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四章:熵增初现·图书馆的蠹虫
1901年·惊蛰·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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蠹虫是从《永乐大典》摹本第三十七卷开始啃起的。
福顺发现时,已经晚了。那套书是林怀瑾五年前从北京琉璃厂重金购得的,虽非永乐年间真本,却是乾隆朝翰林院的手抄摹本,用的都是内府特制的磁青纸,以泥金誊写,装帧用紫檀木夹板,楠木书匣。此刻,福顺颤抖着手指翻开第三十七卷“星”字部,在“星野”与“星占”之间的夹页,发现了一条细细的、米黄色的粉末痕迹——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深蓝色的纸页上画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线。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霉菌和某种微甜酸败的气息。是蠹虫的排泄物。
“不可能……”福顺喃喃自语,额头渗出冷汗。
固园的藏书楼,是老爷最在意的地方。建楼时特意选了园中最干燥的方位,地基垫高了三尺,墙内夹了五寸厚的木炭防潮。每年惊蛰前后,福顺都会亲自带着下人,把八千卷书全部搬出来晾晒,一页页翻开,用软毛刷轻轻拂去灰尘,再放回时,书匣里要垫上新炒过的花椒和晒干的香樟木屑。楼里常年燃着芸香,窗户用的是双层玻璃,缝隙都用桐油灰仔细封死。
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蠹虫?
福顺提起长衫下摆,跪在紫檀木书架前。他已是五十多岁的人,膝盖碰到冰冷的地砖时发出轻微的闷响。他举着西洋放大镜——这也是老爷从上海带回来的稀罕物——一寸寸检查书架背后的墙壁。青砖平整,勾缝的白灰没有丝毫脱落。他又检查地板,每一块方砖都严丝合缝,连根头发都塞不进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书架本身。
紫檀木。产自南洋,木质致密到可以沉水,纹理如牛毛,散发天然的辛辣香气,据说连白蚁都不蛀。但福顺知道,这套书架并非整料制成。三年前从福州运来时,因为木料太长,在汀江上遇风浪,有两根主料被水浸了半个月。当时工匠说不要紧,晾干后依然能用。老爷急着开馆,也就同意了。
福顺爬到书架侧面,脸几乎贴到木头上。在第三层与第四层的接榫处——那里被书匣挡住,平常根本看不见——他发现了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裂缝。裂缝细如发丝,长约三寸,边缘颜色略深。他用指甲轻轻一抠,一小片木屑脱落下来。
裂缝深处,是空的。
不是虫蛀的那种空洞,而是木材内部自然形成的微小腔隙。也许是因为当初水浸后干燥不均匀,也许是因为木材本身的纹理缺陷。总之,这个腔隙成了蠹虫进入的通道。它们从哪来的?也许是书匣木料本身带的虫卵,也许是某次开窗通风时飞进来的成虫,也许……福顺不敢想下去,也许从一开始,虫卵就潜伏在那些从各地搜集来的古书里,等待合适的温度、湿度和时间,然后苏醒、繁殖、开始它们缓慢而坚定的啃噬。
他瘫坐在地上,放大镜从手中滑落,在青砖上滚了几圈,停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窗外,惊蛰的雷声正从远山滚来,沉闷,绵长,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傍晚的光线斜斜地穿过玻璃窗,在藏书楼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颤抖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飞舞,无数细小的颗粒,永不停息地做布朗运动——无序的、混乱的、不可预测的运动。
福顺突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不是气温的冷,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他想起老爷去年冬天和那位孟先生的对话。他们用他听不懂的词:“熵”“热寂”“无序”。当时他侍立在一旁添茶,只觉得那些话玄而又玄,离他的世界很远。他的世界是具体的:几点起床,老爷今天穿什么,账房这个月的收支,厨房要备什么菜,园子里的花该施肥了。
但现在,看着那道米黄色的粉末痕迹,他突然懂了。
蠹虫,就是“熵”。
它们不声不响,不慌不忙,从最微小的裂缝进入,从最脆弱的连接处开始啃噬。它们不关心这本书是《永乐大典》还是三字经,不关心纸上写的是圣贤之言还是市井俚语。它们只做一件事:把有序的、有意义的文字和纸张,分解成无序的、无意义的粉末。把人类用几百年积累、几十年抄写、小心翼翼保存的知识,变回最基本的纤维素和蛋白质。
这就是“熵增”。福顺虽然没读过洋文书,但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类似的事:再牢固的宅子,几十年不住人就会漏雨、长草、梁柱歪斜;再亲密的家人,分开久了就会生疏、猜忌、最后形同陌路;再清楚的记忆,时间长了就会模糊、错位、最后彻底遗忘。一切都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走向混乱和消散。
区别只在于速度。
“福顺?”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福顺浑身一颤,慌忙爬起来,用袖子迅速擦掉地上的粉末痕迹。但已经晚了。
林怀瑾走进来。他没穿长衫,只着一件月白色夏布短褂,手里拿着一卷刚收到的电报——上海来的,关于生丝行情的消息。他的目光扫过福顺慌张的脸,扫过地上滚落的放大镜,最后定格在书架前摊开的《永乐大典》摹本上。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福顺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他知道隐瞒没有用,老爷的眼睛太毒。他颤抖着手指,指向书页上那道米黄色的痕迹。
林怀瑾走过来,俯身。他没有用放大镜,只是伸出食指,极其轻柔地抚摸那道痕迹。粉末沾在指尖,细腻得像上等的胭脂,却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福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窗外越来越近的雷声,能听见远处厨房传来的、准备晚饭的锅碗声。但他最在意的,是老爷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但福顺跟了他三十年,能听出那平稳下的暗流。
“什么时候发现的?”林怀瑾直起身,走到窗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书架上,正好覆盖那道裂缝。
“就……就刚才。”福顺的声音发哑,“惊蛰要晒书,我提前来检查,就……”
