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并深切缅怀抗日殉国将领李兰池将军
世 纪 悲 欢
——纪念我的外公李兰池
作者 马惠玲
一
一个世纪在历史的长河中或许很短，但是在一个家史的变故中却很漫长。
我的姥姥和我的母亲、舅舅这一家人就在这漫长的世纪百年中，因为外公的失踪而演绎了旷世悲凉。我的外公李兰池作为一名抗日殉国将领，也在这漫长的世纪百年中经历了从湮没到走出尘埃，成为民族英雄！
我的母亲李淑媛，于191９年２月２４日（农历正月二十四日）出生在辽宁省昌图县一个书香门第，从小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读过书，学过医，当过“道德会”的老师。
母亲的父亲李兰池，字锦卿，1898年农历9月6日出生，辽宁省昌图县金家屯人，祖籍辽宁锦西。外公自幼聪颖好学，饱读诗书，擅长书法绘画，写得一手好字，少年立志从军报国，1923年底考入东北军讲武堂第五期骑兵科，与政协全国委员会原副主席吕正操是同期同学。1925年冬毕业后，进入奉军。1928年东北易帜后，奉军改编为东北军，他凭借才干逐步升迁。张学良就任陆海空副总司令前往南京，外公时任上校团长。抗战全面爆发后，被提升为国民革命军第五十七军第一一二师上校师参谋长、一一二师三三六旅副旅长、代理旅长、一一二师少将副师长，1935年——1936年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高等教育第四期毕业（黄埔军校高级军学研究班第四期毕业），1937年12月12日在惨烈的南京保卫战中壮烈牺牲。
外公从“西安事变”即与家中失去联系，直至2010年母亲去世三周年前夕，我们才通过网络查找，得以知道外公失踪真相，时间长达74年。在这漫长的74年中，我的姥姥和我的母亲、舅舅相继离世，在他们有生之年没能得到外公的任何消息，没能解开外公失踪之迷，这让他们抱憾终生！
姥姥李春芳知书达理，举止端庄，眉清目秀，很有教养。母亲的外公，也就是我的太外公名叫李清泉，是当年辽宁省昌图县有名的大法师、老中医。太外公一生信奉佛教，弘扬佛法，乐善好施，行医中少取钱两，慕名前来寻医问药之人很多，遇到穷苦者，不但不收分文还要解囊相助。
姥姥是家中独女，被其父母视为掌上明珠。他们特别重视对姥姥的培养教育，送她就读私塾学礼仪，使本来俊美端庄的姥姥更加内外兼修。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姥姥的父母对此要求很严格，一是要李姓，二是要品学兼优。经严格挑选后，选中了外公李兰池。两相情愿，姥姥和外公喜结连理。成婚后，外公投笔从戎，姥姥一直和自己的父母居住在昌图县金家屯（现在的金家屯镇）。姥姥比外公年长一岁，外公尊称姥姥为姐姐，俩人相亲相爱，情投意合。
大概在母亲六、七岁的时候，母亲的外公和爷爷两家变卖了辽宁老家的所有财产，来到现在的吉林省长岭县太平川镇。听母亲讲，那时虽小，但有些事还依晰记得。来到太平川后环境条件的改变，让全家人好长时间才能适应。母亲由始至终都在怀念辽宁老家的一草一木，怀念老家的大果木园子，怀念一家人住过的青砖房！听母亲讲，在辽宁老家，逢年过节时常有官员到外公父母家中看望，可是为什么突然举家来到太平川，母亲没讲过，做为后代我们至今也想不明白。
听母亲说， 舅舅家以前曾存有过去的家谱，上面记载外公的先祖在清朝乾隆时期任过辽宁省辽西一带的总兵。母亲的爷爷名叫李祥，在昌图县金家屯柳条沟经商，开大车店，店名是李家车店。母亲的爷爷从昌图搬到太平川后，还是开大车店，店名还是李家车店。几年后，由于母亲的爷爷去世，大车店歇业关门。之后母亲的奶奶就由母亲的二叔护送去了南京外公家，去后不久，因水土不服等原因病逝于南京，据说当时是一名高官为其举行的点主仪式。从此，我姥姥领着自己的一双儿女陪着她的父母，孤独地生活在太平川小镇。
二
姥姥受到的教育，都是传统的道德教育，仁义礼智信，忠孝节恕悌深深地影响着姥姥。
随着外公职务的升迁可带家眷随军，外公提出接姥姥及太外公全家到奉天团聚，但太外公及太姥姥不肯再次背井离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姥姥是家中独女，不忍心丢下父母，于是择其孝，宁愿独守空房在家陪伴侍奉老人。
