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一卷:入世 · 天真之壁
第一章:镜中我
林见清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时,耳边还回荡着母亲三天前的叮咛:“少说话,多做事,与人为善。”这句话像一枚温润的玉佩,被他小心地揣在二十二岁的心口,以为能护他周全。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七月的蝉鸣隔绝在外。冷气扑面而来,带着纸张、油墨和某种淡到几乎不存在却无处不在的香水味——后来他知道那是“职场的气息”。眼前是开放式办公区,上百个工位像整齐排列的蜂巢,每个人都在发光屏幕前微微前倾,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细密的雨声。没有人抬头。
他捏着人事部给的纸条,寻找A-17工位。新皮鞋踩在灰色地毯上,发不出声音,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幽灵。纸条上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导师:陈明远,副总监。”
工位靠窗,上午九点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电脑已经就位,键盘崭新,鼠标旁放着一盆多肉——人事部说的“新人礼”。他放下背包,指尖拂过多肉肥厚的叶片,心里升起一丝暖意。原来大公司也有人情味。
“林见清?”一个女声响起。
他抬头,看见一张妆容精致的脸,约莫三十岁,挂着标准的微笑。“我是李薇,陈总让我先带你熟悉环境。”她语速很快,像背熟的台词,“这边是打印区,那边是茶水间,咖啡机有两种豆子可选,但建议别在下午三点后喝浓缩——除非你想加班到深夜。”
他跟着她走,努力记住每一个拐角。路过一片工位时,注意到有个穿格子衫的男人正对着屏幕皱眉,手边摆着三只空咖啡杯。再远处,两个年轻女孩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其中一个突然笑出声,又立刻捂嘴,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同事们……好安静。”他试探着说。
李薇的脚步没有停:“赶项目呢。对了,公司内网有通讯录,有事可以发消息。非必要不串座,这是规矩。”她在一扇磨砂玻璃门前停下,“陈总在里面,你十点进去。记住,第一次汇报别超过五分钟。”
林见清回到工位时才九点二十。他打开电脑,桌面干净得只剩下“公司规章制度”、“项目文件库”、“内部通讯”三个图标。点开规章制度,三百页的PDF弹出来,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滑动鼠标,看到“着装要求”、“考勤制度”、“晋升通道”、“价值观守则”——最后一条用加粗字体写着:协作、创新、担当、共赢。
他把这八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十点整,他站在总监办公室门口,手心微微出汗。理了理衬衫领子,敲门。
“进。”
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有一整面落地窗,城市的天际线在窗外铺展开来。陈明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抬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他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专注而疲惫。
“坐。”一个字。
林见清在会客椅上坐下,背挺得笔直。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林见清,应届,Z大中文系。”陈明远终于放下平板,目光像扫描仪一样落在他身上,“你的简历我看过。校报主编,文学社社长,发表过几篇散文——写得不错。”
“谢谢陈总。”
“但这里不是学校。”陈明远往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文字在这里是工具,是武器,是商品,唯独不是艺术品。明白吗?”
林见清点头,喉咙发紧。
“你被分到品牌组,负责新媒体内容。第一个任务:周五前交一篇关于公司夏季新品的推文初稿。要求:年轻化,有网感,能转化。”陈明远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产品资料,竞品分析,目标用户画像。周五上午九点,我要看到它出现在我的邮箱。”
“好的。”
“还有问题吗?”
林见清脑子里闪过十几个问题——网感具体指什么?转化率的目标是多少?可以参考以往哪些案例?但他看着陈明远已经重新拿起平板的脸,把问题全咽了回去。
“没有。”
“那出去吧。”
门在身后关上时,林见清才深吸一口气。走廊寂静无声,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他回到工位,翻开产品资料。是一款智能台灯,主打“护眼”和“氛围感”。他读着技术参数,试图从那些流明、色温、频闪数据中找出“年轻化”的灵感。
午饭时间,办公区活了过来。人们伸着懒腰起身,三三两两走向电梯。林见清犹豫要不要主动跟旁边工位的人打招呼,对方却已戴上耳机,盯着手机屏幕向外走。他只好独自下楼。
食堂在二层,宽敞明亮。他端着餐盘找位置时,看见李薇和几个人坐在靠窗的长桌,笑声隐约传来。他想过去,脚步却迟疑了——他们看起来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圈子。最后他选了角落的空位,对面坐着一个埋头吃饭的中年男人,全程没有抬眼。
餐盘里是两荤一素,味道中规中矩。他一边吃,一边观察四周。左边一桌在聊昨天的球赛,右边一桌在抱怨客户难缠,远处李薇那桌突然爆发出大笑,有人拍着桌子。他听不清他们在笑什么,只觉得那笑声像一道透明的墙,把他隔在外面。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微信:“上班第一天怎么样?同事好相处吗?”
他打字:“都挺好。”发送前想了想,又加上一个笑脸表情。
下午的工作是沉浸式的。他写了三版开头,都觉得不对。第一版太文艺,像散文;第二版太硬,像说明书;第三版试图搞笑,读起来却尴尬。他点开公司往期推文,研究那些十万加爆款的套路——夸张的标题,情绪化的表达,密集的金句,最后总要落回“立即购买”的按钮。
四点钟,李薇发来内网消息:“陈总让你把今天的工作进展写成日报,下班前发我。”
“日报?”
“对,每天都要写。格式在共享文件夹里。”
他找到模板,上面列着“今日完成”、“明日计划”、“问题与需求”、“心得与反思”。他在“今日完成”里写下:“熟悉工作环境,阅读产品资料,撰写推文初稿开头三版。”“心得与反思”一栏,他想了想,写下:“还在摸索公司文风,会尽快适应。”
发送前,他把“三版”改成了“多版”,把“还在摸索”改成了“积极学习”。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但没有人动。六点,陆续有人起身,但更多的人还坐着。林见清看看四周,决定再写一会儿。七点,办公室剩下不到一半的人。他的推文终于有了一个还算满意的开头,但距离完整的初稿还远。
胃开始抗议。他想起中午剩的面包,从包里拿出来啃。面包已经变硬,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咀嚼声显得格外响亮。他不好意思,只好放慢动作,几乎是用牙齿磨。
八点十分,陈明远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提着公文包。经过林见清的工位时,脚步顿了一下。
“还在写?”
