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九章:林安生的疾病诊断·生命系统的必然衰退
1999年·惊蛰·上海华东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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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这种味道比任何药物都更能宣示此地的性质——一个庞大、精密、昼夜不停运转的、专门对抗生命系统“熵增”的超级工厂。林安生靠在病床摇起的半斜坡上,目光越过窗台上那盆绿萝稀疏的叶子,投向窗外。上海的早春,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白,像用旧了的抹布。远处,浦东新区的摩天楼群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轮廓锋利,直插天际,那是另一种雄心勃勃的“逆熵”——用钢铁、玻璃和资本,在短暂的时间里,强行建立起一片令人目眩的、高度有序的人造山峰。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CT影像胶片,对着窗外的光线。胶片上,他的肺部区域,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阴影,像一片被污染了的、即将下雨的云图。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用词精确而冰冷:“……右肺中叶可见一不规则团块影,边界不清,大小约3.5×2.8厘米,伴有毛刺征和胸膜牵拉……左肺下叶也有多发小结节……结合病史和肿瘤标志物,原发性支气管肺癌,中晚期,伴有肺内转移的可能性很大。建议尽快穿刺活检,明确病理类型,制定后续治疗方案……”
肺癌。中晚期。
这几个字像几颗冰冷的钉子,把他牢牢钉在了这张病床上。八十岁。他知道这个年龄意味着什么,身体的各个部件都在老化,都在按照“熵增”的铁律,缓慢而不可逆转地走向功能紊乱和最终衰竭。但“癌症”是不同的。它不是缓慢的磨损,而是系统内部某个原本有序的细胞复制机制突然失控,疯狂增殖,形成破坏性的“负秩序”(一种病态的、消耗性的有序),最终拖垮整个生命系统。这是熵增的一种极端表现形式,是生命对抗衰老这场漫长战争中,一次突然的、恶性的内部叛乱。
他放下胶片,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病号服粗糙的袖口。袖口已经磨得起毛。这让他想起许多年前,在固园,母亲给他缝制的细布衣裳,袖口总是缀着精致的盘扣。那些衣裳,连同那座园子,早就在时间和历史的双重“熵增”中,化为尘土了。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是儿子林远,五十多岁,穿着合体的深色夹克,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和一夜未眠的疲惫。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爸,感觉怎么样?妈熬了粥,让我带过来。”林远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安生摇摇头:“没胃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期咳嗽和疾病本身造成的。
林远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他看着父亲苍老而平静的脸,欲言又又止。最终,他还是开了口:“爸,医生……跟我和妈都谈过了。他们的意思是,尽快做穿刺,确定类型,然后看是手术,还是化疗、放疗……现在医学进步了,有很多办法……”
林安生听着,目光却依然投向窗外那些摩天楼。办法。人类对抗疾病,就是一系列“逆熵”的办法。用手术刀切除失控的增生(物理移除),用化学药物毒杀快速分裂的细胞(化学干预),用放射线破坏癌细胞的DNA(能量攻击)……这些办法,就像工程师加固一座出现裂缝的桥梁,是在系统的崩溃趋势已经显现后,进行的紧急补救。有些成功了,系统得以延续一段时间;有些失败了,或者仅仅是将崩溃延迟,而代价是系统其他部分遭受更大的损害(药物的副作用,手术的创伤)。
他的一生,似乎都在与各种形式的“熵增”作战。年轻时,学习工程技术,试图建造坚固的桥梁(对抗物质的朽坏);中年时,投身国家建设,参与设计一座座水坝、铁路、工厂(对抗经济的落后和自然的无常);晚年退休后,他整理家族史料,撰写回忆录,甚至试图寻找流散海外的亲人(对抗记忆的消散和家族的离散)。他就像那个不断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每一次将石头推向山顶(建立秩序),又看着它滚落(秩序瓦解),然后再一次开始推。
而现在,最后的、也是最根本的一场“熵增”之战,在他的身体内部打响了。对手不是洪水,不是地震,不是战争,不是遗忘,而是他自身生命系统的必然规律。
“远儿,”林安生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林远有些不安,“你知道‘熵增定律’吗?”
