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十八章:风雨兼程:纺织工业在“调整、巩固、充实、提高”中前行
1961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北京刚进十月就飘起了雪花。纺织工业设计院的院子里,几棵槐树的叶子还没落完,就被白雪覆盖了。
刘仲卿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报表——1961年全国纺织工业产量统计。数字令人揪心:棉布产量比1960年下降了28%,丝绸下降35%,毛纺下降42%…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次出现如此大幅度的下滑。
门被轻轻推开,秘书小周端着一杯热茶进来:“刘院长,您已经站了一个小时了。喝点茶暖暖身子吧。”
刘仲卿转过身,接过茶杯:“小周,通知各科室负责人,下午两点开会。”
“是。”
下午的会议气氛凝重。工艺科长老李先发言:“刘院长,现在各地都在反映原料供应问题。河北、山东的棉花减产,新疆的羊毛收购量只有去年的一半。没有原料,工厂只能半开工,甚至停产。”
设备科长接着汇报:“更严重的是设备维修问题。大跃进时期建设的很多工厂,为了赶工期,设备安装不规范,现在问题集中爆发。郑州国棉三厂的三千锭细纱机,因为基础不牢,整排机器都歪了,必须停产大修。”
基建科长补充:“还有厂房质量问题。西安国棉二厂的织造车间,屋顶漏水,冬天冷,夏天热,工人意见很大。但要维修,又没有资金…”
一个个问题摆到桌面上,像一块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刘仲卿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这是“大跃进”冒进后果的集中体现。去年中央提出“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就是要纠正这些偏差。
“同志们,”他缓缓开口,“困难是严重的,但我们要看到,这是前进中的困难。中央的八字方针,就是解决问题的钥匙。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唉声叹气,而是研究具体措施,落实调整方针。”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全国纺织工业分布图前:“我提几个思路。第一,调整生产布局。对那些原料供应困难、产品质量差、长期亏损的工厂,该关停的关停,该合并的合并。”
“第二,充实重点企业。把有限的原料、资金、技术力量,集中到那些基础好、有潜力的大型骨干企业,让它们吃饱开足。”
“第三,巩固现有成果。对已经建成的工厂,要完善配套,填平补齐,提高生产能力和技术水平。”
“第四,提高管理水平。建立健全规章制度,加强经济核算,提高产品质量,降低生产成本。”
他的思路清晰,措施具体,与会人员的脸上重新有了光彩。
“刘院长,那设计院的工作重点怎么调整?”有人问。
刘仲卿回到座位上:“设计院要立即调整工作方向。从现在起,停止所有新项目的设计,集中力量做三件事:一是对已建成的工厂进行技术诊断,提出改造方案;二是总结十年建设经验教训,修订设计规范和标准;三是研究新技术、新工艺,为今后的发展做准备。”
散会后,刘仲卿留下几位骨干继续讨论。窗外,雪越下越大,会议室里的气氛却热烈起来。
老李说:“刘院长,我建议成立几个工作组,分赴重点地区调查研究。只有摸清真实情况,才能对症下药。”
“我同意。”刘仲卿点头,“老李,你带一个组去华北,重点是河北、山东的棉纺厂。设备科长去西北,看看毛纺厂的情况。基建科长去西南…”
安排完工作,已经是晚上八点。刘仲卿回到办公室,打开台灯,开始起草给轻工业部的报告。他要系统地反映纺织工业面临的困难,提出具体的调整建议。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雪映着灯光,一片静谧。这一刻,刘仲卿想起了三十年前的上海,想起了昌盛厂在战火中艰难生存的日子…那时的困难,是外敌入侵、社会动荡造成的;现在的困难,是建设中的偏差、前进中的曲折。性质不同,但都需要坚韧和智慧去克服。
报告写到凌晨两点才完成。刘仲卿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银光洒在雪地上,一片洁白。
他想起明德来信说,上海纺织机械厂也在调整,从追求产量转向提高质量,研发工作遇到了困难…儿子在信中说:“爸爸,有时候我觉得很累,但想到您常说‘困难是暂时的,前途是光明的’,就又有了力量。”
是的,困难是暂时的。刘仲卿相信,只要按照中央的方针踏实工作,纺织工业一定能走出低谷。
第二天,报告送到了轻工业部。部领导高度重视,很快批复同意,并指示设计院尽快组织实施。
工作组出发了。刘仲卿没有坐镇北京,而是选择去了最困难的华北地区。他要亲眼看看实际情况。
第一站是石家庄国棉一厂。这是“一五”期间的重点项目,设计产能五万锭,但实际只开了三万锭。厂长是个老红军,姓赵,一脸愁容。
“刘院长,您看看。”赵厂长领着刘仲卿走进车间,“细纱车间三百台机器,只开了一百五十台。不是我们不想开,是没有棉花啊!”
