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七章:重庆辩论:战时政府的道德困境
一九三九年二月,重庆,国民政府经济部会议室
长江的雾气像厚重的棉絮,从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漫上来,包裹着这座山城。即使是在早晨九点,会议室里也亮着昏黄的灯泡——重庆的电力供应极不稳定,断电是家常便饭。长长的会议桌旁坐了二十几个人,大多是四十岁以上的男人,穿着或西装或长衫,脸上写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战时生活的憔悴。
刘仲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战时纺织工业三年规划草案》。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已经有细微的划痕,是在来重庆的路上摔的,一直没机会换新的。窗外是陡峭的崖壁,崖下是浑浊的长江,江面上漂浮着破船和垃圾,还有几具肿胀的尸体——日本飞机昨天刚轰炸过下游的渔村。
“诸位,抗战已经进入最艰难的相持阶段。”主持会议的是经济部次长周贻春,一个五十多岁的学者型官员,声音温和平缓,但眼神锐利,“日军占领了沿海所有工业区,我们失去了百分之八十的纺织产能。前线将士缺衣少穿,后方的难民衣不蔽体。重建纺织工业,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关系到抗战成败的战略问题。”
刘仲卿低头看着文件。草案的核心内容很简单:集中有限的资源,在四川、云南、贵州三地新建二十家机械化纺织厂,五年内实现棉布自给。计划很宏大,但现实很骨感——没有机器,没有技术工人,没有原料,甚至没有足够的电力。
“刘先生,听说您在上海经营过现代化缫丝厂?”周贻春点名。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刘仲卿。他清了清嗓子:“是,昌盛缫丝厂,1930年投产,有德国进口的自动化缫丝机一百二十台,最高年产生丝五十吨。”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惊叹声。五十吨生丝,在战前不算什么,但在如今物资极度匮乏的后方,这是个天文数字。
“那您对这份计划有什么看法?”周贻春问。
刘仲卿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自己的话可能会得罪人,但还是决定说实话:“周次长,恕我直言,这个计划…过于乐观了。”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几个官员皱起了眉头。
“请详细说说。”周贻春的表情没有变化。
“第一,机器问题。”刘仲卿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沿海的机器厂要么被毁,要么被日本人占领。我们从哪里进口机器?走滇越铁路?那条铁路运力有限,而且日本人随时可能切断。走滇缅公路?那条路刚通车,路况极差,雨季根本无法通行。”
“第二,原料问题。四川有棉花,但产量有限,品质也一般。云南、贵州几乎不产棉。我们要建纺织厂,棉花从哪里来?从印度进口?从美国进口?外汇从哪里来?”
“第三,技术问题。”刘仲卿转向在座的官员,“现代化纺织厂需要懂机械、懂电气、懂管理的技术人才。这些人才都在沿海,现在要么沦陷区,要么来后方的路上。就算人来了,没有机器让他们操作,没有原料让他们加工,他们有什么用?”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有人低头喝茶掩饰尴尬,有人在小本子上记录,有人脸色阴沉。
“刘先生说得有道理。”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开口了,他是军政部后勤署的赵署长,“但正因为困难,才需要我们想办法克服。前线将士不能光着身子打仗,老百姓不能没有衣服穿。再难,也要做。”
“我同意要做。”刘仲卿回到座位,“但我们要务实。与其贪大求全建二十家大厂,不如先建五家小厂,用土法上马,能生产多少是多少。同时大力推广手工纺织,发动家家户户纺线织布。虽然效率低,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土法?手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官员嗤笑,“刘先生,现在是二十世纪,不是明朝。我们要建的是现代化工业,不是手工作坊。”
刘仲卿看着这个年轻人,想起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么理想主义,这么相信技术和进步能解决一切问题。但十年的经历告诉他,理想需要扎根在现实的土壤里,否则就是空中楼阁。
“王专员,”他平静地说,“您知道现在重庆一斤棉花卖多少钱吗?”
“这…这和建厂有什么关系?”
