给陈明远，但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又停住了。
陈明远会怎么想？会觉得他立场不坚定？会觉得他在寻求更多选择？还是觉得这是个机会？
他想起陈明远说的“政治嗅觉”。现在就是考验的时刻。他需要自己判断：去，还是不去？如果去，说什么？如果不去，怎么回？
思考了十分钟，他做了决定。
他回复邮件：“谢谢张总邀请。周六下午三点蓝岛咖啡馆见。林见清。”
然后他截图，打印出来，拿着打印件去了陈明远办公室。
“陈总，有件事需要跟您汇报。”
陈明远正在看报告，抬头：“说。”
林见清把打印件放在桌上：“张总约我明天下午喝咖啡。”
陈明远扫了一眼邮件内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放下报告，拿起那张纸，看了足足半分钟。
“你答应去了？”
“答应了。”
“为什么？”
“第一，拒绝会让张总觉得我完全站在您这边，可能加剧对立，对我开展工作不利。”林见清说出准备好的理由，“第二，我想听听他说什么，了解他的意图。第三，回来我会向您完整汇报。”
陈明远放下纸，身体后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熟悉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
“可以。”他终于说，“去听听他说什么。但记住三条：第一，不承诺任何事；第二，不透露任何项目核心信息；第三，不评价任何人，包括我。”
“明白。”
“还有，”陈明远看着他，“回来不要只汇报他说了什么，要分析他为什么这么说，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这才是关键。”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林见清提前十分钟到达蓝岛咖啡馆。他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打开手机假装看邮件，实际在观察入口。
两点五十八分，张总推门进来。他今天穿着休闲装——浅蓝色Polo衫，卡其裤，看起来比在公司里年轻些。他环视一周，看见林见清，笑着走过来。
“来这么早？”
“张总好，我也刚到。”
张总坐下，点了杯拿铁。服务员离开后，他打量了林见清几秒：“放松点，今天不是工作场合，就是随便聊聊。”
“好的。”
咖啡很快上来。张总搅动着咖啡棒，缓缓开口：“我看了你的数据报告，很扎实。陈总眼光不错，挖到个好苗子。”
“谢谢张总夸奖，我还需要多学习。”
“学习是应该的，但平台也很重要。”张总放下咖啡棒，“你在品牌组这几个月，感觉怎么样？”
试探开始了。林见清谨慎回答：“学到很多，陈总要求严格，成长很快。”
“陈总确实是严师。”张总笑了笑，“但品牌组的发展空间有限。公司未来的重心在电商，在数字化，在用户运营。这些领域的资源和机会，品牌组给不了。”
林见清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我听说你在做订阅制的模型？”张总话锋一转，“这个方向很有前景。电商部明年就要启动会员体系的深度运营，需要懂数据、懂用户、懂商业模式的人。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给你更大的舞台。”
直接挖人了。林见清心跳加速，但表面保持平静：“谢谢张总看重。不过‘光伴’项目还在关键期，我想先把项目做好。”
“项目是公司的，不是个人的。”张总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在品牌组把项目做成了，功劳主要是陈总的。但如果你来电商部，我可以给你独立负责一个板块的机会。年轻人，要有自己的事业，不是永远做别人的执行者。”
这句话击中了林见清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是的，在品牌组，无论他做得多好，项目终究是陈明远的。他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优秀的棋子。
但他立刻警醒——这是诱惑，也是陷阱。张总在利用他的野心。
“张总说得对，年轻人确实需要机会。”林见清斟酌用词，“但我也相信，把事情做好是第一位的。‘光伴’项目我投入了很多心血，希望能看到它开花结果。至于未来，我会认真考虑。”
不拒绝，不接受，保持开放。这是他想好的策略。
张总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比我想象的成熟。也好，不急着做决定。但我希望你知道，电商部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另外……”
他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电商部明年的一些规划方向，你可以看看。里面有一些数据模型和方法论，可能对你的项目有帮助。当然，这是内部资料，别外传。”
林见清看着那份文件，心里警铃大作。这是糖衣炮弹——用内部资料拉拢他，同时测试他是否会向陈明远保密。
“谢谢张总，我会认真学习。”他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翻开。
接下来的半小时，张总聊了些行业趋势、职业规划，没有再提具体挖角的事。但每一句话都在暗示：跟我，有前途；跟陈明远，天花板有限。
三点四十，张总看了眼手表：“我还有事，先走了。你慢慢坐，单我买了。”
“谢谢张总，您慢走。”
张总离开后，林见清坐在原地，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以及那份薄薄的文件。他翻开第一页，是电商部明年的战略规划纲要，确实有很多有价值的内容。
但他知道，这份文件不能白拿。
