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虚舟渡海》第五章:咸:无心之感(1906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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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片梧桐叶落下时,沈观澜完成了《周易本义》的研读。
时近中秋,湖州的暑气终于开始松动。清晨推开门,能闻到空气里那种属于秋天的、清冽如刀锋的气息。观易阁前的庭院里,那棵百年梧桐开始褪去夏日的浓绿,边缘泛起淡黄,像岁月的笔触正在一笔一笔描摹衰老。
沈观澜合上《周易本义》的最后一页,封底的红纸已经磨损得露出底层的麻布。三个月,四百三十二页,朱子的每一句注疏,他都抄录、背诵、默想。此刻他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感到一种更深的沉重——不是疲惫,而是意识到自己刚刚走完的,不过是易学海洋最浅的滩涂。
他站起身,走到西窗前。铜锁扣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不再是夏日的刺眼。三个月来,那束准时的光依然每天降临,三息的金色火焰,像某种古老的契约,在时间中忠实地履行。但今天,沈观澜看着它,忽然觉得这仪式有了新的意义。
不再是等待答案的信号。
而是确认问题的存在。
“观澜。”
父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沈慎之站在庭院中央,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夹袍,手里拿着一封信。
沈观澜下楼。梧桐叶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杭州来的信。”父亲把信递给他,“林世伯邀我们中秋赴杭,去他新军的驻所看看。”
沈观澜拆信。林守仁的字迹依然刚劲,但这次多了些家常的温和:
“慎之兄如晤:中秋将至,月圆人圆。弟驻防杭州已半载,营中诸事渐次就绪。闻兄近来督导子弟专攻易学,颇有进益,甚慰。弟有一请:中秋前后,可否携观澜贤侄来杭一游?一则让年轻人见见世面,二则营中有数位留洋归来的教官,于泰西算学、格致之学颇有心得,或可与易学互参。
另,小女觉秋离家四月,内子(注:续弦夫人)甚为挂念,若能同来,家人可团聚。
盼复。弟守仁 丙午年八月朔”
沈观澜抬头看父亲:“去吗?”
“去。”沈慎之点头,“是该出去走走了。你埋头书斋三月,眼睛都快看坏了。况且…”他顿了顿,“见识见识新军,不是坏事。”
“那听雪…”
“她和你母亲留在家里。女眷去军营,多有不便。”父亲转身看向东厢房的方向,“况且听雪近来…有些特别。”
特别。这个词用得含蓄,但沈观澜懂。
自从初夏那次三人共研之后,听雪在佛学上的进境快得惊人。她不再满足于诵读经文,开始自己写注疏——不是抄录前人的解释,而是用自己的语言重述。沈观澜看过几页,那些文字既稚嫩又深邃,像孩子在描摹星空。
更特别的是,她开始“观想”时,会进入一种异常专注的状态。有一次,沈观澜去找她,看见她跪在佛堂,眼睛盯着香炉里升起的一缕青烟,整整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唤她,她缓缓转头,眼神清明得吓人,说:“哥哥,烟在说话。”
“说什么?”
“说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听雪说,“说它曾经是檀木,被火唤醒,变成烟,在空中舞蹈,然后消散,变成看不见的…但它还在。在空气里,在我们的呼吸里。”
这番话让沈观澜想起《易经》里的“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有形与无形之间的转化,存续与消散之间的辩证。
“她这样…没事吗?”沈观澜问母亲。
沈秦氏沉默良久,才说:“我不知道。但这是她的路。”
此刻,沈观澜望着东厢房紧闭的窗,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妹妹在一条他无法完全理解的道路上行走,而且走得比他快,比他深。这让他既骄傲,又隐隐不安。
“去准备吧。”父亲拍拍他的肩,“三日后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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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湖州下了场细密的秋雨。
马车是沈家惯用的青篷车,但林觉秋坚持要骑马。“我在军营长大,不习惯坐车。”她说。沈慎之拗不过,只好让车夫多备一匹马。
于是,出城时,形成了这样的景象:沈慎之和沈观澜坐在马车里,林觉秋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车旁。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骑装——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合身得像是订做的,头发束成马尾,戴着一顶窄檐帽,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旁。
马车出北门,上了官道。雨丝斜斜地飘,打在车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观澜掀开侧帘,看着骑在马上的林觉秋。雨珠挂在她帽檐上,她毫不在意,反而微微仰起脸,像是享受这秋雨的清凉。
“觉秋很特别。”沈慎之忽然说。
沈观澜放下帘子:“是。”
“她父亲把她送到江南,不是偶然。”父亲的声音很低,仿佛自言自语,“林守仁这个人…我看不透。他是新军将领,却送女儿学易;他主张西学,却尊重传统。他在信里说‘今岁东南有暗流’,邀我们去杭州,恐怕不只是为了中秋团聚。”
“父亲的意思是…”
“看看再说。”沈慎之闭上眼睛,“记住,多看,多听,少说。”
沈观澜点头。马车颠簸前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周易》的卦象。
咸卦。䷞,泽山咸。
这个卦在他心里盘桓很久了。自从那次蜻蜓之思后,他对“感应”的理解日渐深刻。咸卦讲的是最纯粹的感应——不是有心的算计,不是有意的谋划,而是像磁石吸铁、琥珀拾芥那样自然的、必然的吸引。
这次杭州之行,会是某种“感应”的开始吗?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如金箭般射下,照在远处稻田上,一片片金黄在湿润的空气中闪耀。更远处,太湖的水面隐约可见,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地的碎银。
“快到菱湖了。”车夫在外面说。
沈观澜知道菱湖。那是湖州往杭州的必经之地,以产菱角闻名。中秋前后,正是采菱的季节。他再次掀开帘子,果然看见湖面上星星点点的采菱船,船上的女子唱着歌,歌声在水面上飘荡,听不清词,但调子婉转悠长,像水鸟的鸣叫。
林觉秋放慢马速,与马车并行。她的脸被雨后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眼睛眯着,望着湖面上的采菱女。
“她们唱什么?”她问。
沈观澜侧耳听了听:“是吴歌。词大概是…‘八月菱角肥,采菱女儿归。郎在远方戍,何日是归期’。”
林觉秋沉默了。她望着那些在湖光山色中劳作的身影,良久,轻声说:“我母亲也会唱歌。不是这样的,是北地的调子,更苍凉。”
沈观澜记得她说过,母亲早逝。
“她唱什么?”