“嗯,想再多推敲一下。”
陈明远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走了。
林见清看着他消失在电梯间的背影,忽然意识到——总监甚至没问他的名字。不,问过,在上午,但下午之后,他就只是“那个新人”。
九点,他终于关掉电脑。整层楼只剩他一个人,顶灯已经熄灭了一半,只剩下他工位上方的那几盏还亮着,像舞台的追光。收拾东西时,碰倒了那盆多肉,泥土撒了一桌子。他手忙脚乱地收拾,手指被碎陶片划了一道小口,渗出血珠。
真狼狈,他想。
地铁末班车厢空荡荡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的黑暗隧道,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脸。那张脸上还残留着学生的稚气,但眼眶下有淡淡的阴影。手机屏幕亮起,大学室友群里正在热火朝天地吐槽各自的工作——有人被老板骂了,有人加班到十点,有人感叹还是学校好。
他打字:“我今天还好,领导挺和气的。”发送。
想了想,又补一句:“公司环境不错。”
回到出租屋已经十点半。十五平方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挤满了。他踢掉皮鞋,袜子底已经湿透。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雨水渗过的痕迹,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他想起大四最后一节写作课,老教授在讲台上说:“文学是镜子,照见人心,也照见世相。”那时的他坐在第一排,笔记本上记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要写出能打动人心的文字,要记录这个时代,要像他崇拜的那些作家一样,用笔构筑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而现在,他第一天的职业写作,是关于一盏台灯。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父亲:“听说你加班?别太拼,身体要紧。”
他回:“没加班,就是熟悉一下工作。”
发完,他把手机反扣在胸口。黑暗中,呼吸声清晰可闻。今天发生了什么?他努力复盘:认识了工位,见了领导,写了日报,开了个头。没有冲突,没有波折,一切平淡得像白开水。
可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他想起来,一整天,除了李薇和陈明远,没有第三个人跟他说过话。他就像误入巨大机器的一粒灰尘,被气流裹挟着移动,但没有人在意灰尘的存在。
“与人为善。” 母亲的话又冒出来。
他忽然很想笑。善?在这个所有人都在低头赶路、连眼神交流都吝啬的地方,善要给谁?怎么给?给那个戴着耳机无视他的同事?给食堂里埋头吃饭的陌生人?还是给那个连他名字都记不住的领导?
睡意袭来时,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更主动一点。主动打招呼,主动问问题,主动融入。
毕竟,这才第一天。
镜子才刚刚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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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林见清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他特地绕路买了盒装咖啡,经过李薇工位时,放了一杯在她桌上。
“早啊薇姐,顺路带的。”
李薇正在涂口红,从镜子里看他一眼,笑了:“哟,这么客气。谢谢啊。”她收起口红,拿起咖啡看了看标签,“美式,正好我需要提神。”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黑咖消水肿。”她放下杯子,语气随意了些,“对了,陈总刚通知,十点半开项目会,你也得参加。准备一下,可能会让你说几句。”
“好的!”
回到工位,林见清心脏砰砰跳。机会来了。他打开昨晚写的推文稿,又开始修改。九点半,办公室人渐渐多起来,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隐约的焦虑。他旁边的工位来了人——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放下背包就开始敲键盘,全程没有侧目。
林见清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你好,我是林见清,新来的。”
男人手指停了一下,转过脸,表情有些茫然:“哦,你好。我是王哲。”说完就转回去了。
对话结束得比预想中快。林见清讪讪地转回来,盯着屏幕。也许对方正在忙,他想,下午再找机会聊聊。
十点二十,李薇发来消息:“A3会议室。”
会议室已经坐了几个人。陈明远坐在主位,低头看手机。另外两男一女,林见清都不认识。他在最靠近门口的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
“开始吧。”陈明远放下手机,“夏季新品预热还剩三周,今天定内容方向。李薇,你先说。”
李薇点开投影,PPT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根据往期数据,我们的核心用户是25-35岁城市白领,女性占比七成。她们关注的点主要是:颜值、健康、便捷。竞品最近在打‘助眠’概念,我们可以差异化,主打‘专注’……”
林见清认真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注意到那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在打哈欠,坐对面的卷发女人一直在转笔。
“林见清。”陈明远突然点名。
他抬头。
“推文初稿怎么样了?”
“还在写,已经有了一个方向,想从‘深夜陪伴’的角度切入……”
“数据呢?”陈明远打断。
“数据?”
