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淞沪烽烟:逃难路上的道德选择
一九二八年四月十二日,上海
晨雾还未散尽,黄浦江的汽笛声就被另一种声音取代——那是枪声,零星的,急促的,像节日的爆竹,但每一个爆裂声都带着金属的质感,让人脊背发凉。
刘仲卿从床上惊醒,先摸向身边的沈婉清。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皱,一只手护着小腹。自从码头事件后,她已经卧床休养了半个月,出血止住了,但医生仍要求绝对静养。孩子保住了,这个事实让两人都松了口气,但也更添了一份沉重——在这个动荡的时刻,如何保护这个小生命?
枪声越来越密。刘仲卿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霞飞路还笼罩在晨雾中,但已经能看到行人惊慌奔跑的身影。远处,华界方向有浓烟升起,像黑色的柱子刺破天空。
“仲卿…”沈婉清醒了,声音带着惊恐。
“别怕,我在。”刘仲卿回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可能是军队演习,或者是帮派火并。法租界应该安全。”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演习,也不是帮派火并。过去一周,上海的空气紧张得像要爆炸。报纸上每天都在报道蒋介石与武汉国民政府决裂的消息,工会被解散,共产党人被逮捕,街头时常有冲突。但谁也没想到,冲突会升级到这种程度——枪声,真正的枪声。
敲门声急促地响起。刘仲卿警觉地问:“谁?”
“是我,陈明!”
刘仲卿开门,陈明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苍白如纸:“刘厂长,出大事了!蒋介石下令清党,军队和青帮联合行动,正在全城搜捕共产党和工会分子!”
“清党?”沈婉清挣扎着坐起来,“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屠杀。”陈明的嘴唇在颤抖,“我从杨树浦过来,路上看到…看到尸体,很多尸体。青帮的人拿着名单,挨家挨户抓人。军队在街上设卡,检查路人身份…”
刘仲卿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想起一个月前交给赵明诚的那些青帮罪证,那些证据揭露了青帮走私鸦片、勒索商人的罪行。杨虎拿到证据后,确实开始行动,抓了几个青帮的小头目。但这激怒了青帮,他们显然找到了更强大的靠山——蒋介石的军队。
“赵明诚呢?”他问,“警察厅不是要整顿吗?”
“杨虎昨天就被调走了,说是‘另有任用’。”陈明苦笑,“新来的厅长是杜月笙的人。赵明诚…我联系不上他,可能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在这场政治风暴中,那些试图伸张正义的人,很可能第一个被清洗。
枪声更近了,似乎已经到了法租界的边缘。远处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还有男人粗暴的吆喝声。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刘仲卿做出决定,“陈明,工厂那边怎么样?”
“工人们都吓坏了,很多人在收拾东西想逃。王铁柱在维持秩序,但…撑不了多久。”
“你去告诉王铁柱,让工人们都回家,保护好家人。工厂…暂时关闭。”刘仲卿说得很艰难,这是他三个月来的心血,但现在保命更重要。
“那您呢?”
“我和婉清去租界里的朋友家暂避。”刘仲卿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现金,重要的文件,还有沈婉清的药。
陈明点头:“我送你们。外面很乱,你们两个人不安全。”
“不,你回去帮王铁柱。”刘仲卿把一个信封塞给他,“这里有五百大洋,分给工人们,让他们渡过难关。等局势稳定了,我们再想办法。”
陈明接过信封,眼眶红了:“刘厂长…”
“快去吧,注意安全。”
陈明离开后,刘仲卿继续收拾。沈婉清想要帮忙,但被他按回床上:“你躺着,我来。”
“仲卿,我们…能去哪里?”沈婉清的声音在颤抖。
刘仲卿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是啊,去哪里?法租界虽然相对安全,但青帮的触角无处不在。刘公馆?父亲现在自身难保,而且青帮一定在监视那里。沈家在湖州?太远了,而且路上太危险。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林文月,圣约翰大学的女教授。她在法租界有一栋小楼,应该安全。
“去林教授家。”他说,“她是外国人保护的对象,而且地位高,青帮不敢轻易动她。”
上午八点,他们离开公寓。
霞飞路上已经乱成一团。人们拖着行李箱,抱着孩子,惊慌失措地往租界深处跑。汽车喇叭声、马蹄声、叫骂声、哭声混杂在一起。远处偶尔传来爆炸声,地面都在震动。
刘仲卿扶着沈婉清,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沈婉清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行动不便,走得很慢。每一声枪响,她都会颤抖一下,手紧紧护着小腹。
“别怕,就快到了。”刘仲卿安慰她,但自己的手心也在冒汗。
转过一个街角,他们看见了一幕让人窒息的景象:十几个穿着工人服装的人被绑成一串,跪在街边。几个拿着枪的青帮分子站在旁边,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正在念名单。
“…李大山,工会纠察队队长,枪决!”
