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孔雀初啼:第一个孩子的降生
一九二八年二月,上海法租界霞飞路的一栋小公寓
除夕夜的上海,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食物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北伐军进占上海后,政府提倡“新生活”,禁放鞭炮,但总有人偷偷放几响,试图抓住一点年味。
刘仲卿蹲在小煤炉前,小心地扇着风。炉子上的砂锅里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雾,额头上渗着汗珠——这位曾经的刘家大少爷,现在学会了生炉子、炖汤、洗衣服,所有这些在从前都由佣人打理的事。
“仲卿,水开了。”卧室里传来沈婉清虚弱的声音。
“来了!”
刘仲卿提起水壶,快步走进卧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但收拾得很整洁。沈婉清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敷着湿毛巾。她已经发烧三天了。
“先喝点水。”刘仲卿扶起她,小心地喂水。
沈婉清喝了水,靠在床头,看着丈夫忙前忙后,眼神温柔:“辛苦你了。”
“说什么傻话。”刘仲卿摸摸她的额头,眉头紧皱,“还是有点烫。明天得请医生来看看。”
“不用,我休息休息就好。请医生又要花钱…”
“钱的事你别操心。”刘仲卿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和孩子最重要。”
孩子。沈婉清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已经有了微微的隆起。四个月前,在昌盛厂正式投产的那天,她发现自己怀孕了。那一刻的复杂心情,至今难忘——有惊喜,有期待,但也有深深的忧虑。
因为那时候,他们正处在最艰难的时期。
去年十月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后,刘仲卿真的“一无所有”了。
刘启泰说到做到,断绝了所有的经济支持。刘仲卿从刘公馆搬出来时,只有一个行李箱和母亲偷偷塞给他的五百块大洋。他租了这栋公寓的一楼——一个卧室一个厨房,没有卫生间,要和楼上三户人家共用楼梯间的马桶。
昌盛厂那边,情况更糟。青帮得知刘仲卿“背叛”后,立即撤走了所有支持——不仅是资金,连码头运输、原料采购、销售渠道都断了。工厂刚刚投产就陷入困境:原料进不来,产品出不去,银行催贷款,工人要发工资。
最艰难的时候,刘仲卿甚至想过放弃。但每次回到家,看到沈婉清坚定的眼神,听到她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他就又有了力量。
沈婉清也面临巨大的压力。沈家得知刘仲卿与家庭决裂后,立即要求退婚。沈世钧亲自来上海,要把女儿带回去。
那是一个阴冷的十一月下午,就在这间小公寓里,父女俩爆发了最激烈的冲突。
“婉清,你跟我回去!”沈世钧脸色铁青,“刘仲卿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你跟着他,是要受苦一辈子的!”
“父亲,我不怕受苦。”沈婉清跪在地上,但背挺得笔直,“我怕的是违背自己的良心,怕的是嫁给一个我不敬重的人。”
“敬重?敬重能当饭吃吗?”沈世钧痛心疾首,“你看看这里,你看看这环境!你是沈家的大小姐,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
“父亲,房子是小,但干净;生活是苦,但安心。”沈婉清抬起头,眼中含泪,“仲卿为了坚持原则,宁可放弃万贯家财。这样的人,不值得女儿托付终身吗?”
“原则?原则有什么用!”沈世钧激动地说,“我承认刘仲卿有骨气,有良心,但这些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你看看他现在什么样子?工厂要倒闭了,债主天天逼门,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那我们就一起想办法。”沈婉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父亲,您教过我,沈家能传十六代,靠的是诚信和坚韧。现在,女儿找到了一个同样坚守诚信、同样坚韧不拔的人。难道因为这些品质暂时不能带来财富,就要否定它们吗?”