“你的角度能带来多少点击?多少转化?和竞品相比差异化的优势用什么数据支撑?”陈明远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过来,“不要用形容词,用数字。不要讲感觉,讲逻辑。”
林见清手心又开始出汗。“我……我会在稿子里加入数据对比。”
“不是加入,是围绕数据构建。”陈明远转向其他人,“继续。”
接下来的半小时,林见清再没说过话。他看着其他人流畅地讨论“用户痛点”、“转化路径”、“A/B测试方案”,那些词汇像外语,他听得懂每个字,但连起来就成了一堵墙。他低头看自己的笔记,上面写着:“深夜陪伴——孤独的都市人——温暖的灯光”,而别人本子上是:“曝光-点击-停留时长-转化率”的漏斗模型。
会议结束,陈明远起身时看了他一眼:“周五的稿子,我要看到数据思维。”
人散了。林见清慢慢收拾东西,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廊里,他听见前面两个同事在说话。
“……新人吧?完全不在频道上。”
“文青都这样,以为写文章靠灵感。”
笑声很低,但刺耳。
他站在原地,等他们拐弯才走。回到工位,盯着屏幕上的文档,那些关于“温暖”、“陪伴”、“孤独”的句子突然显得幼稚可笑。他按住删除键,光标后退,一整段文字消失。
重写。这次他从竞品分析报告里找数据,把“色温3000K”放在开头,把“无频闪认证”加粗,在“氛围感”后面加上括号(用户调研中提及率78%)。文字变得干涩,但看起来专业了。
午饭时,他主动走向李薇那桌。还没靠近,就听见他们在聊周末的团建。
“这次去哪儿?别又是郊区农家乐。”
“听说去温泉酒店,陈总批的预算。”
“真的?那还差不多。”
林见清端着餐盘,脚步慢下来。他们的话题紧密得像一堵墙,他找不到插话的缝隙。正犹豫,李薇看见了他,招手:“小林,过来坐啊。”
他如蒙大赦,在长桌末端坐下。
“这是新来的林见清,品牌组的。”李薇介绍,“这是技术部的张哥,这是运营的小雅,这是市场的……”
他一一点头,努力记住每张脸和名字。大家对他笑笑,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埋头吃饭,偶尔抬头附和地笑,但大部分时间像个观众。
“对了小林,”那个叫小雅的卷发女孩突然转向他,“听说你是Z大中文系的?”
“对。”
“那文笔肯定好。下次帮我看看周报呗,我总被老板说写得像流水账。”
“没问题。”他连忙说。
“谢啦!”小雅转回去,又加入关于温泉酒店的讨论。
这顿饭他吃了四十分钟,说了不到十句话。但离开时,心里轻松了一些——至少,他“被看见”了。
下午的工作是痛苦的。数据冰冷的推文怎么写都像产品说明书。他偷偷点开几个情感类大号,看那些阅读量十万加的文章如何把广告写得像故事。他模仿着,尝试在数据中插入一句“你是否也曾在深夜,需要一盏灯陪你对抗整个世界?”,然后立刻删掉——太矫情了。
下班前,日报里他写:“今日重点学习数据化表达,优化推文结构。”心得一栏犹豫很久,写下:“从文学思维到产品思维的转变需要过程,正在努力适应。”
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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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发生了第一件小事。
早晨电梯里,林见清遇见了陈明远。狭小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无数个他们。林见清点头:“陈总早。”
陈明远“嗯”了一声,视线停在楼层数字上。
尴尬的沉默。林见清搜肠刮肚想找话题:“今天天气不错……”
“昨天李薇给你的竞品分析,看完了吗?”陈明远突然问。
“看了大部分……”
“我要的是全部。”电梯门开,陈明远走出去,丢下一句,“细节决定成败。”
林见清站在原地,电梯门又要关上,他才慌忙按住开门键。走出电梯时,脸在烧。那句话像一记耳光,不重,但足够响亮。
一整天,他都沉浸在那份五十页的竞品分析里。密密麻麻的表格、图表、用户评论截图。他做笔记,划重点,试图从海量信息中找出“差异化机会”。眼睛干涩,脖颈僵硬。
下午三点,茶水间。他接咖啡时,听见隔断后面有两个女同事在说话。
“……陈总最近压力很大吧?听说上半年业绩没达标。”
“何止没达标,差一大截。所以现在抓细节抓得变态,上次因为我PPT里一个数字字体不对,被他骂了十分钟。”
“新人更惨,完全撞枪口上。”
“哪个新人?”
“品牌组那个,看起来很学生气的。”
“哦,听说昨天开会完全接不上话……”
水接满了,咖啡溢出来,烫到手。林见清猛地缩手,杯子掉在地上,碎裂声刺耳。
隔断后的谈话戛然而止。两个女同事探出头,看见他,表情尴尬。
“不好意思,我……”他蹲下捡碎片。
“小心手!”其中一个递来纸巾,“我们来收拾吧,你别动了。”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他急着收拾,手指又被划了一下,这次更深,血立刻涌出来。
“哎呀,去医务室包一下吧。”
“不用,小伤口。”他用纸巾按住,仓皇离开茶水间。背后隐约传来压低的声音:“他听见了吧?”“听见就听见呗,反正都是事实……”
工位上,他盯着渗血的纸巾,忽然觉得可笑。原来他不是“那个新人”,而是“看起来很学生气的”、“完全接不上话的”新人。在别人的叙事里,他已经有了标签。
下班后,他没有立刻走。办公室人渐渐少了,他点开微信,找到大学最要好的朋友陆扬。陆扬在上海一家广告公司,经常加班到深夜。
他打字:“你在忙吗?”
陆扬很快回复:“刚开完会,喘口气。咋了?”
“就是……有点迷茫。”
“职场新人通病。被骂了?”
“也没有。就是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发来一段话:“正常。我第一个月觉得自己是傻子,第二个月觉得同事是傻子,第三个月觉得公司是傻子。现在半年了,发现大家其实都是傻子,凑合过吧。”
林见清笑了,心里松了一点。
“不过说真的,”陆扬又发来,“有件事得早点明白:公司不是学校,没人有义务教你。你得自己抢,自己偷学。还有,别太把别人的评价当回事,但也别完全不当事。这个度,得自己摸。”
“怎么摸?”