车间里,一半的机器静静停着,上面落满了灰尘。开着的机器旁,工人们无精打采地操作着,纱锭上的棉纱断头频频。
刘仲卿拿起一根棉纱,轻轻一拉就断了:“强力不够,质量不行。”
“是啊。”赵厂长叹气,“配棉质量差,有好的棉花要优先保证上海、天津的老厂。我们这些新建厂,只能吃‘粗粮’。”
“工人的情绪怎么样?”
“能怎么样?半开工,拿半工资。有的技术好的工人,跳槽去别的厂了。留下的也是人心不稳。”
刘仲卿的心情沉重。他问:“如果原料供应有保障,设备全部开动,需要多长时间?”
“设备要全面检修,工人要重新培训…至少三个月。”
“好,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刘仲卿说,“原料问题我来协调,但你必须在三个月内让工厂恢复正常生产。”
“真的?”赵厂长的眼睛亮了,“刘院长,只要原料有保证,我立军令状!”
接下来几天,刘仲卿走访了华北地区的十几家棉纺厂。情况大同小异:原料短缺,设备失修,人心浮动。但也有一些好的典型——天津国棉三厂通过加强管理,在原料减少的情况下,产品质量反而提高了;青岛国棉一厂开展技术革新,用低级棉纺出了合格纱…
刘仲卿记下了这些经验。晚上在招待所里,他整理调研笔记,思考解决方案。
原料供应是关键。他给北京打电话,请求部里协调,从国家储备棉中调拨一批给华北地区。同时,建议华北各省加强对棉花收购的管理,杜绝虚报、瞒报。
设备维修是基础。他联系上海纺织机械厂,请他们派技术骨干来华北,帮助检修设备。又联系纺织院校,请求派教师和学生来工厂实习,既帮助维修,又培养人才。
人员培训是保证。他建议各厂利用半开工时间,组织技术培训、文化学习,提高工人素质。
这些建议得到了部里的支持。一个月后,当刘仲卿再次来到石家庄国棉一厂时,情况已经开始好转。
车间里,停开的机器被拆开检修,工人们在技术员的指导下清洗零件、更换磨损部件。厂里的空地上,办起了技术培训班,老工人给青年工人讲解操作要领。食堂门口的黑板上,写着每天的原料到货情况——棉花正从新疆、湖北陆续运来。
赵厂长的脸上有了笑容:“刘院长,您说到做到!昨天到了一车皮新疆棉,质量真好!工人们看到原料来了,干劲都上来了!”
刘仲卿也很欣慰,但他提醒:“老赵,原料有了,但不要急着全部开动。先开一部分,把质量抓上去,把工人培训好。宁可慢一点,也要稳一点。”
“我明白!现在我们是先开一万锭,等这一万锭生产稳定了,质量达标了,再开第二万锭。步步为营。”
这种务实的态度,正是“调整、巩固、充实、提高”方针所要求的。刘仲卿在华北地区推广这个经验,要求各厂不要盲目追求开工率,要追求产品质量和生产稳定性。
三个月后,华北地区的棉纺厂生产基本恢复正常。虽然产量还没达到设计水平,但产品质量提高了,消耗降低了,工人的技术水平提升了。这为今后的发展打下了基础。
回到北京,其他工作组也陆续回来了。西北组的情况更复杂——那里交通不便,信息闭塞,一些工厂的管理问题严重。
设备科长汇报:“新疆第一毛纺厂,设备保养极差。我们检查了五十台梳毛机,有三十台需要大修。工人操作不规范,损耗率高达15%,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三倍!”