一声枪响,跪在最前面的男人倒下了。鲜血溅在石板路上,像一朵诡异的花。
沈婉清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晕倒。刘仲卿赶紧捂住她的眼睛:“别看,我们绕路。”
但已经来不及了。一个青帮分子看见了他们,走了过来:“站住!什么人?”
刘仲卿把沈婉清护在身后:“我们是普通居民,要去医院。”
“医院?”那人上下打量他们,目光落在沈婉清隆起的腹部上,“孕妇?这个节骨眼上出门?我看你们有问题!”
“我太太身体不好,必须去看医生。”刘仲卿尽量保持镇定,“这是法租界,你们没有权利拦我们。”
“法租界?”那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现在整个上海都是我们的!管你法租界英租界,杜先生说了,可疑人物一律抓起来!”
他伸手要抓沈婉清,刘仲卿挡在前面:“你敢动她试试!”
“哟呵,还挺横!”那人举起了枪,“老子毙了你…”
枪口对准了刘仲卿的额头。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刘仲卿能看见那人手指扣在扳机上,能看见枪管里黑洞洞的深处,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想起沈婉清,想起她腹中的孩子,想起他们还未开始的未来…
“住手!”
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刘仲卿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是六爷,青帮的头目之一,也是昌盛厂原来的“合作伙伴”。
“六爷!”那个青帮分子立即收起枪,恭敬地行礼。
六爷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到刘仲卿面前,眼神复杂:“刘公子,好久不见。”
“六爷。”刘仲卿强迫自己镇定,“这是何意?”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六爷看了看沈婉清,又看了看刘仲卿,“刘公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蒋介石总司令清党,我们青帮协助维持秩序。凡是跟共产党、工会有关联的,都要清理。”
“我和共产党没有关系。”
“是吗?”六爷笑了,“那你工厂里那些工人呢?听说你很维护他们,还给他们发钱让他们逃跑?”
刘仲卿的心一沉。青帮果然在监视工厂。
“他们是无辜的工人,只是想养家糊口。”他说,“六爷,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祸不及妻儿。我太太有孕在身,请你放我们一条生路。”
六爷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挥挥手:“让他们走。”
“可是六爷,他们…”
“我说让他们走!”六爷厉声道。
那个青帮分子不敢再说什么,退到一边。刘仲卿扶着沈婉清,快步离开。走出十几米后,他听见六爷在后面说:“刘公子,我欠你父亲一个人情,今天还了。以后,我们两清。”
刘仲卿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个人情不是欠父亲的,是父亲用与青帮的合作换来的。而现在,这个“人情”救了他和沈婉清的命。
林文月教授的家在法租界深处,是一栋带花园的两层小楼。
敲门后,开门的是一个女佣。听明来意后,林教授亲自出来迎接。她穿着简单的旗袍,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知识分子的从容,但眼神里也有忧虑。
“刘先生,刘太太,快进来。”她把两人让进屋,“外面太乱了,我这里还算安全。”
客厅里已经有好几个人了——都是圣约翰大学的教授和学生,有些是担心安全来避难的,有些是本身就上了“清党”名单的。
林教授安排沈婉清在沙发上休息,给她倒了热水:“刘太太,你脸色不好,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谢谢林教授。”沈婉清虚弱地说,“我们打扰了。”
“这种时候还说什么打扰。”林教授叹气,“蒋介石这一手太狠了。国共合作破裂,现在变成自相残杀。我听说华界那边…血流成河。”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学生激动地说:“何止血流成河!青帮拿着名单,按图索骥,只要是工会的、读过进步书籍的、参加过游行的,都被抓起来。我有个同学,只是参加了读书会,今天早上就被抓走了!”