沈世钧愣住了。他看着女儿,看着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现在却跪在冰冷地面上、为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辩护的女儿,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女儿说得对,知道刘仲卿的品质珍贵。但作为一个父亲,他更担心女儿的未来。
“婉清,父亲不反对你嫁给有骨气的人。但生活不是只有骨气就够了。柴米油盐,生老病死,这些都需要钱。你现在年轻,觉得爱情可以战胜一切。等有了孩子,等生病了需要看医生,等你想要给孩子的教育,你就会明白现实的残酷。”
“那就等那时候再说。”沈婉清说,“至少现在,女儿不后悔。”
父女俩僵持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沈世钧妥协了——不是被说服,而是知道女儿心意已决,强拉回去只会让她恨自己一辈子。
“我给你一年时间。”他最后说,“如果一年后,你们还是这个状况,你必须跟我回去。”
“如果一年后我们站稳了呢?”沈婉清问。
“那我就承认你们的婚事。”
这个约定,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而现在,四个月过去了,情况并没有好转。
“咳咳…”沈婉清又咳嗽起来。
刘仲卿赶紧给她拍背:“明天一定要看医生。我已经联系了陈明,他认识一个教会医院的医生,收费便宜。”
“陈明…他怎么样了?”沈婉清问。
提到陈明,刘仲卿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他很好。现在是我们工厂的技术总监,也是我最得力的帮手。你知道吗,昨天他改进了一台缫丝机的齿轮,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真的?那太好了。”
“是啊,工人也很感激他。现在工厂虽然困难,但工人们都没有走,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减薪,等工厂好转了再补发。”刘仲卿的声音里有感动,“王铁柱你知道吧?就是那个被打伤的焊工,他现在是车间主任,带着工人们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就为了多生产一点,多卖一点。”
沈婉清的眼睛湿润了。她知道这三个月来刘仲卿承受了多大的压力——父亲的断绝,青帮的阻挠,同业的排挤,资金的短缺。但他从来没有放弃,每天早出晚归,想尽一切办法让工厂活下去。
而支撑他的,就是这些工人的信任和支持。
“仲卿,”沈婉清轻声说,“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多难,都不要对不起这些工人的信任。他们跟着你,不是图钱,是图你这个人,图你的良心。”
刘仲卿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婉清,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很累,很想放弃。但一想到那些工人的眼神,想到他们说的‘刘公子,我们相信你’,我就觉得,我不能倒。”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刘仲卿去开门,是邮差。
“刘仲卿先生的信,挂号信。”
刘仲卿签收,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两千大洋,还有一封信。信是刘夫人的笔迹:
“仲卿吾儿:
见字如面。你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挂念你。这两千大洋是我的私房钱,你先拿着应急。听说婉清有孕在身,要多补身体。
另:你父亲与青帮的合作并不顺利,青帮要价越来越高,已经超出可控范围。你父亲近日身体欠佳,常念叨你。若有空,回来看看。
母字”
刘仲卿的手颤抖了。两千大洋,对现在的他们来说简直是救命钱。工厂欠的原料款可以还一部分,工人的工资可以发出来,沈婉清也可以请个好医生…
但他看着支票,又看看信里那句“你父亲与青帮的合作并不顺利”,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父亲的困境,他其实知道——青帮的胃口是填不满的,一旦被他们控制,就只能被牵着鼻子走。现在父亲尝到苦头了,想回头,但恐怕已经晚了。
“谁的信?”沈婉清问。
刘仲卿把信给她看。沈婉清看完,沉默了很久。
“仲卿,这钱…我们要收吗?”
“我不知道。”刘仲卿苦笑,“收,就等于接受了母亲的帮助,也等于间接接受了父亲的钱。不收,工厂真的可能撑不下去了。”
“你父亲他…身体不好?”
“应该是真的。母亲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两人都沉默了。窗外传来远处的钟声——是海关大楼的钟,晚上八点了。
“仲卿,”沈婉清最终说,“钱我们收下,但算借的。等工厂好转了,我们连本带利还给母亲。至于你父亲…你可以去看看他,但立场不能变。”
刘仲卿看着妻子,心里涌起深深的感激。这就是沈婉清——既有原则,又懂变通;既坚持立场,又不失人情味。
“好,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刘仲卿先去银行兑了支票,付了拖欠的原料款和工人工资,然后去教会医院请医生。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英国老太太,名叫艾琳,在中国传教行医已经三十年。她给沈婉清做了检查,表情严肃。
“刘太太,你的身体状况不太好。”艾琳医生用生硬的中文说,“贫血,营养不良,还有早期妊娠高血压的迹象。你需要卧床休息,补充营养,定期检查。”
“严重吗?”刘仲卿紧张地问。
“现在还不严重,但如果不注意,后期可能会有危险。”艾琳看着这对年轻的夫妻,“你们的经济状况…是不是不太好?”