“一斤中等棉花,战前在上海卖两角钱,现在在重庆卖两块钱,涨了十倍。”刘仲卿说,“不是老百姓不想穿机织布,是买不起。如果我们花大力气建现代化工厂,生产出来的布成本高,价格更高,老百姓还是买不起。那建厂的意义在哪里?只是为了满足我们‘现代化’的虚荣心吗?”
这番话太尖锐了。年轻官员的脸涨红了:“你…你这是鼠目寸光!抗战是长期的,我们要为战后重建做准备!”
“但首先要活下去!”刘仲卿的声音提高了,“前线的士兵,后方的难民,他们现在就需要衣服御寒!等你的现代化工厂建起来,可能已经是三年后,这三年里要冻死多少人?”
会议室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周贻春敲了敲桌子:“诸位,冷静。刘先生和王专员说得都有道理。我们既要着眼长远,也要解决眼前。这样吧,刘先生,您写一份具体方案,如何用最小投入最快产出。王专员,您也写一份,说明现代化工厂的必要性。下周我们再讨论。”
散会后,刘仲卿收拾文件准备离开,周贻春叫住了他:“刘先生,留步。”
等其他人都走了,周贻春关上门,示意刘仲卿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茶叶很次,是重庆本地产的粗茶,泡出来汤色浑浊。
“刘先生,刚才您说得很好。”周贻春在他对面坐下,“但您知道吗,您刚才得罪了至少五个人。那个王专员,是行政院王副院长的侄子。那几个皱眉头的,都是江浙财团在政府的代表,他们指望着靠建厂发国难财。”
刘仲卿苦笑:“周次长,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有话直说。如果您觉得我不适合…”
“不,恰恰相反,我很需要您这样的人。”周贻春摆手,“重庆现在最缺的就是说实话的人。大家都唱高调,都说大话,但实际问题没人解决。刘先生,我想请您担任纺织工业重建委员会的副主任,专门负责技术规划和实际执行。您愿意吗?”
刘仲卿愣住了。副主任,这个职位不低,权力不小。但他想起上海,想起昌盛厂,想起王铁柱和陈明,想起那些还在日本人统治下苦苦挣扎的工人。
“周次长,我很感激您的信任。但我…我在上海还有工厂,还有工人。我不能完全不管他们。”
“我理解。”周贻春点头,“但刘先生,您要明白,现在国家需要的不是您管理一个工厂,而是您帮助重建一个行业。上海已经沦陷了,您的工厂…恐怕迟早会被日本人控制。但在后方,您可以帮助建立几十个、几百个工厂,生产前线急需的物资,解决后方百姓的穿衣问题。哪边的贡献更大,您心里清楚。”
这番话很现实,很残酷,但很真实。刘仲卿想起婉清临终的话:“若国家有难,当舍小家顾大家。”也想起离开上海时,王铁柱说的:“刘厂长,您放心走,厂子交给我。”
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没有选择。从踏上逃亡之路的那一刻起,他就把上海的一切都托付给了别人。现在在重庆,在这个战时首都,他有更重要的责任。
“我答应。”他最终说,“但周次长,我有一个请求。”
“请讲。”
“我在上海工厂的工人,有些是技术骨干。如果他们能逃出来,希望政府能帮助他们来后方,给他们工作,给他们活路。”
周贻春沉吟片刻:“这个…有难度。从沦陷区到后方,路途艰险,九死一生。但既然您开口了,我会尽量安排。不过刘先生,您也要有心理准备,能活着到重庆的,恐怕十不存一。”
“我明白。”刘仲卿的声音低沉,“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努力。”
从经济部大楼出来,已是中午。
重庆的街道陡峭狭窄,石阶上湿漉漉的,长满青苔。行人匆匆,大多面色菜黄,衣衫褴褛。街边有难民搭的窝棚,用破席子和木板拼成,里面挤着一家老小。空气中弥漫着煤烟、粪便和腐烂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刘仲卿沿着石阶往下走,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会议。他知道自己接下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用极其有限的资源,在战争条件下重建纺织工业。这就像用一把钝刀在石头上雕刻,每一刀都要用尽全力,但效果微乎其微。
但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抗战后方。每一分努力,每一次尝试,都可能决定前线的胜负,决定国家的存亡。
他走到长江边的一个小码头,那里停着几艘破旧的木船。船夫们在叫嚷,搬运工在扛麻袋,几个孩子在泥泞中捡拾菜叶。这就是重庆,混乱、肮脏、贫穷,但充满顽强的生命力。
“爸爸!”
