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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饥饿冬天:配给制下的分享与自私
一九四一年一月,昆明
滇池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死寂的光。昆明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严寒刺骨,却有一种南方特有的、渗入骨髓的湿冷。刘仲卿站在筹备处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外面萧瑟的街道,手里捏着一张配给券——薄薄的纸片,上面印着“壹月食米拾伍斤,食盐半斤,煤油二两”。
十五斤米,一个人吃都不够,何况他还要养活十二岁的刘明德。而这点配给,还是因为他有“技术人才”的身份才有的特殊照顾。普通市民的配给更少,十斤米,三两油,半斤盐。黑市上米价已经涨到战前的五十倍,一块大洋只能买两斤糙米。
“爸爸,今天学校只上半天课。”刘明德推门进来,小脸冻得通红,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老师说粮食紧张,下午让我们去郊外挖野菜。”
刘仲卿转过身,看着儿子。孩子又长高了些,但更瘦了,棉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昆明的学校实行“半工半读”,上午上课,下午劳动,名义上是“生产自救”,实际上是学校也供不起午饭了。
“野菜…挖得到吗?”他问。
“挖得到,但不多。”明德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根枯黄的荠菜和野葱,“很多同学都去挖,地都快挖秃了。王老师说,再这样下去,连野菜都没得吃了。”
刘仲卿的心揪紧了。他知道王老师说的是实情。昆明虽然是大后方,但随着战争持续,物资越来越紧张。日本人切断了滇缅公路,昆明的物资供应主要靠滇越铁路,而那条铁路运力有限,还要优先运送军用物资。
“明德,把野菜给爸爸,爸爸晚上给你煮粥。”他接过布包,“你去写作业,爸爸去领这个月的配给。”
“爸爸,我跟你一起去吧,可以帮忙拿东西。”
“外面冷,你在屋里待着。”
“我不冷。”明德坚持,“而且排队要排很久,我可以帮您排着,您去办事。”
刘仲卿看着儿子懂事的眼睛,终于点点头。父子俩穿上最厚的衣服——其实也就是两件单衣叠穿,外面套件破棉袍——出了门。
配给站在城东的一座旧仓库里。
队伍已经排了几百米长,弯弯曲曲像一条垂死的蛇。排队的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穿着破旧的衣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有人带着小板凳,有人裹着破棉被,显然已经排了很久。
刘仲卿和明德排到队尾。前面一个老大爷转过头,看了看他们,叹气:“刘工程师,您也来排队?”
刘仲卿认出是筹备处的门卫老张:“张大爷,您怎么也来了?不是有家属配给吗?”
“别提了。”老张摇头,“我儿子在58军,去年在长沙会战牺牲了。儿媳带着孙子回娘家了,就剩我一个老头子。家属配给?人都没了,哪还有配给。”
刘仲卿沉默了。战争吞噬的不仅是生命,还有希望,还有未来。像老张这样的老人,在昆明有很多——儿子战死,媳妇改嫁,孙子饿死,只剩下一个孤老头子,在寒风中排队等那点救命的粮食。
队伍移动得很慢。不时有争吵声传来:
“为什么我的米少了半斤?”
“配给标准又降了,你不知道吗?”
“什么?又降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有意见找政府去!我只是发米的!”
争吵,哭诉,咒骂,哀求…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首绝望的交响曲。刘仲卿看着这一切,想起了上海,想起了沦陷区的同胞。那里的人,是不是也在经历同样的饥饿,同样的绝望?也许更糟。
“爸爸,我冷。”明德小声说。
刘仲卿把儿子搂进怀里,用身体为他挡风。孩子的手冰凉,嘴唇发紫。他心疼,但无能为力。棉袍已经是他能给儿子的最好的御寒之物了。
排了两个小时,终于轮到他们。发粮的是个年轻办事员,脸色蜡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证件,配给券。”
刘仲卿递上工作证和配给券。办事员核对了一下,从身后的米袋里舀米。不是用秤,而是用一个铁皮罐头盒——一盒就是一斤,舀十五盒。
米是糙米,夹杂着沙子和稗子,颜色灰黄。但就是这样劣质的米,也是救命粮。
“下一个。”
刘仲卿刚要接过米袋,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抢走了两盒米。
“你干什么!”他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衣衫褴褛,眼窝深陷,手里紧紧抓着那两盒米。
“对不住,先生。”汉子声音嘶哑,“我娘病了三天,没吃一口饭。就借您两斤米,等我找到工作,一定还您。”
“还?拿什么还?”办事员冷笑,“李老四,你这个月都‘借’了多少人的米了?上次借王寡妇的,还了吗?”