“原因是什么?”
“主要是管理问题。厂领导不懂技术,瞎指挥;技术人员有意见不敢提;工人缺乏培训。还有就是…民族关系问题。汉族干部和少数民族工人之间有隔阂。”
刘仲卿沉思片刻:“这样,我亲自去一趟新疆。”
“刘院长,您刚回来,身体…”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刘仲卿摆摆手,“新疆的问题不光是技术问题,还有民族问题、管理问题,需要综合解决。”
1962年春天,刘仲卿再赴新疆。这一次,他不是为了设计新厂,而是为了解决老厂的问题。
新疆第一毛纺厂在乌鲁木齐郊区。走进厂区,刘仲卿就感觉到了异样——厂房破旧,垃圾遍地,工人们三五成群地聊天,机器声稀稀拉拉。
厂长是个汉族干部,姓王,四十多岁,看起来老实巴交,但显然缺乏管理能力。
“刘院长,欢迎欢迎。”王厂长搓着手,“我们这里条件差,您多包涵。”
“先看看车间吧。”刘仲卿说。
细纱车间里,机器轰鸣,但纱锭上的毛纱粗细不匀,断头频频。一个维吾尔族女工正在接线头,手法生疏,接了三次才接上。
“你叫什么名字?进厂多久了?”刘仲卿用刚学的维吾尔语问候。
女工惊讶地抬起头:“我叫阿依古丽,进厂…一年了。”
“培训了多久?”
“培训…一个月。然后就上岗了。”
刘仲卿皱起眉头,问王厂长:“新工人培训时间是多长?”
“按规定是三个月,但…任务紧,就缩短了。”
“胡闹!”刘仲卿生气了,“技术工人不培训好就上岗,这是对产品质量不负责任,也是对工人不负责任!”
王厂长低下头,不敢说话。
接下来的调查更让刘仲卿痛心。工厂的管理混乱:原料入库不检验,车间消耗不核算,产品质量不检查…财务账目一塌糊涂,去年亏损了五十万元。
晚上,刘仲卿召开干部会议。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汉族干部坐一边,少数民族干部坐另一边,界限分明。
“今天不开批评会,开诸葛亮会。”刘仲卿说,“大家说说,工厂的问题出在哪里?怎么解决?”
沉默了很久,一个维吾尔族副厂长开口了,他叫买买提·艾沙,是厂里少数的少数民族干部:“刘院长,我说实话。工厂的问题,首先是领导问题。王厂长人好,但不懂生产,不敢管。我们提意见,他说‘研究研究’,就没下文了。”
王厂长脸红了:“我…我是怕管严了,影响民族团结。”
“这才是影响民族团结!”买买提激动地说,“因为你是汉族,就不敢管我们少数民族工人,这是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不讲道理!真正的民族团结,是对所有人都严格要求,一视同仁!”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刘仲卿带头鼓掌:“买买提同志说得对!民族团结不是无原则的迁就,而是在共同标准下的平等相待。在工厂里,这个共同标准就是规章制度,就是技术要求!”
汉族干部们也纷纷发言,指出管理中的问题。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会议开到深夜,形成了几条决议:第一,整顿领导班子,王厂长调离,由懂技术的干部接任;第二,建立健全规章制度,严格执行;第三,加强职工培训,特别是少数民族职工的技术培训;第四,开展劳动竞赛,评选先进,不分民族。
刘仲卿特别强调:“要大胆提拔少数民族干部和技术骨干。买买提同志,我建议你担任生产副厂长,主管技术工作。”
买买提愣住了:“我?我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刘仲卿说,“你懂技术,敢说话,有威信。我相信你!”