刘明德从人群中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孩子长高了不少,但瘦了,脸颊凹陷,只有眼睛依然明亮。
“放学了?”刘仲卿摸摸儿子的头。
“嗯,今天提早放学,老师说下午可能有空袭。”明德把油纸包递给他,“我买了两个烧饼,您吃一个。”
刘仲卿接过还温热的烧饼,心里一暖。父子俩在江边的石头上坐下,看着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
“爸爸,今天上课,老师讲了岳飞的《满江红》。”明德咬了一口烧饼,“‘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老师哭了,说我们现在就像北宋末年,国破家亡。但岳飞最后收复了失地,我们也能把日本人赶出去,对吗?”
刘仲卿看着儿子充满期待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岳飞最后没有成功,反而被冤杀。而现在的抗战,比南宋抗金更艰难,更残酷。但他不能告诉儿子这些。
“对,我们一定能。”他最终说,“只要我们不放弃,坚持战斗,总有一天会胜利。”
“那胜利了,我们能回上海吗?能去看妈妈吗?”
“能。一定能。”
明德笑了,那笑容像阴霾中的一缕阳光。刘仲卿看着儿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也有决心。他必须为儿子,为所有像儿子一样的孩子,创造一个能安全长大、能回故乡、能在母亲墓前献花的未来。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就必须在这个混乱的重庆,在这个艰难的战时政府里,做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
下午,刘仲卿去了给他安排的住处——山腰上一间简陋的木板房。
房子很小,只有两个房间,一个做卧室,一个做书房兼客厅。没有自来水,要到山下的公用水井挑水。没有电,晚上要点煤油灯。但刘仲卿已经很满足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至少比那些住窝棚的难民强。
他刚放下公文包,就有人敲门。开门,外面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朴素的蓝布旗袍,短发,面容清秀,眼神明亮。
“请问是刘仲卿先生吗?”她的声音清脆。
“是我。您是…”
“我叫林静,是周次长派我来给您当助手的。”她递上一份文件,“这是我的介绍信。我在英国曼彻斯特大学读的纺织工程,去年刚回国,本来在上海一家纱厂工作,上海沦陷后辗转来重庆。”
刘仲卿接过介绍信,有些意外。周贻春动作真快,上午才谈完,下午就派了助手来,还是个女工程师。
“请进。”他让开身,“条件简陋,见笑了。”
林静走进来,环顾四周,点点头:“已经很好了。我住在山下女青年会的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晚上翻身都困难。”
两人在简陋的书桌前坐下。刘仲卿给林静倒了杯白开水,抱歉地说:“没有茶叶。”
“没关系。”林静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刘先生,周次长跟我简单介绍了情况。您需要我做什么,请尽管吩咐。”
刘仲卿看着她专业的姿态,心里多了几分好感。他拿出那份《战时纺织工业三年规划草案》:“林小姐,您看看这个,有什么想法?”
林静快速翻阅,眉头渐渐皱起。看完后,她合上文件,直截了当地说:“纸上谈兵,脱离实际。”
这个评价和刘仲卿上午在会议上的说法几乎一模一样。他来了兴趣:“具体说说?”