叫李老四的汉子突然跪下了:“先生,求求您,就两斤米,救救我娘。她七十多了,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刘仲卿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的绝望和哀求,心里像被什么揪住了。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婉清,想起了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普通人。
“这两斤米,我给了。”他说,“你起来吧。”
李老四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先生,您…”
“拿着米,去给你娘煮粥。”刘仲卿从剩下的米里又舀了一盒,“这一斤也拿去,老人多吃点。”
“先生…先生您是大善人!”李老四磕头,“我李老四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快去吧。”
李老四抱着三盒米,千恩万谢地走了。办事员看着刘仲卿,摇头:“刘工程师,您心太善了。这年头,自己都吃不饱,还帮别人。您知道这李老四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抽大烟的。”办事员压低声音,“他娘是病了,但病也是他气的。他把家产抽光了,把老婆气跑了,现在靠偷靠抢过日子。您给他米,他转头就去换大烟了。”
刘仲卿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李老四消失的方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还是错。但就算知道李老四是瘾君子,刚才那种情况,他能眼睁睁看着一个老人饿死吗?
“走吧,明德。”他提起剩下的十二斤米,牵着儿子离开。
回家的路上,明德一直沉默。
走到一半,他才开口:“爸爸,那个叔叔…真的会拿米去换大烟吗?”
“爸爸也不知道。”刘仲卿说,“但明德,你要记住:我们帮助别人,不是因为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而是因为我们自己是好人。做了好事,问心无愧就够了。对方怎么用,那是他的选择。”
“可是如果他把米换了烟,他娘不就饿死了吗?”
这个问题太尖锐。刘仲卿无法回答。在这个饥饿的冬天,道德的选择变得异常艰难——帮,可能助长了恶;不帮,可能眼睁睁看着人死亡。没有完美的答案,只有痛苦的权衡。
回到家,刘仲卿开始做饭。他把米淘了三次,水还是浑的——沙子太多。野菜洗净切碎,和米一起煮。没有油,只能放一点点盐。
粥煮好了,很稀,米粒可数。父子俩一人一碗,默默吃着。
“爸爸,明天我们还能吃到粥吗?”明德问。
“能。”刘仲卿说,“爸爸有工作,有配给,饿不着。”
但他心里清楚,十二斤米,就算每天只吃半斤,也只够吃二十四天。而离下个月领配给还有二十八天。中间那四天,怎么办?
他想起陈先生留下的地址,想起延安的邀请。在延安,是不是不用挨饿?是不是人人有饭吃?他不知道,但饥饿让他开始认真考虑那个选择。
第二天,筹备处召开紧急会议。
杨工的脸色很不好看:“各位,刚接到通知,滇越铁路被日本人炸断了,至少三个月才能修复。这意味着,未来三个月,昆明的物资供应会极度紧张。政府决定,进一步压缩民用配给。”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还压缩?现在已经吃不饱了!”
“再压缩,工人就要罢工了!”
“杨工,您得向上反映啊!”
杨工苦笑:“反映过了,没用。现在前线吃紧,所有物资都要优先保障军队。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维持生产,同时…自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有人问。
“筹备处有一块地,在滇池边上。”杨工说,“我建议,组织工人开荒,种土豆和红薯。土豆三个月就能收,红薯四个月。虽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但至少能补充一些。”
“可是现在是一月,天寒地冻,能种吗?”
