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倒霉日到新起点
戴英策

2025年11月26日是我记事以来最倒霉的日子。清晨,珠海楼下的乌鸦叫得格外刺耳,我的世界像被飓风席卷。我骑着电动车出门去买菜,车把突然变得沉重——果然,半路被交警拦下没收了车。中午在闲鱼网处理闲置物品,银行卡里的钱竟被骗子转走。傍晚时分,湖南老家的电话像块石头砸进心窝,96岁的母亲走了。这个日子,像一把钝刀,将我的生活割得支离破碎。
连夜驱车回湖南,车轮碾过十二小时的月光。走进院子里,人山人海,前来悼念的乡村们让本就狭小的院子显得格外拥挤。母亲安静地躺在棺材里,嘴角还留着笑,仿佛知道儿子会回来送她最后一程。这个倒霉的日子,竟成了我与母亲最后的告别,也成了我人生中最沉重的一课。

七岁那年,我在罗家背后稻田里抓泥鳅,到宗判菜园里偷摘黄瓜被主人发现告发到母亲那里。母亲攥着"瘦牛划基"(竹枝编的教鞭)赶来时,夕阳正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开头她并不说话,只把我的手按在黄瓜藤上:"我看你还偷不偷人家的东西?"我疼得直抽气,她一边用“瘦牛划基”抽我一边说:"做人比种瓜难,得先学会疼。看你长不长记心!"当晚,她带着我去宗判家鞠躬道歉,月光下她的背影弯成一张弓,却把"干净"二字绷得笔直。那根被母亲塞进我嘴里的黄瓜,甜中带着涩,成了我记忆里最复杂的滋味。
八岁放牛时,我遇见了村里爱开玩笑的"洋蹦子"白胡子爷爷。他拦着牛说:"这头牛是我的,明聪,你怎牵着我的牛啊?"其他牛娃都走远了,我心急如焚,于是就跳起一把抓起他的白胡子就要走:"那我就赶着我这头白胡子牛走啰!"后来母亲得知此事,她要我跪在堂屋中央,同样遭到一顿“竹子炒肉”,母亲尚末“解恨”,连夜亲自带我向老爷爷道歉,月光下她佝偻的身影,成了我记忆里最清澈的剪影。那时的我,怎会想到多年后,会在一个倒霉的日子,再次被生活“教训”——只不过这次,是命运给我的最沉重一击。
母亲对"干净"的执着,像山间的清泉一样清澈。考上大学那年,她带着我翻山越岭借钱,跪在亲戚门槛前,额头抵着青石的样子,像尊风化的雕像。九十年代初,我带着三万元现金回家过年,她吓得脸色发白:"明聪,这么多钱从哪里来的?你是不是在外面做坏事?这钱干净吗?"直到二哥作证,她才颤抖着摸钱,仿佛那是易碎的琉璃。父亲走后,她守着老屋度日,孤孤单单,却始终用最朴素的方式教我守住内心的底线。
母亲对生活的热爱,像冬日里的暖阳一样温暖。2020年冬,我硬是带她坐飞机去海南——这个连汽车一坐上去就晕的老人,攥着机票说:"飞就飞,我有明聪在呢。"在海南,她开荒种菜,除夕夜捧着黄瓜说:"比当年在罗家塝偷的黄瓜要甜吧?"去年10月我花九牛二虎之力把她接到珠海,她看到毛主席铜像时就突然落泪,对着铜像鞠躬:"没有毛主席,我们这些穷孩子哪能读书?"母亲的一生,是坚韧与感恩的一生,她用行动告诉我,无论遭遇多少困难,都要心怀希望。

母亲对我的管教,像春风化雨般柔和。我有五个兄弟姐妹,我是最调皮的,自然被母亲打得最多。她打我时总留着力道,"瘦牛划基"落下的声音比月光还轻;她追问我钱来历时,眼神比月光还亮。这个倒霉的11.26,让我突然明白:母亲用一生告诉我,生活就像山间的路,有上坡就有下坡。那些看似倒霉的事,或许正是生活给我的"磨刀石",让我在磨砺中成长。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我站在老屋前看日出。晨光里,那些倒霉的事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母亲走了,可她给我的"瘦牛划基",会永远抽打我的懒惰;她给我的教诲,会永远照亮我的前程。回珠海那天,我特意绕道去了当年带母亲坐飞机的武冈机场。看着起降的飞机,忽然想起母亲在海南种菜时说的话:"地里的菜,你越压它,它长得越壮实。"
这个倒霉的11.26,竟成了我人生新的起点。母亲的离世,让我更加珍惜她留给我的精神财富——那些关于干净、关于热爱、关于坚韧的教诲。我带着母亲给予的力量,继续在这条山路上前行。我知道,无论上坡下坡,每一道坎都是生活的馈赠;每一阵风,都在推着我向更高处去。从倒霉日到新起点,是母亲用一生教会我:在命运的磨刀石上,唯有挺直脊梁,才能磨出生命的光。
(2025年12月3日于珠海明珠花园)

(无论上坡下坡,每一道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