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九章:延安来信:另一种理想的声音
一九四〇年二月,重庆
山城的冬天湿冷刺骨,嘉陵江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暗淡的光。刘仲卿裹紧身上的棉袍——这是林静从合作社领来的,粗糙的土布,棉絮结块,但至少能挡风。他站在经济部大楼三楼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信纸是粗糙的黄纸,字迹却工整有力:
“仲卿兄台鉴:
渝城一别,倏忽两载。闻兄在后方致力纺织工业建设,成效显著,甚感欣慰。当前抗战进入最艰苦阶段,物资匮乏尤甚,兄之工作意义重大。
弟辗转至陕北,见此处虽贫瘠,然军民一心,生产自救,精神面貌与别处殊异。尤以‘大生产运动’成效显著,棉纺、毛纺、被服等业从无到有,发展迅速。弟不揣冒昧,寄上《陕甘宁边区纺织技术手册》一册,或对兄之工作有所裨益。
另,令郎明德聪慧,闻已入学,甚好。此间教育重实践与理论结合,学生半工半读,德智体并重,可供参考。
山河破碎,民族危亡,惟愿兄保重身体,坚守岗位,以待胜利之日。
知名不具 庚辰年腊月”
信没有落款,但刘仲卿知道是谁写的一一徐先生,那个在上海时领导地下抵抗组织的联络人,两年前在码头送他和明德上船的人。原来他去了延安。
信封里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手写的《陕甘宁边区纺织技术手册》,纸张粗劣,印刷模糊,显然是油印的。刘仲卿翻开,里面的内容却让他眼前一亮:如何用土法纺车提高效率,如何用草木灰代替碱水煮练棉纱,如何用薯蓣、槐米等植物染料染色,如何组织妇女纺织合作社…都是最实际、最接地气的技术和方法,正适合重庆现在资源匮乏的情况。
但问题是,这是延安来的东西。在重庆,任何和延安、和共产党有关的东西,都是禁忌。如果这封信被人发现,如果他看的这本手册被人看到,后果不堪设想。
“刘主任,周次长请您去开会。”秘书小吴在门口说。
刘仲卿迅速把信和手册收进抽屉,锁好,整理了一下衣袍:“什么会?”
“还是关于原料供应的事。军方说我们生产的布质量太差,要削减订单。财政部的王专员说要压缩我们的预算。”
又是这些。刘仲卿苦笑。自从电台被毁、与上海的联系中断后,他在委员会的工作就陷入了困境。没有了王铁柱每月固定的电报,他像失去了眼睛和耳朵,不知道沦陷区的情况,也不知道自己的努力到底有没有意义。而重庆这边,官僚斗争愈演愈烈,中统的监视从未放松,生产工作举步维艰。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七八个人围桌而坐,周贻春坐在主位,脸色疲惫。
“刘主任来了,坐。”周贻春示意,“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军政部后勤署赵署长刚发来公函,说我们供应的军服用布‘质次价高’,要削减百分之三十的订单。财政部这边,王专员说我们的预算超支严重,要砍掉一半。”
刘仲卿坐下,没有立即说话。他知道,说再多理由也没用,这些人要的只是借口——压缩民用生产,把资源集中到军事工业;或者,干脆就是某些人想从中捞取好处。
“周次长,各位,”他终于开口,“我们生产的布质量是不如战前的机织布,但这是客观条件限制。四川棉花品质差,我们用的染料都是土法制的,工人大多是新手。但至少,我们每个月能生产两万匹布,能解决五万套军服,能让前线士兵有衣服穿。如果削减订单,压缩预算,产量必然下降,到时候前线缺衣少穿,这个责任谁来负?”
“刘主任,话不能这么说。”王专员慢条斯理地说,“资源有限,就要用在刀刃上。你们纺织业,说到底还是民用工业,优先级应该往后排。现在的重点是兵工、钢铁、交通,这些才是决定抗战成败的关键。”
“没有衣服穿,士兵怎么打仗?”林静忍不住插话,“王专员,您去前线看过吗?很多士兵还穿着单衣,在雪地里冻得手脚溃烂。他们不需要衣服吗?”
王专员脸色一沉:“林小姐,注意你的身份!这里不是你指手画脚的地方!”
