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虚舟渡海》第十章:既济:水在火上(1945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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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的消息传来时,沈观澜正在太行山深处的一个小村里教孩子们识字。
那是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午后,太阳很毒,晒得黄土路发白。村口的老槐树上,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像要把整个夏天的热都喊出来。沈观澜坐在树荫下的石墩上,面前是十几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才五六岁,一个个晒得黑黢黢的,但眼睛亮晶晶的。
“今天教三个字。”沈观澜用树枝在沙地上写,“胜、利、平。”
“胜”字,左边“月”,右边“生”。他解释:“月亮升起,生命延续,这就是胜利——不是打败谁,是让生命能够继续。”
孩子们跟着念:“胜——”
“利”字,左边“禾”,右边“刀”。他犹豫了一下,换了个说法:“禾苗需要镰刀收割,但镰刀要小心用,不然会伤到手。利,要利人,不要伤人。”
“利——”
“平”字,一横一竖一点。他说:“地是平的,天是平的,心也是平的。战争结束了,要过和平的日子了。”
“平——”
刚教完,远处传来了锣声。急促,杂乱,像要把天敲破。孩子们都站起来,望向村口。
村长——当年收留他们的那个老党员,如今已经满头白发——从村口跑来,手里拿着一面破锣,边敲边喊:“赢了!赢了!日本投降了!战争结束了!”
沈观澜手中的树枝掉在地上。
他站起来,腿有些软。八年了,从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开始,整整八年一个月零八天。他记得每一个重要的日期:太原会战、台儿庄大捷、武汉会战、百团大战、豫湘桂战役…记得每一次撤退,每一次转移,记得战俘营的铁丝网,记得太行山的雪,记得那些死去的人——小李,猎人,川军老兵,还有无数没有名字的战士和百姓。
现在,结束了?
孩子们已经欢呼着跑开了,跟着村长往村里跑。锣声还在响,夹杂着人们的呼喊、哭声、笑声。很快,整个村子都沸腾了。有人拿出藏了很久的酒,有人开始放鞭炮——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也许是等着这一天。
沈观澜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沙地上那三个字:胜、利、平。
胜利了,和平来了。
但他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空虚。
像一场漫长的奔跑,终于跑到终点,却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他想起《周易》的既济卦䷾。水在火上,水火既济。卦辞:“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
既济,事情完成了,通达(但只是小通达),利于守正。开始时吉祥,最终混乱。
为什么成功了,反而“初吉终乱”?
因为既济卦是六十四卦的第六十三卦,倒数第二卦。事情完成了,但正因为完成了,容易松懈,容易骄傲,容易滋生新的问题。所以《彖传》警告:“终止则乱,其道穷也。”停止就会混乱,因为道已经走到尽头了。
而真正的智慧,是在既济之后,看到未济——最后一卦,事未成,但还有前进的可能。
胜利了,但然后呢?
他慢慢地走回住处——村里分给他的一间土屋。屋里的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张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没有书,只有几本手抄的笔记本,是他这些年的教学材料:《周易与抗战》《论持久战的哲学基础》《群众工作方法》…
他在炕沿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周易正义》。竹内晦庵送的,陪他八年了。书页已经发黄,边角磨损,但他保护得很好,用油纸包着,外面还裹了一层布。
他翻开既济卦。
卦象:上坎下离,水火既济。水在上,火在下,水能灭火,火能沸水,二者相互制约又相互成就,达到平衡——这是“济”,渡过,完成。
爻辞从初九到上六,描绘了一个完整的成功过程,但每一步都有警告:
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拉着车轮过河,打湿了尾巴,没有灾祸——成功需要付出代价。
六二:“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妇人丢了头饰,不用追寻,七天后会找回——成功会有损失,但不必执着。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高宗讨伐鬼方,三年才攻克,不可任用小人——成功需要时间,需要用人得当。
六四:“繻有衣袽,终日戒。”华美的衣服变成破衣,终日戒备——成功之后可能衰败,要时刻警惕。
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东邻杀牛祭祀,不如西邻简单的祭祀,更能实际获得福佑——成功之后,朴实比奢华更有福。
上六:“濡其首,厉。”打湿了头,危险——成功到了顶点,反而危险。
这是一个完整的警示:成功之后,如果不谨慎,如果不继续前进,就会“初吉终乱”。
沈观澜合上书。窗外,欢呼声还在继续,越来越热烈。他能想象,此时此刻,全中国都在欢庆。重庆、延安、北平、上海、南京…每一个被战争蹂躏过的城市,每一个失去亲人的家庭,都在哭,在笑,在庆祝这个等了八年的胜利。
但他哭不出来。
他想到了听雪。最后一次得到她的消息,是一九四〇年,地下党传来的口信:听雪在南京栖霞寺,病重,但还活着。之后,音讯全无。南京沦陷后的大屠杀,栖霞寺是否幸免?听雪是否…
他想到了母亲。一九三八年观易阁被焚后,母亲被日军带走,从此下落不明。他曾托地下党多方打听,有人说她被押往东北做苦工,有人说她被关在苏州的集中营,也有人说…已经不在人世。
他想到了林觉秋。她最后的消息是一九四二年,从重庆传来。那时她已经加入中国共产党,在国统区做地下工作。信很短:“观澜兄:一切安好,勿念。抗战必胜,后会有期。觉秋。”之后就断了联系。
八年,足够让一个人彻底消失。
胜利了,但那些消失的人,会回来吗?