“好!我干!”买买提的眼睛亮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新疆第一毛纺厂发生了巨大变化。机器全面检修,职工分批培训,管理制度逐步建立。刘仲卿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住在厂里,指导工作。
他亲自给职工上课,讲技术,也讲民族团结的道理:“在车间里,没有汉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的区别,只有纺织工人的共同身份。我们的共同目标,是把工厂办好,为国家生产优质产品,为自己创造美好生活。”
这话说到工人们心坎里。一个哈萨克族老工人说:“刘院长,您说得对!在旧社会,我们少数民族被人看不起。在新社会,我们是国家的主人,是工厂的主人!我们要为主人翁争气!”
劳动竞赛开展起来了。车间里挂起了竞赛表,每天公布产量、质量、消耗指标。汉族工人和少数民族工人结对子,互帮互学。工厂的喇叭里,开始播放劳动竞赛的捷报和好人好事。
一个月后,当刘仲卿要离开时,工厂的生产已经走上正轨。产量提高了30%,质量合格率达到95%,消耗降低了20%。更重要的是,工人们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在欢送会上,买买提握着刘仲卿的手,热泪盈眶:“刘院长,谢谢您!您不仅救活了一个工厂,更教会了我们什么是真正的民族团结,什么是主人翁精神!”
“这是你们自己努力的结果。”刘仲卿说,“买买提同志,记住,工厂交给你们了。要把它建设成民族团结的模范,建设成边疆工业的标兵!”
“我们一定做到!”
回到北京,已是盛夏。设计院里,各科室正在总结调研成果,修订设计规范。刘仲卿听取了汇报,感到很欣慰——经过这次调整,设计院的工作更加务实了。
这时,他收到了明德的来信。儿子在信中说,上海纺织机械厂成功研制出了中国第一台高产梳棉机,效率比老式机器提高了一倍。更让刘仲卿高兴的是,明德在信中提到:“爸爸,通过这次调整,我深刻理解了‘实事求是’的重要性。以前我们追求高指标,结果产品质量下降,浪费严重。现在扎扎实实搞研发,虽然慢一点,但成果实实在在。”
刘仲卿回信:“明德,你能有这样的认识,我很欣慰。社会主义建设是长期的事业,不能急于求成。要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往前走。”
1963年,国民经济开始好转。纺织工业经过两年调整,逐渐恢复元气。这一年,全国棉布产量比1962年增长了15%,质量显著提高。
设计院的工作重点也从调整转向了发展。刘仲卿组织编制了《纺织工业十年发展规划(1963-1972)》,提出了新的目标:到1972年,全国纺织工业要实现机械化、自动化,主要技术经济指标达到世界先进水平。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设计院开始了新一轮的技术攻关。刘仲卿亲自挂帅,成立了“纺织新技术研究室”,重点研究气流纺纱、无梭织布、自动控制等前沿技术。
研究是艰苦的。资料缺乏,设备简陋,人才不足…但刘仲卿鼓励大家:“万事开头难。当年我们设计第一座纺织厂时,也是一穷二白。现在条件好多了,有什么理由不成功?”
他联系中国科学院、清华大学等科研院所,寻求合作;他派出技术人员出国考察,学习先进经验;他组织工厂、学校、科研单位“三结合”攻关,集中力量突破关键技术。
1964年秋天,第一台国产气流纺纱样机在天津试制成功。刘仲卿专程去天津观看试车。
车间里,样机轰隆作响。洁白的棉条从一端喂入,经过高速气流的作用,变成均匀的纱线从另一端输出。速度之快,质量之好,让在场的人都惊叹。
天津国棉二厂的老工人摸着纱线,激动地说:“我干了三十年纺织,从没见过这么快的纺纱机!这是咱们中国人自己造的!”
刘仲卿也很激动,但他提醒技术人员:“样机成功只是第一步。要尽快完善,尽快定型,尽快推广。要让全国纺织厂都用上我们自己的先进设备!”
就在纺织工业稳步发展的时候,一场政治风暴正在酝酿。1965年,报纸上开始出现批判“资产阶级学术权威”的文章。设计院里,一些年轻人在私下议论,说老专家思想保守,跟不上形势。
刘仲卿觉察到了这种苗头。在党委会上,他严肃地说:“技术工作有它的规律。老专家有经验,年轻人有闯劲,各有所长,要互相学习,不能互相否定。设计院是搞技术的地方,不是搞政治运动的地方。”
但形势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1966年春天,“文化-革命”开始了。大学报铺天盖地,批判会一个接一个。设计院也受到了冲击。
一天,一群红卫兵闯进设计院,要揪斗“资产阶级反动技术权威”。他们冲进刘仲卿的办公室,指着墙上的全国纺织工业分布图说:“这是‘利润挂帅’的产物!是为资本主义复辟服务的!”