眼看要吵起来,周贻春敲了敲桌子:“好了,都少说两句。刘主任,我知道你们的难处。但现实是,资源就这么多,必须有所取舍。这样吧,订单不削减,但价格要降百分之二十。预算不压缩,但要延迟三个月拨付。你们克服一下困难。”
降百分之二十的价格,意味着合作社的农妇们要白干;延迟三个月拨付,意味着工厂要停工待料。这哪是“克服困难”,这是要命。
但刘仲卿知道,这已经是周贻春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如果再争下去,可能连这点都保不住。
“我接受。”他说,“但周次长,我有个请求。”
“你说。”
“给我们一点自主权。既然政府不能提供足够的原料和资金,就允许我们自己想办法——自己采购原料,自己寻找销路,自负盈亏。”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自己采购原料?自己寻找销路?那不等于把纺织工业私有化吗?在战时体制下,这简直是异端。
“刘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王专员厉声问,“想脱离政府控制吗?”
“不是脱离,是灵活应变。”刘仲卿平静地说,“现在的情况是,政府统购统销的体系已经运转不灵了。棉花收不上来,布卖不出去,资金转不动。如果我们还死守着旧办法,最后只能是大家一起饿死。不如放手让我们试试,能活下来,就能继续为抗战出力;活不下来,那也认了。”
周贻春沉默了很久,最终说:“可以试点。但只能在你直接管理的三个合作社试点,不能扩大。而且,所有账目要公开,接受审计。”
“我同意。”
散会后,林静跟着刘仲卿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就急了:“刘主任,您怎么能答应降价和延迟拨款?这根本是做不到的!还有那个试点,自己采购原料,说得容易,钱从哪里来?销路从哪里找?”
刘仲卿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陕甘宁边区纺织技术手册》:“你看看这个。”
林静快速翻阅,眼睛越来越亮:“这是…从哪里来的?”
“延安。”刘仲卿压低声音,“徐先生寄来的。”
林静的手一抖,手册差点掉在地上。她紧张地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刘主任,这种东西怎么能留在身边?万一被发现了…”
“我知道危险。”刘仲卿说,“但你看里面的内容,正是我们需要的。土法纺车改良,植物染料配方,合作社组织方法…这些都是可以在重庆推广的,而且成本低,见效快。”
“可是…”
“没有可是。”刘仲卿的眼神坚定,“林小姐,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电台毁了,上海的线断了,政府的支持越来越少。如果我们再不自己想办法,就只能坐以待毙。延安那边能在更困难的条件下发展生产,我们为什么不能?”
林静看着手册,又看着刘仲卿,最终点点头:“您说得对。那我们要怎么做?”
“先从技术改良开始。”刘仲卿翻开手册的一页,“你看这个脚踏式多锭纺车,一个女工可以同时纺四根线,效率提高四倍。我们马上找人试制。还有这个薯蓣染黄色的方法,成本只有化学染料的十分之一。”
“那原料采购和产品销售呢?”
“我自有办法。”刘仲卿说,“你负责技术改良,我负责经营。记住,这件事要秘密进行,不能让别人知道手册的来源。”
接下来的一个月,刘仲卿开始了双线作战。
表面上,他依然是那个按部就班的政府官员,每天开会,写报告,应付各种检查。私下里,他开始运作那个“自负盈亏”的试点。
资金是个大问题。政府延迟拨款,合作社账上已经没钱了。刘仲卿拿出了自己的积蓄——那是婉清留下的首饰变卖的钱,还有他从上海带出来的最后一点美金,总共值五千块法币。
“刘主任,这是您全部的家当了。”林静看着那叠钞票,手在颤抖,“万一失败了…”
“没有万一。”刘仲卿说,“我们必须成功。”
他用这笔钱做两件事:一是派人去川北棉区,绕过政府的统购系统,直接从棉农手里收购棉花。价格比统购价高百分之三十,但棉农愿意卖,而且棉花质量好。二是联系了一些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工厂,他们需要大量的纱布和绷带,愿意用药品和医疗器械交换。
这两件事都是踩着红线的。绕过统购系统是违反战时经济管制的,物物交换是逃避税收的。如果被发现,轻则撤职,重则坐牢。但刘仲卿顾不上了,他必须让合作社活下来,让工人们有饭吃。
技术改良也在同步进行。林静带着几个老技工,按照手册上的图纸,试制出了脚踏式多锭纺车。第一个试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农妇,叫张婶,丈夫在台儿庄战死了,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
“张婶,试试这个。”林静把纺车推到她面前,“脚踩这里,手同时管四根线。”
张婶试了试,一开始手忙脚乱,但很快就掌握了诀窍。四个纱锭同时转动,棉线均匀地纺出来,速度比原来快了三倍。
“哎呀,这个好!”张婶又惊又喜,“林姑娘,这车子哪来的?怎么这么灵光?”
