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舟渡海》第八章:大过:泽灭木(1938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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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三夜。
他们在太行山的余脉中跋涉了三天三夜。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只能凭着猎人的经验和沈观澜对《周易》方位学的模糊记忆,向西南方向摸索。
一百三十七人,如今只剩下九十一人。
第一天,两个重伤员没能撑过寒冷的长夜,在黎明前咽了气。他们用枯枝和石块垒了简单的坟,沈观澜用烧焦的树枝在石头上画了两个卦:一个乾䷀,一个坤䷁。天与地,起点与终点,回归最原始的阴阳。
第二天,遭遇了小股日军的巡逻队。他们躲进山洞,屏息等了两个时辰。一个婴儿在母亲怀里哭出声——那母亲是平民,被抓时刚生产不久。为了所有人的安全,她用乳房死死堵住孩子的嘴。等日军走远,婴儿已经窒息而死。母亲没有哭,只是抱着冰冷的小身体,在山洞里坐了一夜。第三天早上,她没有跟上队伍。
第三天,断粮。人们只能嚼树皮,挖草根。一个年老的学者——曾是北平大学的数学教授——在挖草根时失足摔下悬崖。他最后的遗言是:“告诉顾维钧…我验证了他那个公式…是对的…”
九十一人,九十一张被饥饿、寒冷、恐惧折磨得变了形的脸。但他们的眼睛依然亮着——那是求生的光,也是仇恨的火。
第四天清晨,他们终于看到了人烟。
不是村庄,而是几间散落在山谷里的石屋,屋顶冒着炊烟。猎人认出来:“那是采药人的临时住处,我以前来过。”
沈观澜让大家隐蔽在树林里,自己带着猎人先去探路。他们摸到最近的一间石屋,轻轻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汉,六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像太行山的山脊。他看到沈观澜身上的破烂军装(战俘营里穿的),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老丈,别怕。”猎人用当地方言说,“我们是逃出来的…从鬼子的战俘营。”
老汉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侧身:“进来吧。”
石屋很小,但很暖和。火塘里烧着松枝,吊锅里煮着野菜粥。老汉的妻子——一个同样满脸皱纹的老妇——默默盛了两碗粥递给他们。
沈观澜和猎人狼吞虎咽。热粥下肚,冻僵的身体才渐渐有了知觉。
“有多少人?”老汉问。
“九十一个。”沈观澜说,“在外面林子里。”
老汉沉默片刻,对老妇说:“把地窖里的存粮都拿出来。”
“那咱们…”
“人命要紧。”
老妇点点头,掀开角落的木板,爬进地窖。
老汉看着沈观澜:“你们有伤员?”
“有,十几个。”
“往西再走二十里,有个山洞,是以前八路军的秘密医院。鬼子扫荡后撤了,但可能还留了药。”老汉抽着旱烟,“我可以带你们去,但只能晚上走。”
沈观澜起身,深深鞠躬:“谢谢老丈。”
“谢啥。”老汉摆摆手,“我儿子…去年参加游击队,死在娘子关了。”
傍晚,老汉领着他们来到那个山洞。果然,洞里有简易的病床,一些纱布、酒精、草药,甚至还有几支没带走的盘尼西林。医生如获至宝,立刻开始救治伤员。
沈观澜靠在洞壁上,看着这一切。三天三夜的疲惫涌上来,他几乎要睡着了。但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大过卦䷛。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
大过卦的卦象:上兑下巽,泽风大过。兑为泽,为水;巽为木,为风。水在上,木在下,水淹没了木头,这是“太过”——过度,过分,超出了正常的限度。
但卦辞说:“大过:栋桡,利有攸往,亨。”栋梁弯曲,利于有所前往,通达。
为什么栋梁弯曲了(象征局势危急),反而利于行动,还能通达?
《彖传》解释:“大过,大者过也。栋桡,本末弱也。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大过之时大矣哉!”
大意是:大过,是大的方面过度了。栋梁弯曲,是因为两头(本末)太弱,中间(刚爻)过强。但刚强者居于中位,柔顺者(巽)能愉悦前行(兑),所以利于前往,能够通达。大过卦所揭示的时机,意义太重大了!