刘仲卿平静地说:“这是新中国纺织工业建设的成果图。每一座工厂,都是工人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都是为国家、为人民服务的。”
“你狡辩!你是走资派!是反动权威!”
“我是不是走资派,群众说了算,党说了算。”刘仲卿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十六岁进工厂当学徒,二十八岁经营民族企业,四十岁参加革命,今年六十三岁。我一生的追求,就是发展中国的纺织工业,让老百姓穿上暖和的衣服。如果这有错,我愿意接受任何批判。”
他的坦荡让红卫兵们一时语塞。这时,设计院的工人们闻讯赶来,把刘仲卿保护起来。
老工人赵师傅对红卫兵说:“小将们,刘院长是我们的好领导。他为了设计纺织厂,跑遍了全国,吃尽了苦头。你们要批他,先问问我们工人答不答应!”
工人们齐声说:“不答应!”
红卫兵见势不妙,悻悻地走了。但刘仲卿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果然,几天后,设计院被“造反派”夺权,刘仲卿被勒令“靠边站”,接受审查。他的办公室被封,工作被停止,每天的工作就是写检查、扫院子。
但他没有消沉。白天,他认真地打扫院子,把设计院的每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晚上,他在简陋的宿舍里,继续研究纺织技术资料,整理多年的工作经验。
有人劝他:“刘院长,您都这样了,还研究什么技术?”
刘仲卿说:“我是个纺织工作者,研究技术是我的本分。国家总有一天还需要纺织工业,还需要技术。我不能荒废时间。”
1967年,全国武斗升级,生产陷入混乱。许多纺织厂停产,市场纺织品供应紧张。这时,周恩来总理亲自过问纺织工业,要求“抓革命、促生产”。
一天,几个军人来到设计院,找到正在扫院子的刘仲卿:“刘仲卿同志,总理办公室命令,请你立即去中南海。”
刘仲卿愣住了:“我现在是审查对象…”
“这是总理的命令!立即执行!”
在中南海,周总理接见了刘仲卿。总理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但目光依然锐利。
“仲卿同志,你受委屈了。”总理握住他的手,“但现在国家需要你。纺织工业乱了,老百姓没布票买布,冬天要来了,很多人还穿着单衣。你必须出来工作,恢复生产!”
刘仲卿的眼眶湿润了:“总理,只要国家需要,我万死不辞!”
“好!”总理说,“我现在任命你为纺织工业生产恢复领导小组组长。给你三个月时间,让主要纺织厂恢复生产,保证市场供应。有没有信心?”
“有!”
回到设计院,刘仲卿立即投入工作。他首先召集还能工作的老技术员,了解各地工厂的情况。然后,他带着几个人,开始了全国巡回。
第一站是上海。这座纺织工业重镇,武斗严重,很多工厂停产。刘仲卿找到上海革委会,要求立即恢复纺织生产。
革委会的一个头头说:“现在是文化-革命,政治第一。工厂要搞革命,不能搞生产。”
刘仲卿拍案而起:“不搞生产,老百姓穿什么?工人吃什么?文化-革命的目的,是让人民生活更好,不是更差!总理有指示,必须抓革命、促生产!”
