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八章:溪山镇的线索
江南,溪山镇。
这里早已不是百年前的青石镇。行政区划几经变更,河流改道,老镇旧址大部分已淹没在新修的水库之下,只有零星几处地势较高的老宅和祠堂得以保留,散落在新建的居民区和旅游景点之间,如同时代浪潮中残存的孤岛。
阿程带着两名精干的手下,在这里已经摸排了四天。他们伪装成进行地方文化调研的学者和摄影师,拿着从档案馆复印的模糊老地图,走访镇上的老人,探查残存的老建筑,试图从岁月的尘埃中,打捞出关于“沈记米行”、“学堂林先生”、“大火”的零星记忆。
进展缓慢。百年时光足以抹去大多数痕迹,健在的、对那段往事有清晰记忆的老人几乎绝迹。偶有八九十岁的老人,提到“沈家米行”和“那场大火”,也多是听父辈讲述的碎片,且版本不一,夹杂着各种民间演绎和猜测。
“阿程哥,”手下小陈从镇文化站走出来,摇了摇头,“站长说,五六十年代破四旧,很多老族谱、地契、文书都烧了。镇上关于民国初年的记载,就剩几本残缺的流水账和几份地契存根,里面提到沈万川的名字,但没具体事件。”
阿程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习惯了执行困难任务。他看了看天色,已是下午。“去孙老伯家。他今天应该从儿子家回来了。”
孙老伯,就是之前提到的那位九十多岁的佃户之子,是目前找到的唯一可能提供有价值线索的老人。前几天老人去邻镇儿子家小住,今天才回。
孙老伯的家在镇子边缘,一个带小院的平房,院子里种着菜,养着鸡。老人精神还不错,耳背,但眼睛有神。阿程递上准备好的烟酒和营养品,说明了“研究地方民俗历史”的来意,并特意提到了对“沈记米行老故事”的兴趣。
听到“沈记米行”和“大火”,孙老伯混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他示意阿程靠近些,声音沙哑而缓慢:
“沈万川啊……记得,怎么不记得。我爹以前就是他家的佃户。那个人,心黑,算盘打得精,收租子一粒米都不让。大火?嗯,那场火好大,烧了半宿,天都映红了。我那时候还小,躲在爹怀里,从门缝里往外看,吓死了。”
“老伯,关于那场火,您还听您父亲说过什么特别的事吗?”阿程耐心地问,打开了录音笔(经过孙老伯同意)。
孙老伯眯起眼睛,努力回忆:“我爹说……火起来前,他看到粮仓附近有生人,不是镇上的。穿得……好像挺体面,但鬼鬼祟祟的。哦对了,我爹还说,那天傍晚,他看到沈家的长工赵河,慌慌张张从镇外跑回来,脸色白得像纸,好像撞见了啥吓人的事。”
赵河?慌慌张张从镇外回来?火灾是晚上,他傍晚从镇外回来?是去县衙报信回来了?还是……做了别的事?
“还有呢?”阿程追问,“关于学堂的林先生,和沈家的少奶奶柳氏,您听说过什么吗?”
孙老伯叹了口气:“林先生啊,好人呐,有学问,对咱们穷人家孩子也好。柳氏……命苦的女人。都说他俩……唉,也是孽缘。大火之后,都说他俩死在一块儿了,殉情。可我爹私下里嘀咕过,说事情没那么简单。”
“您父亲怎么说的?”
孙老伯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谁听见:“我爹说,火烧的第二天,他在镇子北边乱葬岗附近捡柴火,好像……好像看到过一个穿长衫的书生模样的人影,一闪就进了林子,看不真切,但有点像林先生。可他不敢声张,官府都定了案,说林先生烧死了,乱说话要惹祸上身的。”
林墨可能没死?火灾第二天出现在乱葬岗?!
阿程心中一震。这是个爆炸性的线索!如果林墨没死在火场,那他去了哪里?为什么失踪?是被沈万川或“上面”的人抓走了?还是自己躲起来了?
“乱葬岗……现在还在吗?”阿程问。
“早没了,修水库的时候淹了,就在现在水库东边那片山坳底下。”孙老伯指了指方向。
“那关于一个聋哑老仆,和一个常在粮仓附近拾荒的疯婆子,您有印象吗?”
孙老伯想了很久,摇摇头:“聋哑老仆……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不爱说话,整天闷着头干活。大火之后……好像就没见着了,可能也烧死了?疯婆子……哦,你说‘桂婆婆’啊!她不是真疯,就是年轻时受过刺激,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喜欢捡东西。她倒是活了好久,好像……火灾后没多久就离开镇子了,有人说看到她往省城方向去了。”
桂婆婆!离开镇子去了省城?她会不会看到了什么?或者……拿走了什么(比如沈万川丢失的账册密信)?
阿程又问了几个问题,但孙老伯所知有限,且年代久远,记忆模糊。阿程感谢了老人,留下一点心意,告辞离开。
回到临时租住的农家乐,阿程立刻将录音整理成文字,连同自己的分析,加密发送给了赵世璋。同时,他安排手下小陈继续在镇上走访,看能否找到关于“桂婆婆”更具体的去向信息,或者林、沈、赵几家是否有旁支后人还留在本地。他自己则准备去水库东边的淹没区附近实地查看一下,虽然希望渺茫,但或许能发现点地形上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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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赵世璋收到了阿程的汇报。
他正在自己的私人实验室里,面对那面铜镜。不过这次,他并非毫无防备。经过一周多的刻苦练习,他对“气机感通”的掌握已经初窥门径。此刻,他站在隔离舱外,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但稳定的淡金色“意识网膜”,将铜镜散发出的阴冷怨念能量场隔绝在体外,只允许极其微弱的“信息流”渗透进来,供他分析感知。
阿程传来的信息,让他精神一振。
林墨可能未死,火灾次日出现在乱葬岗!