刘仲卿脸红了:“我们会想办法的。”
艾琳叹了口气,从药箱里拿出几瓶药:“这些是补血和降压的药,先用着。下周我再来检查。记住,一定要卧床休息,不能劳累,情绪也不能激动。”
送走医生后,刘仲卿坐在床边,握着沈婉清的手:“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好好养身体。家务我来做,工厂的事…我尽量早点回来。”
“可是工厂那么忙…”
“再忙也没有你和孩子重要。”刘仲卿语气坚决,“婉清,答应我,好好休息。为了我,也为了孩子。”
沈婉清点点头,眼泪掉下来。她不是为自己哭,是为刘仲卿——这个男人,在她面前总是坚强乐观,但她知道他有多累,多难。
“仲卿,我拖累你了。”
“说什么傻话。”刘仲卿擦去她的眼泪,“是我拖累你了。本来你可以做沈家的大小姐,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现在却要跟着我受苦…”
“我不觉得苦。”沈婉清微笑,“真的。虽然住得小,吃得简单,但心里很踏实。每天看着你为了理想奋斗,看着工人们信任你支持你,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刘仲卿抱紧她,眼泪也掉了下来。在这个寒冷的冬日早晨,在这个简陋的小屋里,两个年轻人相拥而泣——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感动,因为在这个艰难的世界里,他们还有彼此,还有那份对良心的坚守。
三天后,刘仲卿决定回刘公馆看看父亲。
他买了些父亲爱吃的点心,站在刘公馆门外,犹豫了很久。三个月了,自从那晚决裂后,他就没回来过。门房看见他,又惊又喜:“大少爷!您回来了!”
“父亲…在家吗?”
“在,在书房。老爷最近身体不好,很少出门。”
刘仲卿走进熟悉的家门,心里五味杂陈。一切都没变——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的字画,空气中的檀香味。但一切又都变了——他不再是这里的主人,甚至不再是这里的客人。
书房门虚掩着。刘仲卿轻轻推开,看见父亲坐在书桌后,戴着老花镜看文件。三个月不见,父亲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偻,咳嗽的时候肩膀剧烈颤抖。
“父亲。”
刘启泰抬起头,看见儿子,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回来了?”
“听说您身体不好,来看看您。”
“死不了。”刘启泰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坐吧。”
刘仲卿在对面坐下,把点心放在桌上:“给您带了些您爱吃的。”
刘启泰看了一眼,没说话。父子俩沉默着,空气里弥漫着尴尬。
“工厂…怎么样了?”刘启泰先开口。
“还在坚持。工人们很支持,昨天还改进了一台机器,效率提高了。”
“工人支持有什么用?没有销路,没有渠道,生产得再多也是堆在仓库里。”
刘仲卿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父亲说得对。这三个月,最大的问题就是销路——青帮控制了上海主要的丝绸商行,他们联合抵制昌盛厂的产品。刘仲卿只能往外地找销路,但运输成本高,利润微薄。
“听说…你和青帮的合作也不顺利?”他试探着问。
刘启泰的脸色沉了下来:“谁告诉你的?”
“母亲。”
刘启泰叹了口气,靠回椅背:“青帮…贪得无厌。一开始说好只占四成股份,现在要五成;说好只负责运输和安保,现在要插手管理和销售。昨天黄老板还提出,要派他侄子来做总经理。”
“您答应了?”
“不答应又能怎样?”刘启泰苦笑,“合同签了,把柄在他们手里。现在他们随时可以用走私鸦片的事威胁我。”
刘仲卿心里一紧。果然,父亲被青帮控制了。
“父亲,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可以帮您…”
“你怎么帮?”刘启泰打断他,“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仲卿,我承认你有骨气,有原则,但在这个世界上,光有这些是不够的。你看看你现在,住破房子,妻子生病,工厂要倒闭…这就是你要的‘良心’生活吗?”
这话很刺耳,但刘仲卿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至少是部分事实。
“父亲,我知道我现在很狼狈。”他平静地说,“但我不后悔。至少我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不用担心被人威胁,不用做违背良心的事。婉清虽然生病了,但我们在一起很幸福。工人虽然工资不高,但他们信任我,支持我。这些,是用钱买不到的。”
刘启泰看着儿子,眼神复杂。他忽然发现,儿子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需要他指引的少年,而是一个有自己的信念、自己的道路的男人。
“听说…婉清怀孕了?”他换了话题。
“嗯,四个月了。”
“恭喜。”刘启泰的语气柔和了一些,“要做父亲了,责任就更重了。你…钱够用吗?”
“母亲给了两千大洋,暂时够了。”
“那是我让你母亲给的。”刘启泰说,“虽然我嘴上说断绝关系,但你毕竟是我儿子。这两千,算是我给孙子的。”
刘仲卿鼻子一酸:“谢谢父亲。”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刘启泰突然说:“仲卿,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收集青帮违法的证据。”刘启泰压低声音,“走私,勒索,暴力威胁…所有你能找到的证据。有了这些,我才有底气和青帮谈判,才能摆脱他们的控制。”
刘仲卿愣住了。父亲让他做这个?这不等于让他和青帮正面为敌吗?