门被推开,王主任进来了。他现在已经是太行军区政治部的副主任,但还保持着当年的朴实——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布鞋,脸上是长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皱纹。
“老沈,”王主任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支烟——自己卷的旱烟,“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沈观澜接过烟,点燃。辛辣的烟味冲进肺里,他咳了几声。
“胜利了。”王主任说,语气里有感慨,也有疲惫,“不容易啊,八年。”
“是啊,八年。”
“你在想家人?”
沈观澜点头。
“组织上已经在安排了。”王主任深吸一口烟,“等局势稳定些,会派人去江南、南京一带,寻找失散的同志和家人。你妹妹,你母亲…还有林觉秋同志,都会尽力找。”
“谢谢。”
“谢什么,这是应该的。”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老沈,胜利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沈观澜看着手中的烟,烟灰一点点累积,然后断裂,掉在地上。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教了八年书,讲了八年《周易》和抗战,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那就继续教。”王主任说,“不过内容要变了。以前是教怎么打仗,以后要教怎么建设。以前是讲‘大过’‘未济’,以后要讲‘既济’之后怎么办。”
沈观澜笑了。王主任虽然不懂《周易》的深奥,但总能在最朴素的层面上,抓住精髓。
“您说得对。”他说,“既济之后,是未济。建设比破坏难,和平比战争复杂。”
“所以还需要你这样的人。”王主任拍拍他的肩,“有学问,有思想,能把复杂的道理讲简单,让老百姓听懂。新中国需要这样的人。”
新中国。
这个词让沈观澜心中一动。八年抗战,不只是为了打败日本,更是为了…建立一个新国家。一个不再被侵略、不再有战乱、人民能安居乐业的国家。
这个目标,现在终于有可能实现了。
“我会继续教。”他说,“只要还有一个人想学,我就教。”
“好!”王主任站起来,“晚上村里有庆祝会,你也来。唱唱歌,跳跳舞,放松一下。八年了,该笑笑了。”
王主任离开后,沈观澜走到院子里。阳光依然炽烈,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没那么热了。也许是因为心里那块压了八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他想起一九三八年,在战俘营里,画在冻土上的卦。那时他想:如果能活着出去,如果能见到胜利,一定要…
一定要做什么?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没想过“胜利之后”要做什么。八年来,所有的思考、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活下去”“坚持下去”“赢得战争”。就像一直在黑暗中挖隧道的人,只想着往前挖,从没想过挖通之后,会看见什么。
现在,隧道挖通了,光进来了。
刺眼的光。
他眯起眼睛,望向南方。那是南京的方向,也是湖州的方向。
听雪,母亲,觉秋…你们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会在哪里?
如果…如果不在了,这胜利,还算完整吗?