“查查别的书。”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藏书楼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春蚕食叶,却带着一种不祥的节奏。福顺和两个识字的仆人,把书架上的书一匣匣搬下来,一页页翻开检查。林怀瑾没有动手,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望着园子里开始萌发新叶的树木。
结果比预想的更糟。
八千卷藏书,有蠹虫痕迹的,共一百三十七卷。主要集中在史部、子部和集部。经部的书完好无损——也许是因为那些书翻动得最频繁,蠹虫不喜欢被打扰。受损最严重的,是一套明万历版的《本草纲目》,虫迹已经像地图上的河流般纵横交错;还有一套宋刻《汉书》残本,封面已经被蛀空,手指一碰就掉渣。
“老爷,”福顺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我失职,我……”
林怀瑾转过身。夕阳的余晖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不是你的错。”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但福顺听出了一丝疲惫,“虫要生,书要朽,这是天地间的道理。我们只是……只是让这个过程慢一点而已。”
他走到那套《永乐大典》摹本前,蹲下身,轻轻抚摸着紫檀木书匣。木纹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
“你知道这套书,原本有多少卷吗?”他问,不是问福顺,更像在问自己。
福顺摇头。
“永乐年间编成时,共两万两千八百七十七卷,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到嘉靖年间重录副本,就少了一些。明亡时,正本下落不明,副本也散失大半。乾隆修《四库全书》时想参考,只剩了不到八千卷。等到光绪年,我从琉璃厂买到这套摹本时,它只摹了原书的……不到十分之一。”
他的手指停在书匣的铜扣上,铜扣已经氧化成暗绿色,刻着缠枝莲的纹样。
“一千年,从两万卷到八百卷。虫子啃一点,战火烧一点,水浸霉烂一点,皇帝不高兴烧一点……就这样,一点一点,有序变无序,完整变残缺,有意义变无意义。”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们总以为,把书放在结实的楼里,用最好的木料做书架,勤打扫,勤晾晒,就能对抗时间。其实不过是在和时间做交易——用我们的劳力,换它放缓吞噬的速度。”
雷声终于近了。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把藏书楼照得惨白一瞬,随即陷入更深的昏暗。仆人们点起了灯,桐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书架上跳动,那些蠹虫蛀出的空洞在光影里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福顺。”
“在。”
“明天,去请汀州府最好的裱糊匠和木匠。受损的书,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把残页抄录下来,装订成册。书架全部拆下来检查,有裂缝的,用蜂蜡混合细木屑填补。墙角、地板所有缝隙,重新用桐油灰封死。”林怀瑾的声音有条不紊,但福顺听出了其中一丝罕见的迟疑,“还有……买一批新的樟木,锯成薄片,每本书里夹一片。芸香换成更浓的龙涎香。”
“是。”
“另外,”林怀瑾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宣纸,“我要写一份《藏书楼管理规约》。以后,进出藏书楼必须更衣净手,不得带食物、茶水入内。每月初一、十五检查虫害,每季晾晒,每年惊蛰前全面查验。这些规矩,要刻在木牌上,挂在楼门口。”
他提起笔,蘸墨,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墨汁凝聚成饱满的一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坠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黑的、不规则的污迹。
像蠹虫蛀出的第一个洞。
林怀瑾看着那团墨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某种苦涩的自嘲。
“你知道吗,福顺,我建这座藏书楼时,想的是‘为往圣继绝学’。想的是林家的子孙后代,可以在这里读书明理,可以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得更远。但现在我明白了——”他放下笔,拿起那张被墨污了的纸,对着灯光看,“我们能‘继’的,永远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都已经被虫子、火焰、水、遗忘……吃掉了。我们只是从废墟里,捡起几片还算完整的瓦,搭一个小棚子,告诉自己:看,这就是文明的屋顶。”
福顺不知该如何接话。他只能低头站着,听着窗外的雷声终于化作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的轰鸣。
“但就算是这样,”林怀瑾的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清,“就算只能捡几片瓦,也要捡。就算棚子明天就被风吹倒,今天也要把它搭得结实一点。因为——”
他走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扭曲了园中的景致。
“因为总得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一座完整的宫殿。总得有人告诉后来的人:看,这片瓦上的纹样,是鸱吻;这片瓦的颜色,是皇家的明黄。虽然宫殿已经不在了,但知道它曾经存在过,和完全不知道,是不一样的。”
雨夜中,一道闪电再次划过。刹那的光明里,福顺看见老爷的脸——疲惫,但眼神深处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光。那光,和当年在梅江边打下第一根桥桩时,一模一样。
“去吧,福顺。按我说的做。”
“是。”
福顺退了出去。藏书楼里只剩下林怀瑾一人。他走到那套《永乐大典》前,抽出第三十七卷,翻到被蛀的那一页。泥金的小楷在灯下闪着微弱的光:“星野者,天之分野也。东方苍龙,角、亢、氐、房、心、尾、箕……”
蠹虫的粉末痕迹,正好穿过“心”宿二字。
心。心脏。核心。
林怀瑾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两个字。纸页很脆弱,边缘已经微微翘起。他忽然想起孟清河说的话:我们看到的星光,可能来自已经死去的星星。那么这些文字呢?写下它们的人,抄录它们的人,校勘它们的人,早就化作了尘土。但他们留下的信息——关于星空的认知,关于世界的理解——还在纸页上,像那些迟到的星光,穿越时间的黑暗,抵达此刻。
而现在,蠹虫正在吞噬这些“星光”。
他合上书,放回书匣。然后,从书案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走到那个有裂缝的书架前。他蹲下身,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裂缝边缘,让那个微小的腔隙暴露出来。里面果然有些许粉末,还有几粒米白色的、针尖大小的虫卵。
