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舟渡海》第九章:归妹:征凶,无攸利(1938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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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到第三天时,沈听雪在南京城外的栖霞寺病倒了。
高烧,咳嗽,胸痛,呼吸时像有碎玻璃在肺叶里刮擦。寺里的老僧医诊了脉,摇头:“是肺痨,要静养,要药。但现在…”
现在是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南京沦陷一周年。城里的药被日军控制,黑市的价格高得离谱,且多半是假药。栖霞寺这座千年古刹,如今挤满了难民——有南京大屠杀的幸存者,有从周边沦陷区逃来的百姓,也有像她这样在战乱中与家人失散的女子。
沈听雪躺在僧舍角落的草席上,身上盖着两条薄被,还是冷得发抖。窗纸破了,寒风灌进来,卷着雪花,落在她滚烫的额头上,瞬间融化。
她闭上眼睛,默诵《心经》。但今天的经文念到一半就断了,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三天前在南京城看到的那一幕。
那时她冒险进城,想用最后一点首饰换些粮食和药。在中华门附近,她看见一队日本兵押着几十个中国男人走过。那些男人大多衣衫褴褛,有的脸上有伤,有的跛着脚。路人低头匆匆走过,不敢多看。
突然,一个年轻男人挣脱了,向巷子里跑。日本兵开枪,没打中。男人消失在巷口。
带队的中佐——沈听雪后来知道他叫石井四郎——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他走到队伍前,用生硬的中文说:“跑了一个,没关系。你们谁告诉我他去哪了,我就放了谁。”
没有人说话。
中佐指了指队伍最前面的一个老人:“你,说。”
老人摇头。
中佐拔出军刀,砍下了老人的头。
头颅滚到沈听雪脚边。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瞳孔映着灰白的天空。血溅到她的裙摆上,温热,粘稠。
“还不说?”中佐又问第二个人。
还是沉默。
第二个人被杀。
然后是第三个。
到第五个人时,终于有人开口了。是个中年男人,跪下来,磕头,指向巷子的方向。
中佐笑了,拍拍他的肩:“很好,你可以走了。”
男人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跑。但刚跑出几步,背后响起枪声。男人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中佐收起枪,对剩下的人说:“看到没?告密者,也是这个下场。你们中国人,都是贱种,不配活着。”
队伍继续前进。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地上的血和尸体。
沈听雪站在那里,动弹不得。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嘴唇上。她尝到了雪的味道——不是清凉,是血腥。
那一刻,她忽然理解了佛经里说的“地狱”。
地狱不在死后,在人间。
那天晚上,她开始发烧。起初以为是受寒,后来咳嗽带血丝,她才意识到,可能是肺痨——母亲就是得这个病去世的,在她十二岁那年。
现在,轮到她了。
“施主,喝药。”
一个年轻尼姑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进来,是寺里用草药煎的。沈听雪撑起身,接过,一饮而尽。苦,但苦不过心里的滋味。
“谢谢慧明师父。”她轻声说。
慧明是她的法号。三年前,母亲沈秦氏带她到杭州灵隐寺正式剃度,赐了这个法号。母亲说:“听雪这个名字,太红尘。慧明——智慧光明,才是出家人的本分。”
但她真的“出家”了吗?
战乱爆发后,灵隐寺不再安全。母亲让她南下避难,自己留在湖州守着观易阁。“我老了,走不动了。你年轻,要活下去。”母亲说。
她先到苏州,苏州陷落;又到无锡,无锡陷落;最后到南京,南京…她永远忘不了一九三七年十二月的南京。那时她躲在一个英国侨民的地下室里,听着外面的枪声、爆炸声、惨叫声,整整六周。出来后,满街的尸体,秦淮河的水都是红的。
她找到栖霞寺,请求收留。方丈看她年轻,又是比丘尼,答应了。她在寺里帮忙抄经、煮饭、照顾伤员。寺里陆续来了更多难民,僧舍不够住,她就睡在藏经阁的角落。
直到三天前,她冒险进城,看到了那一幕。
“慧明师父,”老僧医又来了,诊过脉后,神色凝重,“你的病…不能再拖了。寺里条件太差,药也不够。最好是…”
“去城里医院?”沈听雪苦笑,“日本人会让一个中国尼姑看病吗?”