“《敕勒川》。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林觉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她唱的时候,眼睛望着北方,好像能看见草原。其实我们那时在北京,根本看不见草原。”
她顿了顿:“后来我想,她看的不是地理上的北方,是心里的北方。是她的故乡,她的根。”
这话让沈观澜心中一动。他想起《周易》里的“艮”卦,艮为山,为止,为根。卦辞说:“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止于当止之处,连自身都能忘掉。真正的根,也许不是地理的,而是心灵的栖止。
“你母亲是蒙古人?”他问。
“不,汉人。但祖上戍边,在关外住了三代。”林觉秋策马靠近,“我外祖父是旗营的武官,光绪初年调回北京。我母亲生在北京,长在北京,却总觉得北京不是家。”
“那哪里是家?”
林觉秋摇头:“不知道。所以她一直唱《敕勒川》,唱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马车继续前行,菱湖渐渐落在身后。歌声也远了,只剩下车轮声、马蹄声、和秋风拂过稻田的沙沙声。
沈观澜忽然说:“艮卦的《彖传》说:‘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
林觉秋侧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也许‘家’不是某个固定的地方,而是‘时止则止,时行则行’的状态。你在哪里能安心停下,哪里就是家。”
林觉秋想了想,笑了:“这是易的道理?”
“这是道路的道理。”
对话到这里停了。但沈观澜感觉到,某种东西在他们之间建立了。不是语言,不是眼神,而是更深层的、像咸卦描述的那种“感应”——柔软者在上,刚健者在下,相互渗透,相互成就。
他忽然想起咸卦的卦象:上兑下艮。兑为泽,为悦,为柔;艮为山,为止,为刚。泽在山之上,水滋润山,山托举水。这不正像此刻吗?林觉秋的锐利与他的沉静,她的西学背景与他的家学传承,在旅途中开始交融。
无心之感。
真正的感应,往往发生在无心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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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抵达杭州。
杭州城与湖州完全不同。湖州是内敛的、安静的,像一汪深潭;杭州是张扬的、喧闹的,像一条奔涌的河。城墙更高,城门更阔,进出的人流如织。穿长衫的士人、挑担的小贩、骑马的兵丁、坐轿的官员,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全都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林觉秋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显然更喜欢这种喧闹,这种混杂,这种充满活力的混乱。
马车穿过庆春门,沿着东街往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幌子在秋风中招展:绸缎庄、茶叶铺、药局、酒楼,还有新式的“洋货行”,橱窗里摆着自鸣钟、玻璃器皿、西洋镜。更远处,能看到一座尖顶的建筑,顶上竖着十字架——是天主教堂。
沈观澜看得目不暇接。这是他第一次来杭州,第一次见到如此繁盛的市井,如此鲜明的“新旧杂陈”。
“那是拱宸桥方向。”林觉秋指着远处,“日本租界在那里。再往南是闸口,有铁路工场。”
“你好像很熟。”沈观澜说。
“父亲带我来过几次。”林觉秋策马靠近车窗,“杭州是新军重点驻防的地方,也是新式学堂最多的地方。求是书院、蚕学馆、武备学堂…都在这一带。”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宅院前。不是军营,而是一所精致的江南庭院,白墙黑瓦,门楣上悬着匾额:“林寓”。
“这是我父亲在杭州的住处。”林觉秋下马,“他平时住营里,这里主要是…内眷住。”
她说“内眷”时,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门开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迎出来。穿着藕荷色的绸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敷着薄粉,眉眼温婉,但眼神深处有种精明的打量。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这位是…继母王氏。”林觉秋介绍,声音平淡。
王氏上前,先向沈慎之行礼:“沈老爷一路辛苦。老爷营中有事,晚些回来,吩咐我先接待诸位。”她的目光扫过沈观澜,最后落在林觉秋身上,笑容加深,“觉秋,几个月不见,长高了。”
“王姨。”林觉秋淡淡地招呼,没有多余的话。
沈观澜敏锐地察觉到这对继母女之间的微妙气氛。不是敌意,但也不是亲昵,更像是一种礼貌的、保持距离的共处。
王氏引他们进院。院子不算大,但布置得很讲究:假山、鱼池、回廊、花窗,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只是某些细节透露出主人的身份——比如回廊的柱子上挂着一把军刀作为装饰,书房窗台上摆着一架望远镜。
“沈老爷和公子住东厢,觉秋还住她原来的西厢。”王氏安排得井井有条,“热水已经备好,诸位先洗漱休息,晚饭时老爷就回来了。”
沈观澜跟着丫鬟来到东厢房。房间整洁雅致,书案上甚至摆着几本新书:《海国图志》《万国公法》《泰西新史揽要》。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他放下行李,走到窗前。窗外是一个小天井,种着几竿竹子,在秋风中飒飒作响。竹影投在白墙上,摇曳生姿,像一幅动态的水墨画。