“是我们自己研究的。”林静说,“张婶,您觉得好用吗?”
“好用!太好用了!”张婶眼睛湿润了,“这样我一天能多纺两斤线,多挣三毛钱,孩子们能吃上饱饭了。”
消息传开,合作社的女工们都想要新纺车。但问题来了——制造纺车需要木材、铁件、工具,这些都要钱。而刘仲卿手里的五千块法币,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刘主任,还有二十多个女工在排队等着。”林静说,“可是我们没钱买材料了。”
刘仲卿想了想:“木材我们可以自己解决。我记得南岸山上有片林子,是废弃的庙产,我们去砍。”
“可是那是庙产,不能随便砍…”
“顾不上了。”刘仲卿说,“先砍了再说,以后有钱了再补栽。至于铁件…我去想办法。”
他说的“想办法”,是去找了一个人——赵青山,重庆袍哥会的堂主,青帮在四川的分支。战前在上海,刘仲卿和青帮打过交道,知道这些人虽然走黑道,但有时比政府官员更讲义气。
见面地点在朝天门码头的一家茶馆。赵青山五十多岁,瘦高个,穿长衫,手里转着两个铁球,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眼神里有江湖人的狠劲。
“刘主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赵青山抱拳,“听说您在上海时,和我们杜先生有过交情?”
“谈不上交情,打过交道。”刘仲卿坐下,“赵堂主,明人不说暗话,我有事相求。”
“请讲。”
“我需要一批铁件,做纺车用。数量不多,但时间紧。政府那边手续太慢,等不了。不知道赵堂主有没有门路?”
赵青山笑了:“刘主任,您这是要做善事啊。我赵青山虽然走江湖,但也知道民族大义。抗战时期,能帮前线出力的,我都帮。铁件的事,包在我身上。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现在铁料管制,弄出来有风险。”赵青山说,“我不要钱,但要您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日后我袍哥会的兄弟,如果在您的地盘上谋生,请您行个方便。”赵青山压低声音,“刘主任,不瞒您说,我们虽然是江湖人,但也是中国人。抗战以来,我手下几百个兄弟,有去当兵的,有去当工人的,都是想为国家出力。但他们没文化,没技术,只能干粗活。如果您那里有机会,给他们碗饭吃。”
刘仲卿看着赵青山,这个江湖大佬的眼神里有真诚的恳求。他忽然明白,在这个乱世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国,每个人都在寻找出路。
“好,我答应。”刘仲卿说,“只要他们肯干,不惹事,我那里有活给他们干。”
“痛快!”赵青山拍案,“铁件三天内送到。刘主任,您这个朋友,我交了。”
三天后,铁件果然送到了合作社。
不是新铁,是从废旧机器上拆下来的,但能用。林静带着技工们日夜赶工,又造出了二十架新纺车。生产效率提高了,棉线产量上来了,纱布和绷带也织出来了。
第一批产品交给伤兵工厂时,对方很满意,用盘尼西林和外科器械交换。这些药品和器械,刘仲卿又转手卖给了医院,换成了现金。资金开始流转起来。
一个月下来,三个试点合作社不但没有垮,反而盈利了。女工们的工资提高了百分之五十,孩子们的脸色红润了,合作社里有了笑声。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二月二十八日,中统的李振东又来了。
这次他直接带人闯进了合作社的仓库,说要“检查违禁品”。工人们拦不住,眼睁睁看着他们翻箱倒柜。
刘仲卿接到消息赶来时,仓库已经被翻得一片狼藉。李振东手里拿着几本小册子,正是林静根据延安手册整理的技术资料。
“刘主任,解释一下吧。”李振东晃着手里的册子,“这些是什么东西?”
“技术资料,改良纺车的图纸。”刘仲卿平静地说。
“技术资料?”李振东冷笑,“那为什么里面有‘互助组’‘合作社’这些共产党的词汇?还有这个——”他翻开一页,“‘学习延安精神,发展生产自救’,这是技术资料吗?这分明是赤化宣传!”