他拿出周总理的亲笔批示,对方才不敢再阻拦。
在上海,刘仲卿见到了明德。儿子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
“爸爸,您怎么来了?现在这么乱…”
“总理派我来的。”刘仲卿说,“明德,你是技术干部,要站出来,组织工人恢复生产。这是为国家,为人民。”
“可是…现在谁敢管生产?搞生产就是‘唯生产力论’,要挨批的。”
“不要怕。”刘仲卿说,“总理支持我们。我们要理直气壮地抓生产,这是毛主席‘抓革命、促生产’方针的要求。”
在父亲鼓励下,明德站了出来。他回到纺织机械厂,召集老工人、老技术员,组成生产恢复小组。他们检修设备,组织原料,培训工人…半个月后,工厂恢复了部分生产。
刘仲卿则奔走于各纺织厂之间。他做革委会的工作,做工人的工作,宣传“抓革命、促生产”的意义。他的真诚打动了很多人。一些老工人说:“刘局长说得对!工人不生产,还算什么工人?我们不为自己,也要为国家,为老百姓!”
慢慢地,上海的纺织厂开始恢复生产。虽然产量还不高,但毕竟机器又转起来了。
接下来,刘仲卿去了天津、青岛、武汉…每到一地,他都宣传周总理的指示,组织恢复生产。他的威望和真诚,起到了关键作用。到1967年底,全国主要纺织厂基本恢复了生产,市场供应紧张的局面得到缓解。
回到北京,周总理再次接见刘仲卿:“仲卿同志,你辛苦了,任务完成得很好。但我知道,你还在受审查。这是不公正的。我已经批示,恢复你的工作,恢复你的名誉。”
“谢谢总理…”刘仲卿的眼泪流了下来。这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那些还在受委屈的老同志、老专家。
1968年,刘仲卿重新担任纺织工业设计院院长。虽然运动还在继续,但他尽最大努力保护技术骨干,维持设计院的正常工作。
他组织编写《纺织工业技术手册》,把几十年的经验整理成书;他继续推动新技术研究,气流纺纱、无梭织布等课题取得了新进展;他培养年轻技术人才,为纺织工业的未来储备力量…
1971年,林彪事件后,国家开始整顿。纺织工业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这一年,刘仲卿已经六十八岁了,但他仍然坚持工作。
明德来信劝他:“爸爸,您年纪大了,该休息了。”
刘仲卿回信:“明德,我身体还好,还能工作。周总理说,要‘把国民经济搞上去’。纺织工业是国民经济的重要部门,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休息。”
1972年,中美关系缓和,中国开始引进国外先进技术。刘仲卿参与了纺织工业技术引进的规划和谈判。他坚持一个原则:引进是为了消化、吸收、创新,最终实现国产化。
在一次谈判中,日本商人傲慢地说:“中国的纺织技术至少落后日本二十年。你们应该全套引进我们的设备和技术。”
刘仲卿平静地回答:“先生,你说得对,在某些方面我们是落后的。但我们也有些方面是先进的。我们引进,是为了学习,为了发展。中国有句古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相信,通过引进、消化、创新,中国的纺织工业一定会赶上和超过世界先进水平。”
日本商人被他的自信和远见折服,谈判得以顺利进行。
1973年,刘仲卿七十岁了。组织上考虑让他退居二线,但他坚持工作到1975年。这一年,他主持完成了《中国纺织工业1976-1985年发展规划》,为改革开放后的纺织工业大发展奠定了基础。
退休那天,设计院为他举行了欢送会。同志们送给他一本相册,里面是几十年来他参与设计的纺织厂照片,从上海第一丝织厂,到新疆第一毛纺厂,再到最新的现代化纺织厂…
刘仲卿翻着相册,百感交集。五十年的纺织生涯,从学徒到设计院长,从民族资本家到社会主义建设者…他见证了旧中国的屈辱,参与了新中国的建设,经历了曲折,也看到了希望。
他站起身,对大家说:“同志们,我虽然退休了,但心还在纺织工业上。我相信,在党中央领导下,中国的纺织工业一定会迎来更大的发展。你们要努力工作,为纺织工业现代化贡献力量!”