他没有清理它们。
相反,他起身走到药柜前——藏书楼一角有个小柜子,放着修补书籍用的工具和材料。他从里面找出一小瓶西洋水银,又取了一根最细的毛笔。回到书架前,他用笔尖蘸取水银,极其小心地,一滴,一滴,滴入那个腔隙。
水银银白沉重,顺着裂缝流进去,填满每一个角落。它会杀死里面的虫和卵,但也可能对木材造成损害。但林怀瑾不在乎了。他要的,不是完美的保存,而是抵抗。用有毒的水银,对抗啃噬的蠹虫;用人为的秩序,对抗自然的熵增。
即使这抵抗本身,也是一种破坏。
做完这一切,他洗净手,重新坐回书案前。雨还在下,雷声渐远。他重新铺开一张宣纸,再次提笔。
这一次,他写下的不是管理规约,而是一篇短短的《藏书楼记》。记录这座楼何时建造,收藏了哪些书,为何而建。在文章末尾,他写道:
“……纸寿千年,终归尘土;墨香万代,难免蠹侵。然吾辈立此楼,非为永存,乃为延缓。延缓一字之湮灭,延缓一理之遗忘。虽知杯水车薪,终不悔也。盖因文明之传,不在楼阁之固,而在薪火之心。心有灯火,则虽处长夜,亦知天明之必至。光绪二十七年惊蛰夜,雨声如诉,记此以告后来者。”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这张纸对折,塞进《永乐大典》第三十七卷被蛀的那一页。正好盖住那道粉末痕迹。
然后,他吹灭灯,走出藏书楼。
雨已经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园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远处厨房透出的微弱灯光。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和新叶的清香。
林怀瑾没有打伞,就这样慢慢走回卧房。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浑然不觉。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祠堂。祠堂的梁柱上也有虫蛀的痕迹,父亲说:“阿瑾,你看,木头再结实,也斗不过虫子。但为什么我们每年还要修祠堂?因为修的不是木头,是‘念想’。虫子吃的是木头,吃不掉‘念想’。”
那时他不懂。现在,站在1901年惊蛰的雨夜里,他忽然明白了父亲的话。
蠹虫会一直存在。熵增永不停止。
但人类有一种东西,是蠹虫和熵增都无法完全吞噬的——那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念想”。是在沙滩上写字,在风中点灯,在必将坍塌的宫殿里,固执地擦拭最后一片瓦的“念想”。
这念想本身,就是最悲壮、也最美丽的逆熵。
回到卧房时,福顺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服。林怀瑾换下湿衣,泡在热水里。蒸汽氤氲,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是生意,不是图纸,不是任何具体的事。
而是一个画面:很多很多年后,这座藏书楼也许已经不在了,这些书也许早就化为了纸浆或灰烬。但也许,在某次考古发掘中,有人会挖到这片地基,会发现青砖缝隙里残存的木炭和香樟木屑。他们会疑惑:这里曾经有过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些防潮防腐的痕迹?
然后,也许,只是也许——他们会发现那个书架裂缝里凝固的水银,会发现《永乐大典》里夹着的那张《藏书楼记》。纸页可能已经脆化,字迹可能已经模糊,但若有人能辨认出只言片语:“……延缓一字之湮灭……心有灯火……”
那么,1901年惊蛰夜的这个决定,这场雨,这份明知徒劳却依然要做的“抵抗”,就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不是保存书,而是传递“念想”。
让后来的人知道:曾经有人,如此认真地,试图在时间的洪流里,为文明点亮一盏微弱的、注定熄灭的灯。
这就够了。
林怀瑾从浴桶里站起来,水珠顺着身体滑落。窗外,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湿漉漉的星星。
他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继续啃吧,虫子。但我们……会一直补。”
夜空沉默。星星闪烁。
仿佛宇宙给出了它唯一的回答:
时间,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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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苏锦·系统外的变量
1902年·清明·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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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第一次看见固园的全貌,是在清明雨后乍晴的午后。
轿子停在黑漆大门外时,她没敢立刻下来。透过轿帘的缝隙,她看见的首先不是宅院,而是一道影子——固园高墙投下的、巨大而沉默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边缘被雨水浸得模糊,像墨在宣纸上洇开。影子吞没了半条街,连路旁那棵老槐树探出的枝桠,也被这黑暗切去了梢头。
“苏姑娘,到了。”福顺的声音从轿外传来,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规整。
苏锦深吸一口气,手指捏紧了膝上那个蓝布包袱。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还有一只生锈的小铁盒——里面是她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枚已经看不出字迹的铜钱,和半片巴掌大的、画着模糊线条的羊皮纸。母亲说,那是父亲参加大桥建造时,工程师发的“图纸残片”,每个工人都有,做纪念的。
父亲死在桥上。不是事故,是病。长期在气压沉箱里工作,得了“沉箱病”,咳嗽,咯血,最后瘦成一把骨头,在去年冬天咽了气。母亲哭了三天,然后对她说:“阿锦,林老爷心善,答应收你进府。去了要听话,勤快,别给爹娘丢脸。”
她不叫爹娘丢脸。但她怕。
怕这高墙,怕这影子,怕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固园”。两个字写得方方正正,笔画硬得像铁,尤其是那个“固”字,口框严丝合缝,把人世间的风雨都关在外头似的。
轿帘掀开。阳光猛地刺进来,她眯起眼。
“跟我来。”福顺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福顺的手干燥,温暖,掌心有厚茧,握着她时很稳,但不过分用力。他引着她,跨过高高的门槛。
那一瞬间的感觉,苏锦很多年后都记得清晰——不是视觉,是温度。门外的世界还有些春寒料峭,门里却有一股暖融融的、混杂着花香、檀香和阳光晒过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仿佛这宅子有自己的气候,一个与外界隔绝的、被精心调控的微气候。