桂婆婆(疯婆子)可能去了省城!
赵河火灾傍晚慌张从镇外回来!
这些线索,让百年前的剧本再次出现重大转折。
如果林墨未死,那么柳玉娘至死怨恨的“负心”,可能建立在错误认知之上!林墨很可能遭遇了无法抗拒的阻碍或危险,甚至可能自身难保!
桂婆婆去了省城?省城正是沈万川“上面”势力可能所在之地,也是林墨收到威胁信的来源地!这个疯婆子,会不会是一个意外的“信使”或“目击者”?
赵河的慌张……是因为去报信后良心不安?还是因为看到了别的什么?
赵世璋闭上眼睛,尝试将感知力聚焦于铜镜,不是去激发柳玉娘的痛苦记忆,而是尝试捕捉那场大火中,是否还有其他“旁观者”的能量残留?比如……林墨的?或者那个聋哑老仆的?甚至……桂婆婆的?
隔离舱内,铜镜似乎感应到了他专注的探查,镜面微微震动,氧化层下的幽光流转加速,那种阴冷怨念的气息试图加强冲击,但被“意识网膜”稳稳挡住。
赵世璋排除干扰,将感知的“触角”调整到极其精细的频率,像雷达扫描一样,掠过铜镜能量场中那些强烈的主体信号(柳玉娘的痛苦与恨),向更边缘、更微弱的区域探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微弱电流声和赵世璋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忽然,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他“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与柳玉娘怨念主体频率不同、更加离散和……困惑悲伤的能量回响!那回响中,夹杂着纸张燃烧的气味、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压抑的、充满痛苦和无奈的叹息!
是林墨?!
这叹息的感觉,与林婉清“日记对话”中感受到的“困惑”和“不相信”隐隐呼应!
几乎同时,他又捕捉到另一丝更加模糊、几乎消散的“场”——带着长期的麻木、恐惧,以及……某种突然的惊醒和决绝?像是那个聋哑老仆?难道他不聋不哑?或者,他在火灾当晚看到了什么,决定做些什么?
还有一丝……飘忽不定、时而清醒时而混乱、但带着一种执着守护某样东西的意念碎片。是桂婆婆吗?她在守护什么?
这些感应极其微弱、短暂、且混杂不清,无法形成连贯信息。但足以证明,铜镜不仅记录了柳玉娘的主要怨念,也吸附了当晚其他相关者散逸的少量意识碎片!
赵世璋缓缓收回感知,睁开眼睛,额角有细微的汗珠。这种精细操作对精神消耗很大。
他走到电脑前,将刚才感应到的模糊信息记录下来,并与阿程发来的线索并置。
假设链逐渐形成:
1. 林墨或因被威胁(以柳玉娘安危),或因已被沈万川/“上面”控制,无法按时赴约,甚至可能已被拘禁或遭遇不测。但他并未死在火场,可能逃脱或被人救走,次日出现在乱葬岗(受伤?躲避?)。
2. 聋哑老仆可能目睹了纵火或关键交易,假借聋哑掩饰,火灾后可能带着他知道的秘密失踪(或被灭口)。
3. 桂婆婆可能捡到了火灾现场遗落的某样重要东西(账册密信?),因此离开镇子前往省城,或许是想告发,或许是想寻找林墨或可靠之人。
4. 赵河傍晚慌张回镇,可能不仅仅是报信后的不安,也可能是因为在路上撞见了林墨被挟持?或发现了其他秘密?
整个事件,从一个简单的“情杀-纵火”阴谋,演变成一个涉及多方、有多条暗线、多个知情者、且结局可能并非表面看上去那样的复杂迷局。
柳玉娘,很可能至死都不知道林墨的苦衷和遭遇,她的怨恨部分建立在误解之上。
而真相,被沈万川的谎言、官府的腐败、时间的流逝层层掩埋。
赵世璋感到一种冰冷的兴奋。解谜的过程总是能激发他最强的斗志。这个百年迷局,比他经手的任何商业并购案都要复杂和诡异。
他立刻给阿程回复指令:
1. 重点追查“桂婆婆”去向。尝试寻找其可能的后人或关联者,尤其关注省城方向。她可能携带关键物证。
2. 探查乱葬岗旧址(现水库淹没区)附近地形、传说、及是否有任何异常发现(如无名坟冢、遗物)。林墨若现身那里,必有原因。
3. 尝试接触本地可能知晓沈、林、赵几家旧事的更隐秘渠道(如老神婆、民俗研究者、宗族老人)。注意方式,勿打草惊蛇。
4. 调查当年县衙王捕头暴死详情,及其社会关系网,看是否与沈万川或“上面”有关。
同时,他联系了林婉清,将阿程的新发现和自己从铜镜感应到的模糊信息分享给她。
“林墨可能没死……”疗养院里,林婉清听着电话,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为柳玉娘感到一丝悲哀的释然(他或许并非负心),也为这更加扑朔迷离的真相感到沉重。“如果他还活着,后来怎么样了?为什么没有回来找玉娘,哪怕解释一句?”
“或许他不能,或许他不敢,或许……他已经没有机会了。”赵世璋冷静分析,“省城的威胁,沈万川的陷害,官府的追捕……他可能自身难保。甚至,他出现在乱葬岗,可能已经是濒死或逃亡状态。”
林婉清沉默了。她能感觉到,当赵世璋说出“林墨可能没死”时,自己胸口那股属于柳玉娘的隐痛,剧烈地悸动了一下,但不是怨恨的加剧,而是一种……巨大的、仿佛等待了百年的希冀与恐惧交织的颤栗。
希冀他还活着,没有负心。
恐惧他遭遇了更可怕的命运。
“我想……试试更深入地和‘她’沟通。”林婉清下定决心,“如果她知道林墨可能并非故意失约,如果她知道背后可能有更大的阴谋……她的执念,会不会有所变化?”