晚上,庆祝会在打谷场举行。村民们拿出了所有能拿出的东西:几坛藏了多年的老酒,一些干枣、花生,甚至还有一只鸡——不知道谁家舍得杀的。篝火点起来了,火光照亮了一张张黝黑而喜悦的脸。
人们唱歌,跳舞,讲故事。有老人讲当年打鬼子的经历,有妇女讲如何掩护伤员,有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表演游击队员打伏击。
沈观澜坐在人群边缘,静静看着。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暗暗。
一个年轻姑娘走过来,是村里的民兵队长,叫秀英,二十出头,泼辣能干。她端着一碗酒:“沈先生,我敬您。要不是您教我们识字,教我们道理,我可能还是个啥都不懂的丫头。”
沈观澜接过酒,喝了一口。辣,但暖。
“是你们自己争气。”他说。
“那也是您教的。”秀英在他身边坐下,“沈先生,胜利了,您要走了吗?”
“走?去哪?”
“回江南啊。”秀英说,“您不是南方人吗?仗打完了,不该回家吗?”
家。
沈观澜望着篝火。家在哪里?湖州的家烧了,南京的家没了。母亲和妹妹下落不明。江南,那个记忆中的水乡,现在是什么样子?
“也许会回去看看。”他说,“但这里…也是家。”
秀英眼睛亮了:“您真这么想?”
“八年了,人生有几个八年?”沈观澜轻声说,“这八年里,我和你们一起躲扫荡,一起啃树皮,一起庆祝每一次小胜利。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人…都是我的家了。”
秀英笑了,笑得很灿烂:“那您就别走了。留下来,教我们的孩子,教我们怎么建设新中国。”
“好。”沈观澜点头。
庆祝会进行到半夜。酒喝光了,歌唱完了,人们渐渐散去。篝火还在烧,但火势小了,只剩下红红的炭,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沈观澜没有走。他坐在那里,看着炭火。
脑海里,八年的画面一帧帧闪过:
战俘营的铁丝网,竹内晦庵镜片后的眼睛,逃亡路上的风雪,根据地第一堂课,那张“年年有余”的年画,每次转移时老乡塞给他的干粮,每次有战士牺牲时压抑的哭声,每次小胜利时发自内心的欢呼…
这些画面,构成了他的八年,构成了他的抗战。
而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像一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但书合上了,故事还在继续。
只是换了篇章,换了主题。
他抬起头,看夜空。八月的夜空,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巨川。星星很密,很亮,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片刚刚结束战争的土地。
他想起了观易阁,想起了那束每天准时的光。
那束光,还会在吗?
观易阁烧了,但太阳还在。每天早上,它还是会升起,把光洒在大地上。
易道的真义,也许就是这样——不是具体的书,具体的楼,而是那个永恒不变的“道”,那个在变化中保持不变的“常”。
就像这星空,几千年前的人看它,几千年后的人看它,它还在那里。
就像《周易》,几千年前的人读它,几千年后的人读它,它还在那里。
变的是时代,是境遇,是解读的方式。
不变的是对道的追寻,对光的向往。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该回去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明天,他要开始教新的课:不是“周易与抗战”,是“周易与建设”。
不是“大过”“未济”,是“既济”之后,如何不“终乱”。
如何让胜利,变成真正的和平。
如何让流血牺牲换来的今天,变成更美好的明天。
这是他作为沈家后人,作为易学传人,作为抗战老兵,在胜利之夜,立下的新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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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组织上派沈观澜去北平。
不是回家——他申请了延期,等江南的局势更明朗些再去。是去参加一个会议:“战后文化重建座谈会”。与会者包括学者、作家、艺术家、教育工作者,讨论胜利后如何重建中国的文化教育事业。
沈观澜本来不想去。他想留在村里,继续教书。但王主任说:“老沈,你不能总待在山里。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听听别人的想法。你的学问,要为更多人服务。”
于是,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那本《周易正义》,几张手稿,出发了。
从太行山到北平,走了七天。路上,他看到了胜利后的中国:有的地方在欢庆,有的地方在混乱,有的地方已经开始重建。城市里,人们在清理废墟,修复房屋;农村里,人们在重新耕种荒芜的土地。战争留下的创伤随处可见——倒塌的房屋,废弃的工事,荒芜的田野,还有那些失去亲人的人们,脸上那种既喜悦又悲伤的复杂表情。
但他也看到了希望:孩子们回到学校,工人们回到工厂,商人们重新开张店铺。生活,在废墟上重新开始。
就像野火过后,春风吹又生。
第八天,他抵达北平。
这是他第一次来北平。城市比他想象中更宏大,也更沧桑。城墙高耸,城门巍峨,但城墙上弹痕累累,有些地方已经坍塌。街上行人很多,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军装的,还有穿补丁衣服的。车辆混杂——黄包车、自行车、马车、汽车,甚至还有几辆吉普车,是美国兵的。