林静脸色苍白,想要辩解,被刘仲卿用眼神制止了。
“李特派员,现在国共合作,共同抗战。延安那边确实有一些好的生产经验,我们借鉴一下,有什么问题?”刘仲卿说,“至于‘互助组’‘合作社’,这些都是生产组织形式,共产党能用,我们为什么不能用?只要有利于抗战,有利于生产,什么方法都可以试。”
“你这是狡辩!”李振东厉声道,“刘仲卿,我早就怀疑你有问题!从上海来的,和青帮有联系,现在又传播延安的东西。说,你是不是共产党的地下党?!”
这话太严重了。仓库里的工人们都吓得不敢出声。林静的手在颤抖。
刘仲卿却笑了:“李特派员,如果我是共产党,还会在这里当这个小小的主任吗?早去延安了。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生产,为了抗战。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查。但我提醒您,现在合作社每月生产两万匹布,供应五万套军服。如果您查封了这里,前线的士兵没衣服穿,这个责任您负得起吗?”
李振东的脸色变了变。他知道刘仲卿说的是事实。现在前线确实缺衣少穿,如果因为他的“政治审查”导致生产停顿,上面怪罪下来,他担待不起。
“好,刘仲卿,你厉害。”他咬牙切齿地说,“但你别得意。这些东西我要带走,我要向上级报告。你等着瞧!”
中统的人走了,带走了所有的小册子。仓库里一片狼藉,工人们惊魂未定。
“刘主任,现在怎么办?”林静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些资料…如果他们认真查,肯定能看出是从延安的东西改编的…”
“别怕。”刘仲卿拍拍她的肩,“那些资料都是我口述,你记录的。如果真查起来,就说是我从国外杂志上看到的,你只是照做。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可是…”
“没有可是。”刘仲卿看着工人们,“大家听着,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中统那边,我去应付。只要我还在一天,就不会让合作社垮掉。”
工人们看着他,眼神里有信任,有担忧,也有感动。张婶站出来说:“刘主任,您放心,我们支持您。要是中统敢抓您,我们就去政府门口静坐!我们几百号人,不信他们敢把我们全抓了!”
“对!我们支持刘主任!”
“支持合作社!”
工人们纷纷表态。刘仲卿的眼眶热了。这些朴实的工人,这些在战乱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给了他最大的支持。
当晚,刘仲卿去了周贻春家。
周贻春住在嘉陵江南岸的一栋小楼里,很简朴。见到刘仲卿,他叹了口气:“我都知道了。李振东下午来找过我,说要立案调查你。”
“周次长,我…”
“你先听我说。”周贻春示意他坐下,“仲卿,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绕过统购系统,物物交换,借用延安的经验…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没有阻止,因为我知道,你是为了把事情做成,为了抗战。”
刘仲卿愣住了:“您都知道?”
“我要是连这点事都不知道,还当什么次长?”周贻春苦笑,“重庆就这么大,什么事能瞒得过我?但我为什么装不知道?因为我知道,现在的体制已经僵化了,不改不行了。你在下面偷偷地改,我在上面装不知道,这样改革才能推进。”
“那李振东那边…”
“我压住了。”周贻春说,“我跟他说,现在是非常时期,要以抗战大局为重。你刘仲卿每个月生产两万匹布,这是实打实的贡献。如果因为一点‘思想问题’就查你,前线的士兵没衣服穿,谁负责?他不敢担这个责任。”
刘仲卿松了口气:“谢谢周次长。”
“别谢我。”周贻春摇头,“我只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李振东那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他盯上你了,就不会轻易放手。你要小心。”
“我明白。”
“还有,”周贻春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这是延安那边刚寄来的,还是徐先生。我截下来了,要是落到中统手里,你就完了。”
刘仲卿接过信,手在颤抖。信封已经被拆开,显然周贻春看过了。
“您…”
“我看过了。”周贻春坦然承认,“里面没什么机密,就是一些生产经验和问候。但光是有延安来信这一点,就够定你的罪了。”
刘仲卿打开信,徐先生在信里详细介绍了延安大生产运动的最新进展,提到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口号,还询问重庆这边的情况。信的末尾说:“闻兄处有困难,甚忧。此间虽苦,然上下同心,故能克艰。愿兄坚守,以待天明。”
“周次长,我…”刘仲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仲卿,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相信实业救国,相信技术进步能改变中国。”周贻春缓缓说,“但我后来明白了,技术救不了国,制度才能救国。你看国民党,技术人才少吗?不少。但为什么搞不好?因为制度坏了,人心散了。”