“父亲,这很危险…”
“我知道。”刘启泰的眼神里有乞求,“但我没有别人可以信任了。青帮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监视下。你是唯一一个他们不会怀疑的人——因为在他们眼里,你已经‘出局’了。”
刘仲卿犹豫了。他当然想帮父亲,但这样做,会把自己和沈婉清置于危险之中。而且,如果被青帮发现…
“你考虑考虑。”刘启泰没有逼他,“想好了告诉我。但记住,时间不多。青帮要彻底控制刘家的产业,最多还有三个月。”
离开刘公馆时,刘仲卿心情沉重。
父亲老了,被青帮控制了,需要他的帮助。但他能帮吗?怎么帮?帮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他走在冬日的街道上,寒风刺骨。路过一家童装店时,他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的小衣服——小小的袜子,小小的帽子,小小的衣服。那是给刚出生的婴儿穿的。
他的孩子。四个月后,就会来到这个世界。
他要给这个孩子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一个被黑帮控制、充满不公和暴力的世界?还是一个有公平、有正义、有良心的世界?
答案很明显。但要实现这个答案,需要勇气,需要智慧,也需要牺牲。
回到家时,沈婉清已经睡了。刘仲卿坐在床边,看着妻子安详的睡脸,手轻轻放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有一个小生命在成长,那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也是他们对未来的希望。
“宝宝,”他轻声说,“爸爸会努力,给你一个更好的世界。一个不用害怕黑帮,不用妥协良心,可以堂堂正正做人的世界。”
沈婉清醒了,睁开眼睛:“回来了?父亲怎么样?”
“老了,瘦了,被青帮控制了。”刘仲卿把事情说了一遍,包括父亲让他收集证据的事。
沈婉清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做吗?”她问。
“我想做,但怕连累你和孩子。”
沈婉清握住他的手:“仲卿,还记得我们在黄浦江边说的话吗?如果逃避,问题不会消失;只有面对,才有解决的可能。你父亲需要帮助,那些被青帮压迫的人需要帮助,我们的孩子…也需要一个没有青帮的世界。”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沈婉清微笑,“我们小心一点,计划周全一点。而且,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陈明,有王铁柱,有所有信任你的工人。我们是一个整体,要战斗,就一起战斗。”
刘仲卿看着妻子,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和勇气,忽然觉得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是啊,他不是一个人。他有最坚强的后盾,最可靠的盟友。
“好,我们做。”他下定决定,“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和宝宝。”
“我答应你。”沈婉清靠在他怀里,“仲卿,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名字?还早呢。”
“不早了,四个月了。我想提前取好,每天叫他,他就能听到了。”
刘仲卿想了想:“如果是男孩,就叫刘明德。明德,明德,明明白白地做人,有德行地做事。我希望他成为一个光明磊落、有道德的人。”
“明德…好名字。”沈婉清微笑,“如果是女孩呢?”
“女孩…就叫刘念清。念清,念念不忘清白,念念不忘良心。我希望她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什么,都记得清白做人,良心做事。”
“念清…”沈婉清的眼眶湿润了,“好,就叫念清。”
两人相拥着,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也感受着腹中小生命的脉动。那是一个新生命,也是一个新希望。
窗外,不知谁家偷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在夜空中绽放出转瞬即逝的光芒。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挑战依然巨大,但他们相信,只要坚持良心,坚持原则,坚持彼此,就一定能走出一条光明的路。
一条可以让孩子昂首挺胸走的路。
一条对得起“明德”和“念清”这两个名字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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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烽火前夜:平静表面的最后时刻
一九二八年三月,上海法租界
早春的上海,空气中漂浮着一种奇异的张力。法租界的梧桐树开始抽出嫩芽,霞飞路上的咖啡馆飘出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在街头漫步,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优雅,与一江之隔的华界仿佛两个世界。
