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虚舟渡海》第四章:书信中的卦爻与偈语(1906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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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声第一次响起那天,沈观澜在林觉秋的书案上发现了一张奇怪的图。
时值六月初,江南的梅雨刚走,暑气便迫不及待地从地面蒸腾起来。观易阁的窗户全天敞着,但风是热的,带着荷塘里腐烂与新生交织的气味。沈观澜刚读完《周易正义》的最后一卷,正整理笔记,准备开始读朱熹的《周易本义》。林觉秋坐在他对面,咬着笔杆,眉头紧锁,面前的纸上画满了线条。
不是卦爻的线条。
沈观澜起身倒茶时瞥了一眼,愣住了。那是一幅…地图?不,不是地图。是某种结构图,由大大小小的圆圈和连接线组成,像蜘蛛网,又像某种精密仪器的内部构造。圆圈里写着字,太小看不清。
“这是什么?”他忍不住问。
林觉秋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仿佛从很深的思绪中被拉出来。她盯着自己的图看了几秒,才说:“我在试…把六十四卦重新排列。”
“重新排列?”沈观澜放下茶壶,走到她身边,“《易经》的卦序是固定的,从乾坤开始,到既济未济结束。文王定卦序,孔子作序卦传,两千年来——”
“我知道。”林觉秋打断他,“但我在想,如果不用‘非覆即变’的排列原则呢?如果用别的标准?”
她指着图上的一个圆圈,里面写着“乾䷀”。“你看,乾卦的卦辞是‘元亨利贞’。坤卦是‘元亨,利牝马之贞’。屯卦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这里面有个‘元亨利贞’的链条,对不对?”
沈观澜点头。这是《周易》注疏里常提的,“元亨利贞”四德在卦辞中的分布确有规律。
“但注疏都在解释为什么这个卦有‘元亨’,那个卦只有‘利贞’。我在想,也许可以反过来——”林觉秋的眼睛亮起来,“把有‘元’字的卦放一起,有‘亨’的放一起,有‘利’的放一起,有‘贞’的放一起。然后看它们之间的关系。”
她翻出一张新纸,迅速画了四个大圈,分别标上元、亨、利、贞。然后开始在圈之间画连接线:“比如乾卦,四德俱全,所以它应该在四个圈的交汇点。坤卦有元亨,有利贞,但‘利’是‘牝马之贞’的利,和乾卦的‘利’不完全一样,所以位置要偏移一些…”
沈观澜看着她运笔如飞,线条在纸上延伸,渐渐织成一张复杂得令人眩晕的网络。阳光从西窗射入,照在她微汗的额头上,细小的绒毛闪着金光。三个月来,她已经完全融入了沈家的生活,但她的思维方式依然独特——不是江南文人的那种含蓄蕴藉,而是直指核心、拆解重组的锐利。
“你这样排列…有什么意义?”沈观澜问。
“我不知道。”林觉秋诚实地说,“但注疏的读法,是把卦看作独立的个体,然后解释每个个体。我想试试把它们看作一个系统,看整体结构。”她停笔,抬头看他,“就像看一群人,你可以一个一个了解他们的生平,也可以把他们放在一张关系网里,看谁和谁相连,谁处在中心,谁在边缘。”
这个比喻让沈观澜心中一动。他想起《序卦传》里说的:“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乾是天,坤是地,然后屯是“物之始生”,蒙是“物之稚”…其实也是一种系统,一种生成的序列。
但林觉秋做的,是完全不同的系统。
“让我看看。”他在她身边坐下,接过那张图。
线条错综复杂,但渐渐能看出些端倪。“元”圈的卦大多在《易经》前半部:乾、坤、屯、蒙、需、讼…“贞”圈的卦则分布较散,有些很靠后,如革卦、鼎卦。“利”和“亨”更是几乎贯穿始终。
“你看这里。”林觉秋指着一个连接点,那里是“元”“亨”“利”三圈交汇处,旁边标着“需䷄”。“需卦: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它有亨有利,虽然没有明写‘元’,但‘有孚光亨’暗含了初始的诚信,所以我在元圈和它之间画了虚线。”
她说话时,手指在图上游走,指尖因为长期握笔而微微粗糙。沈观澜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不像听雪那样留着蓄甲——那是大家闺秀的象征。
“你觉得…易是一个系统?”他问。
