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墨留香，风骨长存——忆与吴传麟大师在一起的难忘时光 // 庞纲周

翰墨留香，风骨长存——忆与吴传麟大师在一起的难忘时光 // 庞纲周精华热点

25-12-03 22:01 17184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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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墨留香，风骨长存

——忆与吴传麟大师在一起的难忘时光

庞纲周

前言：这是一段穿越十九年光阴的深情回望。

2006年4月8日，山东高唐李苦禅纪念馆开幕。这不仅是一场艺术的庆典，更是一次精神的寻根与传承。

本人以亲历者的身份，记录了与中国画大师李苦禅先生的门人、吴传麟先生同行赴会的珍贵历程。在笔端流淌的，远不止典礼现场的恢弘与热烈，更是对吴老艺术思想的深度挖掘、对先师的深切追忆，以及置身于苦禅先生故乡所感受到的那份厚重文脉。

透过我的笔触，得以窥见大师风范，在弟子身上的延续，感受到中国书画艺术，代代相传的温度与力量。这不仅仅是一篇个人化的回忆录，更是一份关于艺术、师承与乡愁的生动历史注脚。今日再读，尤显珍贵。

2006年四月的鲁西北，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我有幸陪着吴传麟先生，参加他的恩师李苦禅纪念馆在山东高唐县的落成典礼。记忆的门扉，便由吴冠中先生题写的《李苦禅纪念馆》六个大字推开。那六个字清瘦劲挺，是大师与大师之间的精神致意。

那日的高唐，风都带着墨香与土香的气息。纪念馆是崭新的，飞檐斗拱间还散发着原木与油漆的味道。我们随着人流，最先步入主展厅。那里，是苦禅老人的世界。他的巨幅鹰隼，兀立岩壁，目光如电，仿佛要破纸而出；他的荷塘墨韵，淋漓酣畅，那笔墨间奔突的，是风骨，是魂魄。墨色里是他干裂秋风，润含春雨的笔意，更是他人品不高，落墨无法的艺术真谛。

我们走的很慢，吴老时而驻足，良久不语，只是凝望。那一刻，周遭的喧嚷似乎都已退去，唯有他与先师精神上的默默对话，在空廊的展厅里无声的流淌。那不是一个鉴赏者在看画，而是一个远游的弟子，在重温老师的音容笑貌，在聆听隔了漫长岁月的教诲。时间像是在这一刻凝固，将我们带回那个大师挥毫，弟子侍砚的往昔。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觉得那不仅是展览，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庄严而肃穆。

从大师展厅出来，我们在李苦禅大师的次子，清华大学艺术系教授李燕的陪同下，走进了另一个展厅：弟子作品展。这里，是艺术生命的另一种延续，是星火的轨迹。抬眼便见那篇《前言》，是弟子范曾的手笔。字辞斐然，气势纵横，为这方承传之地，定下了一个响亮而文雅的基调。我的目光随即扫向展出的作品序列，心头不由得轻轻一震。排在最首的正是我身旁的吴老，他的一幅水墨画《松鹤延年》，得其师之浑厚，画出了自家的高雅秀润，静静地悬在那里，如同他本人一般，不事张扬，却自有不容忽视的分量。我至今记得，那松枝的苍劲和鹤羽的轻柔，在水与墨的调和中，达成了完美的和谐，鹤的眼神澄澈而安祥，好像敛尽了天地间的清贵之气。李燕教授驻足画前，点头赞叹道：传麟此作，得苦老笔墨之精神，更有自家的清逸，难得，难得！他的评价是由衷的，是内行之间的懂得。那一刻，我看见吴老脸上掠过一丝谦逊而欣慰的笑意，如微风拂过湖面。更令我讶异且兴味的，是紧随其后的名字蓝天野。旁有标注，是李苦禅大师的半个弟子。这"半个"二字，用的极妙，平添几分亲切的逸趣。我脑海里瞬间浮现的，是那位在话剧舞台上光芒四射，在电视荧屏上仙风道骨的表演艺术家的形象。原来在丹青的世界里，他也曾得益苦禅大师的点拨，虽未行完整的拜师之礼，却有一段珍贵的艺术香火缘。他画的是一只雄鹰，那鹰栖于石上，羽翼未张，但有一种内敛的，即将迸发的力量感，贯注于每一根线条。它迥异于苦禅大师笔下鹰的霸悍，更像一位沉思的智者，于静默中积蓄着风云。一位是画坛名宿的入室弟子，一位是跨界艺术的卓然大家，同列一厅，前后相续，这本身，就是一段动人的佳话。那一刻，我测目看吴老，他正在凝望着蓝天野先生的作品，嘴角似有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一种同道之间的欣赏。或许，也夹杂着对这份特殊缘分的会心之感。

参观的间隙，是留影的时刻。人声熙攘中，有人为吴老、李燕教授和我按下快门。他们二人满面春风，那笑意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坦诚而温暖。画中笔墨与画外之人，师门的情谊与父辈的传承，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在了照片之上。

自那日庆典，匆匆已是十九年。吴老与蓝天野先生也先后作古，归于渺远。吴老将一生的心力，都付与了笔墨山河；而蓝先生，则以其"半个弟子”的身份，在另一个更为大众所知的领域里，成为了一个时代的传奇。他们的路径不同，却因同一位宗师的滋养，而在那个弟子厅里，有了永远静默的永恒的交集。

如今追思，愈发觉得那日的景象，珍贵无比。我和吴老的合影，和蓝天野的合影，和李苦禅大师两个儿子的合影，永远留在了我的相册中和记忆里。它不仅仅是一次纪念馆的落成，更像是一次无声的见证；见证着艺术的传承，如何在不同的生命里生根发芽；或长成参天大树，或开出别样的花朵。

如今回想那个春天，心里便生出许多渺远的思绪，或许，这并非一场终结。你想，在那个我们无从窥探的世界里，苦禅大师或许正铺开一张云做的宣纸，吴传麟先生依旧温和的地在一旁研墨，将他一生体悟的温润与青雅，都化入这幽幽的墨香里。而蓝天野先生，或许正凝神静气，准备再度挥亳，画出那破空而去的雄鹰。在那里，该有一座永不关闭的艺术殿堂，苦禅大师或许会抚须笑问：传麟，你的松鹤延年可还安好？天野，你的鹰隼可曾翱翔？而他们，必定会如当年在弟子厅里一样，恭敬又自信地呈上自己的功课。

生命的来去，如墨滴入水，散开，融合，终归于一片混沌而玄妙的仙境。艺术的传承，却如灯灯相映，光明不绝。他们不过是结束了人间这一程的笔墨缘，在另一个地方又相聚了。那定然是个没有病痛，没有别离的所在，只有无尽的山水，不老的丹青。师徒几人，可以终日谈艺论道，将中断的课业继续下去，将那未尽的笔墨，挥酒于永恒的星河之间。

范曾的文字，是传承的序言；吴传麟的笔墨，是继往开来和传承的坚实步履；而蓝天野的"半缘"，则为这传承添上了一笔酒脱随性的神采。

他们都已远行，如同他们的恩师一样。但那个展厅还在，那些作品还在。每当有人走过，看到那篇前言，看到序列里的名字，一段关于师道，关于艺术，关于跨界情谊的故事，便会悄然浮起，在观者的心里，一定会落下一段浓浓的，却不易磨灭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