“那我们的证据…”沈婉清轻声说,看向刘仲卿。
刘仲卿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在这个房间里,虽然都是知识分子,但谁知道有没有眼线?在这种时候,信任是一种奢侈品。
林教授显然明白了什么,她看看刘仲卿,又看看沈婉清,低声说:“刘先生,如果你有什么…麻烦的东西,最好处理掉。现在风声太紧。”
刘仲卿点头。他随身带的包里,除了现金和衣物,还有一份青帮罪证的副本。这是最后一份,其他的都已经销毁或交给了赵明诚。现在赵明诚生死不明,这份证据反而成了烫手山芋。
“林教授,我想借用一下洗手间。”
“在那边。”
刘仲卿走进洗手间,锁上门,从包里取出那份文件。厚厚的一叠纸,记录着青帮走私、勒索、杀人的罪证。一个月前,这是他们改变世界的希望;现在,这是一张催命符。
他划亮火柴,点燃第一页。火焰贪婪地吞噬着纸张,那些字迹——船号、人名、金额、日期——在火焰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他看着火焰,心里涌起一种深刻的无力感。他和沈婉清冒着生命危险收集的这些证据,他们以为能改变上海、能打击黑帮、能创造更公平世界的证据,现在只能被烧掉。
因为现实比理想更强大。因为权力比证据更有力。因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良心和正义往往是第一个被牺牲的。
最后一页纸在火焰中卷曲时,洗手间的门被敲响了。
“仲卿,你还好吗?”是沈婉清的声音。
刘仲卿打开门,烟雾飘出来。沈婉清看见盥洗盆里的灰烬,明白了什么,眼神暗淡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烧了好。”她轻声说,“安全第一。”
“对不起,婉清。”刘仲卿声音沙哑,“我们做了那么多,冒了那么多险,结果…”
“结果我们还活着,孩子还活着。”沈婉清握住他的手,“这就够了。证据烧了,但真相还在。做过恶的人,总有一天要付出代价。”
下午,消息不断传来。
华界的屠杀在继续,青帮和军队联手,挨家挨户搜查。法租界虽然相对安全,但也不时有便衣人员潜入,抓捕“可疑分子”。租界当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得太大,就不干预。
林教授家陆续又来了几个人,客厅里挤满了人。有人低声哭泣,有人愤怒地争论,有人呆呆地望着窗外,眼神空洞。
沈婉清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休息。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动荡,不安地踢动。她轻轻抚摸着小腹,心里对孩子说:别怕,妈妈在,爸爸在,我们会保护你。
但她真的能保护这个孩子吗?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
傍晚时分,更坏的消息传来:蒋介石的军队已经控制了上海大部分区域,清党行动扩大到周边城市。杭州、苏州、南京…都在进行同样的清洗。国共彻底决裂,北伐变成了内战的前奏。
“湖州…湖州怎么样?”沈婉清忽然想起家人。
一个刚从火车站逃来的商人说:“湖州也乱了。丝厂工会的人被抓,有些厂主趁机压低工资,工人反抗,军队镇压…听说死了不少人。”
沈婉清的心揪紧了。父亲怎么样了?母亲呢?沈家的丝厂呢?
“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她对刘仲卿说。
“电话线可能断了。”林教授说,“而且现在打电话不安全,可能会被监听。”
正说着,门铃又响了。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林教授示意大家安静,自己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邮差。”她松了口气,开门。
但不是普通的邮差。那人递进一封信:“林教授,紧急电报,从湖州来的。”
林教授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走到沈婉清面前,把电报递给她:“刘太太,是给你的。”
沈婉清的手在颤抖。她打开电报,上面只有一行字:
“父被捕,厂被抄,速救。母”
电报从她手中滑落。她感到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婉清!”刘仲卿扶住她,“怎么回事?”