“能种,但产量会低。”杨工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愿意参加的,每天多给二两米作为补助。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刘仲卿第一个举手:“我参加。”
其他人面面相觑,最终大部分人都举了手。没办法,二两米的补助,在现在是救命粮。
开荒比想象中艰难。
地是荒地,长满了杂草和灌木。一月的昆明虽然不像北方那样冰天雪地,但土地冻得硬邦邦的,一锄头下去只能刨起一小块土。刘仲卿和工人们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干到天黑才回来。手磨出了血泡,肩膀肿了,腰也直不起来。
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每天那二两米的补助,能让他们多吃一碗粥,能让孩子少饿一点。
明德也来帮忙。学校下午没课,他就来地里捡石头、拔草。小手冻得通红,但干得很认真。
“爸爸,等土豆长出来,我们是不是就能吃饱了?”他问。
“能。”刘仲卿擦擦汗,“不但我们能吃饱,还能分给邻居。张大爷,李奶奶,还有学校里吃不上饭的同学,都能分到。”
明德的眼睛亮了:“那我们要多种点!”
孩子纯真的希望,成了刘仲卿坚持下去的动力。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看到儿子期待的眼神,他就觉得,再苦再累也值得。
然而,人性在饥饿面前,并不总是美好的。
开荒进行到第十天,发生了偷窃事件。头天晚上刚种下的土豆种,第二天早上发现被挖走了一大片。地里乱七八糟,显然不是一个人干的。
“谁干的?谁干的!”杨工气得发抖,“这是大家的口粮啊!连种粮都偷,还有没有良心!”
工人们面面相觑,眼神里都是怀疑和警惕。刘仲卿看着那些被挖开的坑,心里发凉。偷种粮,等于断了大家的生路。但偷的人,可能也是饿得没办法了。
“杨工,报警吧。”有人说。
“报警有什么用?”另一个人说,“警察也吃不饱,抓了人还得管饭,他们才懒得管。”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偷?”
“加强看守吧。”刘仲卿提议,“我们排班,晚上轮流守夜。两个人一组,守四个小时。”
这个建议被采纳了。但守夜没有补助,纯粹是义务劳动。刘仲卿主动要求值第一班——晚上八点到十二点。
深夜,荒地边的小窝棚里。
刘仲卿和另一个工人老赵挤在一起,裹着破棉被,还是冷得发抖。窝棚外,寒风呼啸,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刘工程师,您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老赵叹气,“抗战抗战,抗了四年了,越抗越苦。我老家在河南,去年大旱,听说饿死好多人。我老婆孩子都在老家,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刘仲卿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老赵。在这个时代,每个人的背后都是一部血泪史。他能做的,只是倾听。
“有时候我真想一死了之。”老赵的声音哽咽了,“但又舍不得死,想看到抗战胜利,想看到老婆孩子。刘工程师,您说,我们能胜利吗?”
“能。”刘仲卿坚定地说,“一定能。再苦再难,也要坚持下去。为了老婆孩子,为了所有受苦的人。”
正说着,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人警觉地坐起身,透过窝棚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几个人影正悄悄靠近土豆地。手里拿着锄头和麻袋。
“来了。”老赵低声说。
刘仲卿做了个手势,两人悄悄出了窝棚,从侧面绕过去。走近了,看清是四个人,三个大人一个孩子,正在挖土豆。
“住手!”刘仲卿大喝一声。
那四个人吓了一跳,扔下锄头就要跑。但老赵已经堵住了退路。
“别跑!再跑开枪了!”老赵虚张声势——他们根本没有枪。
四个人站住了,瑟瑟发抖。刘仲卿走近,看清他们的脸——是两对夫妻,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都瘦得皮包骨,眼窝深陷。
“为什么偷种粮?”他问。
一个男人跪下了:“先生,饶命啊。我们不是故意的,是孩子三天没吃饭了,饿得直哭。我们实在没办法…”
“没办法就偷?这是大家的口粮!你们偷了,大家吃什么?”
