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故乡，抹不掉的记忆

              作者：饶晓辉

   那棵百年老樟树依然伫立在村口，像一位沉默的长者，注视着岁月的流转。它的枝干遒劲，伸向天空，仿佛要抓住那轮疲倦却倔强的夕阳。夕阳的余晖洒在斑驳的土墙上，光影交织，仿佛定格了一段不愿消逝的时光。温暖而苍凉的氛围中，我的记忆被轻轻唤醒，那些尘封的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的那个夏日，矮小身影的我在井台边踉跄学步，不小心打翻了母亲刚汲上来的水桶。清冽的井水淌了一地，映照出瓦蓝的天空和惊慌失措的我。但那桶中流淌的，又岂止是清水？那是童年无拘无束的欢笑，是与伙伴追逐嬉闹时洒落的汗珠，更是夏日午后那清脆悦耳、不知疲倦的蝉鸣。它们交织在一起，谱写出属于故乡的独特乐章，悠扬而纯粹，至今仍在我的梦中回荡。

    故乡村东头的那囗井水，甘甜清冽，带着泥土的芬芳。炎炎夏日，从井里打上来的西瓜冰镇得恰到好处，一口咬下，满嘴的清甜驱散了所有暑气。井台边，也是村中妇人们浣衣闲聊的聚集地。她们的笑语声、棒槌声，和着井水的清冽，构成了乡村生活最生动的画面。这些声音和气息，至今仍萦绕在我的记忆深处。

    记忆的镜头转向那片无垠的晒谷场。收获时节，金黄的麦粒、饱满的玉米被平整地铺开，宛如一片浩瀚的金色海洋，在阳光下闪耀着丰收的喜悦。父老乡亲赤着黝黑的脊背，弯腰劳作的身影，在这片金色的海洋中显得格外坚实。他们的汗珠滴落在滚烫的土地上，瞬间蒸发，化为一股淡淡的咸味，混杂在浓郁的麦香之中。每当我看到他们直起身，用粗糙的手背揩去额头的汗水，那股麦香便如海浪般翻滚着向我袭来。那是大地最质朴的气息，也是他们用汗水浇灌出的生活馨香，更是我心中最温暖、最踏实的记忆。

   每每夜幕降临时，晒谷场便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我们在柔软如沙的谷堆上翻滚、捉迷藏，仰望繁星点点的夜空，听长者们讲述那些古老而遥远的故事。月光如水，洒在金色的谷堆上，也洒在我们无忧无虑的笑脸上。那些夜晚，充满了欢声笑语，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岁月如梭，时光荏苒。故土的变化，如同这片土地上悄然生长的草木，日新月异，却也带来了怅然若失的疏离感。如今，平坦宽阔的柏油路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盘旋在曾经阡陌纵横的田野间。它带来了便捷与繁华，却也无情地切断了那些承载着浓浓乡愁的田埂小道。那些弯弯曲曲、长满青草的田埂，曾是我们赤脚追逐蜻蜓、探寻野趣的秘径，如今却被坚硬的水泥和冰冷的沥青所取代。

    更令人唏嘘的是，随着各大生活超市的存在，让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传统行当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那摇着拨浪鼓、挑着货郎担走村串户的货郎，他们悠长而富有韵味的吆喝声，曾是乡村清晨或黄昏最动听的背景音。孩子一听到那熟悉的“叮咚叮咚”和吆喝，便会雀跃地围拢上去，期盼着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或香甜的麦芽糖。如今，这些声音，连同那充满魔力的拨浪鼓，都已成为历史的绝响，被时代的洪流悄然吞没，只留下模糊的记忆碎片。

   我的乡音，那带着泥土芬芳和亲切温度的语调，在这座钢筋水泥铸就的城市高楼大厦间，渐渐迷失了方向。它不再是日常交流的主旋律，而被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只在与家人通话或偶遇同乡时，才得以短暂释放。更多的时候，我仿佛能清晰地听到乡音在我心底发出的轻轻叹息，那叹息中，饱含着对故土深深的眷恋，以及身处异乡的无奈与怅惘。

    每当夜深人静，独自面对窗外的车水马龙，那份对乡音的思念便愈发浓烈。它不仅是一种语言，更是一种身份的认同，一种情感的归属。失去了乡音的日常，仿佛失去了与故土最直接的连接。

  那时，年轻气盛的我，心中怀揣着对外面未知世界的无限憧憬，却未曾意识到，在追逐远方的同时，我不经意间已把自己的根，遗落在了故土六月的风里。那风，温暖而和煦，夹带着故土田野特有的泥土气息和青草芳香，也裹挟着我对这片土地无尽的思念与牵挂，吹拂至今。

    如今，当我再次踏上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老屋已不在，让人添了几分惋惜；田野仍依旧，却已换了耕作的人群。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容，有的已经模糊，有的已然老去，有的甚至已不在人世。物是人非，沧海桑田，短短数十载，却仿佛隔了几个世纪。那些曾经的欢笑和泪水，那些爱与被爱的瞬间，都随着无情的时间流逝，沉淀、发酵，最终化作了永恒的记忆，深深镌刻在心灵的底片上。

   我知道，我已无法回到那个物质匮乏却精神丰盈、纯真烂漫的年代。正如奔腾的江河无法倒流，逝去的时光也无法重来。但那份对故土的深情与眷恋，却如同老槐树下那抹永不褪色的夕阳一般，永远温暖地照耀着我的心房，成为我生命中永恒的烙印与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