“疼几次就知道了。”
对话结束。林见清靠在椅背上,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他想起陈明远说的“细节决定成败”,想起茶水间里那些话,想起电梯里那尴尬的十秒钟。
也许陆扬是对的。疼几次就知道了。
但他没想到,第一次真正的“疼”,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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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八点五十,林见清把推文初稿发到陈明远邮箱。文档标题严格按照格式:“【品牌组】夏季新品推文初稿_林见清_0721”。正文里,他摒弃了所有文艺的表达,用数据开头,分点罗列产品优势,在最后加了一个“场景化用户故事”——这是他从竞品那里“偷”来的技巧。
九点零五分,内网消息弹出,来自陈明远:“来办公室。”
他起身时,腿有点软。路过李薇工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祝你好运”。
敲门,进入。陈明远正在看他的文档,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批注红字。
“坐。”
林见清坐下。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第一段,数据来源标注了吗?”陈明远问。
“标注了,在脚注……”
“用户不会看脚注。重要的数据要直接在正文里说明来源,增加可信度。”陈明远滚动鼠标,“第二点,你说‘相比竞品,我们的色温调节范围更广’,具体广多少?百分比是多少?”
“我……我没写具体数字。”
“没写就是无效信息。”继续滚动,“用户故事这里——‘小王是个设计师,经常加班到深夜……’小王是谁?真实用户吗?如果不是,就是编造。编造可以,但要有原型支撑,否则就是虚假宣传。”
林见清手心全是汗。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中他没考虑过的地方。
“整篇文章,”陈明远终于看向他,“你在试图模仿专业口吻,但骨子里还是学生作业思维。你想证明‘我看了很多资料’,而不是‘我能说服用户购买’。方向错了。”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脑主机低微的嗡鸣。
“陈总,我重写。”林见清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第二版。”陈明远关掉文档,“还有,下周一你要独立负责一次部门内的分享,主题是‘从竞品分析看内容差异化机会’,十五分钟。”
“我?分享?”
“有问题吗?”
“……没有。”
“出去吧。”
回到工位,林见清盯着屏幕上的文档,那些红色批注像伤口。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羞耻。羞耻于自己的幼稚,羞耻于以为认真就能过关的天真。
整个上午,他像困兽一样在工位前。重写,删除,再重写。他试图揣摩陈明远要的“说服用户购买”是什么感觉,但脑子里全是那些红字。
午饭时间,他没去食堂,点了外卖在工位吃。三明治嚼起来像纸。李薇走过来,放下一杯咖啡。
“陈总就是这样,对新人尤其严格。”她压低声音,“别往心里去。他当年也是这么被骂过来的。”
“薇姐,那个分享……我该准备什么?”
“把他挑的毛病都改了,就是最好的准备。”李薇拍拍他肩膀,“不过分享的话,你得有点自己的观点。陈总喜欢有想法的人——当然,得是成熟的想法。”
有想法,但必须成熟。林见清琢磨着这句话,像在解一道没有答案的谜题。
下午三点,他收到行政部的群发邮件:“下周一团建活动安排:温泉酒店两天一夜,请各部门协调好工作。”
办公室里响起小小的欢呼。王哲终于主动跟他说话了:“你去吗?”
“去吧……应该。”
“挺好,多认识点人。”王哲说完,又转回去了。
林见清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三天来,这是王哲第二次跟他说话。第一次是“哦,你好”,第二次是“你去吗”。像两个陌生人之间最低限度的礼貌交换。
他重新看向屏幕。文档里,他把所有“可能”、“也许”、“大概”都删掉了,换成了“数据显示”、“调研表明”、“实践证明”。他把“小王”改成了“根据用户访谈,一位从事设计工作的白领表示……”。他加上了具体的百分比、对比图表、引用来源。
五点钟,第二版发送。
六点,陈明远回复:“收到。”
只有两个字。没有评价,没有新的批注。林见清盯着那两个字,不知道这算通过还是没通过。他等了半小时,没有后续。
该下班了。他关掉电脑,收拾背包。多肉植物这几天长大了些,新的叶片冒出来,嫩绿嫩绿的。他轻轻碰了碰,心里说:你也得适应这个环境。
地铁上,他累得几乎睡着。手机震动,母亲发来语音:“周末回家吗?给你炖了汤。”
他打字:“这周末要准备分享,下周末回。”
“工作别太累,身体最重要。”
“知道。”
退出聊天框,他刷了刷朋友圈。大学同学在晒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在晒旅行照片,在晒甜蜜恋情。他的最新一条还停留在一周前:“明天开始新生活!”配图是公司大楼夜景。
那时他以为的新生活是什么?是穿着得体西装在高级写字楼里运筹帷幄,是和优秀同事碰撞思想火花,是写出惊艳行业的文案,是快速成长,是得到认可。
现实是:他困在数据和细节的迷宫里,三天里说得最多的话是“好的陈总”,最深的交流是茶水间里关于他的议论,最大的成就是写完了一篇关于台灯的文章——而且可能还不合格。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接通。
“小林吗?我陈明远。”
他猛地坐直:“陈总!”
“你文档里引用的第三项数据,来源是哪里?我查了一下,那个机构去年已经被曝光数据造假。”
林见清脑子嗡的一声。“我……我是从竞品报告里看到的,他们引用了……”
“竞品引用造假数据,你也跟着用?”陈明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像冰针,“做内容的人,对信息要有起码的鉴别力。这是基本功。”
“对不起,我马上核实……”
“周一分享前,把所有数据重新核查一遍。我要看到可信的来源。”停顿一下,“还有,分享不光讲数据,要讲洞察。数据是死的,洞察是活的。明白吗?”