“我觉得一切学问都是系统。”林觉秋靠回椅背,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绿荫,“我父亲在北洋武备学堂时,学过一套德国的军事理论。那位德国教官说,战争不是士兵的简单相加,而是一个复杂的动态系统。士兵、地形、天气、补给、情报、士气…所有这些因素相互作用,形成一个整体。你改变其中任何一个因素,整个系统都会变化。”
她转回目光,落在卦图上:“易的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是不是也是一个系统?每一爻变,整个卦就变;卦与卦之间,又有各种关系——错、综、互、变…”
沈观澜沉默。他想起《周易》里的“爻位说”:初爻是“潜龙勿用”,二爻是“见龙在田”,三爻“终日乾乾”,四爻“或跃在渊”,五爻“飞龙在天”,上爻“亢龙有悔”。这是纵向的系统。而卦与卦之间的“非覆即变”(如屯䷂和蒙䷃是覆卦,乾䷀和坤䷁是变卦),是横向的系统。
但林觉秋做的,是另一种维度的系统。不是时间上的生成序列,也不是空间上的对称关系,而是…属性上的关联网络。
“我想写封信问我父亲。”林觉秋忽然说,“他在德国留学过两年,学过他们的哲学。他说德国人特别喜欢系统,什么都要弄成体系。我想问他,这种系统思维,能不能用在理解易上。”
“写信?”沈观澜想起湖州到杭州的路程,“那要好几天才能收到回信。”
“嗯。但等待本身也是思考的一部分。”林觉秋开始收拾桌上的纸笔,“就像你等那束光。等待让答案变得珍贵。”
她站起身,裙摆扫过地板。三个月来,她依然穿着那身学生装,只是洗得有些发白。沈秦氏曾提出给她做几身新衣裙,她婉拒了:“习惯了,这样方便。”
“我要去给父亲写信了。”她说,“晚饭时见。”
沈观澜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挺拔,利落,像一支新削的铅笔。然后他转回自己的书案,摊开《周易本义》。朱熹的序言第一句是:“《易》之为书,卦、爻、彖、象之义备,而天地万物之情见。”
天地万物之情。
他忽然想,朱熹看到的“情”,和林觉秋试图画出的“系统”,是不是同一样东西的不同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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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沈听雪在母亲的小佛堂里。
佛堂设在东厢最里间,不大,但异常清净。北墙供着一尊白瓷观音,面容慈悲,眼帘低垂。香案上常年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在夏日午后的闷热里缓缓上升,画出变幻莫测的轨迹。
沈听雪跪在蒲团上,但没有诵经。她在看自己掌心的一只蜻蜓。
那蜻蜓是青色的,翅膀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得像最精细的刺绣。它不知怎么飞进了佛堂,停在供果的盘沿上。听雪小心翼翼地伸手,它竟没有飞走,而是爬上了她的指尖,然后,慢慢地,移到了掌心。
现在,它就在她掌心,翅膀微微颤动,复眼像两颗微小的、多面的宝石。
“你在看什么?”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听雪没有回头:“看它为什么不怕我。”
沈秦氏走到她身边,也跪坐在蒲团上。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夏衫,头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根木簪。
“也许它知道你没有恶意。”母亲说。
“但它是怎么知道的?”听雪依然盯着蜻蜓,“它没有读过佛经,不知道‘众生平等’,也不知道‘慈悲’。它只是…一只蜻蜓。”
“有时候,知道不是通过读经。”沈秦氏的声音很轻,“是通过存在本身。你存在的方式,散发出某种…气息。它感觉到了。”
蜻蜓的翅膀又颤动了一下。然后,毫无预兆地,它飞了起来。但没有飞远,只是在佛堂里盘旋,绕着观音像转了三圈,最后停在窗棂上,面朝外面的庭院。
“它要走了。”听雪说。
“那就让它走。”
“可是我想和它多待一会儿。”
沈秦氏看着女儿侧脸。三个月的休养,听雪的气色好了很多,脸颊有了血色,但眼神深处,依然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不,不是通透。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像是能看穿表象,直达本质。
“听雪,”母亲轻声问,“你这几天,还在做那个梦吗?”