林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父亲会在这种时候提起物理学概念。“好像……听说过一点,不太懂。”
“简单说,就是一切都会自然地变乱、变旧、最后死寂。”林安生解释道,目光悠远,“人老了,生病了,就是熵增在身体里赢了。医生们的‘办法’,是在局部,暂时地逆转一下,但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
林远听着,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酸楚和无力感。他知道父亲一生经历坎坷,学识渊博,看问题常带哲思,但此刻这种近乎冷静的“认命”,让他感到害怕。“爸,您别这么想。现在医疗条件好了,很多癌症都能控制,甚至治愈。我们积极治疗,肯定有希望的。”
希望。林安生看着儿子眼中急切的光,那是生命本能对延续的渴望,是年轻系统对衰老系统的鼓励和支撑。他不想打击儿子,但也不想自欺欺人。他太了解“系统”了。无论是桥梁、国家、家族,还是身体,当内部的混乱(癌症)积累到一定程度,外部的干预(治疗)往往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加速整体的崩溃。
“治疗方案,你们和医生定吧。”他最终说,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我配合。但有些事情,我也想先安排一下。”
林远点点头,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父亲这些年一直在整理的东西——那些关于固园、关于林家、关于那座未完工的梅江大桥的零散记录、老照片、信件、甚至还有一些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残片。
“您放心,您那些资料,我都收得好好的。”林远说,“等您好了,我们再一起整理。”
林安生微微笑了笑,没有反驳“好了”这个假设。他知道儿子需要这个假设来支撑。他自己呢?他需要什么来支撑这最后一段,明知终点在何处、却不得不走的旅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雾气似乎散了一些,那些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冰冷,耀眼,充满了一种非人间的、几何化的秩序感。那是他参与建造过的世界的一部分,是“逆熵”在宏观尺度上的辉煌成果。但在这个尺度上,个体的生命,包括他的生命,不过是构筑这宏大图景的、微不足道的、终将被替换的颗粒。
护士进来量体温和血压。冰凉的血压计袖带缠上他枯瘦的手臂,充气,压迫,放松。数字显示在屏幕上:收缩压偏高,心率偏快。身体系统在压力下的反馈。
护士记录完数据,柔声嘱咐了几句,离开了。病房里又只剩下父子二人。
“爸,您还记得小时候,在汀州老家的事吗?”林远试图找些轻松的话题,“您常说的那座大桥,还有固园……”
林安生的眼神柔和了一些。“记得。怎么不记得。”他慢慢地说起一些片段:梅江浑浊湍急的江水,父亲(林怀瑾)在工地上的背影,大哥国栋晒得黝黑的脸,藏书楼里阳光下的尘埃,母亲在佛堂里平稳的木鱼声,还有那个叫苏锦的、安静的小丫鬟……这些记忆的碎片,像经过漫长旅途后已经失真的星光,虽然微弱,却依然是他生命图谱中,无法被后来任何辉煌或艰难经历覆盖的底色。
在他讲述的时候,林远静静地听着。这些故事他从小听过很多遍,但每次听,都能感受到父亲语气中那种复杂的情绪——怀念、遗憾、惆怅,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林远始终无法完全理解的、关于“逝去”本身的沉思。
“那座桥,最后也没建成,对吧?”林远问。
林安生摇摇头:“没有。时局动荡,资金断裂,后来……就彻底荒废了。我回国后,去看过。只剩几个桥墩,孤零零地立在江心,长满了青苔和水草。像几个被遗忘的墓碑。”
被遗忘的墓碑。林远心里一紧。父亲的话总是不经意间透出这种苍凉。
“但是,”林安生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建桥的那些图纸、计算、还有我父亲、大哥他们留下的工作日志,大部分我都保存下来了。还有固园的一些老照片,你爷爷写的零星笔记。这些东西,没用的。不能吃,不能穿,在很多人看来,就是一堆废纸。但我总觉得,它们得留下来。”
“为什么?”林远忍不住问。他理解父亲对家族历史的感情,但有时也觉得父亲过于执着于这些“过去”。
林安生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远处,一架飞机正掠过天空,留下一条长长的、逐渐扩散的白色尾迹。