沈观澜闭上眼睛。现在的局势,不就是“大过”吗?日军侵略,国土沦丧,这是“泽灭木”——外来的洪水淹没了中华这棵大树。局势危急,栋梁弯曲(国家危亡)。
但卦辞说“利有攸往,亨”。因为“刚过而中”——刚强者(抗日力量)虽然暂时处于过度受压的状态(过),但居于中位(坚守正道)。而且“巽而说行”——柔顺者(人民)能够顺从并愉悦地行动(支持抗战)。所以利于前往,能够通达。
这就是“大过之时”——虽然局势危急,但正是大有作为的时机。
“沈先生。”小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有件事…得告诉您。”
“什么事?”
小李脸色苍白,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战俘营里一个战俘偷偷藏的报纸,日期是三天前,南京出版的《申报》。
头版头条:
“太湖沈氏百年藏书楼‘观易阁’遭焚 日军搜查抗日分子”
沈观澜的手开始颤抖。他接过报纸,往下读:
“本报湖州讯:昨日凌晨,驻湖州日军宪兵队突袭城北沈氏宅邸,搜查所谓‘抗日分子’。未获,遂纵火焚烧沈家百年藏书楼‘观易阁’。据悉,观易阁藏书三万卷,多为珍本、孤本,包括明版《周易集注》、清初《易学全书》等易学珍品,尽数焚毁。
沈氏家人下落不明。有目击者称,沈家主母沈秦氏(法号妙真)被日军带走,沈家小姐沈听雪(法号慧明)于前日离家,去向不明。沈家老爷沈慎之早在三年前病逝,长子沈观澜参军抗日,现下落不明。
日军发言人称,此举为‘清除反日思想温床’。学界震惊,多位学者联名抗议…”
报纸从沈观澜手中滑落。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山洞里的嘈杂声——伤员的呻吟,医生的指令,人们的低语——全都消失了。世界变成了一片真空,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观易阁…烧了。
三万卷书,七代人的心血,曾祖的手稿,父亲的书信,他和听雪、林觉秋一起研读的那些夜晚…全都没了。
化为灰烬。
像那只蜻蜓,停了三息,然后飞走,消失不见。
但他甚至不能像听雪那样,写一封信,折成纸船,看着它沉没。
他连写信的对象都没有了。
母亲…被带走了。听雪…去向不明。父亲…三年前就去世了?他居然不知道。参军后,他给家里写过三封信,都没收到回音。他以为是因为战乱邮路不通,原来…
原来家已经没了。
“沈先生…”小李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您…节哀。”
沈观澜缓缓弯腰,捡起报纸。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捡起一片羽毛。但当他直起身时,小李看到,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深潭。
“我没事。”沈观澜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继续安置伤员,清点物资。我们要在这里休整两天,然后…找八路军。”
“可是您的家…”
“家没了,国还在。”沈观澜转身,面向山洞深处,“只要国还在,家…可以重建。”
他走到山洞最里面的角落,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本竹内送的《周易正义》,还有曾祖手稿的残页——这是他仅剩的、与观易阁有关的东西了。
他翻开《周易正义》,找到大过卦。注释是孔颖达的疏:
“大过者,大事过越之谓也。泽本润木,今灭其木,是过越常分。然刚过而中,巽而说行,故利有攸往,乃得亨通。君子法此,以独立不惧,虽遁世而无闷也。”
君子效法此卦,独立而不畏惧,即使隐居避世也不苦闷。
独立不惧。
遁世无闷。
沈观澜合上书。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愤怒,应该痛哭,应该诅咒。但他没有。愤怒和眼泪,在战俘营的日日夜夜里,已经被磨成了更坚硬的东西——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像太行山岩石一样的决心。
母亲被抓,听雪失踪,观易阁被焚…这是“泽灭木”,是外来的洪水淹没了家这棵大树。
但大过卦说:栋桡,利有攸往,亨。
栋梁弯曲了,但正因为弯曲,才需要行动,才能通达。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外面,夜色渐深,太行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星光下呈现出苍茫的轮廓。
“沈先生。”猎人走过来,递给他半块窝头,“吃点东西。”
沈观澜接过,慢慢嚼着。粗糙的玉米面刮着喉咙,但他感觉不到。
“老丈说,”猎人压低声音,“往南五十里,可能有八路军的游击队活动。他认识一个联络员,可以带我们去。”
“什么时候能联系上?”
“明天。”
“好。”沈观澜点头,“明天。”
那天夜里,沈观澜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湖州,但不是现在的湖州,是三十多年前的湖州。观易阁还在,梧桐树郁郁葱葱,西窗的冰裂纹格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走上二楼,看见十三岁的自己坐在书案前,正等着未时三刻的那束光。铜锁扣闪着金光,三息,然后熄灭。
然后他看见听雪,十一岁,跪在蒲团上,看着掌心的蜻蜓。蜻蜓飞走了,她说:“它去哪里了?”