那个梦。船在海上漂,没有帆,没有桨,船上没有人。
“偶尔。”听雪说,“但梦变了。”
“怎么变的?”
“船上有人了。”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有哥哥,有觉秋姐姐,有我…还有一个空位。”
“空位?”
“嗯。留着给…我也不知道给谁。但那个位置一直在,好像在等什么人。”
沈秦氏沉默了片刻:“你觉得那个梦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听雪诚实地说,“但每次梦醒,我都觉得…很平静。好像知道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又说不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蜻蜓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青玉雕刻。
“母亲,”她忽然说,“佛说一切皆空。那梦也是空的吗?”
“梦是心识的显现,如镜中花,水中月。”
“但镜中花也是花的一种形式,水中月也是月的一种形式。”听雪转过身,“它们空,但不无。”
沈秦氏怔住了。这句话超出了十一岁女孩应有的理解。
“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自己想的。”听雪走回蒲团前坐下,“这几天读《金刚经》,读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我在想,如果所有相都是虚妄,那这句话本身是不是也是虚妄?如果是,那它就不能成立;如果不是,那就有不是虚妄的东西。这不就矛盾了吗?”
佛堂里一片寂静。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沈秦氏缓缓开口:“听雪,有些问题,不需要在逻辑上完全解决。”
“那要在哪里解决?”
“在体验里。”母亲的目光投向观音像,“你跪在这里,心静下来,呼吸平稳,然后…你就会知道。不是知道答案,是知道‘不知道也没关系’。”
听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刚才蜻蜓停留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感觉,像露水蒸发后的痕迹。
“我想给哥哥写信。”她忽然说。
“写信?你们天天见面。”
“不一样的。”听雪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有些话,面对面说不出来。写下来,反而能说清楚。”
她铺开一张浅粉的笺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犹豫了一下,然后落下:
“兄长如晤:今日佛堂见一蜻蜓,青翅薄如烟,停我掌心良久不去。忽思《金刚经》语‘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此蜻蜓之来去,可谓无住乎?其停我掌,可谓生心乎?妹愚钝,不得解。又思兄长读易,易中可有无住之旨?卦爻变动,无有停驻,似与佛理通。愿兄有以教我。”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整娟秀。写完,吹干墨迹,折成方胜状,唤来丫鬟:“送给哥哥,在观易阁。”
丫鬟走后,沈秦氏轻声说:“你哥哥在读书,莫要打扰他。”
“这不是打扰。”听雪认真地说,“这是…互证。哥哥用易看世界,我用佛看世界。我们交换看见的东西,就像交换两片不同的镜子,也许能照出更完整的真相。”
母亲看着她,眼中有了湿意。她伸手,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发:“你长大了。”
“人都会长大的。”听雪靠进母亲怀里,“只是我长得…有点奇怪。不像别的女孩,喜欢胭脂水粉,喜欢刺绣女红。我喜欢想这些没人想的问题。”
“这不是奇怪。”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珍贵。”
窗外,蝉声忽然大作,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淹没了整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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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易阁里,沈观澜同时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厚实,来自杭州的林守仁,由信差快马加鞭送来。一封精巧,折成方胜,是妹妹听雪的笔迹。
他先拆开林守仁的信。信纸是军用的厚笺,字迹刚劲,力透纸背:
“觉秋吾女:来信收悉。汝以系统思维观易,颇有见地。昔在德国,余曾听一哲学讲座,主讲者言:东方思维重整体、重关系、重变易;西方思维重个体、重实体、重恒定。此二者非对立,实互补。汝以德式系统论解易,恰是东西互参之尝试,善哉。
另,汝问易之实用。吾有一喻:易如航海图,不造舟,不制桨,但示人以潮汐风向、暗礁浅滩。舟桨易得,海图难求。当此大变之世,众人皆在雾中行舟,有海图者,虽不能保不触礁,但知礁在何处,风从何来,此即大用。
汝在沈府,当沉心读书,莫问窗外事。今岁东南有暗流,朝廷于立宪之事举棋不定,新军内部亦存分歧。杭州非久安之地,湖州或可暂避。珍重。父字。”
沈观澜读完,心头沉重。林守仁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透出时局的紧张。新军内部有分歧?这意味着什么?