“我们…我们就拿一点,就够孩子吃两天的…”女人抱着孩子哭起来,“先生,您行行好,放过我们吧。孩子还小,不能饿死啊…”
那个孩子躲在母亲怀里,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刘仲卿,小脸瘦得只剩一双眼睛。
刘仲卿的心软了。他想起了明德,想起了所有在饥饿中挣扎的孩子。
“你们是哪里人?”
“是从湖南逃难来的。”男人说,“老家被日本人占了,一路逃到昆明。找不到工作,没有配给,只能靠乞讨和…和偷。”
“起来吧。”刘仲卿说,“把土豆放下,跟我来。”
四个人战战兢兢地跟着他回到窝棚。刘仲卿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和明德三天的口粮——三斤米。
“这些米你们拿去,给孩子煮粥。但土豆不能动,那是大家活命的希望。”
四个人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先生…您…”
“别说了,快走吧。”刘仲卿摆摆手,“记住,不要再偷了。如果实在活不下去,来找我,我想办法帮你们找工作。”
四个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老赵看着他们的背影,叹气:“刘工程师,您又心软了。那三斤米,您和明德怎么办?”
“省着点吃,能熬过去。”刘仲卿说,“老赵,你说得对,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但我们还有点能力,能帮一点是一点。”
“您这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啊。”老赵摇头,“不过…您是个好人。我老赵佩服您。”
这件事很快在筹备处传开了。
有人称赞刘仲卿仁义,有人说他傻,还有人怀疑他和那些难民是一伙的,故意演苦肉计。流言蜚语,像冬天的寒风,无孔不入。
杨工找刘仲卿谈话:“仲卿,我知道你好心。但现在是特殊时期,物资这么紧张,你把自己的口粮给别人,万一你饿倒了,工作谁来干?明德怎么办?”
“杨工,我年轻,扛得住。”刘仲卿说,“但那些难民,真的会饿死的。”
“每天饿死的人多了,你救得过来吗?”杨工痛心疾首,“仲卿,做善事也要量力而行。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生产,保住我们这些技术骨干。你明白吗?”
刘仲卿明白,但他做不到见死不救。每当看到那些饿得皮包骨的孩子,看到那些绝望的眼神,他就想起婉清临终的话:“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良心,这个在太平年代也许可以轻松谈论的东西,在饥饿的冬天,成了一种奢侈,一种重负。
几天后,刘仲卿病倒了。
连续的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他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浑身滚烫,神志不清。明德吓坏了,跑去筹备处找杨工。
杨工带着医生来了。诊断是肺炎,需要盘尼西林。但盘尼西林是军用物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黑市上一支要十块大洋,还经常是假药。
“医生,求求您救救我爸爸!”明德哭着跪下了。
医生摇摇头:“孩子,不是我不救,是没药啊。现在只能靠他自己扛了。”
杨工看着昏迷的刘仲卿,一咬牙:“我去想办法。”
他动用了所有关系,终于在黑市上买到两支盘尼西林,花了二十块大洋——是他两个月的工资。药是真的,打下去后,刘仲卿的烧退了,但身体虚弱得下不了床。
明德请了假,在家照顾父亲。每天煮粥,喂药,擦身。十二岁的孩子,做着成年人的事,瘦小的身影在屋里忙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蚂蚁。
“明德,辛苦你了。”刘仲卿虚弱地说。
“不辛苦。”明德给父亲掖好被子,“爸爸,您快点好起来。土豆地还需要您呢。”
提到土豆地,刘仲卿的眼睛亮了。是啊,土豆地,那是希望,是活下去的希望。
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刘仲卿才能下地。
身体还很虚弱,但他坚持要去土豆地看看。明德扶着他,慢慢走到滇池边。
眼前的一幕让他震惊——土豆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叶子在寒风中挺立。工人们正在除草、施肥,虽然都面黄肌瘦,但脸上有了笑容。
“刘工程师,您看!”老赵兴奋地指着一株土豆,“已经开花了!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