“在欧阳靖的指导下进行,注意安全。”赵世璋叮嘱,“我也会继续尝试从铜镜中提取更多边缘信息。我们双线并进。”
挂掉电话,林婉清看向窗外庭院里摇曳的竹影。
溪山镇的水库底下,埋葬着百年前的乱葬岗,也可能埋葬着未被知晓的真相。
而她和赵世璋,正在沿着时光之河溯流而上,试图打捞起那些沉没在黑暗水底的、关于爱与背叛、阴谋与牺牲的碎片。
方程出现了新的变量,解空间在扩大。
但追寻真相的轨迹,也因此变得更加清晰而迫切。
(第十八章 终)
第十九章:记忆的暗流
翠微居套房的灯光调到了最柔和的档位。林婉清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放着那本《澄心守意简法》,旁边摊开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欧阳靖温和而沉稳的声音,正从手机免提中传来,进行远程指导。
“林小姐,请先花十分钟,进行‘心灯结界’的完整观想,让自己处于一个稳定、安全、温暖的内在状态。记住,你是观察者,是容器,不是被吞噬者。”
林婉清依言闭上眼睛。经过一周多的练习,她已经能比较熟练地观想出胸口的淡金色光球,并将其缓缓扩展,形成一个笼罩全身的、蛋壳形的温暖光罩。光罩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脉动,将她与外界隔开,却又不是完全封闭,而是像一层具有智能筛选功能的薄膜。
在光罩之内,她感到自己的呼吸平稳,心跳规律,那些日常的焦虑和对陈浩的愧疚被暂时安抚。胸口那根属于柳玉娘的“刺”,依然存在,但似乎被光罩柔和地包裹着,不再那么尖锐地刺痛。
“很好,维持这个状态。”欧阳靖的声音如同定心锚,“现在,将你的一小部分注意力,像探照灯一样,轻轻地、带着尊重和慈悲,投向胸口那个感到疼痛和怨恨的区域。不要试图消除它,不要评判它,只是观察它,感受它的存在形态——它是冰冷的还是灼热的?是紧缩的还是扩散的?它伴随着什么样的情绪色彩?除了恨,还有别的吗?”
林婉清将意识轻柔地导向胸口。在那里,“心灯”的光芒最温暖明亮,但在光芒的边缘,确实盘踞着一团颜色更深沉、质地更粘稠的“东西”。它并不抗拒光罩的包裹,甚至似乎在微微吸收那温暖,但核心处依然冰冷而沉重。
她仔细感受着:冰冷,是的,像深秋的井水。沉重,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恨意如同黑色的藤蔓缠绕其中,但藤蔓的缝隙里,似乎透出别的颜色——深蓝色的悲伤,灰白色的困惑,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橙黄色的渴望?渴望什么?温暖?解脱?还是……答案?
“我感觉到……除了恨和痛,还有很深的悲伤,和……困惑。好像……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想要知道‘为什么’的渴望。”林婉清如实描述。
“非常好。”欧阳靖鼓励道,“现在,尝试用你内在的声音,非常轻柔地对那团‘东西’说:‘我看到了你的痛苦,你的悲伤,你的困惑。我在这里,我愿意倾听。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我更多吗?’”
林婉清在内心重复着这些话,不是命令,不是祈求,而是真诚的邀请。
起初,没有任何回应。那团东西只是静静地盘踞着。
她耐心等待,保持着“心灯结界”的稳定和观察者的姿态。
良久,仿佛冰层下传来极其细微的碎裂声。一股比以往更加清晰、但不再那么狂暴的意象流,开始从那团东西中缓缓渗出,流入林婉清的意识:
——不是大火,而是大火前的片段。
——一间简陋但整洁的书房(林墨的?),油灯如豆。柳玉娘(视角)将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条,塞进窗台花盆的泥土下面,手指微微颤抖。纸条上似乎有字,但看不真切。她眼中含泪,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门,充满不舍和决绝。
——夜色中,她提着一个小包袱,蹑手蹑脚地走在寂静的青石板街上,朝着粮仓的方向,而不是码头!她要去那里等?还是……那里有别的约定?
——粮仓门口,一个黑影(不是林墨!身形矮壮,像赵河?)似乎对她说了什么,指了指粮仓里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仓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然后才是大火、浓烟、拍打、绝望……
新的记忆碎片!
柳玉娘去粮仓,不是偶然误入!她是接到某种信息或指示,主动去的!而且,可能有赵河的参与(指引)?!
那张塞在花盆下的纸条是什么?给林墨的留言?还是别人给她的?
意象流继续:
——在浓烟和火焰的间隙,濒死的绝望中,柳玉娘的意识里反复闪现的,不仅仅是林墨的脸,还有……另一张模糊的、带着官帽或某种权威象征的、冷酷的脸!以及一段断续的、来自回忆的对话碎片:
(一个陌生的、带着官腔的男声):“……沈老板,此事需办得干净……林墨不识抬举,留着是祸患……那女子……若碍事,一并……”
(沈万川谄媚的声音):“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安排妥当,定叫他们……死得‘合情合理’……”
——还有赵河那张卑微、惊恐、又带着一丝扭曲快意的脸,在火光映照下,于门外一闪而过。
林婉清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这些信息太关键了!直接指向了沈万川与“上面”官员的勾结,明确了他们要除掉林墨(可能还有柳玉娘)的意图!也证实了赵河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可能是传话或诱骗柳玉娘入仓)!