会议地点在燕京大学的一间教室。沈观澜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他找了个角落坐下,静静观察。
来的人年龄、身份各异:有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有朝气蓬勃的年轻学者,有从延安来的文化干部,有从重庆来的民主人士。大家在交谈,交换名片,讨论着各种话题:教育改革、文化政策、古籍整理、文艺创作…
沈观澜感到一种久违的…陌生感。八年山里生活,他已经习惯了简单、直接、务实的环境。这里的氛围更学术,更文雅,但也更…复杂。
会议开始,主持人——一位著名历史学家——发言:“诸位,抗战胜利了,但文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我们要建设的,不仅是一个政治独立、经济自主的新中国,更是一个文化自信、精神自强的新中国…”
沈观澜认真听着。发言者从不同角度阐述了文化重建的重要性:要整理和保护传统文化遗产,要吸收世界先进文化,要创造属于新时代的新文化…
轮到沈观澜发言时,他站起来,有些紧张。台下有几十双眼睛看着他,有些好奇,有些审视。
“我叫沈观澜,来自太行山根据地。”他开口,声音还算平稳,“我不是大学者,只是个教书匠。这八年,我在山里给战士、给农民、给孩子讲《周易》,讲抗战的道理。”
他停顿了一下:“今天我想说的是,文化重建,不能只停留在书斋里,不能只停留在城市里。要到农村去,到基层去,到最普通的老百姓中间去。因为文化不是装饰品,是粮食,是武器,是照亮人心的光。”
他讲了他在根据地的教学经历,讲如何用《周易》解释持久战,讲农民如何理解“生生之谓易”,讲孩子们如何从识字开始,认识自己的国家和未来。
“《周易》最后一卦是未济,事未成。”他说,“抗战胜利了,但建设新中国,这是更大的‘未济’。我们需要新的智慧,新的勇气,也需要…从古老智慧中汲取营养。”
他讲完后,教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热烈的,但是真诚的。
会后,几个人围过来,和他交谈。一个年轻学者问:“沈先生,您真的认为《周易》这种古老经典,能对现代社会有用吗?”
“不是‘有用’,”沈观澜想了想,“是‘有启发性’。它不提供具体答案,但它提供看问题的方法——变化的眼光,系统的思维,在危机中看到转机的能力。这些,在任何时代都需要。”
一个老教授点头:“说得对。文化重建,不是全盘复古,也不是全盘西化,而是…创造性转化。让传统智慧,为现代服务。”
那天晚上,沈观澜被安排住在燕京大学的招待所。房间很简单,但干净,有电灯,有自来水——这些在山里都是奢侈。
他坐在桌前,摊开笔记本,想记录今天的感想。但笔提起来,却不知道写什么。
窗外,北平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电车驶过的声音,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京剧唱腔——不知哪家戏院还在营业。
他想起了湖州,想起了观易阁的夜晚。那时他读《周易》,是为了家学传承,是为了个人修行。后来在战俘营,是为了生存,为了抗争。在根据地,是为了教育,为了动员。现在,在胜利后的北平,在文化重建的会议上,又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为了…连接。
连接过去与未来,连接传统与现代,连接精英与大众,连接书斋与田野。
让易道,不再只是少数人的学问,而成为更多人理解世界、建设生活的工具。
就像那艘虚舟,不仅要渡自己,还要渡更多的人。
他提笔,写下:
“乙酉年八月廿三,北平。参加文化重建座谈,见各路学者,听各种议论。乃知胜利之后,文化战场更为复杂。然核心不变:学问须为世用,智慧须与民享。易道如舟,当渡众生,非独善其身。
夜思既济卦:‘初吉终乱’。胜利只是开始,松懈则乱。当以未济之心,行既济之事——知事未成,而尽力成之。”
写罢,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清凉,带着北平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天空无云,星月交辉。他想起太行山的星空,一样明亮,但那里的星空更近,仿佛伸手可摘。这里的星空,被城市的灯光稀释了,显得遥远而疏离。
但他知道,星星还是那些星星。
就像易道,无论在湖州、在战俘营、在太行山、在北平,它都在那里。
变的是解读它的人,是运用它的时代。
不变的是它对“道”的追寻。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燕京大学的图书馆,会不会有《周易》的珍本?观易阁烧了,那些孤本没了,但其他地方可能还有。
他决定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沈观澜来到燕京大学图书馆。这是一座西式建筑,高大庄严,门前有石阶,门楣上刻着“图书馆”三个大字。
他出示了会议证件,管理员让他进去。一进门,他就被震撼了——高高的穹顶,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油墨的混合气味。阳光从高高的窗户射进来,在磨石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柱,光柱里尘埃浮动。
他在目录柜前查找《周易》相关书籍。卡片很多,分门别类:经部·易类·汇编,经部·易类·注解,经部·易类·图说…
他抽出一张卡片:《周易集解》十七卷,李鼎祚撰,明嘉靖刻本。藏书号:善本室·甲·二三四。
善本室在二楼。他上去,向管理员说明来意。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看了看他,问:“您是研究易学的?”