但刘仲卿知道,这种平静是虚假的,就像河面上的薄冰,随时可能碎裂。
过去的两个月,他过着双面人的生活。白天,他是昌盛缫丝厂的厂长,一个被家族抛弃、被青帮排挤、苦苦挣扎的小商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西装,坐着电车去工厂,和工人们一起在车间里解决问题,四处奔波寻找销路。所有人都认为他完了,认为他撑不过这个春天。
夜晚,他是秘密的收集者。通过陈明在码头的关系,王铁柱在工人中的网络,以及母亲在刘公馆内部的协助,他一点一点地收集青帮的罪证——走私鸦片的账单,勒索小商的收据,威胁恐吓的信件,甚至一份记录青帮与租界警察分赃的账本。
这些证据被小心翼翼地抄录、拍照,原件送回原处,副本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工厂的保险柜,陈明租住的小阁楼,还有霞飞路公寓厨房的一块松动的地砖下。
每次转移证据时,刘仲卿都会想起沈婉清。她的肚子一天天变大,行动越来越不便,但眼神却一天天坚定。她帮他整理资料,帮他分析线索,帮他设计藏匿地点。有时深夜,两人挤在厨房的小桌旁,就着一盏煤油灯,核对账目,翻译暗语,那种紧张而专注的气氛,竟有一种奇特的亲密感。
“仲卿,你看这个。”有天晚上,沈婉清指着一份文件,“这是青帮从云南运鸦片的船次记录。每月的五号、十五号、二十五号,都有船从昆明发往上海,走的都是同一条路线。”
刘仲卿凑过去看:“这意味着…”
“意味着如果我们能掌握确切的船期和路线,就可以在最关键的时候采取行动。”沈婉清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五天后就是二十五号,如果这趟船被截获,青帮会损失惨重。”
“截获?怎么截获?警察都和他们串通一气。”
“不一定所有警察都被收买了。”沈婉清说,“我听说,南京国民政府新派来一个警察厅长,叫杨虎,是蒋介石的亲信,专门负责打击帮会和走私。也许我们可以…”
她没有说完,但刘仲卿明白了她的意思——把证据交给这个杨虎,让他来动手。
“太冒险了。”刘仲卿摇头,“我们不知道这个杨虎是什么人,万一把证据交给他,他却转手交给青帮,我们就全完了。”
“那我们就先试探。”沈婉清想了想,“可以让陈明去接触杨虎手下的人,不暴露我们的身份,只提供一部分证据,看他们的反应。”
这个计划很谨慎,但也很大胆。刘仲卿看着妻子,忽然觉得她变了——不再是那个困在湖州闺阁中的沈家小姐,而是一个有谋略、有胆识的战士。怀孕没有让她变得脆弱,反而让她更加坚韧,因为她不仅要保护自己,还要保护腹中的孩子。
“好,我明天和陈明商量。”
第二天,工厂车间。
机器轰鸣声中,刘仲卿把陈明叫到办公室。听完计划,陈明的脸色变了变。
“刘厂长,这…这太危险了。杨虎虽然名义上是来打击帮会的,但谁知道他是不是做做样子?青帮在上海经营几十年,根深蒂固,不是那么容易动的。”
“我知道。”刘仲卿点头,“所以我们要非常小心。你认识杨虎手下的人吗?”
“认识一个,是我同济的同学,叫赵明诚,现在在警察厅当科长。”陈明压低声音,“但他这个人…很精明,也很谨慎。要让他相信我们,不容易。”
“不需要他完全相信,只需要他相信这些证据是真的。”刘仲卿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那是青帮走私鸦片的部分账目,“你把这个给他,就说是一个‘看不惯青帮所作所为的商人’提供的。不要提我,不要提昌盛厂。”
陈明接过文件,翻看了一会儿,眉头紧皱:“这些证据很详细,青帮一看就知道是从内部流出的。万一他们查起来…”
“所以你要小心。”刘仲卿拍拍他的肩膀,“陈明,我知道这很危险,如果你不想做,我绝不勉强。”
陈明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刘厂长,我做。不是因为您是我老板,是因为…因为我看过那些被鸦片害得家破人亡的人。我老家在苏州,我表哥就是抽鸦片抽死的,死的时候才二十八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如果这些证据能打击青帮,能少几个人受害,我冒点险也值。”
这番话让刘仲卿很感动。他想起父亲说的“光有良心不够”,但看着陈明,看着王铁柱,看着工厂里那些虽然工资不高但依然坚持的工人,他觉得良心是一种力量,一种能让人在黑暗中依然选择光明的力量。
“谢谢你,陈明。记住,安全第一。如果觉得有危险,立即停止。”
三天后,陈明带来了回音。
“赵明诚很感兴趣。”陈明在刘仲卿的办公室里,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这些证据很重要,如果能拿到更完整的,杨厅长一定会采取行动。但他也提醒,青帮在警察厅有眼线,行动必须绝对保密。”
“他可信吗?”刘仲卿问。
“我觉得可信。他给我看了他调查青帮的笔记,很详细,很用心。而且…他提到一件事。”陈明顿了顿,“他说杨虎这次来上海,不仅是打击帮会,还要整顿警队。青帮之所以能这么猖獗,就是因为和警察勾结。杨虎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害群之马清理掉。”
“整顿警队…”刘仲卿若有所思,“如果这是真的,那也许是个机会。”
“但赵明诚也说了,整顿需要时间,需要证据。我们现在提供的,还不够。”
“那就给他更多的。”刘仲卿下定决心,“明天是二十五号,青帮又有一船鸦片到港。如果我们能拿到这趟船的确切证据…”
他没有说完,但陈明明白了:“您是说…现场取证?”