他忽然感到一阵恍惚。早晨还在湖州的观易阁,傍晚就到了杭州的林寓。空间转换如此之快,仿佛《周易》里的“履”卦——履虎尾,不咥人,亨。小心翼翼地行走,虽然踩着老虎尾巴(象征危险),却没有被咬,最终通达。
这次杭州之行,会是“履虎尾”吗?
他不知道。但那种“感应”的感觉更强烈了。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张开,而他,正一步步走向网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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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前,林守仁回来了。
他穿着新军的制服——深蓝色呢料,金色纽扣,肩章上有两颗星,腰佩短剑,马靴锃亮。与三个月前在湖州见到的那个风尘仆仆的军官判若两人。但眼神没变,依然是那种鹰隼般的锐利,扫视时仿佛能穿透表象。
“慎之兄,久等了。”他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守仁兄军务繁忙,理解。”沈慎之回礼。
两人入座,沈观澜和林觉秋分坐两侧,王氏坐在林守仁旁边。饭菜很丰盛,但不像沈家那么精致清淡,而是南北混杂:西湖醋鱼、龙井虾仁这些杭帮菜旁边,摆着红烧肘子、葱爆羊肉这些北地菜式。
“听说观澜贤侄易学进境神速?”林守仁夹了一筷子鱼,眼睛却看着沈观澜。
“刚读完《周易本义》,只是入门。”沈观澜谨慎回答。
“入门就好。学问最怕半吊子,要么不入,入了就要探到底。”林守仁喝了口酒,“我这次请你们来,一是中秋团聚,二是有几位朋友想介绍给你们认识。”
“朋友?”
“都是新式人物。一位是浙江武备学堂的算学教习,姓顾,留日归来,对《周易》的数学结构很感兴趣。另一位是求是书院的格致教习,姓陈,留美归来,在研究中国古代科技与易学的关系。”
沈观澜心跳加速。这些人,这些领域,都是他在湖州接触不到的。
“他们…为什么对易学感兴趣?”沈慎之问。
“因为他们发现,西学走到深处,会遇到一些根本问题——关于宇宙的结构,关于变化的规律,关于认识的方法。”林守仁放下酒杯,“而这些问题,中国的古人,尤其是易学家,早就思考过,而且有独特的洞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更重要的是,在这个‘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我们需要重新理解自己的传统,但不是抱残守缺,而是用新的眼光看旧的东西,让旧的东西焕发新的生命。这,也许是我们这个民族的生路。”
这番话让饭桌陷入短暂的寂静。
王氏轻声说:“老爷,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对,先吃饭。”林守仁笑了,气氛缓和下来。
饭后,林守仁带沈慎之和沈观澜到书房。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但书的种类很杂:兵书、史书、儒家经典旁边,是《几何原本》《代数学》《格物入门》这些西学著作,还有日文、英文、德文的外文书。
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房中央的大案,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不是中国地图,而是世界地图。五大洲四大洋,用不同颜色标注,海岸线曲折,经纬线纵横。
沈观澜第一次看到完整的世界地图。他曾在《海国图志》里见过简图,但如此精细、如此宏大的地图,还是震撼了他。中国只是东亚的一块,而世界如此广阔。
“这是德国最新版的世界全图。”林守仁走到地图前,“我托人在上海买的。每次看这张图,我都会想:我们的祖先以为中国是‘天下之中’,其实是坐井观天。”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欧洲列强,国土不如中国一省,却能远涉重洋,殖民全球。为什么?因为他们有新的知识体系,新的技术,新的组织方式。”
他转过身,看着沈观澜:“而易学,是我们古老知识体系的核心。如果我们能用新的眼光重新发现它,理解它,也许能找到…一种既扎根传统,又面向未来的智慧。”
沈观澜被这番话深深吸引。他突然明白了林守仁为什么送女儿学易,为什么邀请他们来杭州。这不是偶然的个人兴趣,而是一种更大的、关乎文明命运的思考。
“明天,”林守仁说,“我带你们去武备学堂,见见顾教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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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观澜失眠了。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听杭州城的夜声——更夫的梆子,远处的犬吠,还有隐隐约约的、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机器轰鸣。那是湖墅一带的工厂,二十四小时不停工。
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光亮的格子。他想起湖州观易阁的西窗,那束每天准时的光。在这里,没有那束光,但他感觉到另一种光——不是物理的光,而是思想的光,正在远方等待他。
他起身,点亮油灯,从行李中取出《周易》。没有特定地翻,只是随意打开一页。
是咸卦。
又是咸卦。
卦辞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咸:亨,利贞。取女吉。”
他盯着“取女吉”三个字。传统的解释是:娶妻吉祥。但在今晚的语境里,在杭州这个新旧交织的城市里,在林守仁那番关于文明复兴的话语里,“取女吉”是否可以有别的理解?