“父亲…父亲被抓了…”沈婉清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厂子被抄了…母亲让我回去救他…”
所有人都沉默了。在这种时候,一个商人被抓,意味着什么?可能是被勒索,可能是被陷害,更可能是…被当作“资本家”“剥削者”清洗。
“我要回湖州。”沈婉清挣扎着要站起来。
“不行!”刘仲卿按住她,“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去?路上太危险了!”
“那是我父亲!”沈婉清的眼泪掉下来,“我不能不管他!”
“我知道,但我们要从长计议。”刘仲卿强迫自己冷静,“电报里没说关在哪里,罪名是什么。我们先打听清楚,再想办法。”
林教授也说:“刘太太,你现在怀着孕,不能冲动。这样,我在湖州有些朋友,我帮你打听消息。等局势稍微稳定一点,你们再回去。”
沈婉清还想说什么,但腹中一阵剧痛让她弯下腰。刘仲卿吓坏了:“婉清!你怎么了?”
“肚子…好痛…”
林教授立即说:“扶她到房间休息。我去叫医生。”
艾琳医生匆匆赶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检查后,她的表情很严肃:“宫缩提前了,有早产的迹象。刘太太,你必须绝对卧床,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可是…”沈婉清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艾琳医生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孩子。情绪激动,劳累奔波,都可能导致早产。七个月的孩子,生下来很危险。”
刘仲卿握住沈婉清的手:“婉清,听医生的。父亲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好好休息,为了孩子。”
沈婉清看着丈夫,看着这个在危难时刻依然试图扛起一切的男人,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知道他说得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但父亲在监狱里,可能受苦,可能…她不敢想下去。
“仲卿,答应我,一定要救父亲。”
“我答应你。”刘仲卿郑重地说,“等你好一点,我就去湖州。”
“不,你不能去。”沈婉清摇头,“湖州现在太危险了。我们…我们找人帮忙。”
找谁呢?在这种时候,谁愿意冒险帮忙?谁有能力帮忙?
刘仲卿想到了父亲。刘启泰虽然和青帮合作,但在政界、商界还有一定人脉。也许…
但这个念头让他感到羞耻。一个月前,他刚和父亲决裂,发誓要走自己的路。现在遇到困难,又要回头求助?
“仲卿,”沈婉清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去找你父亲吧。为了救我父亲,不丢人。”
“可是…”
“没有可是。”沈婉清重复医生的话,“现在是特殊时期,特殊时期要用特殊办法。你父亲有他的门路,也许能帮上忙。”
刘仲卿沉默了。他知道妻子说得对,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深夜,沈婉清终于睡着了。
刘仲卿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听着她不安的呼吸声,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窗外的上海,枪声已经稀疏,但偶尔还有爆炸声传来。这座不夜城,今晚真正陷入了黑暗。
他走到客厅,林教授还在那里,和一些教授学生讨论局势。
“刘先生,你太太怎么样了?”林教授问。
“睡了,但情况不稳定。”刘仲卿坐下,双手捂着脸,“林教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婉清的父亲被抓了,我必须去救,但婉清又这样…我分身乏术。”
林教授递给他一杯茶:“刘先生,这种时候,最重要的是冷静。你要救岳父,这是孝道;要保护妻儿,这是责任。两者都很重要,但你要分轻重缓急。”
“您的意思是…”
“先确保刘太太和孩子的安全。等她们稳定了,再去湖州。”林教授说,“至于你岳父的事,我可以先帮你打听。我在浙江省政府有朋友,也许能问到消息。”
“谢谢您,林教授。”刘仲卿感激地说,“但我还想…还想去找我父亲。他在上海经营多年,也许有办法。”
林教授点点头:“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这种时候,家人是最重要的依靠。”
第二天一早,刘仲卿决定回刘公馆。
外面的局势稍微平静了一些,但街上依然冷清,商店关门,行人稀少。偶尔有军队巡逻车驶过,车上的士兵端着枪,眼神警惕。
刘公馆门前,刘仲卿看见了不寻常的景象——大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院子里有几个陌生人在巡逻。那不是刘家的佣人,穿着黑绸衫,是青帮的人。
他的心一沉。父亲果然也被控制了。
他绕到后门,敲了敲。很久,门开了一条缝,是母亲的脸。
“仲卿?”刘夫人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刘仲卿闪身进去。后院里,他看见更多的青帮分子,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牌。刘家完全被控制了。
“母亲,这是…”
“别说话,跟我来。”刘夫人拉着他,从佣人通道悄悄上楼,来到一间小书房,关上门。
“你父亲被软禁了。”刘夫人压低声音,“青帮说他是‘资本家’,要‘清算’。实际上是要他把所有产业都交出来。”
“什么?”刘仲卿震惊,“他们不是合作关系吗?”