“是。”
“稍等。”老先生进去,不一会儿,捧着一个樟木函出来,放在阅览桌上,“小心些,这书很老了。”
沈观澜打开函套。里面是线装的《周易集解》,纸色黄脆,但保存完好。他戴上白手套——这是规矩——小心翼翼地翻开。
墨迹沉郁,字体端庄。这是明嘉靖年间的刻本,距今四百多年了。观易阁也曾有一套,但已经…
他忽然眼眶发热。
“您…怎么了?”老先生问。
“没什么。”沈观澜摇头,“想起一些往事。”
他继续翻阅。书里有前人的批注,用朱笔、墨笔、蓝笔,密密麻麻。有些批注他熟悉——是清代易学家的观点;有些陌生,可能是更早的读者留下的。
在乾卦那一页,他看到一个特别的批注,用极小的楷书写在页眉:
“易道广大,无所不包。然学者常陷于辞象,失其本真。当知易在象外,道在言先。甲申年秋,观澜读此有感。”
沈观澜愣住了。
甲申年…那是一九四四年。观澜…是他的名字。
但这不是他的笔迹。他从未见过这本书,更没在这里批注过。
他仔细看那字迹。清秀,工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他认识这字迹。
是听雪。
是妹妹的字迹。
他的手开始颤抖。怎么可能?听雪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南京吗?怎么会来北平?怎么会在这本书上批注?
“老先生,”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这本书…最近有人借阅过吗?”
老先生查了借阅记录:“最近三个月…没有。上一次借阅是去年十月,一位女士。”
“女士?叫什么名字?”
“登记的是…沈慧明。”老先生翻看记录,“对,沈慧明,南京来的,说是研究佛学,但也看易学书籍。借了半个月,还回来时,书里多了些批注。我们本来要追究,但看她批注得很认真,字也漂亮,就算了。”
沈慧明。
慧明是听雪的法号。
她还活着。而且,来过这里。
沈观澜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位沈女士…现在在哪里?您知道吗?”
“不清楚。”老先生摇头,“她只说是暂住北平,没留地址。”
“她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三十岁左右,很清秀,穿着素净,像…出家人,但没剃度,留着短发。”老先生回忆,“说话轻声细语,有南方口音。”
是听雪。一定是她。
她还活着,在北平。
沈观澜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但他克制住了:“谢谢,谢谢您。”
他继续翻阅那本书,寻找更多的批注。在坤卦、屯卦、蒙卦…都有听雪的批注,用她特有的、融合了佛学与易学的语言:
坤卦页眉:“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然厚德非忍辱,载物非承压。当知坤亦有‘龙战于野’之时。”
屯卦页眉:“刚柔始交而难生。抗战亦如此,新生于艰难。”
蒙卦页眉:“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教育非灌输,乃启发。”
…
每一处批注,都简短,但深刻。看得出,她读易不是做学问,是在用易理解释自己的经历,寻找内心的支撑。
在既济卦那一页,她的批注最长:
“水在火上,既济。事成而通达。然上六‘濡其首,厉’,成之极则危。今抗战胜利,举国欢庆。然欢庆之后,当思如何不‘终乱’。易道循环,既济之后是未济。当以未济之心,度既济之时。乙酉年夏,慧明记。”
乙酉年夏,就是今年夏天。那时抗战还没结束,但她已经预见到了胜利,并开始思考“胜利之后”。
她的思考,和他如此相似。
这就是血脉,这就是共同的教养,这就是…沈家儿女的默契。
沈观澜合上书,久久不动。
他还活着。
她活着。
在这个胜利的秋天,在北平,在同一本书里,他们的思想相遇了。
虽然人还没见到,但知道她还活着,知道她还在思考,还在追寻,这就够了。
这比任何庆祝,任何欢呼,都更让他感到…真正的胜利。
“老先生,”他再次开口,“这本书…我可以借阅吗?”