“第一,电力问题。”林静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我调查过,重庆现有的发电厂总装机容量不到两万千瓦,连照明都不够,怎么可能支撑二十家现代化纺织厂?每家厂至少需要五百千瓦,二十家就是一万千瓦,占现在总容量的一半。这还不算其他工业用电。”
“第二,运输问题。”她继续说,“四川的路况您看到了,从重庆到成都,两百公里要走三天。机器怎么运?原料怎么运?产品怎么运?草案里一句都没提。”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人的问题。”林静的表情严肃起来,“刘先生,您知道现在重庆的技术工人是什么状况吗?我从上海来的时候,同船的有七个纺织技师,到重庆时只剩下三个——一个病死,一个被土匪打死,两个路上失散。活下来的三个,现在一个在茶馆当跑堂,一个在码头扛包,一个…疯了。”
刘仲卿的心一沉:“疯了?”
“对,疯了。”林静的声音低沉,“他儿子在路上被日本飞机炸死,老婆哭瞎了眼。到重庆后找不到工作,每天在街上游荡,见人就问:‘我的纺织机呢?我的工厂呢?’昨天听说跳江了,尸体还没找到。”
房间里陷入沉默。窗外的重庆在暮色中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长而苍凉。
“林小姐,”刘仲卿最终开口,“如果让您来制定一个可行的方案,您会怎么做?”
林静想了想,说:“我会放弃‘现代化’的幻想,立足现实。第一,推广手工纺织,这是最现实、最快捷的办法。四川农村几乎家家都有纺车,只是技术落后,产量低。我们可以改进纺车设计,培训技术,组织合作社,统一收购销售。”
“第二,利用现有条件办小厂。重庆有很多废弃的庙宇、仓库,可以改造成简易车间。没有电力就用柴油机,没有自动织机就用铁木织机。虽然效率低,但至少能生产。”
“第三,最重要的是人。”她看着刘仲卿,“要把那些流落重庆的技术人才找出来,给他们工作,给他们尊严。一个人疯了,跳江了,我们不能让更多的人疯,更多的人跳江。”
这番话,和刘仲卿上午在会议上说的不谋而合。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共鸣——在这个充满官僚和空谈的战时政府里,终于遇到了一个脚踏实地、真正想做事的人。
“林小姐,你愿意跟我一起干吗?”他问,“可能会很苦,可能会得罪很多人,可能最后什么都做不成。”
林静笑了,那是刘仲卿来重庆后见过的第一个真诚的笑容:“刘先生,我从上海逃出来的时候,就没想过要过舒服日子。如果怕苦怕累,我就留在上海当汉奸了,何必千辛万苦来重庆?”
“好。”刘仲卿伸出手,“那我们就一起,在这个乱世里,做一点对得起良心的事。”
两只手握在一起。那一刻,刘仲卿想起了上海,想起了婉清,想起了他们当年一起建厂、一起对抗青帮、一起期待新生的日子。现在,婉清不在了,但他找到了新的盟友,新的同伴。
也许,这就是抗战的意义——在废墟中寻找希望,在绝望中坚持信仰,在个人的渺小中寻找集体的力量。
接下来的一个月,刘仲卿和林静开始了艰苦的工作。
他们首先调查了重庆周边的情况。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坐船、走路、有时甚至要爬山,去农村,去小镇,去每一个可能有纺织基础的地方。
他们看到了令人心酸的景象:在巴县的农村,农妇们还在用明朝传下来的手摇纺车,一天只能纺三两线,手指被棉絮磨得出血。在北碚的难民收容所,从江苏逃来的纺织女工在帮人洗衣服维生,那双能操作精密织机的手,如今泡在冰冷的河水里,生满冻疮。
他们也看到了令人感动的场景:在合川的一个小镇,几个老工匠用废铁和木头,自己造出了一台铁木织机,虽然粗糙,但确实能织布。在江津的一个祠堂里,从上海逃来的老技师在教孩子们识字,用的教材是他凭记忆写出来的《纺织机械原理》。
每天晚上回到住处,刘仲卿和林静都在煤油灯下整理资料,绘制图表,撰写报告。刘明德懂事地帮忙抄写、整理,有时还会提出孩子的见解:“爸爸,为什么不把纺车改得像自行车一样,用脚蹬?这样手就不累了。”
这个天真的建议,后来真的被采纳了——林静设计了一种脚踏式纺车,效率提高了三倍,很快在农村推广开来。
一个月后,刘仲卿向周贻春提交了一份全新的方案:《战时纺织生产应急方案》。没有宏大的目标,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实实在在的措施:
一、发动五十万农村妇女,推广改良纺车,政府保底收购棉线。
二、在重庆、成都、昆明三地各建五家小型纺织厂,利用现有建筑,使用简易设备。
三、设立技术人才登记处,收容流落后方的纺织技术人员,分配工作。
四、建立原料统购统销体系,打击囤积居奇。
方案只有十页纸,但每一页都浸透着实地调查的心血,每一个数据都经过反复核对。周贻春看完,沉默了很久。
“刘先生,您知道这份方案如果实施,需要多少钱吗?”他问。
“初步估算,需要法币五百万元。”刘仲卿说,“其中三百万用于收购棉线和原料,一百万用于建厂,一百万用于人员安置和培训。”
“五百万元…”周贻春苦笑,“您知道现在政府一个月的军费开支是多少吗?五千万。五百万元,只是军费的十分之一,但财政部已经哭穷说拿不出来了。”
“周次长,这五百万元不是支出,是投资。”林静开口了,她是跟着刘仲卿一起来的,“如果我们能建立起这个体系,一年可以生产五十万匹布,按市价能卖八百万元。扣除成本,净赚三百万。更重要的是,前线能得到急需的军服,后方百姓能有衣服穿,社会稳定,生产恢复,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周贻春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工程师,眼神里有了欣赏:“林小姐,您很会算账。但政治不是算账,政治是平衡。您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五百万元吗?军方要买武器,教育部要办学校,交通部要修路…每个人都说得天花乱坠,每个人都说是为了抗战。”
“那我们就不做了吗?”刘仲卿问。
“做,当然要做。”周贻春站起身,走到窗前,“但要做,就要有策略。刘先生,林小姐,你们这个方案很好,但太实在了,不够‘宏伟’。那些委员、部长们,喜欢听大数字,喜欢看大蓝图。你们要把方案包装一下。”
“怎么包装?”林静皱眉。
“把‘五十万农村妇女’改成‘发动全民纺织运动’;把‘五家小厂’改成‘建立大后方纺织工业基地’;把‘五百万元’改成‘第一期投资’,后面加上‘后续视情况追加’。”周贻春转过身,“这样一来,面子上好看,里子还是你们的方案。那些官僚们喜欢听口号,我们就给他们口号。但实际执行,按你们的来。”
刘仲卿和林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这就是战时政府的现实——想做实事,先要学会说空话;想解决问题,先要学会应付官僚。
“我明白了。”刘仲卿说,“我们回去修改。”
“等等。”周贻春叫住他们,“还有一件事。刘先生,您在上海的工厂…有消息了。”
刘仲卿的心跳加快了:“什么消息?”
“我们的人从上海传回情报,您的工厂还在运转,但已经和日本人‘合作’了。”周贻春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同情,“您的副厂长王铁柱,现在主持工厂,每月为日本人生产五百匹柞蚕丝绸,用于军需。”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砸在刘仲卿心上。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时,还是感到一阵刺痛。王铁柱,那个憨厚忠诚的汉子,那个说过“要杀要剐我一个人扛”的老工人,现在真的成了“汉奸厂长”。
“他…他是被迫的。”刘仲卿艰难地说。
“我知道。”周贻春点头,“情报里说,他保住了工厂,保住了工人的饭碗,产品上还坚持印‘中国制造’。但在日本人眼里,他就是合作者;在重庆某些人眼里,他就是汉奸。”
房间里一片死寂。窗外的重庆夜色浓重,远处有探照灯的光柱划过天空——是在警戒日本飞机的夜袭。
“刘先生,”周贻春轻声说,“您要明白,战争就是这样。有些人上前线,有些人搞地下,有些人在沦陷区苟且偷生。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抵抗,但并不是每个人的抵抗都能被理解,都能被承认。”
刘仲卿想起王铁柱,想起陈明,想起那些留在上海的工人。他们现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每天面对日本人是什么心情?织出那些丝绸时,心里在想什么?