“对。拍照片,记船号,记录接货的人。这些是最直接的证据。”
“太危险了!万一被发现…”
“所以才要计划周全。”刘仲卿打开一张码头地图,“你看,三号码头东侧有个废弃的仓库,二楼窗户正对卸货区。如果我们提前潜伏进去,用望远镜观察,用相机拍照…”
“谁去?我不能去,赵明诚认识我。您也不能去,太显眼了。”
两人陷入了沉默。这件事需要一个绝对可靠、又不容易被认出的人。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沈婉清走了进来。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有些蹒跚,但眼神清澈坚定。
“我去。”
“什么?”刘仲卿吓了一跳,“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沈婉清平静地说,“我是生面孔,青帮不认识我。而且我是孕妇,就算被发现了,他们也不会太警惕。最重要的是,我需要去。”
“需要?你需要什么需要!”刘仲卿难得地激动起来,“婉清,你现在怀孕六个月,怎么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万一有个闪失…”
“正是因为怀孕,我才更要去。”沈婉清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个废弃仓库的位置,“仲卿,我们的孩子很快就要出生了。我要让他出生在一个更好的世界,一个没有鸦片、没有黑帮、没有腐败的世界。如果我现在因为害怕而退缩,以后怎么面对孩子?怎么告诉他,妈妈曾经有机会改变些什么,但因为害怕,放弃了?”
这番话让刘仲卿哑口无言。他看着妻子,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冲动,不是鲁莽,而是一种更深的责任感。她要为未来的孩子而战,为一个更干净的世界而战。
“可是你的身体…”
“艾琳医生说,适当的走动对孕妇有好处。”沈婉清微笑,“而且我不会一个人去。小翠可以陪我,她在外面放风,我在里面观察。一有情况,我们就撤。”
小翠是沈婉清从湖州带来的丫鬟,虽然只有十六岁,但很机灵,对沈婉清忠心耿耿。
刘仲卿还是犹豫。这太冒险了,万一…
“仲卿,”沈婉清握住他的手,“我们不是在冒险,我们是在投资。投资一个更美好的未来,投资我们的孩子可以昂首挺胸生活的世界。这个投资,值得冒一些风险。”
最终,刘仲卿妥协了。但他制定了详细的计划:陈明提前去仓库踩点,确认安全;小翠陪着沈婉清,带着哨子,一有情况就吹哨;刘仲卿和王铁柱在码头外围接应,一旦听到哨声立即去救人。
他们还约定了一套暗号:如果一切顺利,沈婉清会在窗口挂一块白手帕;如果有危险但还能撤离,挂红手帕;如果已经被控制,不挂任何东西。
三月二十四日,行动前夜。
小公寓里气氛凝重。刘仲卿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相机、望远镜、笔记本,沈婉清在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宽大旗袍,可以遮盖孕肚;一顶有面纱的帽子,可以遮挡面容。
“仲卿,别太紧张。”沈婉清轻声说,“我们会小心的。”
“我怎么能不紧张。”刘仲卿放下相机,走到妻子身边,单膝跪地,把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宝宝,你要乖乖的,不要给妈妈添麻烦。等明天过去了,爸爸给你讲故事,讲妈妈是多么勇敢的人。”
沈婉清抚摸着他的头发,眼眶湿润了。她知道丈夫有多担心,有多自责——自责不能保护她,自责让她卷入危险。
“仲卿,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忽然问。
“记得。在上海火车站,你穿着藕荷色旗袍,从火车上走下来,像一幅画。”
“那时候我很害怕。怕上海,怕婚姻,怕未来。”沈婉清回忆着,“但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在我身边。我们是一体的,要面对什么,就一起面对。”
刘仲卿站起来,拥抱她:“婉清,等这一切结束了,等青帮被打掉了,等工厂好转了,我要带你去欧洲。去巴黎,去伦敦,去看那些你只在书里读到过的地方。我们要让孩子接受最好的教育,让他看更广阔的世界。”
“好,我等着。”沈婉清微笑,“但现在,我们要先完成眼前的事。”
深夜,两人相拥而眠。但谁都睡不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狗吠声、巡夜的脚步声。这是一个普通的上海夜晚,但对这对年轻的夫妻来说,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三月二十五日,早晨七点。
刘仲卿先出门,去工厂做安排。他告诉工人们今天放假一天,工资照发——这是为了防止万一出事牵连他们。然后他和王铁柱碰头,确认了接应方案。
上午九点,沈婉清和小翠出发。她们叫了辆人力车,说要去码头附近的“慈惠产科医院”做检查——这是一个合理的借口,因为那家医院确实在码头区。
路上,沈婉清摸着小腹,轻声说:“宝宝,别怕,妈妈在。”
小翠紧紧握着她的手:“小姐,您一定要小心。一有不对,我们就走。”
“我知道。”沈婉清点头,但眼神坚定。