“原则上善本不能外借。但您如果是研究需要,可以在馆内阅览。”
“好,我就在这里看。”
沈观澜在阅览室坐了一整天。他不仅看《周易集解》,还看了其他易学书籍,看有没有听雪的批注。又找到了几本:《周易本义》《程氏易传》《周易折中》…都有她的字迹。
从批注的时间看,她是一九四四年秋天到北平的,一直待到今年夏天。批注的内容,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从容,能看出她的心路历程:从痛苦、迷茫,到逐渐找到方向,找到平静。
她也在用易学,理解这个时代,安顿自己的生命。
就像他一样。
傍晚,沈观澜离开图书馆时,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喜悦,因为知道听雪还活着;焦虑,因为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期待,因为相信总有一天会重逢。
他走在燕京大学的校园里。秋风吹过,梧桐叶开始飘落,金黄的叶子在空中旋转,然后轻轻落地。
既济卦。水在火上,事已完成。
但他们的人生,还没完成。
听雪还没找到,母亲还没消息,林觉秋还不知下落。
而且,新中国还没建立,建设还没开始。
所以,这还不是真正的“既济”。
这是…未济中的既济,既济中的未济。
是完成与未完成的交织,是结束与开始的过渡。
就像这秋天,既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凋零的季节。既是结束,也是准备新的开始。
他抬起头,看西边的天空。夕阳正在下沉,把云彩染成金红色,像胜利的旗帜,也像…战火。
很美,但美得让人心痛。
因为这美,是用太多的血与泪换来的。
而他,以及所有经历过这场战争的人,都要带着这些血与泪的记忆,走进新的时代。
如何不让记忆变成负担,而变成力量?
如何不让胜利变成终点,而变成新的起点?
这是他需要思考的,也是听雪在思考的,是所有幸存者都需要思考的。
回到招待所,沈观澜给组织上写了封信,汇报了发现听雪线索的情况,请求帮助寻找。然后,他铺开纸,给听雪写信——虽然不知道地址,但他相信,如果她还在这座城市,如果她还在关注易学,也许有一天,会看到。
“慧明吾妹:
今日在燕京大学图书馆,见汝批注于《周易集解》之上,字迹如故,思理更深。知妹尚在人间,兄心大慰。
八年战乱,音讯断绝。母下落不明,兄辗转太行,每念及妹与母,心痛如绞。今胜利既至,山河重光,盼与妹重逢之日不远。
兄现赴北平参会,谈文化重建。易道如舟,当渡众生,此兄之新悟,亦见妹批注中有此意,可谓心有灵犀。
若妹见此信,可联系燕京大学图书馆转交。或留信于《周易集解》书中,兄每日往视。
盼复。兄观澜 乙酉年八月廿四”
他折好信,装进信封。明天,他会把这封信交给图书馆的老先生,请他留意。
然后,他会在北平多待些日子。
一边开会,一边寻找。
一边思考文化重建,一边寻找失散的亲人。
这就是他现在的状态:在既济与未济之间,在公共责任与私人情感之间,在过去与未来之间。
像那艘虚舟,在海上漂着。
但这一次,他知道,彼岸不远了。
因为光已经看见。
因为妹妹的笔迹,就是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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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沈观澜吹熄灯,躺下。
窗外,北平的秋夜很安静。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是南下的列车吗?会有人在那列车上,寻找失散的亲人吗?
他想,一定有的。
成千上万的人,在这个胜利的秋天,在路上,在寻找。
寻找亲人,寻找家园,寻找…新的生活。
这就是既济之后的未济。
这就是完成之后的开始。
这就是…虚舟要继续航行的海。
而他,准备好了。
带着易道,带着记忆,带着希望。
继续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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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