老僧医沉默。他知道答案。
“还有一个办法。”他犹豫了一下,“山下的刘家村,有个郎中,以前在南京开诊所,南京陷落后逃回来的。他或许有药。但是…”
“但是什么?”
“刘家村现在…被日本人的‘宣抚班’控制了。”老僧医压低声音,“宣抚班的人经常来寺里,表面上讲‘中日亲善’,实际上是监视。如果你下山被他们发现,可能会有麻烦。”
沈听雪知道“宣抚班”。那是日军设立的机构,负责“安抚”占领区百姓,宣传“大东亚共荣”。他们经常带翻译和汉奸,到村里开“宣抚会”,发粮食,看病——前提是你要听话,要“归顺”。
“我去。”她撑起身子,“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可是你的身份…”
“我会小心的。”
老僧医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是我存的一点钱,你拿着。记住,如果遇到日本人,就说你是来给寺里买药的,别提你的病。”
沈听雪接过布袋,沉甸甸的,都是铜板。
“谢谢师父。”
那天下午,雪小了些。沈听雪换了一身破旧的棉袄,用头巾包住光头,戴上斗笠,扮成农妇模样,揣着老僧医画的地图,下山了。
山路被雪覆盖,很难走。她病体虚弱,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气。肺里像有火在烧,咳嗽时震得胸腔生疼。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走。
不能死在这里。
哥哥还不知道下落,母亲生死未卜,观易阁…她听说被烧了。沈家七代人的心血,她童年所有的记忆,都没了。
但易烧不掉,佛烧不掉。
只要她还活着,那些记忆就在,那些学问就在。
这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唯一信念。
两个时辰后,她到了刘家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但气氛诡异。村口挂着太阳旗和五色旗(伪政权的旗帜),墙上刷着标语:“中日亲善”“建设东亚新秩序”“剿共灭党”。几个穿黑制服的汉奸在村口溜达,看见她,投来审视的目光。
沈听雪低着头,快步走过。按照老僧医的指引,她找到了那个郎中的家——村东头一间青砖瓦房,门楣上还挂着褪色的招牌:“济世堂”。
她敲门。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谁?”
“栖霞寺来的,求医。”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郎中打量她,确认没有威胁,才放她进去。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药柜占了一面墙,散发着熟悉的中药味。沈听雪摘下斗笠,露出光头。
郎中愣了一下:“你是…出家人?”
“比丘尼,法号慧明。”沈听雪合十行礼,“我得了肺痨,寺里药不够,师父让我来找您。”
郎中让她坐下,诊脉。诊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病…拖久了。”他叹息,“需要西药,盘尼西林。但我这里只有中药,效果慢,而且不一定能根治。”
“中药也行。”沈听雪说,“只要能让我多撑些日子。”
郎中起身抓药。沈听雪环顾四周,看见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个穿学士服的年轻人,背景是金陵大学的校门。
“那是…令郎?”她问。
郎中的手顿了顿:“嗯,我儿子。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毕业的,学西医。南京陷落时…没了。”
他说得平淡,但沈听雪听出了平静下的惊涛骇浪。
“抱歉。”
“没什么抱歉的。”郎中把药包好,“这世道,死的人多了。能活着,就是福分。”
他递过药包:“这是十天的量,早晚煎服。如果能弄到西药,我再告诉你。”
沈听雪接过,从布袋里掏钱。郎中摆摆手:“出家人,不收钱。”
“那怎么行…”
“就当…为我儿子积德。”郎中说,“他在的时候,常说医者仁心。现在他不在了,我替他做。”
沈听雪眼眶发热。她躬身行礼:“谢谢。”
离开郎中的家,天已经擦黑。雪又下起来了,风更大。她裹紧棉袄,往村口走。但刚到村口,就被拦住了。
是那几个汉奸,还有两个日本兵。
“站住!”一个汉奸上前,“干什么的?”
“栖霞寺的,来买药。”沈听雪低头回答。
“买药?”汉奸打量她,“买的什么药?”