而柳玉娘至死,或许都以为这是林墨与沈万川的私人恩怨导致,或许还在怨恨林墨“连累”了她,或者怨恨他“出卖”了她(如果那张纸条是假信息)。她可能并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就是被算计好的牺牲品,是阴谋的一部分!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更多……”林婉清的声音有些哽咽,既是因柳玉娘的命运而悲伤,也是因触及真相一角而激动,“她是被引去粮仓的……可能和赵河有关……沈万川和当官的勾结要害林墨……可能也想害她……她死前好像知道了部分真相,有当官的脸……”
“慢慢来,林小姐,保持呼吸,保持光罩的稳定。”欧阳靖及时提醒,防止她被卷入过深的情感漩涡,“你做得很好。现在,尝试问那个部分:关于那张纸条,关于引她去粮仓的人,她记得什么具体细节吗?关于那个当官的人,她有更清晰的印象吗?”
林婉清将问题在意识中传递过去。
这一次,回应来得更快,但更加模糊和痛苦:
——纸条……是从门缝塞进她房里的……字迹……有点熟悉,又有点刻意扭曲……写着“林先生有急事,改在粮仓后门相见,事关重大,切勿声张。”……她当时心乱,没细辨……
——引她的人……黑影……好像是赵河的声音,很低,很急,说“林先生在后面等,快进去,别让人看见”……
——当官的脸……很模糊……只记得一双眼睛,很冷,像毒蛇……还有他腰间挂的一块玉佩,好像刻着什么图案……像是……一只鸟?抓着什么……
玉佩!刻着鸟形图案的玉佩!这可能是识别那个“上面”官员的重要线索!
意象流开始减弱,那团东西似乎因为释放了这些信息而变得更加疲惫和……哀伤。恨意似乎没有减少,但其中混杂了更多被欺骗、被利用、被当作棋子的巨大悲凉和愤怒。
“谢谢……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婉清在意识中轻轻说道,带着由衷的同情,“你很痛苦,很不甘心……我们都想弄清楚,到底是谁害了你们,为什么……”
那团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传回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叹息的波动,然后渐渐归于平静,重新被“心灯”的光芒稳定地包裹。
林婉清缓缓睁开眼睛,浑身已被汗水湿透,但精神却异常清晰。她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刚才“看到”和“听到”的一切:纸条、赵河诱骗、沈万川与官员对话、鸟形玉佩……
这一次的深入沟通,收获远超预期!不仅印证了沈万川与官府的勾结,还提供了纸条、玉佩、赵河直接参与诱骗等具体线索!更重要的是,她感受到了柳玉娘执念核心的微妙变化——恨依然在,但恨的对象开始从单纯的“林墨负心”,扩散到“沈万川的阴谋”、“官员的冷酷”、“赵河的背叛”以及整个“不公的命运”。而那份“想知道真相”的渴望,也变得更加明确和强烈。
她立刻将记录整理好,发给了赵世璋和李玄石。
很快,赵世璋的电话打了过来。
“玉佩,鸟形图案……”赵世璋的声音带着沉思,“清末民初,官员佩戴的玉佩多有制式,鸟形常见,但具体图案和品级对应需要查证。这或许能帮我们锁定那个‘上面’的人的范围。纸条和赵河诱骗是关键进展,坐实了赵河的主动作恶,而不仅仅是迫于压力作伪证。”
“柳玉娘的记忆显示,她至死可能都不知道林墨的遭遇,甚至可能误会林墨参与了陷害。”林婉清补充道,语气沉重,“如果林墨真的没有负心,甚至可能也已经遇害,那这个悲剧……”
“就更需要真相大白。”赵世璋接口,“你的工作很有价值。继续保持安全距离下的沟通。我会让阿程重点根据玉佩线索去查。另外,李玄石那边可能有关于玉佩或当时本地官员的更多信息。”
果然,半小时后,李玄石发来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关于鸟形玉佩:清末本地道台、知府级别官员,或有功名士绅,常佩‘青鸟衔环’或‘鹭鸶莲荷’纹玉佩示清廉。亦有一种‘鹰隼攫兔’纹,多与刑名、缉捕或强势官员相关。可查当年本地及上级官场人员背景图谱。】
鹰隼攫兔!这个图案更符合那个“冷酷”、“像毒蛇”的官员形象!很可能就是与沈万川勾结、意图除掉林墨的“上面”之人!
线索正在一条条汇聚,拼图一块块浮现。
深夜,林婉清躺在床上,虽然身体疲惫,但内心却涌动着一股奇异的力量。她不再仅仅是那个被前世怨灵纠缠、恐惧无助的准新娘。她成为了一个桥梁,一个翻译,一个为百年前含冤而死的女子发声、并探寻真相的参与者。
胸口的隐痛依然存在,但似乎不再仅仅是一种折磨,也变成了一种连接,一种责任。
她知道,远在溪山镇的阿程,正在泥泞和尘封中挖掘。
城中的赵世璋,正在能量和信息的维度里探查。
而她自己,则在心灵和记忆的暗流中泅渡。
三条线,指向同一个被时光掩埋的黑暗核心。
那个冬天的大火,不仅烧掉了粮仓和生命,也点燃了一场跨越百年的追寻。
而他们,已经听到了来自火焰深处的、微弱而固执的呐喊。
(第十九章 终)
第二十章:玉佩与密信
世璋新能源总部,顶层密室。
这里不隶属于公司任何部门,只有赵世璋和阿程有权限进入。房间没有窗户,墙壁是特殊的吸波材料,内部陈列着几台高性能计算机、专业的数据恢复设备、加密通信装置,以及一个恒温恒湿的文物保管柜。此刻,保管柜里除了那面铜镜(仍在隔离盒中),还多了几样新东西:一本纸质酥脆、字迹模糊的线装账册残本;几封同样破旧、火漆印早已脱落、但隐约能辨认出“沈记”、“密呈”等字的信函封套;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上面是几个穿着官服和便服的人合影,背景像是某个官衙后院。