“合作?”刘夫人苦笑,“和黑帮合作,就像与虎谋皮。你父亲以为能利用他们,结果反被利用。现在蒋介石清党,青帮得势,就要彻底吞掉刘家。”
刘仲卿感到一阵寒意。这就是父亲选择的道路的终点——不是壮大刘家,而是葬送刘家。
“父亲现在怎么样?”
“在卧室,有人看着,不能出来。”刘夫人流泪,“仲卿,母亲对不起你。当初没有支持你,反而劝你妥协。现在…现在报应来了。”
“母亲,别这么说。”刘仲卿抱住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救父亲。还有…婉清的父亲在湖州也被抓了,我需要帮助。”
刘夫人擦擦眼泪:“湖州?沈世钧?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婉清接到电报,急得差点早产。她现在在林教授家休养,但情况不稳定。”
刘夫人沉思了一会儿:“湖州那边…我有个表弟在浙江省政府任职,也许能说上话。但你父亲这边…青帮看得很紧,我出不去,电话也被监听了。”
“那怎么办?”
“你去找一个人。”刘夫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美国领事馆的参赞,叫约翰逊。你父亲曾经帮过他的忙,他欠我们一个人情。你去找他,看他能不能出面施压。”
刘仲卿接过名片:“美国人会管这种事吗?”
“现在蒋介石要靠美国人支持,美国人的话,他得听。”刘夫人说,“但你要小心,青帮可能在监视领事馆。最好晚上去,走小路。”
刘仲卿点头:“我知道了。母亲,你自己也要小心。”
“我没事,他们暂时不会动我。”刘夫人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钞票,“这些钱你拿着。婉清要生孩子了,需要钱。还有…如果,如果情况真的不好,你就带着婉清离开上海。去香港,去国外,哪里安全去哪里。别管我们了。”
“母亲…”
“听我说完。”刘夫人握紧儿子的手,“仲卿,你是对的。良心比金钱重要,原则比利益重要。你父亲和我,我们这一代人,太看重实际,太想抓住眼前的东西,结果失去了更重要的。你不要重蹈我们的覆辙。保护好婉清和孩子,走你们自己的路。”
刘仲卿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忽然发现,母亲老了,瘦了,头发白了,但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清澈——那是经过痛苦洗礼后的清醒。
“母亲,我们一起走。”
“不,我要留下来陪你父亲。”刘夫人摇头,“夫妻一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走错了路,我有责任,不能丢下他不管。”
这番话让刘仲卿更加心酸。他看着母亲,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知道劝不动了。
“那…我找到约翰逊参赞后,再来告诉您。”
“好。快去吧,注意安全。”
离开刘公馆时,天色已近黄昏。
刘仲卿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名片。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孤独的旅人。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沈婉清和未出生的孩子,想起那些信任他的工人,想起陈明,想起王铁柱…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每个人都像风中的落叶,身不由己。但即使如此,他们依然在坚持——坚持良心,坚持原则,坚持对彼此的承诺。
他想,也许这就是生命的尊严所在——不是不被风吹倒,而是在倒下之前,尽量挺直腰杆;不是不被黑暗吞噬,而是在被吞噬之前,尽量发出一点光。
他加快了脚步。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救,很多承诺要兑现。
而他,必须坚强。
因为他是丈夫,是儿子,是将要成为父亲的人。
因为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总得有人保持清醒,总得有人相信明天会更好。
即使今天,天就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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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