“因为,”他缓缓地说,像是在对儿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一座桥塌了,一座园子毁了,一个家族散了,一个人死了……这些都是‘熵增’,是必然。但如果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有人认真地画过图纸,钉过铆钉,记过日志,拍过照片……那么,当后来的人,比如你,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就会知道:这里曾经有人,非常认真地,试图建造点什么,留下点什么,连接点什么。哪怕他们失败了,东西没了,但那份‘认真’本身,会通过这些碎片传递下来。”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咳了几声。“就像……就像我身体里这些癌细胞。它们赢了,我输了。这是结果。但在我输掉之前,我做过的事,我记下的东西,我试图传达给你的那些……感受和理解,这些,是我的‘逆熵’。它们可能改变不了我最终消散的结局,但它们存在过。它们是我这个系统,在彻底崩溃前,向外界输出的……最后一点有序的信息。”
林远怔怔地看着父亲。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父亲晚年如此执着于整理那些看似无用的故纸堆。那不仅仅是为了怀旧,那是一场静默的、持续的抗争。用记忆对抗遗忘,用记录对抗消散,用意义的传递对抗存在的虚无。这是父亲在生命系统的熵增不可逆转时,选择的最后一种“逆熵”方式——在个体物理存在消亡前,尽可能多地将“精神有序”编码到物质载体(文字、图像)中,希望它们能穿越时间,被后来者接收、解码,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不就是他爷爷林怀瑾当年在藏书楼里写下《金石星霜录》的初衷吗?延缓一字之湮灭。心有灯火。
一代又一代。对抗的方式不同,战场不同,但内核何其相似。
“爸,我懂了。”林远的声音有些哽咽,“您放心,那些东西,我会好好保存,也会试着去理解。将来……也许还能告诉我的孩子。”
林安生欣慰地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手。那只手,曾经能绘制精密的工程蓝图,能操作复杂的计算尺,如今枯瘦,布满老年斑,微微颤抖。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早春的白昼依然短暂。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低微的嘀嗒声,像一种倒计时。
林安生闭上眼睛。身体内部的疼痛和不适,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知道,最后一场战役已经打响,胜负其实早已注定。
但他也完成了自己所能做的、最后的“逆熵”部署——将那些承载着记忆、思考和未竟之志的“有序信息”,交给了下一代系统。
就像一枚铆钉,在被时间的锈蚀完全吞噬前,
将它所连接的,
那份关于“认真建造过”的信念,
传递给了,
下一段需要被连接的结构。
这就够了。
他沉入一片疲惫的、但并非全然黑暗的宁静。
窗外,上海的夜晚正在降临。
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每一盏灯,
都是一个微小的、
正在抵抗宇宙冰冷熵增的,
温暖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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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返乡程序·时间反演的幻觉
2002年·清明·汀州至梅江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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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是老款“桑塔纳”,发动机在盘山公路上吃力地轰鸣,像一头患有肺气肿的老牛在喘息。林远握着方向盘,手心微微出汗。副驾驶座上,父亲林安生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眼睛却异常明亮,一直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后座上,放着氧气袋、药箱和一个黑色的、看起来很沉重的旧皮箱。
这是父亲坚持要完成的一次旅行。距离肺癌确诊已过去三年,经历了手术、化疗、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并发症和身体机能的急剧衰退,医生早已不建议长途跋涉。但父亲说,清明要到了,想回去看看。看看汀州,看看梅江,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固园和大桥的一点痕迹。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林远知道,这很可能是一次单向的旅程。父亲的体力,已经撑不起回程的颠簸了。但他无法拒绝。这是父亲最后的心愿,一种近乎仪式性的“返乡”——回到一切开始和大部分结束的地方。
公路是新修的柏油路,平整,但蜿蜒曲折。窗外是典型的闽西丘陵地貌,层层叠叠的翠绿茶园,点缀着一些白墙黑瓦的村舍,与林远记忆中父亲描述的、半个多世纪前的荒僻景象已大不相同。时代在前进,新的秩序覆盖了旧的荒芜,这是另一种宏观的“逆熵”。但对于寻找记忆坐标的父亲来说,这种“新”反而造成了更深的迷失感。