这些都是阿程从溪山镇及周边地区,通过高价收购、秘密交换甚至一些非常规手段,陆续收集到的“相关物品”。其中,账册残本和密信是从一个老收藏家手里买到的,对方声称是祖上在清理废弃老宅时从墙缝里发现的,只知道是“青石镇老物件”,具体内容不详。
赵世璋戴着白手套,正用高倍放大镜和便携式多光谱成像仪,仔细检视着那几封密信。信纸脆弱,墨迹褪色,许多字句难以辨认。多光谱成像可以凸显不同墨水成分和纸张纤维的差异,有时能还原部分肉眼不可见的字迹。
经过几个小时的耐心处理,结合专业人员的辅助破译,几封密信的部分内容逐渐浮现出来:
第一封(无日期,抬头“沈兄万川台鉴”):
“……所示之事,已禀明观察大人。大人之意,林某不识时务,屡有狂言,且与乱党嫌疑者过从甚密,留之恐为后患。然彼身为学堂先生,无故除之恐惹物议。粮仓之事,可一箭双雕,既可消弭隐患,亦可掩账目之虞。具体事宜,王捕头处已打点,彼自会配合。切记,需做得天衣无缝,如有差池,你我都担待不起。另,那批新到之‘土’,需尽快处理,勿留痕迹。鹰隼。”
第二封(日期模糊,似为火灾前数日,“沈万川亲启”):
“……林已控制,省城来人接手。彼处承诺,事成之后,沪上渠道可为你所用。柳氏若碍事,可一并处置,以免节外生枝。赵河可用,然需防其反覆,许以重利即可。聋仆似有察觉,宜早做打算。玉佩为信,见佩如见人。隼。”
第三封(日期为火灾后三天,“万川兄急鉴”):
“……火势甚大,超出预计,幸未蔓延他处。然聋仆失踪,账册密匣亦不见,恐有变故!王捕头言,现场灰烬中似无林之确证,仅凭赵河一面之词,恐难服众,且省城那边追问林之下落……桂婆疯言,提及‘看到官爷’,已派人盯梢,若有不妥……鹰隼大人甚怒,责你办事不力!速寻回账册密匣,处理干净首尾,否则……你我性命堪忧!速复!隼。”
这些破碎的信件内容,如同惊雷,在密室内炸响!
“观察大人”、“鹰隼”——显然就是那个佩戴“鹰隼攫兔”玉佩的上级官员!他是整件事的幕后主使之一!
“粮仓之事”是预谋的阴谋,目的是一箭双雕:除掉林墨,掩盖“账目之虞”(很可能就是沈万川与官府勾结、囤积居奇甚至更严重的罪证账册)。
林墨在火灾前已被“控制”,并由“省城来人接手”!这说明林墨确实不是主动失约,而是身不由己,甚至可能已被秘密带走或处决!
“那批新到之‘土’”——“土”在当时黑话中可能指鸦片!沈万川可能还涉及毒品走私?!
柳玉娘是被计划“一并处置”的!沈万川对其毫无怜悯。
赵河是知情并被利用的工具。
聋哑老仆果然察觉了什么,并且可能带走了关键的“账册密匣”(里面就是丢失的账册和密信?)!
桂婆婆(桂婆)看到了“官爷”,成了新的隐患!
火灾后,林墨的尸体未被确认,省城方面在追问,而“鹰隼”因聋仆失踪、账册丢失而震怒,威胁沈万川!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被这些密信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而黑暗的完整链条!
这不是情杀,不是简单的商业陷害,而是一个由腐败官员(鹰隼)、黑心商人(沈万川)、勾结的捕头(王捕头)、被利用的走狗(赵河)共同编织的,涉及排除异己、掩盖罪行、可能还有毒品走私的系统性犯罪!林墨和柳玉娘,是这场犯罪中无辜的牺牲品!
赵世璋放下放大镜,眼神冰冷至极。即使以他见惯了商场黑暗的心性,也被这百年前的毒辣阴谋所震动。为了利益和权力,几条人命如同草芥,被轻易碾碎、掩埋,还要被泼上“乱党”、“奸夫淫妇”的脏水,百年不得昭雪。
阿程站在一旁,同样面色凝重。“赵总,如果这些信是真的……那个‘鹰隼’的后人,或者他所属的势力,会不会……”
“有可能。”赵世璋声音低沉,“百年虽久,但有些家族盘根错节,余荫犹在。我们追查这件事,等于在掀某些人祖上的棺材板。风险确实在增加。”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燃起更冷的火焰。“越是这样,越说明真相有价值。沈万川、鹰隼、王捕头……这些人,不配在历史中隐藏他们的罪恶。林墨和柳玉娘,也不该永远背着莫须有的污名。”
他立刻指示:
“阿程,第一,全力追查‘鹰隼’的身份。根据信中对他的称呼(观察大人)、玉佩图案(鹰隼攫兔)、以及他能指挥省城力量、涉及‘土’(鸦片)生意这些线索,结合清末民初本地及上级官场档案,务必把他挖出来!重点查当时在本地有势力、可能与走私或镇压‘乱党’有关的官员。”
“第二,寻找‘账册密匣’和聋哑老仆的下落。他带走了关键证据,可能还活着离开了,也可能被灭口。查当年青石镇及周边地区,有无无名尸骨发现,或有无外来聋哑老人的传闻。”
“第三,桂婆婆的去向是突破口。她去了省城,可能想告发或寻找林墨。查当年省城有无接收流浪人员或疯婆子的机构记录,或者有无相关民间传说。”
“第四,林墨的下落。如果他被省城来人‘接手’,是死是活?如果活着,后来如何?如果死了,尸骨何在?查省城当年秘密监狱、乱葬岗,或与‘鹰隼’势力相关的处置地点。”
任务更加艰巨,涉及的历史层面和可能触及的隐秘更多。但有了密信作为指引,方向变得无比明确。
赵世璋同时联系了李玄石,将密信内容(除涉及自身调查细节外)分享给他,希望他能从更宏大的历史视角或民间秘闻中,提供关于“鹰隼”或相关势力的线索。
李玄石的回复很快,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鹰隼攫兔’玉佩,确为当时江南某道台(姓厉?待查)麾下一得力干将标志,此人姓褚,名不详,人称‘褚鹰’,专司‘缉拿乱党’、‘处置棘手事务’,手段狠辣,与私盐、鸦片贩子多有勾结,后于民国三年离奇暴卒,死因成谜。若此事涉及褚鹰,则背后可能牵扯更广,或与当时地方势力倾轧及(某位后来显赫但当时未发迹的)人物早期污点有关。探查务必慎之又慎,恐有未散之‘煞气’及现世关联阻挠。】
褚鹰!果然有其人!而且是与更广势力勾结的酷吏式人物!他的暴卒,是否与青石镇事件败露或内讧有关?
