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灯下的岁月长针
作者：孙培棠
上世纪七十年代，郝兰嫂家的那盏油灯，总是村里熬得最久的一盏。黄晕晕的光从薄薄的窗户纸里透出来，并不亮堂，却暖暖的。像冬日煨在灶膛深处的一块烤红薯，将那紧逼的寒气，晕开了一小圈温柔的轮廓。
灯下，她正和一堆零碎布头、五彩丝线较着劲。那双手，粗粝得能划拉人——是地里长年累月风霜啃噬出来的；指节有些变形，好几处缠着止痛的膏药白胶布，像老树上裹着防虫的布条。可怪了，一碰上那些红红绿绿的丝线，这双手便忽地活了，仿佛枯藤逢了春水，穿针引线，拈布如笔，给一只只尚未成形的布老虎“画”眉眼，“缝”筋骨。
这光景，村里人背后没少嘀咕。一个寡妇，把娃娃拉扯成人已是天大的不易，怎还不知足，偏要折腾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玩意儿？闲话有时像腊月里的穿堂风，嗖嗖地，专找骨头缝里钻，寒意能沁到心底去。前年，在煤矿的男人因瓦斯爆炸没了。没男人的日子是真难。她背着吃奶的娃娃下地，晌午头的日头毒得能晒脱一层皮，汗混着土淌进眼里，杀得生疼；夜里躺下，身子骨像是散了架，脑子却清醒得吓人，听着窗外没完没了的蛐蛐叫，心里头空落落的，仿佛一间搬空了家具的老屋，咳嗽一声，都能听见寂寞的回响。
郝兰是个守妇道而传统的女人。尽管有多人劝说“挪个脚步，换个人家”，连年迈的公婆虽失了儿子，感念她的照顾，也想劝她往前再走一步，郝兰只是笑笑，不为所动。
又是一个冬天，儿子小袄的胳膊肘磨出了窟窿。她翻找出几块还算鲜亮的碎布头，想打个补丁。剪刀“咔嚓咔嚓”响着，剪着剪着，一个极模糊的影子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是小时候，娘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给她缝过年布老虎的样子。鬼使神差地，她丢开补丁的念头，就着那点残存得几乎不成形的记忆，用彩线在布片上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虎头。针脚粗得能跑马，两只眼睛还一大一小，活像没睡醒。可儿子接过去，却当成了天大的宝贝，紧紧搂在怀里，酣睡了一整夜。那一晚，她守着儿子，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看着枕边那个滑稽的虎头，心里头那口沉寂了许久的枯井，像是被人无意中丢进了一颗小石子，“咚”的一声，闷闷的，却真真切切，有了回响。
她的手艺，没什么玄妙的师承，是土里长出来的，带着地气。布老虎那股子憨拙又精神的劲儿，香囊里艾草那股清冽微苦的气息，荷包上缠枝莲那种热热闹闹、生生不息的繁华模样，都是这片土地、这些四季、这些日子，一点一滴教给她的。
起初，只是缝给自家娃，或是邻家眼巴巴瞧着的小孩，讨个欢喜。直到有一天，一个来村里写生的城里姑娘，偶然瞥见了她窗台上的“作品”，惊喜得叫出了声，非说这是“有生命力的民间艺术”，硬是拿了些去城里的创意集市。桂兰嫂至今还记得，第一回收到那二百二十块钱时，崭新的票子捏在手里哗哗地响，那声音陌生又动听。她在自己小小的屋里，捏着钱转了好几圈，竟不知该放在哪里才好。最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炕头枕头底下。那一夜，枕着那点微薄却实实在在的“念想”，睡得格外沉，格外踏实。
路当然不会一直平平坦坦。送快递的面包车每周在村口停那么一两回，闲话就跟车轱辘扬起的尘土似的，团团转起来。有人撇着嘴笑话她“瞎忙活，能成什么气候”，有人背地里酸溜溜地说“挣了几个零花钱，瞧把她烧包的”……她心里头像堵了块湿棉花。还有人偷偷学了她的样式，用最次的布、最烂的线，粗制滥造出来，压低了价钱四处卖。她真的被气着了，胸口发闷，一口饭也咽不下，夜里蒙着被子，眼泪无声地流，濡湿了一大片枕头。