她踩在青石铺就的甬道上,脚步声被吸走了大半,只剩下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甬道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叶子油绿发亮,每一丛都一般高,一般圆,像用尺子量过。再远处,是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石头的皱褶里还留着雨水的痕迹,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假山旁有一池春水,几尾红鲤懒洋洋地游着,水面漂着几片刚落下的粉色花瓣。
一切都那么……有序。
苏锦从小在梅江东岸的工棚区长大。那里是混乱的代言:晾晒的衣服像万国旗挂满竹竿,孩子的哭喊和女人的叫骂此起彼伏,泥泞的小路上鸡鸭乱跑,空气里永远是汗味、煤烟味和廉价菜油的味道。她习惯了那种杂乱、喧闹、充满生命粗糙质感的世界。而固园,像一个精美的玻璃罩子,把所有的混乱都过滤掉了,只剩下规整、安静、一丝不苟的美。
这美让她窒息。
“这是前院。”福顺的声音不高,刚好让她听清,“老爷平时在前厅会客,书房在东厢。你的差事在藏书楼,平时就住后罩房,离藏书楼近。记住,府里有府里的规矩——”
他边走边说:几时起床,几时吃饭,哪些地方不能去,见了老爷太太怎么行礼,吃饭不能出声,走路要轻,说话要柔……条条款款,像一张看不见的网,随着他的话语,慢慢罩下来。苏锦听着,手指把包袱捏得更紧。蓝布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那是她与过去世界唯一的连接了。
穿过一道月亮门,进入中院。这里更安静了。一株老玉兰树正开着花,大朵大朵的白,像栖息在枝头的鸽子。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格,但没放棋子。风吹过,花瓣落下,无声地掉在青苔斑驳的石板上。
“藏书楼在那儿。”福顺指了指西侧一座两层小楼。楼是青砖灰瓦,窗户是西洋式的玻璃窗,窗棂漆成暗红色。楼前种着几丛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反而衬得周遭更静了。
苏锦抬起头,看向藏书楼的二楼。一扇窗半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就在那一鼓一落的间隙,她看见窗后有人。
一个少年。
大概十四五岁,穿着竹青色的学生装,头发剪得整齐,正伏在窗边的书桌上写着什么。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写得很专注,偶尔停下笔,托着腮望向窗外——但目光是散的,没落在具体的事物上,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似乎察觉到视线,少年突然转过头。
目光相遇。
苏锦慌忙低下头。但那一瞥的印象已经烙下了:少年有一双很清澈的眼睛,不是孩子的天真,也不是成人的世故,而是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略带忧郁的清澈。像藏书楼前那池春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
“那是安生少爷。”福顺低声说,“老爷的独子,在福州的新式学堂读书,清明回来祭祖。他常在藏书楼看书,你不必打扰。”
安生。林安生。
苏锦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它和这座园子很配——安生,安稳地生活。生在这座坚固的园子里,自然应该安稳。
福顺带她绕过藏书楼,来到后罩房。那是一排矮房,砖木结构,干净,但朴素。她的房间在最西头,很小,一床一桌一椅,窗子对着后花园的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新生的嫩叶是透明的黄绿色,在风里微微颤抖。
“你先收拾一下。未时三刻,到藏书楼找我,我教你如何打理书籍。”福顺交代完,转身走了。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苏锦一人。
她放下包袱,走到窗边。透过窗格,能看到后花园的一角——不是精心打理的那种花园,更像是园子的边缘地带,有些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几株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开着紫色的小花。再远处,就是那道高高的、爬满爬山虎的墙。墙头,一株蒲公英正举着毛茸茸的球,在风里摇摇晃晃。
苏锦看了很久。
然后,她解开包袱,拿出那只生锈的小铁盒。打开,取出那半片羊皮纸。纸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的线条是用炭笔画的,很粗糙,但能看出是桥梁结构的局部——几根线条交叉,旁边标注着数字,字迹歪歪扭扭,是她父亲的手笔。父亲不识字,这些数字是工头教他认的,他回家后,在油灯下笨拙地抄在羊皮纸上,说:“阿锦,你看,爹参与造的是这座桥。等桥通了,爹带你第一个走过去。”
桥还没通,爹就走了。
她把羊皮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工棚区的气味、声音、温度——那种混乱的、粗糙的、但无比鲜活的生命力——仿佛又包围了她。父亲粗糙的大手抚摸她的头,母亲在煤炉前炒菜的油烟味,隔壁阿婆讲的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
然后,她睁开眼。眼前是这间整洁得过分的房间,窗外是那座沉默的高墙。
她把羊皮纸仔细折好,放回铁盒,塞到枕头底下。然后,开始整理那两件衣服。衣服很旧,洗得发白,但母亲补得很仔细,针脚密密的。她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头。布鞋也摆正。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小,皮肤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帮母亲做活而有些变形。掌心有几道细小的伤痕——是捡柴火时割的,洗衣服时冻裂的。这双手,属于工棚区,属于那个混乱的世界。
而现在,它们要在这个一丝不苟的园子里,学习如何“轻柔地拂去书页上的灰尘”“用软毛刷顺着纸纹清理”“不得留下指纹”。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那时大桥正在打桩,父亲回家后累得瘫在床上,但眼睛发亮:“阿锦,你知不知道,那座桥有多少个铆钉?几万!几十万!每一个都得严丝合缝,差一点,整座桥就不稳。造桥啊,就是把乱七八糟的钢铁,变成整整齐齐的桥。难,真难。但成了,就厉害。”
把乱七八糟的,变成整整齐齐的。
固园,不就是一座更大的“桥”吗?把混乱的自然、杂乱的人事、易变的情感,都用规矩、礼仪、建筑框起来,固定成一个“有序”的系统。
而她,苏锦,是这个系统外来的变量。
一个工棚区长大的孤女,带着父亲留下的、画着桥梁线条的羊皮纸,闯入了这座试图永恒稳固的园子。
她会像一颗落进精密钟表里的沙子吗?会卡住齿轮,扰乱节奏,最终被排斥出去?还是会被这个系统慢慢同化,磨去棱角,变成又一个规规矩矩的零件?