“变了……全变了。”林安生喃喃自语,目光努力在陌生的景观中搜寻着哪怕一丝熟悉的轮廓,“这里原来有个陡坡,马车经常上不去……那里应该有个凉亭,赶路的人歇脚……全没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无法排遣的怅惘。林远默默开着车,没有接话。他知道,父亲寻找的不是地理上的汀州,而是时间轴上的那个点——1910年代,1920年代,那个有固园、有未完工大桥、有父母兄弟、有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故乡”。那个地方,早已湮没在战火、运动、拆迁和现代化建设的洪流中,物理上几乎不存在了。
这次旅行,与其说是“返乡”,不如说是一场试图“时间反演”的悲壮幻觉。一个生命系统在接近热寂终点时,试图逆着熵增的时间箭头,回溯到系统最初有序度较高的状态。这违反物理定律,但在人类情感和记忆的领域,却是一种本能的、绝望的冲动。
车驶近梅江。江面比林远想象的要宽阔,水流平缓,呈浑黄色。父亲示意在靠近一处老码头的地方停车。
林远搀扶着父亲下车。江风很大,带着水腥味,吹得父亲几乎站立不稳。林远赶紧给他披紧衣服,拿出氧气袋,让他吸了几口。
林安生摆摆手,示意不用。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江边一处乱石堆上,极目远眺。浑浊的江水浩浩荡荡向东流去,对岸是新建的工业区和整齐的住宅楼,没有任何桥梁的痕迹。他记忆中那几个巨大桥墩的位置,如今空荡荡,只有江水永恒地流淌。
“就在那里。”林安生用拐杖指着江心偏北的方向,声音在风里有些破碎,“三号主桥墩……当年沉箱下沉遇到了孤石,水下爆破……我大哥守了三天三夜。”他仿佛能看见当年工地上的灯火,听见夯土的号子和钢铁的撞击声。那些声音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名为“时间”的毛玻璃。
“爸,风大,我们回车上去吧。”林远担心父亲着凉。
“再等等。”林安生固执地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膜仔细包裹着的小本子,翻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用铅笔绘制的简易草图和一些模糊的老照片复印件。“看,这是当年的施工总平面图……这是桥墩的位置……这是我父亲和工程师的合影……”
他一张张指给林远看,仿佛那些图纸和照片能像魔法一样,让眼前空荡荡的江面上,浮现出那座从未真正建成过的钢铁巨龙。他的手指颤抖着,划过那些早已模糊的线条,眼神炽热而迷离。
林远看着父亲专注而苍老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悲伤。父亲一生学的是最理性的工程,建造的是最坚实的结构,但此刻,他却在用最不理性、最脆弱的方式——记忆和想象——试图重建一座早已消失在时空乱流中的幻影。这是技术理性面对时间无情熵增时,最后的、也是最终极的溃败。
“爸,桥虽然没建成,但您后来参与建了那么多大工程,三峡,大桥,隧道……那些才是实实在在的。”林远试图把父亲的思绪拉回“现实”,拉回到他一生公认的、更有“意义”的成就上。
林安生摇摇头,目光依然停留在江面。“那些……是工作,是责任。不一样。”他合上本子,小心地收好,“这座桥,是开始。是我父亲梦想的开始,也是我……理解很多东西的开始。它没建成,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总让人惦记。”
没写完的句子。林远忽然理解了。父亲晚年所有的执念——整理家族史料,寻找亲人下落,甚至这次固执的返乡——都是在试图为这个“没写完的句子”补上一个句号,或者至少,一个省略号。是在他个人生命系统即将终结时,试图为那个更早崩解的“家族系统”和“未竟事业系统”,完成最后一次意义层面的“连接”和“闭合”。
这不可能成功。时间不可逆,逝去不可追,熵增不可违。
但这努力本身,就是意义。
他们在江边站了将近一个小时。父亲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水,看着对岸,看着天空。偶尔咳嗽,林远就赶紧递上氧气。最后,父亲体力明显不支,在林远的搀扶下,慢慢回到车上。
“去……固园那边看看吧。”父亲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声音疲惫。
林远点点头,发动汽车。按照父亲模糊的指示和事先查过的一些地方志资料,他开车在汀州老城区狭窄的街道里穿行。这里的变化相对小一些,还能看到一些老旧的骑楼和斑驳的墙壁,但固园的具体位置,早已无人知晓。那片区域现在是一个新建的居民小区和一所小学。
他们在小学门口停下。正是放学时间,孩子们欢笑着从校门里涌出来,穿着统一的校服,背着五颜六色的书包,充满了蓬勃的、属于未来的生命力。这与父亲要寻找的那个寂静、精致、充满旧式礼仪的深宅大院,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就在这一带……”林安生望着那些奔跑的孩子和崭新的教学楼,眼神空洞,“藏书楼应该在……那个方向。观星台……可能就在现在操场的位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着,试图在现实中定位记忆的坐标,但一切参照物都已消失。