“……明白。”
电话挂断。地铁正好进站,广播报站名,人群涌动。林见清坐在原地,直到车门即将关闭的提示音响起,才猛地起身冲出去。
他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看着列车呼啸离开。隧道里的风扑过来,吹乱他的头发。
核查数据。讲洞察。不要用形容词要用数字。细节决定成败。
这些要求单个听都合理,但堆在一起,就成了他爬不出的山。他不知道怎么在一天内同时做到所有这些,不知道“洞察”到底是什么,不知道陈明远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新人。
也许,陈明远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不断地抛出标准,看谁能接住。
林见清慢慢走出地铁站。夏夜的风是温的,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路过一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瓶冰水,站在门口喝。玻璃门上映出他的影子:白衬衫皱了一角,领带松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疲惫。
这就是“镜中我”吗?他想。
镜子里的这个人,不再是学校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文学青年,不再是父母眼中那个懂事争气的孩子,甚至不是三天前那个怀揣梦想推开玻璃门的毕业生。他是谁?是一个笨拙地学习规则的新人,是一个被数据困住的写手,是一个在电梯里找不到话题的尴尬者,是一个连数据真伪都分不清的菜鸟。
手机亮起,陈明远发来一封邮件转发,标题是:“行业数据核查指南及可信源列表”。
没有正文,只有附件。
林见清盯着那个附件图标,忽然很想哭。但他忍住了。他拧紧瓶盖,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朝出租屋走去。
周末两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上,电脑屏幕是唯一光源。他按照陈明远给的列表,一个一个核查文档里的数据。有些数据找不到来源,他发邮件询问行业分析师;有些数据有冲突,他对比多个报告找出最可信的版本;有些数据过时了,他寻找最新的市场调研。
周六深夜,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梦见自己在爬一座全是数字的山,每爬一步,就滑下来两步。陈明远站在山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周日晚上八点,他完成了第三版文档。这次,每个数据后面都标注了来源、日期、可信度评级。他还加了一页“数据洞察摘要”,试图从数字中提炼出趋势——虽然他自己都不确定这些“洞察”是否真的算洞察。
发送前,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在正文里加了一行字:“陈总,谢谢您提供的指南。数据已全部核查,洞察部分是我的初步思考,可能还不成熟,请您指正。”
点击发送。
没有立刻收到回复。他知道陈明远不会在周末即时回复工作邮件。这样也好,他可以暂时逃离那个评判的目光。
他洗了个澡,热水冲刷着疲惫。镜子被水汽蒙住,映不出清晰的脸。他伸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眼睛里的血丝,下巴上冒出的胡茬。
周一,要分享了。
要站在一群人面前,讲自己都不太确定的东西。
要接受更多的目光,更多的评判。
他对着镜子里的人说:“你能行吗?”
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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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林见清提前一个小时到公司。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他打开会议室,调试投影,把PPT拷进电脑,试讲了一遍。
十五分钟的稿子,他讲到第十二分钟就卡住了。不是忘词,是突然觉得那些话毫无意义——他说的每个字,在座的人可能都比他懂。
九点半,参会者陆续进来。除了品牌组,还有运营、市场的几个人。陈明远最后进来,在主位坐下,看了一眼手表:“开始吧。”
林见清走到投影前。第一页标题:“从竞品分析看内容差异化机会——以智能台灯品类为例”。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前三分钟还算流畅。他讲市场概况,讲竞品布局,讲数据趋势。但当他开始讲“我们的机会点”时,看见台下有人开始看手机。王哲在转笔,小雅在笔记本上涂鸦,陈明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眼神已经放空。
压力像潮水一样涌来。他语速变快,想尽快结束。讲到“用户洞察”部分时,他引用了几个用户访谈的原话——那些关于“孤独”、“陪伴”、“深夜需要一个慰藉”的话。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
不是好的那种安静。是一种尴尬的、不知如何反应的安静。林见清看见李薇轻轻摇头,陈明远皱起了眉。
“所以,”他硬着头皮说完,“我们可以从情感共鸣的角度切入,而不仅仅是功能卖点……”
“数据呢?”陈明远打断。
“数据在前面一页,显示用户对情感化内容的互动率更高……”
“高多少?转化率是多少?情感化内容带来的客单价提升是多少?”陈明远身体前倾,“你说‘情感共鸣’,这个词太空了。具体是什么情感?用什么内容触发?触发后如何导向购买?你的PPT里没有逻辑链条,只有一堆模糊的概念。”
林见清僵在原地。台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嘲讽,有纯粹的旁观。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先坐下吧。”陈明远转向其他人,“李薇,你补充一下。”
李薇流畅地接过话头,讲起他们正在测试的“场景化内容矩阵”,讲每个场景对应的数据指标,讲A/B测试的初步结果。数字、百分比、增长曲线——她的语言是另一种语言,专业、冷静、充满掌控力。
林见清坐在角落,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但现在看来,那些字都是浮在表面的一层灰,风一吹就散了。
分享结束,大家散去。他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收拾自己的东西。投影仪还没关,蓝色的待机屏幕映在墙上,像一片深海。
回到工位,内网消息弹出,陈明远:“中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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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时间,办公室里人少了。林见清敲开总监办公室的门。
陈明远正在吃沙拉,用叉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他坐下。阳光很好,但他觉得冷。
“你的问题不是不努力。”陈明远放下叉子,“是努力的方向错了。”
林见清抬头。
“你这几天,在试图成为‘我期待的那个人’。”陈明远靠向椅背,“你揣测我的标准,模仿李薇的表达,复制竞品的套路。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拼凑起来,到底是什么?”
“……”
“是四不像。”陈明远说,“没有灵魂的工具。公司需要工具,但更需要能创造价值的工具。而价值,来自于你对真实世界的理解,不是对领导喜好的揣测。”
林见清喉咙发紧:“我不明白……如果不按照标准来,那该怎么做?”
“标准是底线,不是天花板。”陈明远拿起平板,点开一份文档,“这是你周五的第三版,数据核查做得不错。但洞察部分——你说‘用户需要陪伴感’,然后呢?陪伴感怎么具象化?怎么转化为产品功能?怎么变成购买理由?你没往下想。”
他滑动屏幕:“做内容的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停在表面。看到一个现象,写出一个漂亮的句子,就以为完成了。不是的。真正的思考是往下挖,挖到人性的底层,挖到需求的本质,挖到你可以用商业手段去满足的那个点。”
林见清看着他,第一次发现陈明远的眼睛里不是只有疲惫和评判,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东西——对“本质”的追求。
“您是说……我太肤浅了。”
“不是肤浅,是还没学会深入。”陈明远关掉平板,“这次团建你也去。别光顾着玩,多观察人。看大家私下怎么相处,怎么聊天,怎么放松。那些时刻里藏着真实的需求和人性。”
“观察……然后呢?”