车子在离码头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停下。沈婉清和小翠步行前往废弃仓库。早春的阳光很好,码头上人来人往,工人们扛着麻袋,监工大声吆喝,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沈婉清知道,在这正常的表面下,暗流涌动。她看见了几个穿着黑绸衫的男人在仓库区游荡——那是青帮的喽啰。她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三号码头入口——那是黄老板的车。
她和小翠绕到仓库背面。陈明已经等在那里,打开了一扇锈蚀的小门。
“刘太太,从这边上二楼。楼梯有点陡,小心。”
沈婉清点点头,扶着小翠的手,慢慢爬上楼梯。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木箱和机器零件,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二楼有一排窗户,其中一扇正对三号码头的卸货区。
陈明已经在这里布置好了——一个破椅子,一张小桌子,望远镜,相机,还有水和干粮。
“我会在楼下守着,有人来就敲三下管子。”陈明指着一根裸露的水管,“听到声音,你们就从后门离开。后门通向一条小巷,可以直接到街上。”
“谢谢你,陈明。”沈婉清说。
“应该的。”陈明深深看了她一眼,“刘太太,您…很勇敢。刘厂长能有您这样的妻子,是他的福气。”
说完,他下楼去了。沈婉清和小翠在窗前坐下,开始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码头上,工人们忙碌着,船只进进出出。上午十点,一艘挂着云南旗号的货船缓缓靠岸。沈婉清举起望远镜,看见船身上写着“滇云号”。
就是它了。
她调整相机焦距,对准卸货区。小翠在旁边做记录:时间,船号,卸货开始时间…
十点半,几个穿黑绸衫的人出现了。为首的是一个矮胖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是黄老板。他指挥着工人们卸货,那些货物看起来很重,需要四个人才能抬起一个箱子。
沈婉清连续按下快门。咔嚓,咔嚓,咔嚓…每一张照片,都是证据。
十一点,一辆卡车开进码头,开始装货。沈婉清注意到,那些箱子上没有任何标识,但工人们搬运时小心翼翼,显然里面是贵重物品。
就在她准备拍最后几张照片时,意外发生了。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陈明的声音:“什么人?这里不能进!”
一个粗鲁的声音回答:“青帮办事,滚开!”
小翠的脸一下子白了:“小姐,他们上来了!”
沈婉清的心跳加速,但她强迫自己冷静:“把相机和笔记本藏起来。快!”
小翠迅速把相机和笔记本塞进一个破木箱里,盖上盖子。沈婉清则把已经拍好的胶卷从相机里取出,塞进旗袍的内袋。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婉清深吸一口气,对小翠说:“记住,我们是来做产检迷路的。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三个男人冲了上来。为首的是个刀疤脸,看见沈婉清和小翠,愣了一下。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沈婉清抚着小腹,露出害怕的表情:“我…我们是来做产检的,迷路了,在这里歇歇脚。”
“产检?”刀疤脸上下打量她,“产检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我们真的迷路了。”小翠哭着说,“我家小姐怀孕六个月,走不动了,看见这里有房子就进来歇歇。我们马上就走。”
刀疤脸显然不信。他环视仓库,目光落在桌上的望远镜上:“这是什么?”
“是…是我家小姐的先生留下的。”小翠急中生智,“她先生是船员,这是他的东西。小姐想他的时候,就用这个看看码头。”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刀疤脸似乎暂时接受了。他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沈婉清:“你先生叫什么?在哪条船上?”
沈婉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码头上任何船员的名字,万一说错…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陈明的惨叫,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刀疤脸脸色一变:“老三,下去看看!”
一个手下跑下楼。几秒钟后,他惊慌地跑上来:“老大,那小子跑了!还打伤了我们一个人!”
刀疤脸大怒,一把抓住沈婉清的胳膊:“说!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放开我家小姐!”小翠扑上去,被刀疤脸一巴掌扇倒在地。
沈婉清感到一阵眩晕,腹中传来隐隐的疼痛。但她咬紧牙关:“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请你放开我,我…我肚子疼…”
刀疤脸盯着她,眼神凶狠。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哨声——是小翠刚才倒地时偷偷吹响了哨子。
尖锐的哨声在仓库里回荡。刀疤脸脸色一变:“妈的,有埋伏!撤!”