李玄石的警告也值得重视。“未散之煞气”或许指其死后残留的凶厉能量或因果,“现世关联阻挠”则可能意味着,其家族后代或利益关联者,至今仍有能量,可能会阻挠调查。
赵世璋将这些信息也同步给了阿程和林婉清。
疗养院里,林婉清得知密信内容和“褚鹰”的存在后,心中为柳玉娘涌起更深的悲愤。原来,害死她的,是这样一个庞大而黑暗的利益网络!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被随手抹去的棋子。
她再次尝试与胸口的“那团东西”沟通,将“褚鹰”、“密信”、“林墨被控制”等信息,如同播报新闻一样,平静地传递过去。
这一次,那团东西的反应异常剧烈!不是怨恨的爆发,而是如同冰封的河面被重锤击中,轰然炸裂出无数裂缝!剧烈的悲伤、恍然、以及一种迟来了百年的、巨大的冤屈感,如同海啸般奔涌而出!
林婉清感到胸口剧痛,几乎无法呼吸,但她强撑着维持“心灯结界”,承受着这股情感的冲击。
在那冲击的顶点,她“听到”了柳玉娘意识深处,一声撕心裂肺的、超越了单纯怨恨的呐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是我错信!不是他负心!是那些豺狼!那些吃人的豺狼!林墨……林墨你在哪里?!你是不是也……啊啊啊——!”
呐喊之后,是崩溃般的、无尽的哭泣。但这一次的哭泣中,恨意似乎开始转化,变成了对真正仇敌的愤怒,和对林墨命运的深切担忧与悲伤。
而林婉清胸口那根“刺”,在这剧烈的情绪释放后,虽然依旧存在,但其性质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向内侵蚀的怨恨,而多了一种……向外指向的、寻求公正的炽热痛楚。
她知道,柳玉娘的执念,正在因为真相的揭露而发生根本性的转变。
从“怨恨负心人”,转向“痛恨真凶并渴望为林墨与自己昭雪”。
这对于“解结”而言,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怨灵若只知恨,则难解;若能明辨是非,知仇敌所在,则有了引导其能量朝向“公正诉求”而非单纯毁灭的可能。
当晚,林婉清将这次沟通的感受详细记录,发送给赵世璋和李玄石。
李玄石回复:
【执念转向,善之征兆。然需引导其力,勿令散乱。可尝试于静定中,与其共立‘寻真相、雪冤屈’之愿,以此愿力为引,或可稳定其念,并感应相关线索。赵先生处若有‘褚鹰’或相关物品,可尝试在保护下,让林小姐轻微感应,看能否激发更具体记忆或指向。】
立愿?共同寻求真相与昭雪?
林婉清觉得这个方法可行。这不仅仅是安抚,而是给予那份痛苦灵魂一个明确的目标和出口。
她决定在下次深度沟通时尝试。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赵世璋看着李玄石的建议,目光落在文物保管柜里。除了铜镜、密信,阿程最近还送回来一件东西:一个从溪山镇老宅废墟中找到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上面有模糊的鹰隼图案刻痕,疑似与“褚鹰”有关。
或许,是时候让林婉清在严密保护下,尝试感应这个盒子了。
真相的拼图,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拼合。
百年前的黑暗网络,渐渐浮出水面。
而追寻者们,已经站在了揭开最终幕布的边缘。
只是,那幕布之后,除了历史的尘埃,是否还有……依旧闪烁着危险寒光的、来自过去的匕首?