“然后回来写一篇真正的洞察报告。不限于工作,写你看到的任何值得写的东西。”陈明远重新拿起叉子,“现在,去吃饭吧。”
走出办公室,林见清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陈明远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往下挖……人性的底层……真实的需求……”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老教授说:“好作家都是人性侦探。”
也许,他不必先成为“职场人”,他可以先成为“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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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酒店在郊区,大巴车开了两小时。车上,同事们比在办公室活泼多了。有人带了零食分给大家,有人组织玩桌游,有人大声唱歌。林见清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听着一路的笑声。
李薇坐到他旁边,递来一袋薯片:“晕车吗?”
“不晕。谢谢薇姐。”
“陈总跟你聊了?”她压低声音。
“嗯。”
“他说什么了?”
“让我多观察。”
李薇笑了:“这是他的经典台词。我刚来的时候,他也这么跟我说。我当时可紧张了,以为是什么考验。”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他是真的希望我们学会看人。”李薇看向车窗外飞驰的田野,“他说,所有生意都是人的生意,所有内容都是写给人看的。不懂人,什么都做不好。”
林见清咀嚼着这句话。大巴车转过一个弯,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李薇侧脸上。他突然发现,李薇眼角有细纹,不笑的时候,嘴角是向下的——那是常年紧绷的痕迹。
“薇姐,你来公司多久了?”
“五年了。”她转回头,“时间真快。刚来的时候,跟你一样,战战兢兢的。”
“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知道游戏规则了,知道怎么玩能不受伤,也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有时候……还是会怀念刚来时那种傻乎乎的劲头。”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相信的东西多。”她撕开另一包零食,“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真诚能换真诚,相信世界是讲道理的。现在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但知道了,也就回不去了。”
林见清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总是一副专业模样的“薇姐”,在某个瞬间露出了缝隙。缝隙里,是一个也曾迷茫过的年轻人。
到酒店已是傍晚。分配房间,林见清和王哲一间。放下行李,王哲第一件事是连Wi-Fi,检查工作邮件。
“团建还要工作?”林见清问。
“习惯了。”王哲头也不抬,“有个bug要紧急修复。”
晚餐是自助餐,气氛热烈。陈明远也来了,穿着休闲装,看起来比在公司里柔和。有人去敬酒,他笑着喝了一小口。林见清端着盘子选菜,犹豫要不要也过去。
“别去。”小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旁边,夹起一块蛋糕,“陈总最讨厌形式化的客套。真要跟他聊,等会儿泡温泉的时候,自然点。”
“你怎么知道?”
“五年老员工的经验。”小雅眨眨眼,“对了,谢谢你上次帮我看周报,改完一次就过了。”
“不客气。”
“其实你文笔真的挺好,就是还没找到公司的调性。”小雅压低声音,“给你个建议:别把陈总的话当圣旨。他有他的风格,但内容没有标准答案。找到你自己的声音,比模仿任何人都重要。”
她说完就端着盘子走了,留下林见清站在原地。
自己的声音?
他还有自己的声音吗?
晚餐后是自由活动。有人去打牌,有人去唱歌,有人直接回房休息。林见清换了泳裤,走向温泉区。夜晚的山间空气清凉,温泉池蒸腾着白雾,像仙境。
他选了一个人少的池子,慢慢沉入水中。热度包裹全身,肌肉一点点放松。仰头,看见星空——城市里从未见过的、璀璨密集的星空。
旁边池子里传来说话声,是技术部的几个人。
“……所以说到底,老板要的不是对错,是可控。”
“但这次算法调整明明有问题,用户反馈都炸了……”
“有问题又怎样?陈总说了,按时上线是第一优先级。有问题后期迭代。”
“那用户呢?”
“用户?”笑声,“用户是最健忘的。只要下一个功能够炫,他们就忘了上一个的 bug。”
林见清闭上眼,让身体完全浮起来。水声、人声、风声混在一起。他想起陈明远说的“观察”,便仔细听周围的对话。
女汤那边传来笑声:“……他肯定对我有意思,上次加班还给我带宵夜。”
“得了吧,他对谁都那样,中央空调。”
“但我听说他离婚了……”
“所以呢?你想当接盘侠?”
笑声更响了。
另一边,几个中层在谈房贷、学区房、孩子升学。那些话题沉重而具体,带着中年人的焦虑。
林见清忽然意识到:办公室里那些专业的面具,在这里都卸下了。技术员会议论老板的决策,女同事会聊办公室恋情,中层会为生活发愁。每个人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具体,更……真实。
“一个人?”
他睁开眼,看见陈明远站在池边,裹着浴袍。水汽氤氲中,总监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陈总。”他想起身。
“不用。”陈明远滑进池子,在他对面坐下,长舒一口气,“忙了一周,泡一下舒服。”
沉默。只有水声。
“观察得怎么样?”陈明远忽然问。
林见清想了想:“听到很多……平时听不到的话。”
“比如?”
“比如技术部的人说,用户是最健忘的。”
陈明远笑了:“这话没错。但说这话的人,永远只能当执行者。”
“为什么?”
“因为他不理解,健忘是因为没有真正被触动。”陈明远捧起水,看它从指缝流下,“真正好的产品、好的内容,是能让用户记住的。不是因为完美,而是因为它触动了某个点——痛点、爽点、痒点,随便什么点。”
林见清认真听着。
“你上次分享,提到了‘情感共鸣’。”陈明远继续说,“方向是对的,但你没想透。情感不是形容词,是动词。它要驱动行为——点击、分享、购买。你要设计的不是‘让人感动’,而是‘让人行动’。”
“那怎么设计?”