然后他看见林觉秋,十四岁,穿着学生装,在纸上画卦象系统图。她抬起头说:“我在试…把六十四卦重新排列。”
然后他看见父亲,站在“易为舟楫,渡此沧海”的字幅前,说:“易是唯一不怕变的学问。”
然后他看见母亲,捻着念珠,说:“路断了,就找新的路。”
然后…火起来了。
不知从哪里来的火,从书架底层开始烧,迅速蔓延。书页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那些他读过的《周易正义》《周易本义》《程氏易传》…曾祖的手稿,父亲的批注,他和听雪、林觉秋一起写的笔记…全在火中燃烧。
他想去救,但动不了。只能看着。
火越烧越旺,观易阁的梁柱开始倒塌。在最后一刻,他看见铜锁扣在火中熔化,那点金光最后一次闪耀,然后永远熄灭。
他惊醒。
山洞里一片漆黑,只有火塘的余烬闪着微光。伤员在梦中呻吟,守夜的人靠在洞壁上打盹。
沈观澜坐起身,摸出那本《周易正义》。黑暗中,他看不见字,但他不需要看。那些卦爻,那些辞句,已经刻在他的记忆里,比任何纸张都更牢固。
大过卦。
泽灭木。
独立不惧。
他忽然明白,真正的“易”,不在那些书里。书只是载体,就像舟只是渡海的工具。书可以烧,但“易”烧不掉。因为它已经在千千万万读过它、思考过它、用它来理解世界的人的心里。
就像观易阁虽然烧了,但那些关于“虚舟渡海”的思考,那些关于“无心之感”的领悟,那些关于“未济亨”的信念,已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薪火相传”——不是通过纸张,而是通过心灵。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没有再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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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老汉带来了联络员。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破旧的棉袄,但眼神机警,动作利落。他自称姓赵,是八路军太行军区第三分区的交通员。
“首长听说你们逃出战俘营,很重视。”赵交通员说,“派我来接应。但这一带鬼子扫荡频繁,大部队不能过来。你们得自己走到根据地。”
“多远?”沈观澜问。
“一百二十里山路。”赵交通员说,“而且要绕过三个鬼子据点,至少走五天。”
九十一人,大多带伤,饥饿疲惫,走一百二十里山路…
“能走的走,不能走的…”沈观澜看向伤员。
“不能走的,我们安排老乡照顾。”赵交通员说,“根据地有医院,但得能走到才行。”
最后决定:重伤员留下,由老乡掩护养伤;轻伤员和还能走的人,一共六十七人,跟着交通员走。
分别时,沈观澜对留下的伤员说:“等我们找到部队,一定回来接你们。”
一个断了腿的老兵笑着说:“沈先生,不用惦记我们。只要你们多杀几个鬼子,我们就值了。”
沈观澜点头。他走到那位失去孩子的母亲面前,她坚持要留下照顾伤员。
“大嫂…”
“沈先生,”母亲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我孩子没了,家没了。但你们还要战斗。我帮不上别的,只能帮你们照顾伤员。等你们胜利了…告诉我一声,我在坟前说给孩子听。”
沈观澜深深鞠躬。
第六天清晨,六十七人的队伍出发了。
赵交通员在前带路,沈观澜在队中协调,猎人熟悉地形,负责断后。他们昼伏夜出,专走偏僻小道。饿了挖野菜,渴了喝山泉。每天只休息三四个时辰。
第三天夜里,他们经过一个被焚毁的村庄。
月光下,断壁残垣像一排排死人的肋骨。空气中还有焦糊味,混合着更刺鼻的…尸臭。井台上吊着几具尸体,是村里的老人。墙上用血写着:“反抗者,杀全家。”
没有人说话。人们默默走过,但拳头捏紧了,牙齿咬碎了。
沈观澜在一堵烧塌的土墙前停下。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的是“年年有余”。画的下半部分被火烧焦了,但上半部分,那条鲤鱼还完整,在莲叶间跳跃,栩栩如生。
火与血中,一条纸上的鱼,还在跃向并不存在的水。
他忽然想起《周易》的“离”卦䷝。离为火,为明,为丽。卦辞:“离:利贞,亨。畜牝牛,吉。”
离卦讲依附、附着、光明。但在战火中,“离”变成了字面意义上的“离”——离别、离散、毁灭。
可是离卦的《彖传》说:“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
日月附着于天而放光明,百谷草木附着于地而生长,双重光明(离卦上下都是离)附着于正道,才能教化成就天下。
光明必须附着于正道。
没有正道的“光明”,只是…野火,焚毁一切。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年画揭下来,折好,放进怀里。
“沈先生,”小李轻声问,“您收这个做什么?”