他把信放在一边,拆开听雪的信。粉色的笺纸,娟秀的小楷,内容却让他陷入沉思。
无住。生心。
他想起《周易》的“周流六虚”。王弼注:“周者,遍也;流者,行也。六虚者,六位也。阴阳周流,变动不居。”变动不居——不就是“无住”吗?卦爻在六个位置上变动,没有固定的居所,就像蜻蜓在庭院里飞行,没有固定的停留点。
而生心…《系辞》说:“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寂然不动,是无住;感而遂通,是生心。易本身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寂静不动,但一旦感应到外物,就能通达天下的事理。
这不正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吗?
他提笔,想给妹妹回信。但笔尖触纸的瞬间,又停住了。他意识到,这个发现不应该只写在信里,而应该三个人一起讨论。
沈观澜站起身,拿着两封信,走出观易阁。蝉声震耳欲聋,热浪扑面而来,但他心里却异常清明。他先到东厢佛堂,听雪还在那里,正在抄写《心经》。
“哥哥?”听雪抬头。
“你的信我看了。”沈观澜把林守仁的信也递给她,“还有这封,觉秋父亲来的。我觉得…我们应该一起谈谈。”
听雪读完两封信,眼睛越来越亮:“等等,我去叫觉秋姐姐。”
林觉秋在自己的房间里,刚写完给父亲的回信。听雪拉着她来到观易阁二楼时,沈观澜已经在西窗前摆好了三张椅子,一壶凉茶。
“我们来做个实验。”沈观澜说,声音里有种压抑的兴奋,“用易,用佛,用系统论,一起来看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林觉秋坐下,接过听雪递来的茶。
沈观澜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大纸,在最上面写下:
“蜻蜓之来去”
然后他在左边写下“易观”,右边写下“佛观”,下方写下“系统观”。
“听雪先开始。”他说。
听雪想了想:“从佛观,蜻蜓来去,是无住。停我掌心,是缘起。缘起则聚,缘灭则散。聚时非实有,散时非实无。所谓‘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沈观澜在“佛观”下记下:无住、缘起、性空。
“到我了。”他说,“从易观…我想用‘咸卦’。”
他在纸上画出咸卦的卦象:䷞,上兑下艮,泽山咸。然后在旁边写下卦辞:“咸:亨,利贞。取女吉。”
“为什么是咸卦?”林觉秋问。
“因为咸卦讲感应。”沈观澜解释,“艮为山,为止;兑为泽,为悦。山上有泽,水土相感。卦辞说‘取女吉’,但程颐注:‘咸者,感也。不曰感者,咸有皆义,男女皆相感也。’不只是男女,而是一切相互感应。”
他指着卦象:“初六:‘咸其拇’。感应从脚拇指开始。六二:‘咸其腓’。上升到小腿肚。九三:‘咸其股’。到大腿。九四:‘贞吉,悔亡’。感应到内心。九五:‘咸其脢’。到背肉。上六:‘咸其辅颊舌’。最后到脸颊和舌头,可以表达了。”
“这就像…”听雪眼睛一亮,“蜻蜓从飞进佛堂,到停在我掌心,到飞走的过程?感应从它看见佛堂开始,然后决定飞进来,然后选择停在哪里,最后离开?”