她不知道。
窗外,那株蒲公英的茸球终于被一阵稍强的风吹散。无数细小的种子撑开小伞,飘起来,越过墙头,消失在看不见的远方。
苏锦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衫的下摆,拉平褶皱。走到门边,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简单,整洁,有序。
像一张白纸,等着被书写。
她推开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她沿着来时的路,朝藏书楼走去。脚步很轻,像福顺要求的那样。但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潮湿的脚印——刚才在房间,她的手心出了汗。
藏书楼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
“进来。”是福顺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楼里比外面凉,有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陈年纸张、樟木和芸香的味道。光线从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被窗棂切割成一块块明亮的光斑,落在青砖地上。光斑里,尘埃飞舞,永不停息。
福顺站在一排书架前,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鹿皮。他转身看见她,点点头:“来,我先教你认书。”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苏锦的世界被重新编码。
这不是认字——她本来就不识字——而是认“书”作为一种物理存在的属性。福顺教她如何根据书匣的颜色、大小、材质判断书籍的年代和价值;如何从纸张的质地、厚度、纹理分辨是宣纸、竹纸还是西洋道林纸;如何通过装订的线是丝线、棉线还是麻线,推断是官刻、坊刻还是私刻。
“这套,”福顺指着一排紫檀木书匣,“是宋刻残本,纸是麻纸,薄而韧,墨色沉,字口清晰。整理时务必戴细棉手套,动作要缓,呼吸要轻,不可正对书页呼气。”
“这套,”又指着一排楠木匣,“是明版,纸厚一些,常有水渍或虫蛀,需先用软毛刷清理浮尘,再用棉签蘸稀释的酒精,轻点污渍边缘,不可用力擦。”
“这套,”最后指着一排普通的桐木匣,“是新印的洋文书,纸张脆,易折角,翻页时要用骨片辅助,不可用手指硬捻。”
苏锦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但她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二楼——那扇半开的窗,那个伏案书写的身影。她能听见极细微的翻书声,偶尔的咳嗽,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这些声音在空旷的藏书楼里被放大,又迅速被寂静吞噬。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福顺看了看窗外渐斜的日光,“你回去歇着吧。记住,藏书楼每日辰时开门,酉时落锁。钥匙在我这儿,你不必管。”
苏锦行礼,退出藏书楼。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边,那个叫林安生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了。他背对着窗,面朝书架,正在找书。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身影镶了一道模糊的光边。他抽出一本书,翻开,然后忽然停住了,低头看着书页,很久没动。
是在看什么?苏锦想。是看到了有趣的段落?还是……像她父亲看那张羊皮纸一样,在看一个自己参与建造的、遥远而坚固的东西?
她不知道。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中院那株玉兰树时,一阵风吹过,几片花瓣落在她肩上。她停下,轻轻拂去。
花瓣柔软,洁白,带着淡淡的香。但一离开树枝,就开始枯萎。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失去水分,变得脆弱。
再坚固的园子,再有序的系统,也留不住一朵花开的时间。
苏锦抬起头,看向天空。清明后的天空,是一种清澈的、浅淡的蓝色,像被水洗过。几缕云丝慢悠悠地飘着,不急不缓。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另一句话。那是大桥第一个桥墩完工时,父亲喝醉了,拉着她的手说:“阿锦,爹今天站在桥墩上,往江心里看。水那个急啊,轰隆隆的,像要把什么都冲走。但桥墩就在那儿,一动不动。爹就想,人这一辈子,就像这江水,哗啦啦流过去,啥也留不住。但总得留下点什么,像这桥墩,戳在水里,告诉后来的水:这儿,曾经有人站过,干过一件大事。”
留下点什么。
苏锦摸了摸枕在枕头下的那只小铁盒。羊皮纸粗糙的质感,隔着布料传到指尖。
然后,她做了来到固园后的第一个“不规矩”的举动。
她没有直接回后罩房,而是拐了个弯,走向后花园那道爬满爬山虎的墙。在墙角,在石缝里,在那些野草野花中间,她蹲下身,用指甲抠起一小块潮湿的泥土。泥土黑褐色,混着细碎的沙砾和腐叶。她用手捧着,回到房间。