“怎么长得这么好?”刘仲卿惊讶。
“大家用心啊。”杨工走过来,“您病倒后,工人们自发组织起来,轮流照料。都说您是为了大家才病的,不能辜负您的心血。”
刘仲卿的眼眶湿润了。他看着这些朴实的工人,看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忽然觉得,所有的苦难,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杨工,那些难民…”
“安排了。”杨工说,“让他们在筹备处打杂,管饭,没工资,但至少饿不死。孩子也安排进学校了,半工半读。”
“谢谢您。”
“不用谢我。”杨工拍拍他的肩,“是你让我明白,在这个饥饿的冬天,分享比自私更需要勇气,但也更有力量。”
土豆收获的那天,筹备处像过节一样热闹。
工人们把土豆挖出来,堆成小山。虽然产量不如预期——因为天气太冷,土地贫瘠——但足够每个人分到二十斤。二十斤土豆,在这个饥饿的冬天,是救命的粮食。
刘仲卿分到了自己的那份,又拿出十斤,让明德分给学校的穷苦同学,分给邻居,分给那些还在挨饿的人。
“爸爸,我们自己不留多点吗?”明德问。
“够吃就行了。”刘仲卿说,“明德,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独自活下去。我们帮助别人,别人也会帮助我们。这就是‘分享’的意义。”
明德点点头,抱着土豆出去了。刘仲卿站在窗前,看着儿子瘦小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儿子长大了,懂事了,但也过早地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苦难。
他想起陈先生的邀请,想起延安。也许,那里真的是一个不同的地方?一个可以让孩子正常长大、不用天天担心饿肚子的地方?
但他又舍不得昆明,舍不得这片土豆地,舍不得这些共患难的工人们。
“刘工程师。”杨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您的信,从重庆来的。”
刘仲卿接过信,是周贻春的笔迹。信很短:
“仲卿:
闻你病愈,甚慰。昆明之事,我已悉知。你之作为,可敬可佩。然时局日艰,望保重身体。
另,李振东已调任昆明警备司令部政训处副处长,不日赴任。此人睚眦必报,你须小心。若有必要,可联系陈先生。
贻春 民国三十年二月”
李振东要来昆明。
这个消息像一块冰,塞进刘仲卿心里。他知道,自己在重庆就得罪了李振东,如果李振东来昆明,一定会找他麻烦。而那本延安的手册,那些和地下党的接触,都可能成为把柄。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陈先生留下的地址。那张纸条已经被他摸得发皱,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为了儿子,为了良心,为了能真正做点事,也许他应该去延安看看。
但这一去,可能就是一条不归路。可能再也回不来,可能再也见不到昆明的这些工人们,可能…
“爸爸,土豆都分完了。”明德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同学们都可高兴了!王老师说,这是她今年吃过的最好吃的土豆!”
刘仲卿看着儿子,看着那双清澈眼睛里纯粹的快乐,心里有了决定。
他蹲下身,平视着儿子:“明德,爸爸可能要带你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去哪里?”
“去一个…可能更艰苦,但也更有希望的地方。”刘仲卿说,“你愿意吗?”
明德想了想:“爸爸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好。”刘仲卿抱紧儿子,“那我们就去。去找一个不用饿肚子,不用害怕,可以安心读书、安心生活的地方。”
窗外,昆明的冬天还在继续,寒冷,饥饿,绝望。但土豆地里,新一季的种子已经埋下,等待春天发芽。
而刘仲卿知道,他和儿子的春天,也许在更远的北方,在那片被称作“延安”的黄土地上。
他要去找寻那个春天。
为了儿子,为了自己,为了所有在饥饿冬天里挣扎的人们。
他要去找寻那个可以分享而不是自私,可以团结而不是分裂,可以有尊严地活着而不是苟延残喘的地方。
即使前路艰险,即使可能失败。
但他必须去试试。
因为良心告诉他,这是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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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