“对。”沈观澜点头,“而且咸卦的《彖传》说:‘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他在“易观”下写下:感应、相与、化生。
轮到林觉秋了。她盯着纸上的“系统观”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她终于开口,“如果把这只蜻蜓、听雪、佛堂、甚至窗外的蝉,都看作一个系统…这个系统是怎么运作的?”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圈,代表“系统”。然后在圈内画了几个小圈:蜻蜓、听雪、佛堂、蝉声。又在圈之间画连接线。
“首先,蜻蜓为什么会飞进佛堂?可能因为佛堂开着窗,里面有阴凉,外面太热。这是温度差驱动的。”她在“蜻蜓”和“佛堂”之间写上“温度梯度”。
“其次,它为什么停在听雪掌心?可能因为听雪一动不动,呼吸平稳,没有威胁信号。也可能因为…我不知道,也许掌心的温度、湿度刚好合适?”她在“蜻蜓”和“听雪”之间写上“信任建立”。
“然后,它为什么飞走?可能休息够了,可能察觉到什么变化,可能只是…想飞了。”她在“蜻蜓”和“系统外”画了箭头,“它离开了系统。”
林觉秋放下笔:“从这个角度看,蜻蜓的来去,是一系列条件相互作用的结果。温度、光线、声音、生物本能…所有这些因素构成一个动态平衡。任何一个因素改变——比如听雪突然动了,或者外面来了只鸟——平衡就被打破,蜻蜓就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她在“系统观”下写下:动态平衡、条件互动、选择涌现。
三个人看着纸上的三种视角,都沉默了。
许久,听雪轻声说:“所以…佛说无住,易说感应,系统说动态平衡…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
“就像盲人摸象。”沈观澜想起林觉秋之前的比喻,“你摸到鼻子,说象是管子;我摸到腿,说象是柱子;她摸到身体,说象是墙。其实都是象。”
“但象到底是什么?”林觉秋问。
这个问题让空气再次凝固。
窗外,蝉声忽然停了。一阵短暂的、珍贵的寂静降临。然后,更远处,开元寺的晚钟响起,一声,一声,悠长而沉郁,像从时间深处浮上来的叹息。
“也许,”沈观澜缓缓说,“象就是…我们永远摸不全,但永远在摸的那个东西。”
他走到西窗前。未时三刻已过,铜锁扣上的金光不会出现了。但夕阳正从西边天际缓缓下沉,把整个观易阁染成金红色。书架、书脊、地板、尘埃,全都沐浴在一种辉煌的、临终般的光里。
“我想写封信。”听雪忽然说,“不是给哥哥,也不是给觉秋姐姐。是给…那只蜻蜓。”
“它已经飞走了。”林觉秋说。
“我知道。但我想写。”听雪的眼神很坚定,“写给所有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的东西。”
她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粉笺。沈观澜和林觉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落笔:
“致蜻蜓君:
君来不知何从来,去不知何从去。
停我掌心三息久,似有千言无一语。
佛说汝身本是空,易说感应暂相逢。
我观君去君自在,青翅划破夕阳红。
愿君飞过千山外,犹记佛堂一缕风。
听雪 丙午年六月初七”
写罢,她折成纸船的形状,走到窗前,轻轻一吹。纸船乘着傍晚的热风,飘飘悠悠,飞出窗外,落在庭院角落的荷塘里,浮在水面,慢慢被浸湿,沉没。
三人静静看着。
“它沉了。”林觉秋说。
“但它存在过。”听雪说,“在飞的过程中,在浮在水面的那几息里。”
沈观澜忽然想起曾祖手稿里的话:“心无住,则卦卦皆活;心有住,则乾坤亦死局。”
无住。不是不存,是不执着于存。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周易本义》,翻到咸卦。朱熹的注解说:“咸,感也。不曰感者,咸有皆义,言万物皆相感也…感者,动也。不动则不感,既感则必动。”
不动则不感,既感则必动。
蜻蜓不动,就不会被佛堂的阴凉吸引;听雪不动,就不会成为停泊点;蜻蜓一旦感应到合适,就必然行动——飞进来,停下,再飞走。
这一切,都是感与动的舞蹈。
而他们三人此刻站在这里,看着沉没的纸船,不也是一场感与动吗?林觉秋父亲的信感发了系统之思,听雪的蜻蜓感发了无住之问,三人的讨论感发了这次共同的凝视。