“周次长,如果…如果有一天抗战胜利了,他们…”他没有说完。
“我会为他们说话。”周贻春承诺,“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会尽量公正地对待每一个在沦陷区坚持的中国人。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您一样逃到后方,更多的人只能留在那里,在夹缝中求生。他们的苦,他们的难,应该被理解。”
刘仲卿深深鞠躬:“谢谢您。”
从经济部大楼出来,已是深夜。
重庆的街道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盏路灯,还都用黑布罩着,只漏出一点微光——这是防空袭的措施。刘仲卿和林静默默地走着,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刘先生,您还好吗?”林静轻声问。
“我没事。”刘仲卿说,“只是…想起了很多在上海的事。林小姐,您在上海时,在哪家工厂工作?”
“申新纱厂,第九厂。”林静的声音低沉,“厂子在闸北,开战第一天就被炸了。我带着五十个女工逃出来,到租界时只剩下三十七个。后来日本人要接管工厂,让我们回去上班,我拒绝了,就带着几个愿意跟我走的姐妹,一路逃到重庆。”
“那些女工呢?”
“有的嫁人了,有的去当了佣人,有的…我也不知道。”林静的声音有些哽咽,“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答应和日本人合作,她们是不是就能有口饭吃,不用颠沛流离?但每次这么想,我就骂自己没骨气。刘先生,您说,我做得对吗?”
这个问题,刘仲卿无法回答。因为他自己也迷茫——如果他在上海,会怎么做?会像王铁柱一样妥协,保住工厂和工人?还是会像林静一样拒绝,带着少数人逃亡?
没有标准答案。在战争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每个人的选择都是艰难的,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不可控的。
“林小姐,”他最终说,“对错让历史去评判吧。我们只要在做每一个选择时,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够了。”
“良心…”林静重复这个词,“刘先生,您觉得良心值多少钱?”
“一文不值,又无价之宝。”刘仲卿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在太平年代,良心可能是奢侈品;但在战争年代,良心是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如果我们连良心都丢了,就算赢了战争,也输了人性。”
林静沉默了。两人走到山脚下,要分开了。林静住在女青年会,刘仲卿还要爬一段山路回家。
“刘先生,明天见。”林静说。
“明天见。”刘仲卿点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工程师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独自爬山。山路陡峭,石阶湿滑,他走得很慢,边走边想。想上海,想重庆,想战争,想良心,想那些在沦陷区和后方各自挣扎的中国人。
他想起了婉清,想起了她临终的话:“做人要对得起良心。”这句话,成了他一生的信条。在上海,他为此与青帮斗争,与父亲决裂;在重庆,他为此与官僚周旋,与困难搏斗。
良心,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却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最大力量。
回到住处时,刘明德已经睡了,桌上留着字条:“爸爸,饭在锅里,热着吃。我作业做完了。”
刘仲卿掀开锅盖,里面是半碗米饭和一点咸菜。他慢慢吃着,虽然简单,但心里温暖。吃完饭,他走到儿子床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
明德在梦中皱眉,也许梦见了上海,梦见了妈妈,梦见了战火和逃亡。刘仲卿轻轻抚平儿子的眉头,在心里说:儿子,爸爸会努力,为你,为所有像你一样的孩子,创造一个不用再做噩梦的世界。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点亮煤油灯,摊开那份需要“包装”的方案。他知道,明天又要面对那些官僚,那些空谈,那些无休止的争论和推诿。
但他必须坚持下去。
因为在这个战时政府的道德困境里,在这个混乱不堪的重庆,他至少还能做一件事:对得起良心。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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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