“治风寒的草药。”
“风寒?”汉奸冷笑,“我看不像。抬起头来。”
沈听雪慢慢抬头。她的脸因为高烧而潮红,眼睛却很清明。
汉奸盯着她的光头:“你是尼姑?”
“是。”
“栖霞寺的尼姑,跑这么远来买药?”汉奸显然不信,“该不会是…给山里的八路买药吧?”
“不是。”沈听雪平静地说,“寺里有师父病了,需要药。村里郎中有药,就来了。”
一个日本兵走过来,用生硬的中文问:“名字?”
“慧明。”
“真名?”
沈听雪沉默。她不想说真名。沈家在江南小有名气,如果说出真名,可能会引来更多麻烦。
“问你话呢!”汉奸推了她一下。沈听雪踉跄,药包掉在地上。
日本兵弯腰捡起药包,打开,闻了闻。然后他盯着沈听雪:“你,不是风寒。是肺病。”
他怎么会知道?沈听雪心中一紧。
“我是军医,看得出。”日本兵说,“肺病,传染。不能让你回寺里。”
“那…”
“跟我来。”日本兵转身,“宣抚班有药,可以治你。但你要…配合。”
配合。这个词让沈听雪脊背发凉。
但她没有选择。如果被扣上“通八路”的帽子,立刻就会被枪毙。而肺痨,没有药,也是死。
“好。”她说。
她被带到村中央的一所大宅院,门口挂着“刘家村宣抚班”的牌子。院子里有日本兵站岗,屋里点着煤油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前,正在看文件。
带她来的日本兵用日语报告。西装男抬起头,打量沈听雪。他的中文很流利:“慧明师父?请坐。”
沈听雪在对面坐下。桌上摆着茶点,但她没动。
“我是宣抚班班长,田中一郎。”西装男微笑,“听说你病了?肺病?”
“是。”
“肺病很麻烦。”田中倒了杯茶推给她,“但不要紧,我们有药。盘尼西林,最新的西药,很有效。”
沈听雪看着那杯茶,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条件是什么?”她直接问。
田中笑了:“慧明师父很聪明。条件很简单:我们需要一个人,在栖霞寺…帮我们做点事。”
“什么事?”
“了解寺里的情况,有哪些人进出,有没有可疑分子。”田中说得很轻松,“你是出家人,不会引人怀疑。而且…你病了,需要药。我们各取所需,不是很好吗?”
沈听雪明白了。他们要她当眼线,监视栖霞寺——那里现在不仅是佛寺,还是难民的庇护所,很可能有抗日分子藏身。
“我是出家人,不参与俗事。”她说。
“但你现在在俗世,不是吗?”田中靠回椅背,“没有药,你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至少还能修行,还能…帮助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我知道栖霞寺收留了很多难民。如果你帮我们,我们可以保证,不再去寺里搜查,不再骚扰难民。这不也是慈悲吗?”
沈听雪闭上眼睛。肺部的疼痛在加剧,咳嗽涌上来,她捂住嘴,咳出血丝。
田中看到了,眼神更笃定:“你撑不了多久。三天,最多五天,没有药,你会死。但如果你答应,今晚就可以打针,明天就会好转。”
生与死的选择。
但生,要以背叛为代价。
她想起《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生死是相,病痛是相,诱惑也是相。如果看破这些相,应该怎么选?
她又想起哥哥沈观澜,想起他们小时候讨论易学。归妹卦䷵,泽雷归妹。卦辞:“归妹:征凶,无攸利。”嫁妹,出征凶险,没有利益。
《彖传》说:“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
归妹卦讲婚姻,但更深层讲的是“结合”——天与地的结合,阴与阳的结合。但这种结合如果动机不纯,位置不当,就会“征凶,无攸利”。
她现在面临的选择,也是一种“结合”——与敌人合作,换取生存。但这种结合,位置不当(她是中国人,对方是侵略者),动机不纯(求生而背叛),必然是“征凶,无攸利”。
可是,如果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母亲还活着吗?哥哥还活着吗?沈家的传承,谁来延续?