“我想继续画我的卦象系统图。”林觉秋忽然说,“但这次,不只按‘元亨利贞’分,还要按别的标准——比如,按卦辞里有没有‘感’字,有没有‘动’字,有没有‘变’字…”
“我可以帮你。”沈观澜说,“《周易》的用字很有规律,我可以把每个卦的用字统计出来。”
“那我…”听雪想了想,“我把佛经里相关的词也整理出来。‘无住’‘缘起’‘性空’‘寂照’…看看能不能找到对应的卦。”
就这样,一个计划诞生了。不是谁布置的功课,不是师长的要求,而是三个少年自发的好奇与探索。在这个炎热的、蝉声如沸的夏天下午,在观易阁二楼,他们开始了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用系统论、易学和佛学三重透镜,对古老经典进行交叉观测的尝试。
晚饭时分,沈慎之来到观易阁,看见三个人埋头在书堆和纸堆里,地上铺满了写满字、画满图的纸,像一场知识的暴风雪刚刚席卷过。
“这是…”他站在门口,有些错愕。
沈观澜抬起头,脸上还沾着墨迹:“父亲,我们在做一个…实验。”
“实验?”沈慎之走进来,捡起地上的一张纸。上面画着复杂的网络图,节点是卦名,连线旁标注着“感应”“变动”“吉凶”等字眼。
“这是觉秋画的。”沈观澜解释,“她在尝试用系统的方式理解卦与卦的关系。”
沈慎之又拿起另一张纸,上面是听雪娟秀的字迹,列着《金刚经》《心经》《楞严经》里的关键词,旁边用朱笔写着可能的卦象对应。
“这是…”
“我在找佛经和易经相通的地方。”听雪说。
沈慎之久久没有说话。他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纸,那些图,那些稚嫩但充满灵气的尝试。最后,他放下纸,看着三个孩子被夕阳镀上金边的身影。
“你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很好。”
只有两个字,但重如千钧。
“但记住,”他补充,“学问是海,你们现在的探索,就像在海边捡贝壳。真正的深海,还在前面。不要因为捡到几个漂亮的贝壳,就以为自己征服了海。”
“我们知道。”林觉秋说,“我们只是想…画一张自己的海岸线地图。”
沈慎之看着她。这个来自北地的、穿学生装的、眼神锐利的女孩,她身上有种沈家子弟没有的东西——一种不畏惧重构世界的勇气。
“画吧。”他说,“但也要记得吃饭。”
他离开后,三人相视而笑。
“继续?”沈观澜问。
“继续。”林觉秋和听雪同时回答。
夜幕降临时,他们点起三盏油灯,继续工作。沈观澜负责易学文献的梳理,林觉秋负责系统图的绘制,听雪负责佛经关键词的整理与对应。有时他们会争论,有时会陷入长久的沉思,有时会突然有灵光闪现,兴奋地分享。
子时,听雪撑不住,伏在书案上睡着了。沈观澜和林觉秋轻手轻脚地给她披上薄毯,然后继续。
“你看这里。”林觉秋指着她最新画的一幅图,“我把所有卦辞里有‘往’字的卦挑出来——‘利有攸往’‘不利有攸往’‘勿用有攸往’…然后按它们在《易经》中的位置连线。”
图上,一条曲折的线贯穿六十四卦,像一条河流,时而顺畅,时而阻滞。
“这像什么?”沈观澜问。
“像…人生的轨迹?”林觉秋说,“有时该前进(利有攸往),有时该停止(不利有攸往),有时要主动不行动(勿用有攸往)。而且你看——”她指着线的几个转折点,“在需要‘勿用有攸往’的地方,往往紧接着就是大的变动。比如屯卦‘勿用有攸往’,接着蒙卦就是‘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从停滞转向启蒙。”
沈观澜凝视着那条线。他想起了自己的处境:科举废止,旧路断绝,这是“不利有攸往”。父亲让他专攻易学,这是新的方向,但前路未知,这是“利有攸往”与“勿用有攸往”的交织。而此刻,他们三人在这里探索,不正是一种“童蒙求我”的状态吗?——不是被动的学习,而是主动的探问。
“我在想,”林觉秋轻声说,“如果《易经》真的是一部关于变化的百科全书,那它应该能帮我们理解现在这个时代的变化。”
“怎么帮?”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也许…我们可以试着用这些卦,来看待正在发生的事。”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报纸,是前几天从杭州带来的《申报》。头版有一条消息:“考察宪政大臣端方、戴鸿慈奏请仿行宪政折”。
“你看,”她指着报纸,“朝廷在讨论立宪。这算是‘革’卦吗?革卦:己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沈观澜读过革卦。革,变革。卦象是䷰,上兑下离,泽火革。火在下烧,水在上压,但水会被火烧沸,蒸汽升腾,最终改变格局。