他看着刘仲卿:“延安那边,我了解一些。他们确实有一套不同的做法,不同的理念。我不评价对错,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能让老百姓心甘情愿地跟着干,能让士兵不怕死地往前冲。这种力量,国民党没有。”
这番话太大胆了,太危险了。刘仲卿不敢接话。
“你别紧张,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周贻春说,“仲卿,我给你一个建议:离开重庆,去昆明,或者去成都。重庆太复杂,政治斗争太激烈,你做不成事。到地方去,天高皇帝远,反而能做点实事。”
“可是合作社这边…”
“我会找人接手,保证不垮。”周贻春说,“你去昆明,那边也在建纺织厂,需要你这样的人。而且昆明离延安更近,如果你想…去看看,也方便。”
刘仲卿明白了周贻春的意思。这是给他一条退路,也是给他一个选择——是继续留在国民党这边,还是去延安那边。
“周次长,您为什么帮我?”他问。
“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周贻春说,“也因为,我相信你是真心想为国家做事的人。这样的人,不该被政治斗争毁掉。”
从周贻春家出来,已经是深夜。
重庆的街道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几点灯火。刘仲卿慢慢走着,脑子里乱成一团。去昆明?那意味着放弃在重庆两年多的努力,放弃那些信任他的工人,放弃已经初见成效的合作社。
不去?李振东不会放过他,中统的监视会越来越紧,他可能什么事都做不成,还可能连累林静和工人们。
他想起徐先生的信,想起延安那边的情况。如果真的像徐先生说的那样,那里上下同心,能实实在在做事情,那是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但明德怎么办?儿子在重庆刚适应,学校的老师对他很好,同学们也相处融洽。如果去昆明,又要重新开始。如果去延安…那里更艰苦,更危险。
“爸爸。”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刘仲卿抬头,看见刘明德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
“明德?你怎么在这里?”
“我担心您,出来看看。”明德走过来,灯笼的光映着他稚嫩的脸,“爸爸,您没事吧?”
“爸爸没事。”刘仲卿接过灯笼,“走,回家。”
父子俩并肩走着,灯笼的光在石板路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爸爸,今天学校来了个新老师,是从延安来的。”明德忽然说。
刘仲卿的心一跳:“延安来的?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在延安的学校教书,那里学生半天上课,半天劳动,自己种菜,自己纺线。他说那边的孩子虽然吃得差,穿得破,但很有精神,都知道为什么学习,为什么劳动。”明德的声音里有向往,“爸爸,那样的学校好吗?”
“你觉得呢?”刘仲卿反问。
“我觉得…比我们现在好。”明德说,“我们现在每天就是背书,考试,老师说抗战抗战,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抗战。如果能像延安的孩子那样,一边学习,一边劳动,一边抗战,那才有意思。”
刘仲卿看着儿子,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儿子长大了,开始思考了,开始有自己的判断了。
“明德,如果…如果爸爸带你去一个更艰苦的地方,你去吗?”
“去哪里?”
“可能去昆明,可能去…更远的地方。”
明德想了想:“只要和爸爸在一起,去哪里都行。不过爸爸,我们能去延安吗?我想看看那边的学校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刘仲卿无法回答。他摸摸儿子的头:“先回家吧。这些事,让爸爸再想想。”
回到家,明德睡了。刘仲卿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重庆。这座山城,这座战时的首都,有太多矛盾,太多斗争,太多让人窒息的东西。
但这里也有他的心血,有他的工人,有他两年的奋斗。
而远方,有另一种声音,另一种可能。
他拿出徐先生的两封信,还有那本《陕甘宁边区纺织技术手册》,在灯下仔细地看。那些朴实的文字,那些务实的建议,那种“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精神,确实让人心动。
他想起了婉清,想起了她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做人要对得起良心。”那么现在,他的良心告诉他什么?
是留在重庆,在这个僵化的体制里苟延残喘?还是去寻找新的可能,去一个或许更能实现理想的地方?
窗外的重庆,在夜色中沉默。而刘仲卿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
为了自己,为了明德,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为了对得起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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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