窗台上有个空着的陶碗——也许是前任住客留下的。她把泥土倒进去,压实。然后,跑到后花园,摘了几颗蒲公英的种子,还有几片那种紫色小花的瓣叶,回来撒在土上。没有水,她就用茶杯接了点雨水,轻轻浇上去。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台上那碗不成样子的“盆景”。
泥土是混乱的,种子是微小的,野花是卑微的。
但它们在一起,就是一个微型的、野生的、无序的生态系统。和园子里那些修剪整齐的冬青、精心培育的玉兰、规矩方正的假山池水,完全不同。
苏锦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笑容很浅,但真实。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就是这个庞大、有序、试图永恒的系统里,一个微小的、野生的变量。
她也许会被同化,也许会被排斥。
但此刻,在这碗泥土里,在这颗蒲公英种子里,她保留了一点工棚区的混乱,一点父亲留下的、关于桥梁的记忆,一点属于“苏锦”而不是“固园丫鬟”的东西。
这就够了。
就像父亲说的:总得留下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碗土,几颗种子。
哪怕只是在必将坍塌的宫殿墙角,悄悄种一株野草。
窗外,暮色渐起。藏书楼的轮廓在夕阳里变成一幅剪影,二楼那扇窗已经关上了。整座固园开始点灯,一盏,两盏,三盏……温暖的、规整的灯光,依次亮起。
而苏锦窗台上那碗泥土,静静躺在阴影里。
等待着,在有序的王国中,发起一场微小而沉默的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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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林国梁的《无序宣言》手稿
1903年·白露·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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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是自制的。
林国梁不用书房里那块端溪老坑的砚台,也不用福顺每月送来的、贴着“徽州胡开文”金签的墨锭。那些东西太精致,太“有序”,和他此刻要写的东西格格不入。他在自己居住的西厢房耳房里,用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当砚台,从厨房讨来一截松明,就着烛火点燃,让烟灰熏烤一块从后山捡来的青黑色石块。石块受热后渗出油脂,他用小刀刮下油脂,混合灯盏里残余的菜籽油,再用一根细竹枝反复搅打,直到变成一种粘稠的、闪着诡异虹彩的黑色浆液。
这墨汁不纯正,有颗粒,写在纸上会洇散,字迹边缘毛毛糙糙,像伤口结的痂。但林国梁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要写的不是锦绣文章,不是科举制艺,甚至不是任何能被现有知识体系接纳的东西。
他要写的,是一种证词。关于世界如何在他眼前缓慢瓦解的证词。
今年他十九岁,在福州格致书院读西学。格致,格物致知,是洋务派给新式学堂取的名字,仿佛把《大学》里的古语和牛顿的三大定律嫁接在一起,就能让这外来学问显得不那么骇人听闻。但林国梁知道,这嫁接是失败的。就像用榫卯去连接钢铁桁架,看似接上了,内里的力学传递全然不是一回事。
他在书院学物理、化学、代数、几何。那些公式和定理像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他自幼熟读的四书五经建构起来的世界图景。天不是圆的地不是方的,星星不是镶嵌在水晶天穹上的宝石而是燃烧的气体球,人不是万物之灵而是从更低等的生物演化而来……每学一点,他就觉得脚下的大地松动一分,头顶的天空破裂一块。
但最让他恐惧的,不是具体知识的颠覆,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确定性的丧失。
在传统学问里,一切都有定数:天道有常,四时有序,君臣父子各有其位。世界是一个精密运转的钟表,虽然偶有失常,但总归会回到正轨。读书人的使命,就是理解这钟表的运行规律,然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成为维护这秩序的一部分。
但西学告诉他:不,世界不是钟表,而是一锅永远在沸腾的汤。分子在永不停息地做无规则运动,能量从高温流向低温不可逆转,系统总是自发地走向混乱……那个德国物理学家克劳修斯的“熵增定律”,像一道终极判决,宣布所有秩序都是暂时的、局部的、需要不断投入能量才能维持的幻象。
而维持秩序的能量从哪里来?从更更大范围的混乱中来。就像固园,它精美的秩序——整齐的花木、干净的甬道、规整的作息、森严的等级——是建立在消耗外部能量的基础上的:佃农的劳作、商行的利润、甚至福顺和无数下人的心力。一旦这些能量输入停止,固园就会迅速“熵增”:杂草蔓生,房屋漏雨,人际关系冷漠,最终归于废墟。
那么,他父亲林怀瑾耗尽心血建造的这座园子、那座大桥,意义何在?不过是在宇宙必然的热寂之路上,点燃一根稍微持久一点的蜡烛?而他自己,寒窗苦读,学习这些新知识,又是为了什么?为了更清楚地看到蜡烛终将熄灭?