“纪念。”沈观澜说,“纪念那些…还在跃向希望的鱼。”
第七天夜里,他们终于抵达根据地边缘的一个山村。
村口有哨兵,核实身份后,放他们进村。村长——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党员——安排他们住进村民家里。热饭热汤,干净的炕,对于这群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十天的人来说,简直是天堂。
沈观澜却睡不着。他坐在炕沿上,借着油灯的光,看那张年画。
鲤鱼。莲叶。水波。
年年有余。
一个最朴素、最传统的愿望。但在1938年的春天,在这个被战争撕裂的国家,这个愿望变得如此奢侈,如此遥远。
门开了,赵交通员带着一个人进来。那人三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面容清瘦,但眼神温和而锐利。
“沈观澜同志,这是分区政治部的王主任。”赵交通员介绍。
沈观澜起身。王主任握住他的手,很用力:“沈先生,一路辛苦了。你们逃出战俘营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了不起。”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沈观澜说,“是大家团结,还有…一些意外的帮助。”
他简单说了竹内晦庵的事。王主任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那个日本人…是个复杂的人。”王主任说,“但你能在那种环境下,用《周易》和他周旋,最后还策动他帮助越狱,很不容易。”
“不是我策动他,”沈观澜摇头,“是他自己…内心的挣扎。”
“这就是文化的力量。”王主任在炕沿坐下,“日本人想用刺刀征服我们,但他们不懂,真正的征服是心灵的征服。而我们的文化,五千年的积淀,比他们的刺刀深得多,也韧得多。”
他顿了顿:“沈先生,听说你是易学世家出身,还做过文化教员?”
“是。”
“我们这里,正需要你这样的人。”王主任的眼睛亮起来,“战士们要学文化,干部要学理论,老百姓要明白为什么抗战。这些工作,光讲大道理不行,得用大家能听懂的方式。你的易学,也许能派上大用场。”
沈观澜沉默。他想起竹内的话:“易学,训练的是系统思维,是变化思维,是在不确定性中把握规律的能力。这在战场上至关重要。”
现在,他要为自己的军队,运用这种能力了。
“我能做什么?”他问。
“先休整,养好身体。”王主任起身,“然后…给我们讲讲《周易》吧。不是算命,是用易理讲抗战,讲持久战,讲为什么我们一定能赢。”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家里的事…我们也在通过地下党打听。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谢谢。”
王主任离开后,沈观澜重新坐下。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拿出《周易正义》,翻到大过卦。又翻到未济卦。再翻到同人卦。
这些卦,在战俘营里是求生的地图;在逃亡路上是支撑的信念;现在,在根据地里,它们要变成…教育的材料,思想的武器。
易,真的是“周流六虚,变动不居”。它的意义,随着处境的变化而变化。
不变的,是它总是指向“道”——那个超越具体情境的根本道理。
而他,要用自己的生命去诠释这个“道”,在这个“大过”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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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沈观澜在根据地的第一堂《周易与抗战》课开讲了。
课堂设在村口的打谷场,没有桌椅,人们就坐在地上、石磙上、草垛旁。来听课的有战士、干部、民兵,还有好奇的村民,总共一百多人。
沈观澜站在一个磨盘上,背后是太行山苍茫的轮廓。他没有讲稿,只有一本《周易正义》握在手中。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今天,我不讲怎么打仗,不讲怎么种地,讲一门古老的学问——《周易》。可能有人听说过,这是算命的书。但我要说,它不只是算命的书,它是讲变化的书,讲如何在变化中生存、发展的书。”
他翻开书:“《周易》第一卦,乾卦。卦辞:‘元亨利贞’。什么意思?开始,通达,适宜,坚贞。这四个字,就是我们抗战应有的态度——开始抗战(元),打通胜利的道路(亨),采取适宜的策略(利),坚守到底(贞)。”
下面有人点头。
“第二卦,坤卦。卦辞:‘元亨,利牝马之贞。’母马的坚贞。为什么是母马?因为母马柔顺但能行远,象征持久的力量。我们的抗战,也要像母马一样,柔韧,持久,能走远路。”
他顿了顿:“但坤卦还有一句:‘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当柔顺被逼到极限,龙就会在原野上战斗,流出的血染青天黄地。我们现在,就是‘龙战于野’。”
掌声响起来。
沈观澜继续讲。他讲屯卦的“刚柔始交而难生”——抗战初期的艰难;讲需卦的“云上于天”——等待时机的智慧;讲师卦的“师出以律”——纪律的重要性;讲比卦的“比之自内”——团结内部的必要。
他不用文言,不用术语,就用大白话,结合眼前的现实。战士们听得入神,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或愤怒的低吼。
讲到大过卦时,沈观澜的声音低沉下来。
“大过卦,泽灭木。水淹没了木头。这就是我们现在的情况——日军的铁蹄像洪水一样淹没了大半个中国。但卦辞说:‘栋桡,利有攸往,亨。’栋梁弯曲了,但利于行动,能够通达。为什么?”