一个拿着风车的小女孩跑过车前,好奇地看了一眼车里坐着的、打扮古怪的老人。林安生对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苍凉而柔和。
小女孩跑远了,风车呼呼地转着,像一个小小的、彩色的漩涡。
“算了,走吧。”林安生轻声说,仿佛终于放弃了与时间角力的企图。
林远松了口气,又感到一阵心酸。他调转车头,准备离开。
“等等。”父亲忽然又说。
林远停下。
“那个黑色的皮箱,拿过来。”父亲说。
林远从后座把那个沉重的旧皮箱递到前座。父亲用颤抖的手打开皮箱的锁扣。里面没有金银财宝,是整整齐齐码放的文件袋、相册、图纸卷宗,还有几个用软布包着的小物件。
父亲从最上面拿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正是当年从东京带回来的那个。他打开,取出那卷梅江大桥的早期蓝图复印件。图纸已经很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一角。
然后,他又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写着“固园史料(残)”。里面是苏锦奶奶在1966年那个混乱的秋天,从祠堂地基下抢救出来、后来历经周折托人带到上海交给他的那几样东西:林怀瑾手书的《固园建造纪略》残页,固园早期平面图,还有那枚太极铜钉的复制品。铜钉早已锈蚀不堪,但太极图案依稀可辨。
父亲把这些东西——大桥蓝图和固园残页——并排放在膝盖上。他的手轻轻抚过那些发黄的纸面,抚过冰凉的铜钉。
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照在这些跨越了近一个世纪的物件上。纸上的墨迹暗淡,线条模糊,铜钉锈迹斑斑。它们本身,也正在经历着缓慢的物质熵增。
但在这一刻,在2002年清明午后的阳光下,在汀州这片早已物是人非的土地上,这两样分别代表着“未竟的连接”和“逝去的家园”的残片,被一双苍老的手,重新放在了一起。
像一次迟到了九十年的、沉默的对话。
像一次跨越了生死的、微弱的连接。
父亲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释然,有遗憾,有无尽的沧桑,也有一种终于抵达终点的平静。
“可以了。”他说,把东西仔细地收好,放回皮箱,扣上锁扣,“回去吧。”
林远发动了汽车。桑塔纳缓缓驶离了那片曾经名叫“固园”的土地,汇入车流。
父亲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似乎真的累了。
车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梅江水无声东流。
载着一段即将终结的个人历史,
和一个永远无法真正返乡的游魂,
驶向归途。
而时间,
依旧冷漠地,
向前流淌。
带走了所有的坚固,
所有的连接,
所有的,
曾经认真存在过的,
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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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固园遗址上的增强现实
2020年·夏至·AR项目测试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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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是那种城市夏季特有的、混合着汽车尾气、空调外机热浪和水泥地面反射的、令人烦躁的闷热。林语桐摘下厚重的AR(增强现实)眼镜,揉了揉被鼻托压得发酸的鼻梁,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二十五岁,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马尾辫高高扎起,脸上还带着刚从大学实验室出来的那种专注和些许疲惫。
她站在一片略显空旷的社区小广场上,周围是规划整齐的居民楼、健身器材和几丛半死不活的灌木。这里,根据她长达半年的地方志研究、老地图比对、以及家族中残存的口述历史,被初步判定为晚清“固园”遗址的大致核心区域。当然,地面上已经没有任何痕迹能证明这一点。只有脚下铺设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塑胶地垫,和旁边一个沙坑里正在挖沙的孩童,提醒着她这是21世纪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城市公共空间。