女,在《易经》里常代表“柔”“顺”“接纳”的品质。咸卦讲感应,而最深的感应,需要柔顺的接纳,需要放下固有的成见,让外来者进入。
这不正是林守仁说的“用新的眼光看旧的东西”吗?不正是中西学问应有的关系吗?不是谁征服谁,而是相互感应,相互渗透,最终孕育新的生命。
“无心之感。”
沈观澜轻声念出这四个字。咸卦的《彖传》说:“咸,感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感应的最高境界,是“无心”——没有预设的目的,没有刻意的算计,只是自然而然地响应,如山谷回响,如钟磬应声。
他忽然懂了。这次杭州之行,也许就是一次“无心之感”。他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学到什么,但愿意打开自己,让新的东西进入,与旧的东西对话。
他吹熄灯,重新躺下。这次,睡意很快袭来。
在沉入梦境的前一刻,他仿佛看见了两条河:一条是中国的长江黄河,蜿蜒曲折,流淌着五千年的记忆;一条是泰西的莱茵河、泰晤士河、密西西比河,奔涌澎湃,携带着工业革命的力量。
两条河在某处交汇。
没有冲突,没有吞噬,而是像咸卦的卦象那样——柔在上,刚在下,相互渗透。
在交汇处,新的水流正在形成。
而他,正站在岸边,准备踏上一条船。
一条虚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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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终,约6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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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舟渡海》第六章:未济:火在水上(1906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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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备学堂在杭州城东南的凤山门外。
清晨,沈观澜跟着林守仁和父亲,穿过还笼罩在薄雾中的街道。杭州的早晨与湖州不同——湖州的早晨是静谧的,只有鸟鸣和流水声;杭州的早晨却已经充满了各种声响:黄包车的铃铛,小贩的叫卖,工厂的汽笛,还有远处钱塘江上轮船的鸣笛。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交响,仿佛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正在醒来的机器。
“到了。”林守仁在一座高大的门楼前停下。
门楼是西式建筑,拱形大门,两旁有石柱,门楣上刻着“浙江武备学堂”六个大字,字体刚劲,但沈观澜注意到,“武备”两个字是新刻的,石色比周围的浅——这里原本可能是别的什么机构。
进门是宽阔的操场,地面铺着细沙,一群穿制服的学生正在晨练。不是传统武术的拳脚,而是整齐划一的队列、步伐、转向,教官用德语口令指挥,学生们用中文回应:“一!二!一!二!”
“这是德式操典。”林守仁低声解释,“新军训练全盘仿效德国。”
沈观澜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在晨光中汗水晶莹。他们大多十七八岁,眼神里有种他熟悉的书卷气,但身体姿态却完全是军人的挺拔与刚硬。这种文与武的结合,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张力。
穿过操场,是一排二层楼房,红砖砌成,拱形窗户,典型的西式建筑。林守仁带着他们走进最东边的一栋,上到二楼,在一间挂着“算学教研室”牌子的门前停下。
敲门。里面传来声音:“请进。”
推开门,沈观澜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墙的黑板。不是一块,而是三面墙都是黑板,上面写满了公式、图形、符号。有些他认得——勾股定理、天元术的算式;有些完全陌生——拉丁字母、希腊字母、等号、积分符号。
房间中央是一张大桌子,堆满了书和图纸。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背对着门,正用粉笔在一块可移动的黑板上演算着什么。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剪得很短,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顾先生。”林守仁招呼。
男子转过身。他的脸很清瘦,颧骨突出,眼镜后的眼睛异常明亮,像燃烧的炭。
“林参谋。”他放下粉笔,拍拍手上的灰,走过来。目光扫过林守仁和沈慎之,最后停在沈观澜身上,“这位就是沈公子?”
“晚辈沈观澜。”沈观澜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顾先生——顾维钧,武备学堂算学教习——摆摆手,“我听说你在研读《周易》?”
