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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牵绊,母女泪中笑
幸福匿于烟火之隅,恰似杜甫梦里香木云环之幻境,缥缈而温润,诉说着尘世间的温馨。
十六岁那年,我抱着一个用破棉袄裹着的弃婴站在上海一家建筑公司的小卖部。那皱缩如愁绪淡月的小脸,在奶粉香气袭来的瞬间悠然睁开,圆圆的眼瞳里映出淡月迷茫的光华。亲戚说工地上有户人家,生活困顿得如同陷入泥沼,家里新添一个小生命,才出生没几天,可这原本该是充满喜悦的时刻,却被沉重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他们实在无力抚养,想将孩子送人,可左寻右找,竟没有一户人家愿意接收,那小小的生命仿佛被命运抛进了冰冷的深渊。
父亲听闻此事,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与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他站起身,坚定地说:“把孩子抱来吧,我们养。”亲戚先是惊讶,随后眼中泛起感动的泪光。亲戚迈步走到工地上小卖部,她抱着那个裹在薄薄襁褓里的小女孩回来了。父亲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那小小的身躯在他怀中显得那么脆弱,却又那么珍贵。我放下布娃娃,轻轻抚摸着孩子稚嫩的脸颊,眼神里满是温柔与怜爱,仿佛在向世界宣告,从此,这个孩子有了一个温暖的港湾,一个可以依靠的家。
韶华如羽,转瞬成空。妮妮(化名)九岁那年,冬日的寒风裹挟着刺骨的凉意,穿透医院惨白的走廊。父亲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却用尽最后力气抓住我的手,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恳求:“她……就托付给你了。”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我心头重重砸下。小女孩站在床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仿佛一松手,这最后的温暖也会消散。那一刻,命运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们紧紧缠绕。从那天起,她的笑容成了我生活的光,而我瘦弱的肩膀,成了她唯一避风的港湾。我们不再是简单的监护人与被监护人,而是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拼图,共同填补着失去的空白。
从此我的包里永远装作两样东西:课本和小玩具熊。每日清晨五点,当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窗外的天色还沉浸在深沉的墨蓝中,我便轻轻起身,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走进她粉色的房间,柔和的灯光下,她蜷缩在被窝里,像一只安睡的小鸟,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中轻轻颤动。我俯身,用温水浸湿毛巾,轻轻擦拭她朦胧的睡眼,她微微睁开,露出清澈如泉的目光,带着一丝惺忪,却很快被晨起的活力取代。
洗漱完毕,我帮她梳理柔顺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梳理一片羽毛。接着,从她的衣柜中挑选出她的校服,裙摆上两条白边,穿在她身上,像极春日里绽放的花朵。我系好裙带,整理好衣领,确保每一处都平整如新。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裙摆随风轻扬,眼中闪烁着雀跃的光芒,嘴角上扬成一道温暖的弧线。
背上书包,我牵着她的小手,走出家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微凉,却清新得醉人。街灯还未熄灭,在薄雾中晕染出柔和的光晕。我们沿着熟悉的路前行,她的脚步声轻快如鼓点,偶尔停下,指着路边刚冒出的野花,或是追逐一只早起的小蝴蝶。我笑着,任由她探索这世界的点滴新奇。