这些问题像蛀虫,在他脑子里啃噬了整整一个夏天。他失眠,厌食,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兴趣。父亲以为他是读书太用功,让厨房炖人参鸡汤给他补身子;母亲以为他是想家,托人从福州捎来他爱吃的鱼丸。但他看着那碗油腻的汤,看着那盘洁白的鱼丸,只觉得恶心——它们都是“秩序”的产物,是无数混乱被强行组织后的暂时形态,而最终,都会在胃酸里分解,在肠道里腐烂,变成无序的废物。
他必须把这些想法写下来。不是为发表,不是为交流,只是为确认。确认自己不是疯了,确认这个世界真的如他所见,正在从有序的幻象中苏醒,露出混乱的底色。
亥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林国梁蘸饱了自制的墨汁,笔尖悬在粗糙的毛边纸上。烛火跳动,他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像一个不安的魂灵。
他落下第一个字:
“吾林国梁,今夜白露,于固园西厢,录所见所思。非为立言,实为证妄。”
字迹果然洇散,像一滴墨滴进水里,缓慢地、不可遏制地向外扩散。
“世人皆求有序:朝堂求纲纪,家族求和睦,文章求格律,器物求规整。吾父建此固园,取‘坚固’之意,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欲定于一格,传之永年。然物理之学告我:凡有序者,必耗散外能以维持;外能既绝,有序立溃。此谓‘熵增’,天地之铁律也。”
他停笔,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浓重,固园的轮廓在黑暗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像巨兽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内部的秩序和外部的黑暗。但林国梁知道,每扇窗户后面,都在发生着微小的“熵增”:书页在被蠹虫啃噬(他听福顺说起过),人际关系在产生嫌隙(他感觉到母亲对父亲纳妾的隐忍),身体在慢慢衰老(父亲鬓角的白发越来越多)……
“观此园中,熵增无孔不入:花木需时时修剪,否则疯长成野;屋瓦需岁岁检修,否则漏雨透风;人心需刻刻规训,否则僭越礼法。而所耗之能何来?田庄之租,商号之利,仆役之力。然租利有尽,人力有竭。一旦不继,园将不园。”
写到这里,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快意,混合着更深的痛苦。快意在于,他终于用文字刺破了父亲精心维护的幻象;痛苦在于,这幻象的破碎,也意味着他自身存在根基的动摇——如果固园注定崩塌,那么他作为“固园少爷”的身份,又有什么意义?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墙上的影子剧烈晃动。
“或曰:人生百年,何必虑及千载?然吾所虑非千载之后,乃当下每时每刻。熵增非将来之祸,乃此刻之实。吾读书时,思绪如蛛网,旧知与新知缠斗,秩序与混乱交锋;吾用饭时,饭粒之排列,菜羹之温度,皆从有序滑向无序;吾就寝时,被褥之整齐,身体之姿态,亦在睡眠中瓦解。生即耗散,活即溃乱,此乃存在之真相。”
他写得太急,墨汁甩出几点,在纸上溅开,像黑色的血。他不在乎,继续写道:
“然世人对此真相,或懵然不知,或刻意回避。吾父建桥,以万千铆钉求一‘固’字;吾母礼佛,以晨钟暮鼓求一‘安’字;师长授业,以经典公式求一‘理’字。皆欲于湍流中立桩,于流沙上筑塔。其志可嘉,其行可悯,其果……”
他停顿了。写不下去。他能预见那结果:桥会塌,佛不灵,公式会被新理论推翻。但把这些写出来,太残忍。对父亲,对母亲,对那些还在努力“立桩”“筑塔”的所有人,都太残忍。
笔尖在纸上颤抖,留下一团越来越大的墨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林国梁浑身一紧,下意识地用手遮住纸面。但已经晚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不是福顺,也不是任何仆人。是苏锦。
她端着一盏小油灯,灯光照着她瘦小的脸。她显然也没料到门没闩,更没料到二少爷还没睡,而且伏在桌上写东西。两人对视,都愣住了。
“二、二少爷……”苏锦慌忙低头,“福顺叔让我给您送安神茶,说您晚上读书晚,怕伤了神……”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乡下口音,但吐字清晰。林国梁这才注意到,她手里确实端着个托盘,上面有个青瓷盖碗。
“进来吧。”他松开遮纸的手,但身体依然挡在书桌前。
苏锦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把托盘放在靠墙的小几上。房间里弥漫着松明燃烧的焦味和自制墨汁的怪异气味。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凌乱的被褥,堆在地上的书,窗台上枯死的盆景,还有书桌上那滩触目惊心的墨渍和写满字的纸。
“那是什么?”她忽然问,指着窗台。
林国梁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他几个月前心血来潮弄的“实验”:一碗土,种了几粒豆子,想观察植物生长。但他很快就忘了浇水,豆子发芽后迅速枯萎,现在只剩几根干枯的茎秆,和土壤板结成的硬块。
“死了。”他简单地说。
苏锦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那硬邦邦的土块。“浇点水,也许还能活。”
“活不了。”林国梁的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熵增是不可逆的。有序变无序容易,无序变有序,需要注入能量。而我,没有能量给它了。”
苏锦听不懂“熵增”,但她听懂了“能量”。她想了想,说:“水就是能量。”
林国梁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烛光下,这个才来了不到一年的小丫鬟,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梳成简单的辫子,脸上还有劳作留下的淡红。但她看着那碗死土的眼神,很认真,没有怜悯,也没有评判,只是一种……观察。
“你说得对。”他忽然笑了,笑容苦涩,“水是能量。但我连浇水这个动作所耗费的能量,都不愿意支付了。因为我知道,就算今天浇了水,豆苗活过来,明天还要浇,后天还要浇。只要一停止,它就会死。这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能量输入过程,而最终,豆苗还是会死,土壤还是会板结,一切还是会归于无序。”
苏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林国梁意想不到的事。
她端起那碗安神茶——还温着——走到窗边,掀开碗盖,把淡黄色的茶水,缓缓倒在干裂的土块上。茶水迅速被吸收,只在表面留下深色的痕迹。
“今天浇了,”她说,声音依然很轻,但很清晰,“它就多活一天。”
林国梁怔怔地看着她。这个简单的动作,这句简单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用复杂理论和悲观情绪编织的气球。是啊,多活一天。对于那棵豆苗来说,这一天就是全部。它不会考虑“最终还是会死”,它只活在得到水分的这一刻,努力伸展根系,努力进行光合作用,努力从无序中抽取秩序,维持自己的生命。
这不就是……逆熵吗?
最卑微、最本能、但也最坚韧的逆熵。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问什么。
苏锦放回茶碗,转向他。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写满字的纸上。她不识字,但那些洇散的字迹、狂乱的笔画、纸面上情绪的痕迹,她能看懂。
“二少爷在写很重要的东西。”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重要。”林国梁下意识地否认,“只是一些……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记下来,就不只是想了。”苏锦说,“我爹说,脑子里想的东西,像风,抓不住。写在纸上,就像钉了个桩,风就绕不开了。”
林国梁心头一震。钉了个桩。他父亲建桥,就是在江水里钉桩。而他写字,是在思想的混沌里钉桩。
“你爹……”他犹豫了一下,“是造桥的工人?”