她手里的AR眼镜,连接着她背包里那台高性能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上,运行着她和导师、同学们耗费了几个月时间构建的“固园数字重建模型”。模型的数据来源庞杂而琐碎:曾祖父林安生晚年整理并数字化扫描的那些残破图纸和模糊照片;地方档案馆里零星的建筑记载;同时期类似园林的构造研究;还有从海外亲属那里收集到的、一些更早的、关于固园内部陈设的零星描述。
这不是严谨的考古复原,更像是一次基于有限信息的、充满想象力和技术手段的“数字追忆”。目的是为她正在进行的数字媒体艺术硕士毕业设计——《逝川与流光:一个家族的增强现实叙事》——提供核心的视觉载体。
她重新戴上眼镜。透过半透明的镜片,眼前的现实世界被覆盖上了一层淡淡的、半透明的数字图层。起初是网格和坐标轴,然后,像缓慢生长的水晶,一些淡蓝色的线条开始勾勒出地基的轮廓,接着是墙壁、门窗、屋顶……一座精致的、带有明显晚清闽西风格与些许西洋元素(如玻璃窗、观星台)的园林宅邸,以虚拟影像的方式,在2020年夏至午后的社区广场上,逐渐“浮现”出来。
模型还不完善。很多细节缺失,材质贴图粗糙,光影效果也显得生硬。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了,以一种非物质的、依赖数据流和光学投射的方式,叠加在了现实的废墟之上。
林语桐调整着眼镜上的旋钮和手势控制器,在虚拟的固园中“行走”。她“穿过”了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大门,门楣上,“固园”二字的匾额清晰可见,是她根据曾祖父手稿中的描述重新建模渲染的。她“走”过青石板甬道,两旁虚拟的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她“来到”了藏书楼前,虚拟的玻璃窗反射着模拟的天光。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有序”,那么“完美”。比她看过的任何历史照片或听过的任何描述都要完整、光鲜。但正是这种完美,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和虚幻。
这真的是固园吗?还是只是她(以及她的团队)基于碎片信息、技术能力和现代审美,重新建构出来的一个数字幻影?一个符合当代人对“历史”“家族”“文化遗产”想象的技术奇观?
她“伸手”想去推开藏书楼的门,虚拟的手穿透了虚拟的门板,没有任何触感反馈。门自动“打开”了,里面是空旷的、有着高高书架的虚拟空间。书架上摆满了虚拟的书籍模型,但书名都是模糊的,因为她没有具体藏书目录的数据。阳光(模拟的)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虚拟的青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斑。一切都太干净,太安静,太……假了。
真实的固园是这样的吗?根据曾祖父的回忆,那里有灰尘,有蠹虫,有潮湿的气味,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有人的气息和温度。而她的模型,只是一个冰冷的、无菌的、视觉化的空壳。它抓住了“形”,却丢失了所有的“质”——那种只有时间和真实生命活动才能赋予的、混乱的、温热的、充满细节的质感。
她想起了曾祖父林安生病重时对父亲林远说过的话:“……那份‘认真’本身,会通过这些碎片传递下来。”她现在所做的,是在用最先进的技术,试图“传递”那份“认真”吗?还是在用一种更便捷、也更肤浅的方式,消费着一段她并未真正经历过的历史?
广场另一边,那个挖沙的小孩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她这个戴着奇怪眼镜、对着空气比划划的“怪阿姨”。小孩的母亲走过来,拉走了孩子,低声说着什么,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不解。
林语桐苦笑着摘下了眼镜。虚拟的固园瞬间从眼前消失,只剩下炎热平庸的现实。巨大的落差感让她有些眩晕。
她走到广场边缘一棵香樟树的阴影下,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项目的资料库。里面除了3D模型文件,还有很多扫描文档:曾祖父手写的回忆片段、那些残破的图纸照片、甚至还有一段模糊的、曾祖父晚年口述历史的录音(是用老式磁带录的,数字化后噪音很大)。
她点开其中一张扫描件。是《固园建造纪略》残页的照片,林怀瑾(她的高祖父)的毛笔字工整有力:“……延缓一字之湮灭,延缓一理之遗忘……虽知杯水车薪,终不悔也。”
杯水车薪。高祖父知道他做的记录终将湮灭,但还是做了。曾祖父知道他的回忆和整理终将随着他肉身的消散而变得模糊,但还是整理了。而她呢?用这些数据建构一个转瞬即逝的数字幻影(一旦服务器关闭、设备淘汰,这些数据也可能变成无法读取的电子垃圾),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杯水车薪”?甚至,这算不算一种更高级的“熵增”——把原本就稀薄、珍贵的历史信息,稀释、转码、封装进一个更易挥发、更依赖外部技术系统维持的虚拟容器里?