他拿出手机，给那份文件拍了张封面照，然后发给陈明远，附言：“张总给的，说可能对项目有帮助。我没看内容，先请示您怎么处理。”
五分钟后，陈明远回复：“收下，看完，写一份学习心得给我。但要注明：资料来自张总分享。”
林见清松了口气。陈明远的意思很明确：接受这份“好意”，但要公开透明，避免被抓住把柄。
他收起文件，结账离开——虽然张总说买了单，但他还是自己付了钱。这是他的原则：不欠不该欠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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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一整天，林见清把自己关在屋里，研究那份文件。确实有很多干货，尤其是关于用户生命周期管理和订阅制商业模式的部分，给了他很多启发。他边看边做笔记，准备周一向陈明远汇报。
晚上八点，他写完学习心得，正准备休息，手机响了。是李薇。
“在家？”
“在。”
“下楼，我在你小区门口，有事找你。”
林见清心里一紧。李薇从没在下班时间找过他，更别说周末晚上。他迅速下楼，看见李薇的车停在路边。
上车，李薇递给他一杯奶茶：“热的，晚上冷。”
“薇姐，什么事？”
李薇没有立刻回答，发动车子，开了一段，在江边停下。夜晚的江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大桥的灯光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带。
“张总找你了？”她问，直截了当。
林见清犹豫了一下，点头：“昨天下午，聊了一个小时。”
“他说什么了？”
“说电商部发展空间大，给我机会之类的。”
“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先把项目做好。”
李薇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江水：“你做得对。但你知道张总为什么这么急着挖你吗？”
“因为项目数据好？”
“因为陈总要升了。”李薇转过头，看着他，“内部消息，陈总下个月调任集团战略部，负责新业务孵化。品牌组要换新的总监。”
林见清愣住了。这个信息来得太突然。
“谁接任？”
“还在博弈。”李薇说，“张总想把他的人塞进来，把品牌组并入电商体系。陈总想保住品牌组的独立性，推荐内部提拔——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外面空降。你的态度，会影响高层对这个问题的判断。”
“我？我只是个新人……”
“但你是‘光伴’项目的核心执行者，你的数据能力已经得到认可。”李薇说，“高层会看：陈总培养的人，是继续留在品牌组，还是被电商部挖走。这会成为判断‘品牌组是否还有独立价值’的一个参考。”
林见清感到一阵眩晕。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棋盘上的棋子，现在才发现，他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棋盘的中心位置。他的去留，竟然能影响一个部门的存续？
“所以，”他慢慢说，“无论我愿不愿意，我已经被卷进去了。”
“从你表现突出的那一刻起，就卷进去了。”李薇苦笑，“职场就是这样，当你没有价值时，没人注意你。当你有价值时，所有人都想利用你。”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李薇说，“但要知道，每个选择都有代价。留在品牌组，如果新总监是张总的人，你可能被边缘化。去电商部，你会失去陈总这个导师，而且张总用人很功利，榨干价值后可能就弃用了。”
“没有第三条路？”
“有。”李薇看着他，“证明你的价值大到无论谁来当总监，都需要你。证明品牌组离不开你，或者至少，你的离开会造成他们承受不起的损失。”
证明自己的不可替代性。这是唯一的护身符。
“薇姐，你希望我留下吗？”林见清突然问。
李薇没有立刻回答。她摇下车窗，江风灌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说实话，我希望。”她轻声说，“如果你留下，我接任总监的可能性会大一些——因为你能帮我稳住项目。但这对你不公平，你不能为了我的前途牺牲自己的选择。”
她顿了顿：“所以我今天来找你，不是要说服你留下，是要告诉你全部真相。然后你自己决定。无论你选什么，我都尊重。这是成年人之间该有的态度。”
林见清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这个总是妆容精致、游刃有余的女人，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疲惫和真诚。
“谢谢薇姐。”他说，“我会认真考虑。”
“不用急着决定。”李薇重新发动车子，“陈总调任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会发生很多事。你多观察，多思考。记住，职场上最重要的不是站队，是建立自己的价值体系。有了这个，无论在哪都能活下去。”
车开回小区门口。林见清下车前，李薇叫住他。
“对了，陈总让我转告你：下周开始，你独立负责‘光伴’第二阶段的整体推进。直接向他汇报。这是他对你的最后一次考核——如果你能做好，他会给你推荐更好的机会，无论你选择留在公司还是离开。”
独立负责。直接汇报。最后一次考核。
林见清站在夜风里，感到肩上骤然压下的重量，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棋局已经到了中盘。
他不再是一枚被动的棋子。
他要开始学习，如何成为棋手。
哪怕第一步，只是学会不让自己被吃掉。
（第四章·弈局·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