“刚读完《周易本义》。”
“好,好。”顾维钧走到桌边,翻找着什么,“我这里有些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
他找出几张纸,上面画着奇怪的图形:六边形,每个顶点标着卦名;立方体,每个面画着卦象;甚至还有更复杂的多面体,用不同颜色区分阴阳爻。
“这是…”沈观澜看不懂。
“这是我尝试用几何方法表示六十四卦。”顾维钧的眼睛又亮起来,“你看,传统的卦序排列是线性的,从乾到未济。但卦与卦之间的关系不止一种——有错卦、综卦、互卦、变卦。这些关系构成了一个高维的网络,用二维的纸很难完全呈现。”
他拿起那个立方体模型:“所以我试着用三维。你看,乾卦在这里——”他指着一个顶点,“坤卦在对角线另一端。这是错卦关系。而屯卦和蒙卦在这里和这里,是综卦关系,就像立方体的两个相邻面。”
沈观澜接过模型,在手中转动。木制的立方体很轻,八个顶点分别标着八卦:乾、兑、离、震、巽、坎、艮、坤。每个面又细分为九个小格,画着六爻卦象。
“这是我自己刻的。”顾维钧说,“花了两个月。”
沈观澜抚摸着那些精细的刻痕。他能想象,在无数个夜晚,这位算学教习如何伏案工作,用刻刀和尺规,试图把古老的卦象翻译成几何语言。
“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问。
“因为我想知道,《周易》的数学结构到底是什么。”顾维钧走到黑板前,指着一串公式,“你看,六十四卦,每卦六爻,每爻有阴阳两种状态。如果把它看作一个二进制系统,那么总共有2的6次方,也就是64种状态。这与莱布尼茨发明的二进制完全对应。”
他在黑板上写下:
阴爻 = 0
阳爻 = 1
䷀ (乾) = 111111
䷁ (坤) = 000000
䷂ (屯) = 100010
…
“莱布尼茨在1703年发表《论二进制算术》,但他晚年看到传教士带回的《周易》六十四卦图时,激动地认为,中国的古圣先贤早就掌握了二进制原理。”顾维钧转身,眼中燃烧着兴奋的光芒,“这说明什么?说明人类对宇宙根本规律的认识,可能在不同的文明中,以不同的形式呈现。”
沈观澜被这番话震撼了。他从未想过,那些卦爻的横线,可以和“0”“1”这样的数字对应。但仔细一想,确实如此——断开的阴爻像“0”,连续的阳爻像“1”。六爻的组合,就是六位二进制数。
“但这只是表象。”顾维钧话锋一转,“二进制是表象,几何结构是表象,真正的核心是《周易》所揭示的‘变化之道’。这才是最珍贵的。”
他走回桌边,摊开另一张图纸。这是一幅复杂的关系图,六十四卦用圆圈表示,之间的连线标注着“相错”“相综”“互体”“变爻”等关系。图的正中央,不是任何一卦,而是一个问号。
“我画了三年,还没画完。”顾维钧的声音低了下来,“因为越画越发现,这个系统太复杂,太精妙。每一个卦都通过多种关系与其他卦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不像是一个人造的系统,更像是…宇宙本身结构的映射。”
沈慎之第一次开口:“顾先生认为,易是宇宙的数学模型?”
“我不敢肯定。”顾维钧诚实地说,“但我觉得,它至少是一种极富启发性的隐喻。它告诉我们:世界不是孤立事物的集合,而是关系的网络;变化不是随机的,而是有模式的;看似对立的事物(阴阳),其实是互补的。”
他看向沈观澜:“你读易,有没有这种感觉?”
沈观澜沉默片刻,然后点头:“有。尤其是读到‘一阴一阳之谓道’,读到‘生生之谓易’的时候。”
“生生之谓易…”顾维钧重复这句话,眼神变得遥远,“这就是最核心的。易不是死的规则,是活的过程。是生成,是创造,是生命本身的律动。”
房间里安静下来。晨光从东窗射入,照在满墙的黑板上,那些公式和图形在光中仿佛有了生命,在无声地述说着什么。
林守仁轻声说:“顾先生,你上次提到想用代数群论研究卦变…”
“对,但那部分更难。”顾维钧揉了揉太阳穴,“我自学了三年群论,还是只能摸到皮毛。如果能去欧洲,听听那些数学家的课…”
他没有说下去,但语气里的渴望显而易见。
沈观澜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和他一样,都是在探索。只是工具不同——他用的是注疏和体悟,顾维钧用的是数学和逻辑。但他们都在试图理解同一个古老而神秘的系统。
“我可以…看看你其他的研究吗?”他问。
顾维钧眼睛一亮:“当然!”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沈观澜沉浸在完全陌生的世界里。顾维钧给他看用矩阵表示卦变,用图论分析卦序,甚至尝试用微积分描述卦爻的“渐变”——从初爻到上爻的变化过程,像函数曲线一样有斜率、有拐点。
这些都是沈观澜从未接触过的概念,但他凭着对卦象的熟悉,居然能勉强跟上。当顾维钧用矩阵乘法演示“乾卦变坤卦”时——就是把全1的向量乘以-1变成全0——沈观澜感到一种触电般的顿悟。
原来“变”可以这样精确地描述。
原来阴阳的转换,在数学上就是正负的转换。
原来古老智慧与现代科学,真的可以在某个层面相遇。
“可惜,”顾维钧最后叹息,“我的数学功底还是不够深。这些东西,也许要等真正精通现代数学又懂易学的人来完成。”
他看向沈观澜,眼神里有种托付的意味:“你还年轻,有机会学更多。如果有一天,你能把这两条路走通…”
沈观澜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早晨的信息量太大,像一场知识的洪水,冲垮了他原有的认知堤坝。
离开教研室时,顾维钧送给他一本手抄的笔记,封面上写着《易数初探》。
“这是我这些年的心得,还不成熟,但也许对你有用。”他说。
沈观澜郑重接过:“谢谢先生。”
“不用谢。”顾维钧站在门口,晨光给他清瘦的身影镀上金边,“我们都是探路者。在这个时代,易学需要新生命,而新生命需要新的语言。数学,可能是其中一种语言。”
走下楼梯时,沈观澜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林守仁拍拍他的肩:“怎么样?”