她感到一阵迷茫。她的毕业设计,最初的冲动源于家族故事给她带来的震撼和一种“想要做点什么”的责任感。但越深入,她越感到无力。技术能重建外形,能创造沉浸式的体验,能讲述动听的故事,但它能传递那份真实的“痛感”“质感”和“在场感”吗?能真正抵抗记忆的熵增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导师发来的信息:“语桐,模型测试得怎么样?下午的组会,我们需要确定最终叙事线。是侧重家族史的情感脉络,还是建筑园林的艺术价值,或者‘逆熵’这个哲学概念的视觉化表达?”
叙事线。又是“叙事”。一切都要被“叙事化”,被整理成条理清晰的、有起承转合、有矛盾高潮的“故事”,才能被理解和传播。但真实的历史,真实的人生,尤其是像林家这样流散、断裂、充满未竟之事的历史,真的有那么清晰的“叙事线”吗?还是本身就是一堆混乱的、互相矛盾的、无法被完全纳入任何一种叙事框架的碎片?
她回复:“还在测试,有些地方需要调整。下午我会带着问题过去。”
合上电脑,她重新戴上AR眼镜。这次,她没有去“游览”完整的虚拟固园,而是调出了一个特殊的模式——“碎片叠加模式”。
眼前的现实景象依旧,但一些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碎片”开始随机出现在周围的空间中:一块虚拟的青砖碎块悬浮在健身器材旁,一片写满模糊字迹的虚拟纸页贴在香樟树干上,一个虚拟的、锈蚀的太极铜钉虚影躺在沙坑边缘……这些“碎片”没有组成任何完整的结构,它们只是孤零零地存在着,与周围现实格格不入,却又因为其虚拟的属性而显得更加虚幻。
这是她昨晚心血来潮做的一个小测试。她想模拟的,不是重建一个完美的过去,而是呈现“记忆”本身的存在状态——破碎的、非连续的、与当下现实错位并置的、需要观看者自己去主动辨认和拼接的。
效果比完整的模型更让她触动。这些无序的、散落的“碎片”,反而更像她所理解的家族历史。它们不提供完整的答案,不构建流畅的叙事,只是静静地提示着:这里,曾经有过别的东西。需要你去想象,去填补那巨大的空白。
她“走”到一个虚拟的纸页碎片前,试图“点击”它,看是否能调出更多信息(比如关联的扫描文档)。但程序还没做好这个交互。碎片只是安静地悬浮着,上面的字迹难以辨认。
这似乎更像真相。历史留给我们的,往往就是这些难以辨认的碎片。所有的“重建”和“叙事”,都只是后人的猜测和演绎。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夏至的阳光白得刺眼。远处,城市的轮廓线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她不知道下午的组会上该如何抉择。是遵循更常规的、构建完整叙事和沉浸体验的路径(那样可能更容易获得好评和展示效果)?还是冒险尝试这种更破碎、更开放、也更可能让人困惑的“碎片化”呈现(那更贴近她的真实感受,但风险很大)?
她看着广场上嬉戏的孩童,看着遛狗的老人,看着匆匆走过的上班族。他们生活在此刻,这个由塑胶地垫、商品房、移动网络和全球化消费品构成的“现在”。固园,大桥,林家的悲欢离合,对他们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维度的传说。
而她,一个身上流淌着那个家族血液、头脑里装满了那些破碎故事的年轻后代,试图用最前沿的技术,在这个“现在”与那个“过去”之间,建立一种连接。
这连接是真实的吗?还是只是一种技术制造的幻觉?
它能对抗遗忘吗?还是仅仅延缓了遗忘的形式?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就像高祖父明知杯水车薪仍要记录,曾祖父明知归途无期仍要返乡一样,她也无法停止。
即使她所做的,可能只是在沙滩上,用更复杂的工具,写下另一行注定会被潮水抹去的字。
至少,
在潮水到来之前,
这些虚拟的碎片,
曾在这个夏至的午后,
被生成,被看见,
并试图,
与一段真实的过往,
发生一次微弱的,
数字共振。
这就够了。
她收拾好设备,背起背包。
走向下午的组会,
走向那条必须被选择的,
叙事之路。
无论它通往哪里。
至少,
她已经在路上。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