(第二十章 终)
第二十一章:愿力为引
翠微居的夜晚格外宁静,只有庭院里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山涧流水。林婉清沐浴焚香(用的是疗养院提供的安神线香),换上了宽松舒适的棉麻衣物,将自己调整到最平和的状态。
今晚,她要尝试李玄石建议的方法——与柳玉娘的意识残存(或说那个寄居在她能量场中的“执念聚合体”)建立更深层的连接,并共同立下“寻求真相、昭雪冤屈”的誓愿。
欧阳靖通过电话进行远程守护和指导。
“林小姐,请先进行三十分钟的完整‘澄心守意’练习,确保你的‘心灯结界’稳固明亮,自我意识清晰坚定。”欧阳靖的声音通过免提传来,平稳有力,“记住,你不是被附身,而是在进行一种深度的共情与引导。你是主导者,是桥梁,是愿力的发起者和锚点。”
林婉清依言闭目静坐。经过这些时日的练习,她很快便进入了状态。胸口的淡金色光球稳定脉动,扩展成温暖而坚韧的光罩。呼吸深长平稳,思绪如同沉淀后的湖水,清晰映照周遭,却不起波澜。那种被前世情绪轻易裹挟的恐惧感,已经大大减弱。
“很好。现在,将你的意识,如同最柔和的光,照向你胸口那团代表着柳玉娘痛苦记忆的能量聚合体。”欧阳靖引导着,“带着尊重、慈悲,以及……坚定的正义感。告诉它:你看清了,你明白了,害死你和林墨的,不是爱情的错误,不是命运的偶然,而是一场由贪婪、权力和阴谋编织的罪恶。你愿意和它一起,找出所有的真相,让真正的罪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还你和林墨一个清白。”
林婉清在心中缓缓重复着这些话语,不是简单的复述,而是倾注了全部的理解、同情和决心。她将自己对沈万川、褚鹰、王捕头、赵河等人的愤怒,对柳玉娘和林墨遭遇的悲悯,以及自己追寻真相至今的所有感触,都融入了这股意识流中,传递过去。
起初,那团能量聚合体只是静静蛰伏,仿佛在倾听,在判断。
渐渐地,它开始有了反应。不再是之前那种爆炸性的情绪释放,而是一种缓慢的、深沉的共鸣。林婉清感觉到,自己传递过去的“正义感”和“寻求真相的意愿”,如同火星,落在了那团冰冷沉重能量中某个尚未完全熄灭的、对“公道”的本能渴望之上。
一点微光,在那团能量的核心亮起。很微弱,却异常坚定。
然后,一个更加清晰、不再仅仅是破碎意象和情绪的“意念”,主动传递了过来。那意念中包含着:
——确认:对林婉清所陈述的“阴谋论”的确认与共鸣。
——悲怆:为林墨和自己命运的巨大悲怆。
——愤怒:对真正仇敌(沈万川、褚鹰等)的熊熊怒火。
——渴望:强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对真相与昭雪的渴望。
——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相信的……希冀:对林墨可能尚存一丝生机的渺茫希冀。
紧接着,那意念提出了一个“请求”,或者说是“条件”:
“若你真愿助我……需立誓……寻得所有真相……使恶名得彰……若林墨……尚在人间……寻他……若他已遭毒手……寻其骸骨……安葬……与我……同受祭祀……否则……此恨难消……永世纠缠……”
这意念清晰而执着,带着百年来积累的全部不甘和最后的一丝理性诉求。它不再仅仅是盲目的怨恨,而是提出了明确的、可以操作的“和解条件”:查明全部真相,让罪恶曝光;找到林墨(无论生死),妥善安葬祭祀。
这是一个重大的突破!意味着柳玉娘的执念,已经可以被“谈判”,可以被“引导”向一个具体的、建设性的目标!
林婉清心中激动,但保持镇定。她在意识中郑重回应:
“我,林婉清,在此立誓:必倾尽全力,与同伴一起,查明1912年冬青石镇火灾全部真相,揭露沈万川、褚鹰等人罪行,还你与林墨先生清白。亦必尽力寻找林墨先生下落,无论生死,必使其骸骨得安,祭祀得享。如违此誓,甘受其咎。”
她感觉到,在自己立誓的瞬间,胸口的“心灯”光芒大盛,与那团能量聚合体核心亮起的微光产生了奇异的共鸣和连接,仿佛签订了一份无形的契约。那根“刺”带来的痛楚,在这一刻骤然减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但方向明确的责任感和连接感。
那团能量聚合体似乎也平静了下来,传递过来一丝类似于“认可”和“期待”的微弱波动,然后再次归于沉寂,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攻击性和混乱感,而是像暂时休眠、等待结果的……同盟?
林婉清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泪流满面,但心情却异常地开阔和坚定。她知道自己不仅仅是在为自己解脱,更是在承担一份跨越百年的嘱托。
她将这次深度沟通和立誓的详细过程记录下来,第一时间分享给了赵世璋和李玄石。
赵世璋的回复简洁有力:“誓约已成,方向更明。压力亦增。阿程处有新发现,可能与林墨下落有关。明日来别院,看一件东西。”
李玄石的回复则带着赞许和提醒:“善。愿力为舟,可渡苦海。然行舟需慎,勿触暗礁。执念既已转向,当以其‘寻真相’之念为引,或可于静中得更多线索提示。赵先生处之物,谨慎接触。”
第二天下午,林婉清再次来到南山别院。
这一次,不是在书房或实验室,而是在一间更加隐秘的、如同小型博物馆的陈列室里。房间温度湿度恒定,灯光柔和。除了那面铜镜(仍在隔离箱),中央的展台上,放着那个阿程从溪山镇带回来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以及旁边摊开的几份新到的资料。
赵世璋已经在那里,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
“阿程在省城档案馆外围的民间资料收集点,找到一份当年私人侦探社的残缺业务记录副本。”赵世璋指着资料说道,“记录显示,民国二年(1913年)春,曾有一匿名委托人,委托侦探社秘密调查‘青石镇林墨下落’,并附有一张林墨的照片和简单描述。侦探社调查了数月,线索指向省城一家由褚鹰秘密控制的地下赌场兼烟馆的后院地牢。但调查员在接近时被发现,随后失踪,记录中断。”
林墨可能被关押在褚鹰控制的秘密地牢!时间点是火灾后第二年春天!这意味着,火灾时林墨可能没死,而是被褚鹰的人控制并转移了!