“我需要…考虑。”她最终说。
田中点头:“可以。但只能考虑一晚。明天早上,给我答案。”
他让人带沈听雪到后院一间小屋。屋里有床,有火盆,甚至还有干净的被子。桌上放着针剂和药瓶——盘尼西林。
“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打针。”带她来的日本兵说,然后锁上了门。
沈听雪坐在床边。火盆很暖,但她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她拿起那支针剂。透明的液体,在油灯下闪着微光。这是能救她命的东西,也是…毒药。
如果打了针,她就成了汉奸。虽然可以找借口——为了活命,为了继续帮助难民,甚至为了潜伏…但她知道,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
就像归妹卦的爻辞:
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作为陪嫁的妹妹,像跛子一样勉强行走,但出征吉祥——以卑微的身份开始,可能有转机。
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瞎了一只眼还能看,利于隐士守正——即使有缺陷,也要坚守正道。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嫁妹等待时机,反而作为陪嫁回来——时机未到,强求不得。
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嫁妹延误了日期,迟些出嫁会有时机——等待有时是更好的选择。
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帝乙嫁妹,君主的衣袖不如陪嫁的衣袖好。月亮接近圆满,吉祥——看似次要的角色,可能比主要角色更好。
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女子捧着空筐,男子宰羊不见血,没有利益——虚假的结合,不会有结果。
这个卦,从头到尾都在警告:不要强求结合,不要在不当时机行动,即使表面上有利,实际上“无攸利”。
而她现在,就是在强求一种“结合”——与敌人合作。
这种结合,必然是“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不会有真实的结果,只会带来更大的灾祸。
她放下针剂,躺到床上。
死就死吧。
至少死的时候,还是清净的。
她闭上眼睛,开始默诵《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诵着诵着,眼泪流下来。
她不怕死,但舍不得。
舍不得还没找到的哥哥,舍不得可能还在世的母亲,舍不得那些在寺里等她回去的难民,舍不得这个她还没看够的世界。
她才二十七岁。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色与空,生与死,都是相。
但她还看不破。
她只是个凡人,会痛,会怕,会贪生。
诵经声越来越低,她昏睡过去。
半夜,她被咳嗽惊醒。咳得很厉害,肺像要炸开。她摸到枕边,全是血。
要死了吗?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沈听雪警觉起来。她挣扎着下床,走到窗边。窗户从外面钉死了,但木板的缝隙很大,能看到外面。
月光下,一张熟悉的脸——是郎中。
“师父,”郎中用气声说,“我把窗户下面的木板撬松了,你能出来吗?”
沈听雪一愣:“您怎么…”
“我一直在附近看着。”郎中说,“这些日本人没安好心。你不能答应他们。”
“可是药…”
“我有药。”郎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盘尼西林,我偷偷藏的。不多,但够你撑一阵子。”
沈听雪眼眶又湿了:“您…为什么冒险救我?”
“我说了,为我儿子积德。”郎中的声音很轻,“而且,我认识你。”
“认识我?”
“你是沈家的小姐,沈听雪。”郎中在月光下微笑,“我年轻时在湖州行医,去过沈家。你母亲请我给老太太看病,我见过你,那时你还小,但眼睛很亮,像会说话。”
沈听雪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祖母晚年病重,请过一位苏州来的郎中。
“您是…周先生?”
“是我。”郎中点头,“快,趁守卫换岗,我带你出去。”
沈听雪没有犹豫。她回到床边,把那支日本人的针剂扔进火盆,火焰窜起,药液发出滋滋的响声。然后她回到窗边,用力推那块松动的木板。
木板开了,刚好够一个人钻出去。她钻出去,郎中扶住她。
“往这边。”郎中拉着她,贴着墙根,绕到后院角落。那里有个狗洞,被枯草掩盖着。
“你先走。”郎中说。
“您呢?”
“我随后。快!”