抵达学校门口,她松开我的手,转身向我挥动,笑容灿烂如朝阳。“妈妈,再见!”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在晨风中飘荡。我目送她蹦跳着跑进校门,背影渐渐融入人潮,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时间像沙漏中细碎的流沙,无声流淌,悄然累积。高考倒计时的日历上,鲜红的数字如心跳般急促。沙漏上半部的空间日渐空旷,仿佛童年嬉戏的午后、少年挑灯的深夜,都沉淀为下半部坚实的时间之塔。
备考的笔尖划过似绢,沙沙声与记忆春游的笑语重叠。墙上的奖状从“三好学生”换成“冲刺模范”。窗外的香樟树如一位披着青衫的仙子,在风里轻舞着夏日的群裾。模拟考的起伏曾让她眼眶泛红,但每一次跌倒后的爬起,都让她的脊梁更加挺直。高考放榜那日,蝉鸣裹着热浪扑进窗棂,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紧绷的神经上。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录取”二字,指尖在“北京”二字上反复摩挲,仿佛那是一个烫手的梦境,稍一松手就会碎成齑粉。我的哭声突然炸开,我扑进她怀里,肩膀剧烈颤抖,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翅膀的鸟,她紧紧回抱我,闻见熟悉的、带着墨水味的洗发水气息,和着泪水,咸涩得让人心尖发颤。
我的泪水洇湿她的校服前襟,那些陪她熬过的长夜,像一层层温柔的铠甲,替我挡下所有摇摇欲坠的恐慌------在深夜递给她一杯温热的牛奶,那声“妈妈”落进我的耳中时,像一颗被岁月磨圆的珍珠,轻轻滚入心湖,溅起一片温柔的浪花。我怔在原地,仿佛听见了时光深处,自己曾无数次在梦里轻声呼唤的回响。那些年,我独自在异乡漂泊,像一叶孤舟,在生活的风浪中颠簸,每一次跌倒,每一次哭泣,都化作心底一道隐形的伤疤。
可此刻,这声呼唤像一缕春风,悄然穿过岁月的缝隙,轻轻拂过那些结了痂的伤口。晚上她蜷在我怀里睡觉,细柔的手紧紧攥着我睡衣的衣角,像怕我会突然消失。我数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突然明白这场青春赛道上最珍贵的奖杯,原来早就在我们相互扶持的脚印里闪闪发亮。
从“母亲生我养我”的深情吟诵,到数字化时代的“云端陪伴”的新型互动,母女之间那份独特的情感始终在不断演变中的形式中,延续着永恒不变的内核。
那是一个被血色浸透的午后,阳光像被揉碎的玻璃里,尖利地刺进房间。我蜷缩在墙角,小偷的狞笑在空气中凝固成冰。他攥着我的手机和家中的密码箱——里面装着我的文件、首饰。他的刀尖抵着我的喉咙,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再动,我去找你养女。”
我冷冷地说,声音不带一丝颤抖:“你刺向我吧。”我引刃入怀,任寒光噬尽残温。每个字都像从深渊里爬出,带着决绝的嘲讽。小偷惊讶道,他从未见过如此决绝的反抗。小偷目标名确,手法利落,取走所需之物,趁他分神,我像箭一般将大门关紧。
那个午后,不仅是一场灾难,更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们心灵深处最紧密的联结。我们不再只是母女,更是彼此生命中的守护者与依靠,是灵魂的镜像,是命运的共同体。我们的感情,像被风雨洗礼过的树,根扎得更深,枝桠伸得更远,在阳光下摇曳出温暖的影子,也在我们心中种下永恒的春天。
海德格尔所说的“诗意地栖居”——在血泪交织中的守望中,完成对生命最深刻的礼赞。母女之间的关系就像那根剪不断的脐带,虽然已经失去了输送养分的功能,却依然在精神上连接着母女。当我们学会在伤痕中看见光,在疼痛中感受爱,便完成了对生命最深刻的礼赞。

作者简介:
朱惠珍,浙江宁波人,一级编导、国家一级影视演员,诗人,作家。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学习强国、新华社、中国文明网、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等主流媒体。2025年连获国际奖项:越南《世界大舞台》最佳编导奖、抗战80周年庆典金奖及最佳文学奖、韩国KBS诗词一等奖、长征90周年庆典,诗歌一等奖。舞台剧代表作《夏浪渔歌》、《星夜里的兰花》。从宁波的烟雨走向世界舞台,文字如甬江潮涌,激荡文明回响。散文《珍贵的礼物》入选语文试题,印证文学价值与教育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