“另外,”赵世璋指向那个铁皮盒子,“这是在疑似当年沈家别业废墟的地下暗格里发现的,埋得很深,锈蚀严重,但上面的鹰隼刻痕与密信中的‘隼’字暗合。里面……”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打开盒子。
盒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东西:一枚已经发黑、但能看出是“鹰隼攫兔”图案的玉佩(正是密信中提到的信物!);一小捆用油布包裹的、字迹潦草的纸片(像是匆匆写下的记录或名单);还有一把小巧的、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
赵世璋拿起那枚玉佩。玉佩入手冰凉,即使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一股阴寒、暴戾、仿佛带着血腥气的残留“场”。这肯定是褚鹰随身佩戴之物,沾染了他的气息和所作所为的业力。
“根据李玄石的建议,以及你与柳玉娘立下的誓约,”赵世璋看向林婉清,目光严肃,“我们需要尝试从这个玉佩上,或者从这些纸片、钥匙上,获取更具体的线索,尤其是关于那个秘密地牢的位置,或者林墨最终的下落。你是目前最合适的‘感应者’,因为你有柳玉娘的执念作为引子和共鸣体。但这个过程可能比接触铜镜更危险,褚鹰的残留能量可能充满攻击性。”
林婉清看着那枚狰狞的鹰隼玉佩,心中自然生起抵触和恐惧。但她想起昨夜立下的誓言,想起柳玉娘那强烈的“寻真相”渴望,还有对林墨下落的牵挂。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试试。在欧阳老师的指导下,用最安全的方式。”
他们联系了欧阳靖。欧阳靖建议,不要直接触碰玉佩,而是让林婉清在稳固的“心灯结界”保护下,先进行远距离的、极其轻微的“能量感应”,如同用最细的探针去触碰,一旦感觉不对立刻撤回。
林婉清再次进入澄明状态,加固“心灯结界”。然后,她将一缕极其细微的意识“丝线”,缓缓伸向展台上的玉佩。
在意识丝线接触玉佩表面的瞬间——
“轰!”
一股狂暴、凶狠、充满压迫感和血腥味的精神冲击,如同被激怒的猛兽,顺着丝线反扑过来!那不是柳玉娘那种悲伤怨恨的能量,而是纯粹的、赤裸裸的恶意与杀戮欲!其中夹杂着惨叫、求饶、狞笑,还有浓重的鸦片烟味和血腥气!
林婉清浑身剧震,“心灯结界”剧烈波动,几乎溃散!她闷哼一声,强行切断意识丝线,连连后退几步,脸色惨白,胸口血气翻涌。
“不行!太凶了!”她喘息着说,“全是……暴力和罪恶的感觉……根本没有具体信息……”
赵世璋立刻上前扶住她,同时示意阿程将玉佩重新封存。“看来直接感应行不通。褚鹰的残留意识(或说其业力印记)充满了防御性和攻击性,拒绝被探查。”
他们又将目标转向那捆油布包裹的纸片。纸片脆弱,赵世璋用镊子小心翼翼展开,在放大镜和特殊灯光下辨认。字迹潦草难辨,像是匆忙写下的暗码或缩写,夹杂着一些人名、日期、数字和地点代号。
“‘戌三,货至,鹰验,地字牢’”
“‘林某,硬骨,已废,勿令死,留质’”
“‘聋仆毙,埋乱岗东三丈,槐下’”
“‘桂婆遁,追之,毙于江边,物未见’”
“‘账匣未得,疑在……’(后面字迹湮灭)”
“‘王捕急,恐泄,已处置’”
“‘沈惶恐,可用而不可信,留意’”
破碎的短语,却揭示了更多黑暗细节!
“地字牢”——可能就是关押林墨的秘密地牢编号!
“林某,硬骨,已废,勿令死,留质”——林墨遭受酷刑,被折磨致残,但被留下作为人质或筹码!
“聋仆毙”——证实了聋哑老仆被灭口,埋尸地点也有了(乱葬岗东三丈,槐树下)!
“桂婆毙于江边”——桂婆婆终究没能逃脱,被灭口在江边,她可能带走的“物”(账册密匣?)未被找到!
“王捕已处置”——王捕头也被灭口了!
沈万川被评价为“可用而不可信”!
每一行字,都浸透着鲜血和背叛。
林墨还活着(在写下记录时),但已被折磨致残,关押在“地字牢”。
而所有可能的知情者(聋仆、桂婆、王捕头)都被一一清除。
这个褚鹰,手段之狠辣,心思之缜密,令人胆寒。
那把黄铜钥匙……会不会就是“地字牢”的钥匙?或者,是存放账册密匣的某个秘密地点的钥匙?
线索越来越多,真相越来越清晰,但也越来越沉重。每一步都踩着鲜血和尸体。
林婉清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短语,为林墨的命运感到揪心的疼痛,也为柳玉娘感到悲哀——她至死都不知道,她等待的人,正在不远处的黑暗地牢里,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根据‘地字牢’和钥匙的线索,”赵世璋沉声道,“阿程需要立刻重点调查当年省城褚鹰势力范围内,可能存在的秘密监狱或地牢遗址。尤其是与赌场、烟馆相关的地下设施。钥匙的齿纹,可以找锁匠专家分析,看能否匹配某种特定锁型。”
“还有聋仆的埋尸地点,”林婉清补充,“虽然乱葬岗已淹,但如果有大致方位和‘槐树’标志,或许……能找到一点遗骸,也算是对亡者的告慰。”她知道,这对于安抚柳玉娘的执念或许也有帮助。
赵世璋点头。“同步进行。我们离核心越来越近了。褚鹰、沈万川的罪行已经基本清晰,现在最关键的是两件事:找到林墨最终下落的确凿证据(无论生死),以及找到那批失踪的账册密匣(那里面可能藏着扳倒褚鹰背后更大势力的铁证)。”
他看向林婉清:“你的誓约,给了我们明确的行动目标和某种……道义上的合法性。继续稳固你与柳玉娘意识的连接,以‘寻真相、雪冤屈’的愿力为引,或许在关键时刻,还能得到来自那个维度的提示或助力。”
林婉清郑重地点头。她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但步伐却前所未有地坚定。
玉佩的凶戾,纸片的血腥,钥匙的沉默,都在诉说着一个被掩埋的、极其黑暗的故事。
而现在,他们这些百年后的闯入者,正手持微光,一步步走近那故事的最终章。
愿力为引,真相为灯。
纵然前路是更深的血腥与黑暗,他们也必须走下去。
为了百年前那对苦命鸳鸯未曾瞑目的眼睛。
也为了解开那缠绕三个灵魂、乃至可能更多灵魂的、沉重的因果死结。
(第二十一章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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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