可天将亮未亮，青灰色的光刚漫上窗棂，她看见儿子已经自己热好了昨晚的剩粥，安安静静地喝着；看见墙角竹筐里，那些裁好的、色彩鲜亮的花布，正静静地等着，等着她去拼接，去填充，去赋予它们体温与魂魄——她便又默默地，坐回到了那盏灯下。恍惚间，她想起娘很多年前说过的话，那时她还小，听不懂，如今却觉得字字砸在心上：“石头底下的草籽，还能歪着脖子、拼着命从缝里钻出来见光呢。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冷清了许久的小院，渐渐热闹了起来。先是西头的香秀，揣着纳了一半的鞋底来串门，眼睛却总不由自主地往她手上那些活计瞟；后来，前院的凤春也拿着针线筐来了，嘴上说着“一起做活儿，亮堂，还省些灯油”。她们很少说那些愁人烦心的事，只说“郝兰嫂，你看这虎尾巴怎么翘着才更精神？”“凤春，你这并蒂莲的瓣儿，再收着点针，不然可真像俩大芋头了！”女人们细碎的笑语声，和着那盏灯昏黄却持久的光，竟把小小院落的夜晚，撑得满满当当，暖意融融。这时候，郝兰嫂低着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来。她觉得，脚下这条路，早就不再是她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了。
去年，儿子用他第一个月的工资，给她买了一部智能手机。她笨拙地用粗手指划拉着光滑的屏幕，在年轻人说的那个“视频号”里，竟真看到了自己做的虎头帽，被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展示。底下有好多好多她不认识的人留言，说的话也各式各样，但总绕不开一句：“看着这个，忽然就想起了我姥姥。”她凑近屏幕，眯着眼，一条一条地看，看着看着，眼睛就模糊了，赶紧撩起衣角去擦。
窗外的夜色还浓稠如墨，风里带着刚浇过水的菜地味道，湿漉漉的，清冽又鲜活。远方的天边，在那片浓黑与山影相接的地方，已透出一丝极细、极淡的鱼肚白，几乎看不见，却分明预示着：天终究是要亮的。
心还在跳，路，就能一步步走下去。这路不宽，也算不上什么康庄大道，却每一步都踩得实在。像田埂，像灯下那根被她捻了又捻、引着彩线穿过千层布的针——细细的，却韧得很。就这么一针，一针，缝进晨昏，缝进冷暖，将岁月缝成一条绵长而温暖的河。
作者 简介
孙培棠（曾用名：大海滩、许旭），徐州市国土资源局退休人员。
《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江苏《银潮杂志》银发记者。
退休后重拾文学创作，已出版：
文集《人生交响曲》
散文集《百花飘香》
长篇小说《乡村风情》
主要获奖作品：
报告文学《大美徐州》（一部家乡文化的壮丽史诗）荣获2024当代作家年度文学奖一等奖。
2025年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永胜杯”全国征文获散文组一等奖
散文《放歌磨盘山》获“翰墨流芳杯”全国文学原创大赛三等奖。
《愿做党需要的那颗螺丝钉》在“喜迎二十大，初心不改”征文活动中荣获一等奖。
文学作品在中共徐州市机关工委“见证精彩、时代印记——喜迎二十大”文学、摄影征文中荣获优秀奖。
﹌﹌﹌﹌﹌﹌﹌﹌﹌﹌﹌﹌﹌﹌﹌﹌
大赛投稿邮箱：
942251831@qq.com
纸刊投稿邮箱：
bailu6698@163.com
纸刊投稿、订阅微信: mengjian20002012
征稿体裁：现代诗、散文诗、散文、诗歌评论、古诗词赋、报告文学、闪小说、中短篇小说
扫码添加主编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