掌声经久不息。
退休后的刘仲卿没有闲下来。他整理了几十年的工作笔记,开始撰写回忆录。他要把他这一代纺织人的经验教训留给后人。
1976年,周恩来总理逝世,刘仲卿悲痛欲绝。他想起总理几次在关键时刻对他的信任和支持,泪流满面。
这一年,唐山大地震,全国支援。刘仲卿把多年的积蓄全部捐给了灾区。他说:“我是老党员,老纺织工人,应该为国家分忧。”
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中国进入改革开放新时期。已经七十五岁的刘仲卿,精神焕发。他看到,纺织工业迎来了春天。
他给中央写信,提出发展化纤工业的建议;他接待来访的年轻技术人员,传授经验;他为纺织工业的改革开放出谋划策…
1980年,明德从上海来看他。儿子已经是上海纺织工业局的副局长,正在组织引进国外先进设备。
“爸爸,现在政策好了,纺织工业要大发展了。”明德兴奋地说。
刘仲卿却提醒:“明德,发展是好事,但要记住历史的教训。要实事求是,要讲科学,要注重效益。不能一哄而上,不能重复建设。”
“我记住了。”明德说,“爸爸,您放心吧,我们会吸取教训的。”
1982年,刘仲卿的回忆录《纺织人生》出版了。在扉页上,他写道:“谨以此书,献给我的妻子沈婉清,献给所有为中国纺织工业奋斗的人们,献给伟大的新时代。”
书出版后,引起了很大反响。很多老同志读后流泪,年轻人读后深受教育。
1984年,刘仲卿八十寿辰。纺织工业部为他举行了庆祝会。会上,他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一匹用最新技术织出的真丝面料,光泽柔和,手感细腻,上面织着一行字:“献给中国纺织工业的开拓者刘仲卿同志”。
刘仲卿抚摸着面料,感慨万千:“我十六岁进纺织厂时,做梦也想不到,中国的丝绸能织得这么好。这是几代纺织人奋斗的结果…我只是他们中的一员。”
晚年的刘仲卿,常常坐在窗前,看着北京的街景。他想起上海的外滩,想起苏北的麦田,想起新疆的草原…这一生,他走遍了中国,为纺织工业奉献了一切。
1987年,刘仲卿病重住院。明德从上海赶来,守在父亲床前。
“明德,”刘仲卿虚弱地说,“我这一生,最欣慰的是两件事:一是参加了新中国建设,看到了纺织工业的发展;二是培养了你这样的接班人。”
“爸爸…”明德泣不成声。
“不要哭。”刘仲卿微笑道,“我这一生,值了。我看到了一个积贫积弱的旧中国,变成了一个走向富强的新中国;我看到了纺织工业从手工作坊,发展到现代化大工业…虽然经历了不少曲折,但前途是光明的。”
他望着窗外,阳光灿烂:“明德,要相信,中国的纺织工业,一定会越来越先进,中国的人民,一定会越来越幸福…这是我们的理想,也是历史的必然…”
1987年5月27日,刘仲卿安详地闭上了眼睛。这一天,恰好是上海解放三十八周年。
在他的追悼会上,悼词这样写道:“刘仲卿同志是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是中国纺织工业的杰出领导者。他的一生,是追求真理、追求进步的一生,是鞠躬尽瘁、无私奉献的一生。从民族资本家到社会主义建设者,他完成了思想的升华;从工厂管理者到全国纺织工业的规划者,他实现了人生的价值。他的精神,将激励一代又一代纺织人为实现中国纺织工业现代化而奋斗。”
刘仲卿去世后,按照他的遗愿,骨灰一部分撒在上海黄浦江,一部分撒在北京西山。
在黄浦江畔,人们建了一座小亭子,取名“纺织亭”,纪念这位纺织工业的先驱。亭子上的对联写着:“经纬织就千秋业,丝路连起万民心”。
每年5月27日,都有纺织工人来这里,缅怀这位老前辈。而中国的纺织工业,正如刘仲卿所愿,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中,蓬勃发展,走向世界…
从上海弄堂里的小学徒,到全国纺织工业的规划者;从民族资本家,到共产主义战士——刘仲卿的一生,是中国现代纺织工业发展的缩影,也是一代中国人追求民族复兴的写照。
他的故事告诉我们:个人的命运只有融入国家和民族的命运,才能实现最大的价值;事业的发展只有遵循科学的规律,才能走向真正的繁荣。
在五星红旗下,中国的纺织工业,中国的现代化建设,正沿着前辈开拓的道路,继续前进,永不止息…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