他松开沈婉清,带着手下匆匆下楼。沈婉清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小翠爬起来,脸上有个清晰的掌印。
“小姐,您怎么样?”
“我没事…快,把东西带上,我们离开这里。”
小翠从木箱里取出相机和笔记本,扶着沈婉清下楼。仓库外,哨声还在响,远处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她们从后门逃进小巷,刚跑到街上,就看见刘仲卿和王铁柱气喘吁吁地跑来。
“婉清!”刘仲卿冲过来,扶住她,“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胶卷在这里。”沈婉清从怀里掏出胶卷,“快走,青帮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五人匆匆离开码头区,叫了辆出租车,直奔法租界。车上,沈婉清终于放松下来,感到腹中的疼痛加剧了。
“仲卿,我…我肚子疼。”
刘仲卿脸色大变:“去医院!马上去医院!”
艾琳医生的诊所里,气氛紧张。
经过检查,艾琳医生表情严肃:“有轻微出血,是先兆流产的迹象。刘太太,你今天是不是受了惊吓,或者剧烈活动了?”
沈婉清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我…我走了一些路。”
“不只是走路这么简单。”艾琳医生看着刘仲卿,“刘先生,你太太需要绝对卧床休息,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否则,孩子可能保不住。”
刘仲卿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着妻子苍白的脸,看着她紧皱的眉头,感到深深的自责。如果不是他同意让她去码头,如果不是他卷入与青帮的斗争…
“医生,孩子…能保住吗?”沈婉清虚弱地问。
“现在还不知道,要看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艾琳医生叹气,“我会给你用一些安胎药,但最重要的是休息和放松。不能再有任何压力了。”
开完药,艾琳医生离开了病房。房间里只剩下刘仲卿和沈婉清。窗外的上海,阳光明媚,但房间里却弥漫着沉重。
“对不起,婉清。”刘仲卿握住妻子的手,“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去冒险。”
“不,是我要去的。”沈婉清摇头,“而且,我们成功了,不是吗?胶卷拍到了,证据拿到了。这些证据,可能能改变很多事。”
“但代价太大了…”刘仲卿的声音哽咽了,“如果你和孩子有什么闪失,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沈婉清伸手抚摸他的脸:“仲卿,你记得吗?我说过,我们要投资一个更美好的未来。投资就有风险,但如果不投资,就永远不会有回报。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投资——投资一个没有青帮的上海,投资一个干净的世界给我们的孩子。”
“可是…”
“没有可是。”沈婉清微笑,尽管笑容很虚弱,“我相信我们的孩子也会理解的。他一定会是个坚强的孩子,因为他有坚强的父母。”
刘仲卿把脸埋在她手里,哭了。这个男人,在面对青帮威胁时没有哭,在工厂倒闭边缘时没有哭,在与父亲决裂时没有哭,但现在,看着病床上的妻子,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仲卿,”沈婉清轻声说,“把胶卷交给赵明诚吧。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不能退缩。”
“可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会好起来的。但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没有了。”
刘仲卿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说得对。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能半途而废。
“好,我明天就去找陈明,把胶卷给他。”他擦干眼泪,“但你答应我,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我答应你。”
傍晚,陈明来到诊所。
刘仲卿把胶卷交给他,还有今天拍的照片和记录:“这些是青帮今天走私鸦片的直接证据。船号,时间,人物,货物,都在这里。”
陈明接过胶卷,手在颤抖:“刘厂长,今天在码头…对不起,我没能拦住他们。”
“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刘仲卿拍拍他的肩膀,“快去把这些交给赵明诚。记住,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陈明深深鞠躬,“刘厂长,刘太太,你们…一定要保重。”
陈明离开后,刘仲卿回到病房。沈婉清已经睡了,眉头依然紧皱,但呼吸平稳。他坐在床边,看着妻子,看着这个为了理想、为了未来、为了孩子而勇敢战斗的女子,心里涌起无限的爱意和敬意。
窗外,夜色降临。上海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这座城市即将迎来又一个夜晚。但刘仲卿知道,今晚之后,很多事情都会改变。
青帮的罪行将被揭露,正义的力量将开始行动,这座城市或许能迎来一次清洗,一次重生。
而他和沈婉清,将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他们作为父母的第一课——不是教孩子如何逃避困难,而是教孩子如何面对困难;不是教孩子如何明哲保身,而是教孩子如何为正义而战。
虽然代价可能很大,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他们相信,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为他们的孩子,将出生在一个他们亲手参与改变的世界里。
那将是一个更好的世界。
至少,他们如此希望。
如此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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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