苏锦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铁盒,打开,取出半片羊皮纸,递给他。“我爹留下的。他说,桥上有他钉的铆钉。”
林国梁接过。羊皮纸很粗糙,炭笔的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桥梁结构的局部。旁边标注的数字,是工人的笔迹。这张纸,和父亲书房里那些精美的、用鸭嘴笔和绘图仪器画出的蓝图,天差地别。但正是这粗糙的纸上记录的、无数个歪扭的数字,最终汇聚成了那座正在江心崛起的大桥。
一个工人,不识字,却用这种方式,参与了一件“有序”的创造。而他在死去后,这张纸成了他存在过的证据——不是思想的证据,是参与的证据。
“你爹他……”林国梁轻声问,“觉得造桥有意义吗?”
苏锦想了想。“爹说,桥通了,两岸的人就不用等渡船了。妹仔能早点回家,后生能多跑几趟生意,老人家看病方便。他说,他钉的铆钉,虽然小,但是少一个,桥就不稳。”
少一个,桥就不稳。
林国梁看着手里的羊皮纸,又看看自己写的那篇充满绝望和质疑的文字。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羞愧。他在用抽象的理论解构意义,而这个不识字的小姑娘,用最具体的方式理解了意义:她的父亲用一枚铆钉,参与了“连接”。这连接让妹仔早点回家,让后生多跑生意,让老人看病方便。这些具体的好处,就是意义。
不需要对抗整个宇宙的热寂,只需要让一个人少等一刻钟渡船。
熵增依然存在,桥终会塌,所有被连接的人终会死。但在桥存在的岁月里,那些被节省的时间、被促成的相遇、被便利的生活,是真实的。就像那棵豆苗,多活的一天是真实的。
“谢谢你。”林国梁把羊皮纸仔细折好,还给苏锦。
苏锦接过,小心地放回铁盒。“二少爷,茶要凉了。”
林国梁端起那碗安神茶。温度正好。他喝了一口,微苦,回甘。
“你下去吧。”他说。
苏锦行礼,端起空托盘,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林国梁一人。烛火已经烧短了一截,光线更暗了。他看着桌上那篇没写完的《无序宣言》,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最后那团墨渍旁,继续写道:
“……其果虽可预知,其行却不可废。盖因逆熵之举,非为结果,实为过程。农夫种地,知粮终将腐;母亲育儿,知子终将逝;匠人造器,知器终将毁。然彼等仍为之,何也?因过程之中,有生之实感,有联结之温暖,有此刻之意义。意义不在永恒,而在发生。”
他的笔迹变得平稳了许多,墨迹也不再那么狂乱。
“今有一小婢,名苏锦,以一碗残茶浇灌枯土,曰:‘多活一日’。吾顿悟:逆熵之精义,不在宏大设计,而在细微坚持。不在抗拒终局,而在珍惜此刻。父亲造桥,工匠钉铆,母亲持家,乃至此婢浇灌——皆是以有限之能,抗无限之散。虽蚍蜉撼树,然撼树之瞬间,蚍蜉之力真实不虚。”
写到这里,他停下。原本想写的、对世界彻底无序的宣判,已经写不下去了。不是因为苏锦的话说服了他,而是因为她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在承认无序的终极胜利的同时,依然可以、而且必须,在局部和暂时,进行有序的创造。
这不是妥协,是清醒后的选择。
他翻过一页新纸,重新起头:
《有序的暂时性——一个少年对熵增的思考与选择》
这一次,他用的是书房里的好墨好砚。字迹工整,逻辑清晰。他依然写熵增的不可避免,写秩序的暂时性,写人类努力的终极徒劳。但在文章结尾,他加了一段:
“知无序为终局,而仍建有序之家园,此乃人类之悲壮,亦是人类之尊严。吾辈当如江边筑桥者,明知江水终将冲毁一切,仍要将铆钉一个个敲实;当如灯下抄书者,明知蠹虫终将啃尽字迹,仍要一笔一划力求工整。非为不朽,乃为在消散之前,留下‘曾认真存在过’的证据。此证据,便是意义本身。”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蒙蒙亮。白露时节的晨雾从窗外飘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气。林国梁吹灭蜡烛,看着窗外的固园在晨光中慢慢显形。
假山、池水、玉兰树、藏书楼……一切依然有序,但也依然在缓慢地“熵增”。玉兰树又掉了几片叶子,池水又浑浊了几分,藏书楼的瓦缝里又多了些青苔。
但此刻,林国梁看着这一切,不再感到恐惧和绝望。
他看到了父亲在混乱中建立秩序的执着,看到了母亲在时间流逝中维持温暖的耐心,看到了福顺、苏锦、无数下人在这个系统中各司其职的劳作。他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无所不在的熵增。
而他自己,用一夜的思考和一篇文章,也完成了一次微小的逆熵——把混乱的思绪,组织成有序的文字。
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看着苏锦浇过水的那碗土。土块已经软化,深色的水痕还在。也许,真的会有新的生命从里面钻出来?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明天再来浇一次水。
不为什么永恒,只为“多活一天”。
晨光越来越亮。固园醒来了。厨房传来生火的声音,前院响起洒扫的声音,远处梅江上,早班的渡船拉响了汽笛。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这一天里,熵增会继续,秩序会松动,一切都会向着混乱滑落一点点。
但也会有人,在继续钉铆钉,继续浇灌枯土,继续在沙滩上写字。
林国梁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推开房门。
他决定,先去做其中一个人。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