“从理解人开始。”陈明远看向他,“不是用户画像里那个抽象的人,是具体的、有矛盾、有弱点、有欲望的人。比如你,林见清,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林见清愣住了。最想要什么?想要被认可,想要不犯错,想要快速成长,想要证明自己……
“别急着回答。”陈明远说,“这个问题可以想很久。想明白了自己,才能开始理解别人。”
远处传来歌声,是KTV包厢里有人在唱老歌。跑调了,但唱得投入。
“回去吧,别泡太久。”陈明远起身,水花四溅,“明天下午回程前,交一份观察笔记。不用正式,想到什么写什么。”
他走了,浴袍下摆湿了一片。
林见清独自留在池子里。星空倒映在水面,被波纹打碎成千万片光点。他想起大学时写的第一篇小说,主角是个总在观察世界的少年,故事的结尾,少年说:“我终于明白,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但海浪会把我们的碎片送到彼此的岸边。”
那时的他以为那是深刻的感悟。
现在他知道了:在现实的世界里,人们不是孤岛,是随时可能相撞的船只。海浪不是诗意的连接,是生存必须对抗的力量。而碎片——那些偶尔流露的脆弱、真诚、迷茫——不是被送到岸边,是必须小心藏好的弱点。
但奇怪的是,明白了这些,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不再需要假装世界是他以为的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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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回程的大巴上,林见清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观察笔记。他写技术员对“用户健忘”的嘲讽背后,可能是对工作意义的怀疑;写女同事谈论办公室恋情时,那种混合着渴望与自我保护的语气;写中层谈起房贷时的疲惫,那是被生活驯服后的平静绝望。
他写陈明远在温泉里说的话,写星空下那些零碎的感悟,写自己如何从“想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到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谁”。
写到一半,他停住了。
这不是陈明远要的“商业洞察”。这是私人化的、文学化的、甚至有点矫情的随笔。他应该删掉,重写一份关于“用户行为动机分析”的专业报告。
但他没有。
他继续写。写大巴车上,李薇睡着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写王哲一路上都在用手机敲代码,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写小雅分零食时,特地给每个人喜欢的口味——她记住了所有人的喜好。
这些细节有什么用?他不知道。但陈明远说“想到什么写什么”,他就诚实地写了。
回车,发送。
然后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窗外是连绵的丘陵和零散的村庄。阳光很好,照得一切都明亮而清晰。
手机震动,陈明远回复邮件,只有一个字:
“好。”
林见清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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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的周二早晨,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见清依然会认真写日报,认真核查数据,认真完成每一个任务。但他不再试图模仿谁。写推文时,他会先问自己:如果我是用户,在什么情况下会需要这盏灯?那个时刻我在想什么?我需要它解决什么具体的问题——不仅是功能问题,还有情绪问题?
他开始在茶水间主动跟人聊天,不只是“早啊”、“吃了吗”,而是“你昨天做的那个方案很有意思”、“听说你孩子上小学了,适应吗”。起初回应很简短,但慢慢地,有人开始愿意多说几句。
他观察每个人的工作习惯:李薇总是在下午三点准时补妆,那是她一天中最疲惫的时刻;王哲戴降噪耳机时说明在专注写代码,最好别打扰;小雅办公桌上总放着不同的小零食,压力大时她会一直吃。
他发现,这些细节背后都有原因。李薇补妆是为了“保持状态”,她说“外表垮了,心就跟着垮”;王哲的耳机是他对抗开放办公区噪音的武器;小雅的零食是她缓解焦虑的方式——“甜食刺激多巴胺”。
周三下午,陈明远召开临时会议,讨论一个新项目:为台灯拓展“礼物市场”。
“七夕快到了,我们要推一个‘送TA一盏光’的礼盒套装。”陈明远在白板上画着,“问题:怎么让消费者觉得,台灯是比巧克力、鲜花更有心的礼物?”
会议室里沉默。台灯作为礼物,确实不够浪漫。
林见清看着白板上的字,忽然想起温泉那夜,陈明远说的“情感要驱动行为”。又想起自己观察到的那些碎片——李薇补妆时的坚持,王哲戴耳机时的专注,小雅吃零食时的渴望。
“也许,”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转过头,“我们可以不讲‘礼物’,讲‘陪伴’。”
陈明远看着他:“说下去。”
“巧克力会吃完,鲜花会凋谢。但一盏灯,可以陪TA很多个夜晚。”林见清慢慢组织语言,“加班时的光,失眠时的光,读书时的光,清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光……它不说话,但它一直在。这种‘安静的陪伴’,可能是现代人更稀缺、也更需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我们可以为每个礼盒配一张卡片,让送礼的人写下一句话:‘愿这盏光,替我陪你的每个深夜。’或者更简单的:‘光在,我在。’”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小雅第一个说话:“这个角度好!我男朋友上次送我台灯当生日礼物,我还吐槽他直男。但后来我真的每天都用,因为它确实一直在那儿……”
李薇点头:“情感切入点找得准。而且可操作,卡片成本低,但体验感提升大。”
陈明远在白板上写下“安静的陪伴”,在旁边画了个圈。“具体怎么做?内容上怎么展开?”
这次,林见清没有慌。他想起自己这些天的观察,想起那些具体的、真实的人。
“我们可以做一系列用户故事。”他说,“不是虚构的‘小王’,是真实用户的投稿。征集他们和‘光’的故事:有人因为这盏灯熬过了项目最难的阶段,有人用它陪孩子读睡前故事,有人把它放在床头,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真实的故事最有力量。”
“然后呢?”陈明远追问,“怎么转化?”