“很…震撼。”沈观澜诚实地说,“我从未想过,易可以这样研究。”
“这就是我请你来的目的。”林守仁说,“让你看到,学问有不同的路径,传统有不同的打开方式。”
他们走出教学楼,操场上的晨练已经结束,学生们正列队走向食堂。整齐的步伐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像某种庄严的仪式。
沈慎之忽然说:“守仁兄,你让顾先生研究这些,不只是学术兴趣吧?”
林守仁停下脚步,转过身。晨光中,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慎之兄看出来了。”他低声说,“确实不只是学术兴趣。新军需要人才,但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只会操典、射击的武夫?不。我们需要能思考的军人,能理解这个复杂世界的军人。”
他望向那些年轻的学生:“而易学,训练的是系统思维,是变化思维,是在不确定性中把握规律的能力。这在战场上至关重要——战场不就是最大的‘变易’场吗?”
沈观澜心中一动。他想起《周易》里确实有军事思想。“师”卦讲行军作战,“同人”卦讲团结协作,“离”卦讲防备,“晋”卦讲进攻…原来,父亲让他学易,林守仁支持顾维钧研究易,背后都有现实的考量。
学问从来不是孤立的。
它总是指向现实,服务现实,解释现实。
“下午去见陈先生。”林守仁说,“他是另一个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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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生名陈寅恪,求是书院格致教习。与顾维钧的教研室不同,他的实验室更像一个作坊——长桌上摆满了各种仪器:显微镜、望远镜、棱镜、透镜、电磁线圈、化学试剂瓶,还有一堆沈观澜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和玻璃器件。
陈寅恪本人也与众不同。他四十岁上下,穿着中式长衫,但外面套了件西式的实验服,脸上沾着一点油污,手里拿着一个铜制的、像罗盘又像钟表的仪器。
“林参谋,沈先生。”他点头招呼,注意力还在手中的仪器上,“稍等,这个差一点就调好了。”
沈观澜好奇地观察那个仪器。它有内外三层圆盘,每层都刻着精细的刻度,还有可以转动的指针。最特别的是,每层圆盘上都刻着卦象——内层是八卦,中层是六十四卦,外层是三百八十四爻的某种排列。
“这是什么?”沈观澜忍不住问。
“我把它叫做‘易变仪’。”陈寅恪终于调好,抬起头。他的眼睛不大,但极其有神,像能穿透物质看到本质,“试图模拟卦爻变化的机械装置。”
他转动一个旋钮,内层的八卦盘开始旋转,带动中层的六十四卦盘以不同速度转动,外层的爻盘则时而顺转,时而逆转。三层圆盘相互啮合,发出细微而悦耳的齿轮声。
“你看,”陈寅恪指着仪器,“如果我把乾卦转到这个位置——”他调整旋钮,三层圆盘的某个区域对齐,“那么根据我设定的转换规则,它会自动推演出可能的变化路径:乾变姤,姤变遁,遁变否…就像多米诺骨牌,推倒一个,引发一串。”
沈观澜看得目瞪口呆。卦变,这个在《周易》里玄而又玄的过程,竟然可以用齿轮和刻度来模拟?
“为什么要做这个?”他问。
“因为我想验证,《周易》的变化逻辑,是不是一种可以被形式化的逻辑。”陈寅恪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画着复杂的流程图,“你看,我设定了几个基本转换规则:爻变(阴阳互变)、卦变(上下卦互换)、综卦(整个卦倒转)、错卦(所有爻取反)…然后用这些规则,让机器自动生成变化序列。”
他在仪器上操作一番,指针开始移动,在一串卦名间跳转:乾䷀→姤䷫→遁䷠→否䷋→观䷓→剥䷖→晋䷢→旅䷷…
“这是从乾卦开始的‘消息卦’序列。”陈寅恪说,“阴阳消长的自然过程。完全由机械规则推导出来。”
沈观澜感到脊背发凉。这不是玄学,这是…机械决定论?如果卦变真的可以由几条简单的规则完全推导,那所谓的“占卜”“预测”还有什么神秘性?不过是一种复杂的计算?