“但革卦的爻辞有警告。”他说,“初九:‘巩用黄牛之革’。要用黄牛皮牢固地捆住,不可妄动。六二:‘己日乃革之,征吉,无咎’。要等待时机。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君子要像豹子一样彻底改变,而小人只是表面顺从。”
“也就是说,变革需要条件,需要时机,而且不同的人会以不同的方式应对。”林觉秋沉思,“那现在的立宪,算是‘己日乃孚’的时机吗?还是只是‘小人革面’的表面文章?”
这个问题太深,太危险。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谨慎。
“我们…还是先研究蜻蜓吧。”沈观澜最终说。
林觉秋笑了:“对,先研究蜻蜓。”
但那张报纸没有收起来,就那么摊在桌角,报纸上的字和卦图上的线,在油灯光晕里,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
后半夜,沈观澜也撑不住了,趴在书案上沉沉睡去。林觉秋却异常清醒。她走到西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荷塘的湿气和远处的蛙鸣。
夏夜星空璀璨。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巨川。
她想起父亲信里的比喻:易如航海图。
那么,他们此刻在做的,是在绘制航海图吗?还是在学习如何阅读已有的航海图?或者…他们自己就是航海者,正在未知的海域里,一边航行,一边绘制自己的地图?
也许都是。
也许学问的本质,从来就不是单纯的接受或给予,而是在接受与给予之间的那个动态过程——像呼吸,像感应,像蜻蜓的来去。
她回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新纸的顶端写下:
“丙午年夏,与观澜、听雪共研易佛。得三悟:
一、学问如镜,多镜互照,真相乃显。
二、变化如流,无住无执,方能观澜。
三、系统如网,我亦在网中,织网亦是破网时。”
写罢,她折起纸,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吹熄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听另外两个少年均匀的呼吸声,听窗外的蛙鸣蝉声,听这个古老宅院在夏夜里的心跳。
她知道,这个夏天,这个书房,这些夜晚,会永远刻在她的生命里。
就像蜻蜓停在掌心。
短暂,但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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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露时,沈观澜醒了。他发现自己身上披着薄毯,听雪还在对面熟睡,而林觉秋伏在书案上,也睡着了,手中还握着一支笔。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星星渐渐隐去。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回头看着满地的纸,满桌的书,两个熟睡的同伴。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昨晚不仅仅是一次深夜的学术探讨。它是一种开始,一种预示,一种…奠基。
就像乾卦的“潜龙勿用”,他们在积蓄力量。
就像咸卦的“咸其拇”,感应刚刚开始。
就像那只蜻蜓,停在掌心只是漫长飞行中的一瞬,但这一瞬,改变了整个飞行的意义。
他走回书案,在最上面那张纸的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虚舟初成”
舟是虚的,因为它还没有载任何确定的答案。
但它在成形。
在这个蝉声如沸的夏天,在观易阁的尘埃与书香里,在三个少年交织的梦境与清醒之间。
它正在成形。
等待着,某一天,驶入那片名为时代的、汹涌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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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