“每个故事下面,都有一个‘送你一束光’的按钮。点击后,进入定制礼盒页面,可以刻字,选卡片,写寄语。”林见清越说思路越清晰,“我们要卖的不是台灯,是‘陪伴的承诺’。是‘我虽然不能一直在你身边,但让这盏灯替我陪你’。”
会议结束后,陈明远把他留下。
“进步很大。”总监说,语气里有一丝赞许,“终于开始用你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了。”
“谢谢陈总。”
“但还不够。”陈明远话锋一转,“用户故事怎么征集?怎么筛选?怎么呈现?怎么确保真实又不侵犯隐私?怎么平衡情感和商业?这些细节,你要想透。”
“我会的。”
“周五前,给我一份完整的方案。包括执行步骤、预算预估、风险控制。”
“好的。”
走出会议室,林见清没有感到压力,反而有种奇异的兴奋。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终于找到了第一个正确的公式。
他开始工作。查资料,做调研,写方案。这次,他不再只依赖网络数据,而是真的去找人聊。他问李薇:“如果是你,会想要什么样的礼物故事?”李薇想了想:“要真实的,不要太煽情。现代人防备心重,太煽情反而假。”
他问王哲:“从技术角度,征集用户故事最可行的方式是什么?”王哲给了他几个平台接口的建议。
他问小雅:“如果是你运营,你会怎么推这个活动?”小雅说了几个社交媒体玩法的点子。
每个人的回答都不同,但拼起来,就是一幅更完整的图。
周四晚上,他又加班了。但这次不是茫然地修改,而是有目标地构建。方案写到一半,他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路过陈明远办公室,门虚掩着,灯还亮着。
他犹豫了一下,敲门。
“进。”
陈明远在看书,不是商业书籍,是一本诗集。林见清瞥见封面,是辛波斯卡的《万物静默如谜》。
“有事?”
“陈总,关于方案,有个问题想请教。”
“说。”
“您觉得,商业和真诚,能共存吗?”林见清问,“我们征集用户故事,本质是为了卖货。但那些故事可能是真实的、珍贵的情感。我有点……于心不忍。”
陈明远合上书,看着他。
“这是个好问题。”他说,“但答案不在我这里,在你自己心里。你相信什么?”
“我相信真实的情感有价值。”
“那就用商业的方式,保护那个价值。”陈明远说,“比如,给投稿的用户真正的回报——不仅是礼品,还有尊重。比如,承诺故事只用于这个活动,之后删除。比如,在活动页面注明,所有故事都经过用户授权。商业不一定是掠夺,也可以是交换——用尊重交换故事,用产品交换信任。”
林见清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谢谢陈总。”
“早点回去吧,方案明天再看。”
“好。”
离开公司时,已经十一点。地铁没了,他打车。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叔,听说他刚下班,说:“年轻人别太拼,身体是自己的。”
“嗯。”
“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也在写字楼里上班。天天加班,我说他,他说没办法,竞争太激烈。”大叔叹气,“你们这代人不容易。”
林见清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忽然问:“叔,如果您要送家人一件礼物,会送什么?”
“送实在的呗。吃的,穿的,用的。”
“会送台灯吗?”
“台灯?”大叔笑了,“不会吧,那多没意思。不过……我老婆前阵子老说眼睛疼,我给她买了个护眼灯,她挺高兴,说晚上看书不累了。这么一想,也算礼物?”
“算。”林见清也笑了,“很好的礼物。”
是啊,很好的礼物。不浪漫,但实在。不煽情,但温暖。像生活本身——不够完美,但足够真实。
---
周五上午,林见清提交了完整的方案。二十页PPT,从创意到执行到预算到风险评估。他特别加了一页“伦理守则”,写明如何保护用户故事的真实性和隐私权。
发送后,他等待着。
下午三点,陈明远回复:“通过。下周一启动项目,你负责内容部分,李薇统筹。”
就这么简单。
林见清看着那行字,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沉静的确认。像走了很长的夜路,终于看见远处的灯火——知道方向对了,但路还很长。
下班前,他在日报的“心得与反思”里写:
“这一周,镜中的我开始清晰。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新人’,而是有弱点、会犯错、但也在学习的真实的人。社会化不是变成别人,是看清自己后,找到与世界的相处方式。第一步,是停止用‘我以为’理解世界,开始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感受。世界不会自动奖励好人,但会回应认真理解它的人。”
发送。
关电脑。收拾背包。多肉植物又长出了一片新叶,嫩得透明。他轻轻碰了碰,低声说:“你也长大了。”
离开办公室时,遇见陈明远。总监正锁门,看见他,点点头。
“周末愉快。”陈明远说。
“陈总也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这次,林见清没有试图找话题。他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里很平静。
电梯门开,陈明远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回头。
“林见清。”
“是。”
“诗里有一句,送给你。”陈明远说,“‘我为自己分分秒秒疏漏万物向时间致歉。’”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见清站在原地,品味着那句话。疏漏万物,向时间致歉。是啊,这一周,他错过了多少细节?误解了多少信号?但时间还在向前,而他,终于开始真正地看见。
走出大楼,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满街道,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不急着去地铁站。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这周末回家吗?汤还在冰箱里。”
他打字:“回。明天一早回。”
想了想,又加一句:“妈,你想要个台灯吗?护眼的那种。”
母亲很快回复:“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送你个礼物。”
“别乱花钱,你刚工作……”
“不贵。而且有用。”
母亲发来一个笑脸:“好吧,你挑的我都喜欢。”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风吹过,路旁的梧桐树叶沙沙响。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写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现在他想在后面加一句:“但我们可以建造灯塔,用彼此理解的光,照亮通往对方的航道。”
镜中我。镜已立,我初现。
这只是第一面镜子。
后面还有无数面,等着他去照见,去破碎,去重组。
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看清自己,是觉醒的开始。
而觉醒之后,才有力量选择成为谁。
(第一章·镜中我·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