他环视众人:“因为《彖传》说:‘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刚强者(我们)虽然受压(过),但坚守正道(中)。柔顺者(人民)能够顺从并愉悦地行动(支持我们)。所以,越是危急,越要行动;越是困难,越要坚持。这就是‘大过之时’——危中有机,难中有望。”
打谷场上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呼啸的声音。
一个年轻战士站起来:“沈先生,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赢?”
沈观澜翻开未济卦:“最后一卦,未济。火在水上,事未成。卦辞却说了三个字:‘未济,亨。’事未成,但通达。为什么?”
他走下磨盘,走到人群中间:“因为抗战是持久战,不是速决战。就像火在水上,火要烧开一锅水,需要时间。但我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只要火不灭,水总会开。”
他举起手中的书:“《周易》六十四卦,从乾卦开始,到未济结束。为什么结束在‘未完成’?因为变化永不停止,奋斗永无止境。我们今天抗战,是为了明天的胜利;但明天的胜利,又是新的开始。这就是‘生生之谓易’——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掌声雷动。人们站起来,眼睛里闪着光。
沈观澜看着这些面孔——年轻的脸,沧桑的脸,男人的脸,女人的脸,战士的脸,农民的脸。他们可能不懂《周易》的深奥,但他们听懂了最根本的东西:坚持,团结,希望。
这就是他要做的事。
不是把易学关在书斋里,而是把它带到阳光下,带到战场上,带到人民的心里。
让古老的智慧,为今天的斗争服务。
让“虚舟”,真正开始“渡海”。
课后,王主任找到他:“讲得太好了。以后每周讲一次,怎么样?”
“好。”沈观澜点头,“但我还有个请求。”
“什么?”
“我想…给家里写封信。”沈观澜说,“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收到,但…想写。”
王主任拍拍他的肩:“写吧。我们想办法送出去。”
那天晚上,沈观澜在油灯下铺开纸。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写了短短几句:
“母亲大人、听雪:
儿安好,在太行山抗日根据地。观易阁虽焚,易道在心。
儿今以易授战士,以道励同胞。知母修佛,妹参禅,当明‘无住生心’之理。
战火纷飞,人心不灭;家国虽破,大道长存。
望母、妹保重,待胜利之日,山河重光,再叙天伦。
不孝子 观澜 戊寅年三月廿九”
写罢,他折好信,装进信封。信封上写:“湖州沈秦氏、沈听雪 亲启”。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穿越火线,抵达湖州。
不知道母亲是否还活着,听雪是否平安。
但他必须写。
因为写信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信念——相信连接还在,相信血缘不断,相信那些看不见的线,还在维系着这个破碎的世界。
就像易的卦爻,看似断开的阴爻,其实与连续的阳爻一样,都是整体的一部分。
断与连,离与合,毁与生…
都是变化中的一瞬。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一瞬中,找到那个可以抓住的“贞”——坚贞,正道,不灭的信念。
他吹熄油灯,躺下。
窗外,太行山的夜空繁星点点。那是和三十年前湖州观易阁窗外一样的星空,只是看星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等待一束光的少年。
但他依然在等。
等胜利的光。
等重逢的那一天。
等“未济”终成“既济”。
等火,终于煮沸那锅水。
等泽中的木,重新长出枝叶。
等大过之后,是新的开始。
在等待中,他沉沉睡去。
梦中,他又看见了那艘船。
虚舟。
在海上漂着。
船上有更多的人了——不只是他和听雪、林觉秋,还有战俘营的同伴,根据地的战士,太行山的老乡…甚至,恍惚间,他看见了竹内晦庵,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
船在星光下航行。
没有帆,没有桨。
但它在前进。
因为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帆,都是桨。
都是易。
都是道。
都是…渡海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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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