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       作者_李毅

     少年时，我意气风发，对宿命论嗤之以鼻，坚信人定胜天。青壮年时，更是将“不信命”奉为圭臬，即便进庙拜佛，也不过是出于对传统信仰的尊重，对那泥塑金身之佛像，我从无所求。然而，岁月如梭，经历的多了，渐渐地，我开始相信这世间或许真有命的存在。太多的无可奈何之事让我束手无策，又有太多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惊喜，让我不得不反思，也许命运的丝线早已织就，只是我的知识太过浅薄，无法洞察其中奥秘。

        老韩是我炮营的战友，他在122加农榴弹炮连担任汽车驾驶员，而我是160迫击炮连的侦察兵。我们虽分属不同炮兵单位，但因同乡之谊，很快便熟络起来。炮兵讲究协同作战，榴弹炮擅长打击火力点，迫击炮则主要用于杀伤步兵，两者炮弹轨迹皆呈抛物线，各司其职又相互交流。

         退伍两年后的一个周日，我在备考补习班学习，下课铃一响，我便匆匆往厂里赶。路上，一辆吉普车不断别我，我一让再让，可那车还是蹭到了我。我正准备破口大骂，车却停了下来。车窗摇下，露出老韩熟悉的面容。他告诉我，他分到了二轻局，给领导开车，还马上就要结婚了。合肥的几个战友都赶来参加了老韩的婚礼。新娘婷婷玉立，皮肤白里透红，宛如仙女下凡，更是厂长的掌上明珠。我们这些战友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羡慕得有点反应不过来。闹新房时，我们这些战友都没去，一则觉得人家厂长家的闺女，二则也怕自己那点羡慕嫉妒恨露出来尴尬。

        一晃到了1984年，一天傍晚，战友张匆匆来找我，说老韩被公安局抓起来了。这消息如晴天霹雳，让我震惊又难以置信。我们立刻联系了所有在合肥的战友，大家群策群力，终于打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改革开放后，他们厂引进了台资。老韩漂亮的老婆和台资老板在一起跳舞，这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可就引得风言风语满天飞，传遍了全厂。老韩原本开小轿车，后来改开大货车，经常外出。他老婆说开大货车有长途补助，还能带回稀罕物。每次出车回来，老韩总觉得同事们看他的眼神怪怪的，似乎藏着什么秘密，却又不告诉他。而他老婆表现得更加爱他、粘着他，可老韩隐隐觉得她在嫌弃自己。老韩开始留心。一次出车任务中，他带上一位驾驶员，两人轮换开车，日夜兼程，提前三天赶回合肥。他偷偷跟踪老婆，果然看到她和台资老板夜里一起从舞厅走出。真相大白，老韩这才明白，为啥自己突然开大货车，老婆还说来钱多，当时他还很高兴。每次出车回来，同事们那怪异的眼神，原来是蔑视和讥笑。怒火攻心，老韩开车向那对男女撞去，千钧一发之际，他还是踩了刹车。老婆被吓得不轻，台资老板则被撞进了医院。报警后，双方调解，互不追究。可第三天，老韩却被公安局抓了起来，罪名是蓄意谋杀。其实，这并非台资老板的意思，而是厂里一帮人怕影响引资项目，重新报了警。经过几天的折腾，还是台资老板出面，强力要求说明是自己走路不小心，撞上车了，并威胁说如果不放了老韩，他就撤资。当然，背后少不了他老婆的功劳。没过多久，老韩和老婆离婚了，老婆成了台资老板的情人。老韩一下子消沉了，整日酗酒，醉醺醺的。台资老板倒是还罩着他，工资、奖金一分不少。后来，厂里政策变动，企业破产重组，职工重新入岗，老韩下岗了。

         彷徨了几年，到了九十年代初，合肥开始出现黄色面包车出租车。老韩本身就是老驾驶员，开出租车简直是天生配对。台资老板以老韩的名义，花了两万元买了十个出租车号（当时每个号两千元）。没几年，出租车号就涨到了两万八，说是吉利数。台资老板卖了九个号，留一个号感谢老韩。这样一来，老韩就有了两辆出租车，一辆是黄面包车，承包给别人开，一辆是夏利车，自己开。

          当起了小老板的老韩，渐渐富裕起来，还娶了一个小他十九岁的二婚无孩女子，两人幸福地过了几年。

         到了2008年，老韩一次酒后突发脑溢血，先是在安医住院，后来又转到针灸康复医院。全靠他年轻的妻子照顾，一年后，老韩基本康复，回家养病。

          我们几个老战友庆祝他出院，还说他必有后福。借着酒劲，他妻子开口了：“我跟老韩，就是看他人可靠，有能力养活我，能过好日子。我对老韩是真心实意的，在一起生活了近十年，相处融洽。可老韩现在这样，病后我服侍了一年。可我才三十几岁，老韩给不了我幸福，我们还是好聚好散吧。”

         第二次离婚后，老韩成了孤家寡人，生活不能自理。我们战友帮他找保姆，又帮他卖了一辆出租车。旧车和营运证一起卖了八十八万。用其中的五十几万在政务区买了一套房，当时房价四千多一平方。这样处理后，老韩的生活宽裕了许多。2011年，政务区房价涨到八千一平方，老韩又把另一辆出租车以九十多万元的价格转让了，又在政务区买了一套房。他还说他亏了，早把第二辆出租车卖了，就能买三套房了。

         转眼到了2020年，滴滴打车开始盛行，出租车营运证掉价到四十万。政务区房价涨到六万一平米，老韩心慌了，就卖了一套房，得利六百万。2025年，政务区房价又掉到三万多一平米。老韩和我们品茶时，又说亏了，早知道把第二套房也卖了，一进一出，少了几百万。否则，说不定就能成为千万富翁了！听了这话，我们三个战友一人给了他一拳，真是被他逗得不行。

        我们不少战友都七十多岁了，还在物业当门卫，月入三千，生活勉强过得去。可你看老韩，一路走来，虽磕磕绊绊，但命运似乎对他格外眷顾，总资产上千万了。走，吃大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