沈听雪爬出狗洞,外面是村后的田野。雪停了,月光很亮,照得雪地一片银白。她等着,不一会儿,郎中也爬出来了。
“走山路,回寺里。”郎中指着远处的山影,“日本人明天发现你跑了,会搜山。你必须在天亮前回到寺里,让方丈把你藏起来。”
“您跟我一起走。”
“我不能走。”郎中摇头,“我走了,村里人会遭殃。我回去,就说你半夜病重死了,我把尸体埋了。他们不信也会信,因为我有‘前科’——我儿子就是被他们杀的,我恨他们,放走一个抗日分子,合情合理。”
沈听雪抓住他的手:“周先生…”
“快走!”郎中推开她,“记住,活着。活着,才能等到胜利的那天。”
沈听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山里跑去。
肺还在痛,腿还在软,但她不敢停。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冷冽的光,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跑。
两个时辰后,她终于看到了栖霞寺的轮廓。
天还没亮,寺里一片寂静。她绕到后山门,轻轻敲门。守夜的僧人开门,看到她,吃了一惊。
“快进来。”
沈听雪瘫倒在地。老僧医闻讯赶来,看到她手中的药瓶,明白了。
“你遇到郎中了?”
沈听雪点头,把经过简单说了。老僧医叹息:“周先生…是好人。”
他立刻给她打针。盘尼西林注入静脉,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很快,她感觉呼吸顺畅了些,胸痛也减轻了。
“好好休息。”老僧医说,“这几天不要露面。日本人可能会来搜。”
果然,第二天中午,田中带着一队日本兵和汉奸来了。
他们以“搜查抗日分子”为名,把寺里翻了个底朝天。沈听雪藏在藏经阁的密室——那是寺里几百年前建的,为了躲避战乱,只有方丈和几个长老知道。
她蜷缩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呵斥声、翻箱倒柜的声音。密室里空气混浊,但她不敢咳嗽,死死捂住嘴。
搜了一个时辰,没搜到人。田中很生气,但也没有办法。他对方丈说:“如果看到那个尼姑,立刻报告。否则,下次来,就没这么客气了。”
方丈合十:“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慧明师父确实没有回来,可能已经…病逝在外了。”
田中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挥手:“走!”
脚步声远去。又等了半个时辰,方丈才打开密室的门。
“他们走了。”方丈说,“但以后,你要小心。最好不要出寺门。”
沈听雪点头。她问:“周先生…怎么样了?”
方丈沉默片刻:“村里传来消息,周先生…被日本人抓了。说他私通八路,放走抗日分子。昨天夜里…被活埋了。”
沈听雪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又一个好人,死了。
为了救她,死了。
“他临终前,”方丈轻声说,“托人带话给你。就四个字:‘活着,等待’。”
活着,等待。
沈听雪擦干眼泪。她会的。
她会活着,等哥哥回来,等母亲回来,等胜利的那天。
等那些死去的人,在记忆中重生。
那天晚上,她坐在藏经阁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夜。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经架上。那些古老的经卷,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随手抽出一卷,是《妙法莲华经》。翻开,正好是《药王菩萨本事品》:
“我灭度后,后五百岁中,若有女人,闻是经典,如说修行,于此命终,即往安乐世界…”
闻是经典,如说修行。
她忽然明白了。佛经不是教人逃避,是教人如何在苦难中修行。在战火中修行,在病痛中修行,在背叛的诱惑中修行,在失去的痛楚中修行。
修行,不是躲进深山,而是在地狱中,依然保持内心的清净。
就像周先生,在儿子被杀、家园被毁之后,依然选择救人。
那是另一种形式的“菩萨行”。
她合上经卷,望向夜空。北斗七星在北方闪烁,那是归家的方向。
哥哥,你在哪里?
母亲,你还活着吗?
观易阁烧了,但易道还在。
栖霞寺还在危险中,但佛光还在。
她还活着,还有呼吸,还有心跳。
这就是希望。
就像归妹卦的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虽然现在看似“无实”“无血”“无攸利”,但卦象是循环的。归妹之后,是丰卦䷶——雷火丰,盛大丰满。
黑暗之后,会是光明。
虚假的结合之后,会是真实的丰盛。
她只需要…活着,等待。
等待那个“丰”的时刻。
等待哥哥的归来。
等待战争的结束。
等待…虚舟渡海,抵达彼岸的那一天。
在那之前,她要修行。
在这个人间地狱里,修行成一束微光。
照亮自己,也照亮…可能遇到的,其他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就像周先生照亮了她。
就像她,也要去照亮别人。
这是她在今夜,立下的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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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