“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寅恪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你会想:如果一切都由规则决定,那人的自由意志在哪里?《周易》强调的‘趋吉避凶’还有什么意义?”
他关掉仪器,齿轮声停了,实验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这正是最有趣的地方。”陈寅恪的声音低了下来,“当我用机器模拟到一定程度后,发现了一个现象:同样的初始条件,同样的转换规则,但因为齿轮啮合的微小误差、润滑油的温度变化、甚至实验室里的湿度不同,最终会导出不同的结果。”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秋风吹进来,掀动桌上的图纸。
“你看,自然界从来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没有完全相同的两次日落。机器再精密,也无法完全复制自然的变化。”他转身,眼神深邃,“所以我认为,《周易》的伟大,不在于它提供了一套固定的预测公式,而在于它揭示了一种思维方式——在规则与随机之间,在必然与偶然之间,寻找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这番话让沈观澜想起了顾维钧的话。一个用数学寻找精确,一个用机械模拟变化,但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易是复杂的,多维的,无法被单一工具完全把握的。
“陈先生研究易学多久了?”沈慎之问。
“十年。”陈寅恪走回桌边,抚摸着那台易变仪,“我本科学矿冶,后来去美国学机械工程。回国后,偶然读到《周易》,被它描述的变化哲学迷住了。我觉得,中国古代的圣贤,用卦爻这种抽象符号,捕捉到了某种关于变化的深刻真理——这种真理,现代科学也在用不同的语言探索。”
他拿起一本英文书,封面上写着《On the Origin of Species》。“达尔文的进化论,讲的是生物在时间长河中的变化。而《周易》讲的是万事万物的变化。它们是不是在描述同一个宇宙的不同侧面?”
沈观澜接过书。他看不懂英文,但能看懂书里的插图——那些鸟喙形状的渐变,那些化石序列,确实像某种“卦变”,从一个形态逐渐过渡到另一个形态。
“所以您认为,易学和进化论相通?”
“在变化哲学上是相通的。”陈寅恪谨慎地说,“但具体机制不同。进化论强调自然选择、随机变异;易学强调阴阳调和、周期循环。一个是线性的前进,一个是螺旋的回归。但也许…它们都是真相的一部分。”
又是“一部分”。顾维钧这么说,陈寅恪也这么说。
沈观澜忽然意识到,也许真正的智慧,就是认识到自己永远只能看到“一部分”,但同时永不停止地寻找更多的“部分”。
“我可以…试试这个仪器吗?”他问。
“当然。”陈寅恪让开位置。
沈观澜走到易变仪前。铜制的表面已经磨得发亮,刻度的凹槽里积着薄薄的灰尘。他深吸一口气,转动旋钮,将乾卦对准基准线。
然后他按照陈寅恪教的规则,开始推演。
齿轮转动,指针移动,卦象在圆盘上流转。乾→姤→遁→否→观→剥→晋→旅…
当他推到“旅”卦时,仪器忽然卡了一下。指针在“旅䷷”和“巽䷸”之间抖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这里有个设计缺陷。”陈寅恪说,“旅卦变巽卦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但我的齿轮组无法完美同步。所以有时候会卡住。”
沈观澜盯着那个抖动的指针。旅卦,卦辞:“旅:小亨,旅贞吉。”旅居在外,小心谨慎才能吉祥。而巽卦,卦辞:“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顺从,利于前往,利于见大人。
从旅居到顺从,从谨慎到前往…这个转变,确实需要某种“同步”,某种内心的调适。
仪器的卡顿,不正是这种转变困难的机械体现吗?
他轻轻拨动一个辅助旋钮,帮助齿轮越过那个临界点。指针终于稳定在巽卦上。
“你很有手感。”陈寅恪赞许地说。
“我只是…觉得应该这样。”沈观澜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在那个瞬间,需要一点外力的帮助。
就像人生,有时候卡在某个节点,需要一点推力,才能进入下一个阶段。
而这种“推力”,是无法被预先编程的。
它来自直觉,来自经验,来自对情境的微妙把握。
而这,也许就是为什么《周易》不仅仅是数学,不仅仅是机械——它还需要人的参与,人的判断,人的智慧。
“你明白了吗?”陈寅恪看着他。
沈观澜缓缓点头:“好像明白了一点。”
“明白什么?”
“明白易是…需要人的易。”沈观澜努力组织语言,“规则在那里,卦象在那里,但如何理解,如何运用,需要人的心。就像这台机器,齿轮是死的,但操作它的人,是活的。”
陈寅恪笑了,笑得很欣慰:“没错。这正是我最想说的。科学可以给我们工具,但如何使用工具,为了什么目的使用工具,这是人文的问题。易学,归根到底是人学——关于人如何在这个变化的世界中自处、相处、共处的学问。”
离开实验室时,已经是傍晚。夕阳西下,给杭州城披上一层金黄。街道上人来人往,黄包车穿梭,电车叮当作响,一切都笼罩在晚秋那种温暖而忧伤的光晕里。
沈观澜抱着顾维钧的笔记和陈寅恪送的一本《格物易说》,跟在父亲和林守仁身后。他的头脑还在嗡嗡作响,今天接受的信息太多,需要时间消化。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不再能用原来的眼光看《周易》。那些卦爻不再仅仅是古老的符号,它们还是数学公式,是机械结构,是进化图谱,是…宇宙的某种通用语言。
而他要做的,是学习这门语言。
用古老的注疏,用现代的数学,用机械的模拟,用佛学的观照…
用所有能找到的工具。
因为他们这一代人,注定要成为翻译者——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在东方与西方之间,在过去与未来之间,搭建桥梁。
回到林寓时,林觉秋在门口等他们。她已经换回了学生装,头发重新束成马尾,脸上带着期待。
“怎么样?”她问沈观澜。
沈观澜想了想,说:“看到了…很多条路。”
“哪条路最吸引你?”
“每一条。”他诚实地说,“但也许,我要找的是这些路交汇的地方。”
林觉秋笑了:“那正是我父亲想让你看到的。”
晚饭时,林守仁问沈观澜的感想。
沈观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到一个卦。”
“哪个卦?”
“未济卦。䷾,火在水上。”
未济卦,六十四卦最后一卦。卦象:上离下坎,火在水上。火性炎上,水性润下,二者背离,不相为用,所以“未济”——事未成。
但卦辞说:“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小狐狸快要渡过河时,打湿了尾巴,没有利益。事情未完成,但“亨”——通达。为什么?
《彖传》解释:“未济,亨,柔得中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
虽然各爻位置不当(火在上,水在下,位置颠倒),但刚爻柔爻相互呼应。而且“柔得中”——柔顺者居于中位,象征着在未完成的状态中,保持柔顺、中道的心态,反而能通达。
沈观澜解释完,桌上的人都沉默了。
“你是说…”林守仁缓缓道,“我们现在就处在‘未济’的状态?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就像火与水,位置颠倒,难以融合?”
“但卦辞说‘亨’。”沈观澜说,“因为‘刚柔应也’。刚健者与柔顺者相互呼应。就像顾先生的数学与陈先生的机械,一刚一柔,但都在努力理解同一个东西。”
他顿了顿:“而且‘小狐汔济,濡其尾’。小狐狸快要渡过河了,却打湿了尾巴。这很像我们——快要理解一些东西了,却总是差一点,总是有遗憾。但这本身就是过程的一部分。”
沈慎之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这番话,已经超出了十五岁少年应有的见识。
“那你觉得,我们该如何渡过这条河?”他问。
沈观澜想了想:“像那只小狐狸一样。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知道可能会打湿尾巴,知道可能永远到不了对岸,但还是…继续走。”
“继续走,然后呢?”
“然后…”沈观澜望向窗外。夜幕已经降临,杭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光的海洋,“然后也许会发现,河本身也在流动。对岸也在移动。我们永远在‘渡’的过程中。”
“这就是‘未济’的真义?”林觉秋轻声问。
“也许。”沈观澜说,“也许‘未济’不是失败的象征,而是…永恒的进行时。是火永远在上,水永远在下,二者永远在寻找交汇的方式。而这寻找本身,就是意义。”
话说到这里,似乎该结束了。
但沈观澜心中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说出口:
如果易学如顾先生所说,是二进制,是数学结构;
如陈先生所说,是变化逻辑,是机械模拟;
如父亲所说,是安身立命之道;
如林世伯所说,是文明复兴之基;
如他自己所感,是感应,是无住,是虚舟…
那易到底是什么?
也许,易就是“未济”。
就是那个永远在形成、永远在变化、永远无法被完全定义的…过程。
就像他们自己。
就像这个时代。
火在水上,永不熄灭,永不融合。
但光与热,依然在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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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观澜在日记里写:
“丙午年八月十三,杭州。见顾先生数学之易,陈先生机械之易。乃知易海之深,非一舟可渡;易道之广,非一日可达。
归思未济卦,忽悟:我辈皆在未济之中。旧学未成,新学未立;旧路已断,新路未明。如小狐涉川,尾濡而心不辍。
然未济亨者,以柔得中也。当此之时,唯守柔顺,持中道,于火水背离处,见刚柔相应之光。
夜观杭城灯火,恍如星河倒泻。忽然念及湖州观易阁那束光,虽只三息,然每日必至。此或为易之真谛:变化之中,自有常道;未济之中,自有亨通。”
写罢,他吹熄灯,躺下。
窗外,杭州城的夜声依然在继续。工厂的轰鸣,轮船的汽笛,更夫的梆子,还有远处西湖上隐约传来的箫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复杂的、他刚开始听懂的交响。
而在交响深处,他仿佛听见了那个古老的声音,从三千年前的黄河岸边传来,穿过时间,穿过空间,抵达这个江南的秋夜:
“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没有利益。
但亨通。
因为渡的过程,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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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