由于姥姥不肯随军，大概在母亲十二岁那年，也就是1931年，征得姥姥同意，外公在奉天娶了一位小他十二岁的美貌女子为二房夫人，二夫人性情温婉且明事理，他们成婚后，外公带着二夫人回到太平川姥姥家中看望姥姥及家人，二夫人进门称姥姥为姐姐，姥姥对他们以礼相待，但内心五味杂陈，可想而知！
母亲和舅舅过去曾保存有二夫人的照片，我小时候看过，穿的是半袖旗袍，圆脸，确实美貌端庄！
外公在奉天的时候，母亲时常到奉天小河沿的家中小住。听母亲讲，外公的家中很气派，有保姆伙夫，每到吃饭时都有人来“请小姐用餐”。外公的二夫人对母亲非常关爱，那时，母亲梳着两条长长的辨子，二夫人每天早晨起来都帮母亲梳洗打扮，还时常把母亲领到外面逛公园买东西，见到熟人就介绍说：“这是我女儿”。听母亲说，二夫人后来为外公生了两个女孩儿，一个叫郁春，另一个叫郁桂（在以后查找到的资料中，后来二夫人又生了一个女孩儿和一个男孩儿。女孩儿小名叫小四，男孩儿名叫锁柱）。
外公家中书香气十足，满屋都是古书字画，外公闲暇时，还经常自书字画。母亲爱刺绣，外公就给母亲画花样儿，兰花居多，这些花样母亲保存了几十年不离左右。我家搬到长岭后，母亲无论回太平川还是来长岭，基本随身携带，但后来这些画样不经意中（损）丢失了，为此母亲很是生气伤感。母亲说“这些刺绣的花样儿是我爸爸亲笔画的，是纪念！”可见母亲对她父亲的感情是多么的深厚！
母亲每次从奉天回家，外公都要给母亲带回些古书字画，至今舅舅家仍保存着《十粒金丹》《东周列国》《三国》等书籍和画作。外公还留有两本手抄书，其中一本书面写着李兰池，手书中有岳飞的《满江红》，但这本书我从未见过，也不知内容。听表姐说，此书舅舅一直保存完好，但近年再找的时候却不翼而飞了，外公当年自己的一些字画在特殊历史时期因四处藏匿也丢失了，仅存的是外公另一本手抄本，里面有诗作、书信和药方。
母亲最后一次去外公家回来，外公还送给母亲很大一块白底带兰花的“印度绸”布料，母亲保留了好几十年也没舍得做成衣服，就那么放着。时常拿出来看看，告诉我们是她爸爸送给她的纪念。以后我两个姐姐长大些了都爱美，看着母亲保留这么好的一块面料就向母亲提出做衣服的要求，母亲想想同意了要求，于是拿到“成衣铺”请人给我姐仨每人做了件衣服，至今我姐姐还保存着这件衣服，我的那件由于穿着不太和体，加之我不爱打扮，则送给了姐姐。
外公虽然娶了二房，但对姥姥及儿女的生活仍然非常关心尽责，每月按时往家里邮钱寄物，经常给姥姥写信，字里行间充满对姥姥的尊敬、歉疚和惦记，母亲能把外公写给姥姥的信倒背如流，独处时常默默叨咕外公写给姥姥的书信，其中的有两句我还记得：＂积金积玉不如积德，惜金惜玉不如惜儿女＂，＂姐姐为我养育一双儿女，可谓恩重如山，此情无以为报＂。
姥姥遵守孝道，恪守妇道，忠实于自己的丈夫，却为了父母宁肯独守空房，让外公再娶，也不肯随夫远行。孝道让姥姥在其父母面前展现得淋漓尽致！
三
“西安事变”后外公与家人失去联系，这让家人苦闷不堪，她们的心一直为此而煎熬着，痛苦着。她们无时不在思念牵挂着自己的亲人，期盼有朝一日外公能安全归来！在母亲的心目中，外公是位慈祥可亲，爱子爱家负责任的好父亲。母亲在世的时候经常感叹：“你爸爸以前对我们可好了，总按时给家寄钱，西安事变以后就不管我们了，领着你那小妈自己享受去了！”“你那爸爸讲武堂毕业，可有文才了，可惜就是不要我们娘仨了”！
她们一直揣测外公的下落，或是去了台湾，或者是“西安事变”被蒋介石杀害，或是死于战场！她们在矛盾中对外公爱怨交加！姥姥也曾四处打听外公的下落，每听说有从东北军回来的人，都要去询问，但他们只知道外公当大官了，却不知详情。殊不知，那时我的外公正在抗日的战场上与日本侵略者浴血奋战，最后以身殉国，与家人已阴阳两隔！
根据相关史料记载，从1933年日寇从东北向关内进攻，外公一直转战在抗日的战场上，先后随部队参加热河抗战、长城抗战，屡次打退进犯之敌，颇具战功。
抗战期间外公掩护中共地下党员从事进步活动，当时我国开国中将万毅同志就是在外公李兰池将军的掩护下从事中共地下党工作，外公任副旅长后，万毅将军接替六七二团团长职务。解放后，万毅将军担任解放军炮兵第一副司令员，兼东北军区炮兵司令员和炮兵学校校长。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外公任第五十七军一一二师副师长，1937年“八一三”中日淞沪会战打响，五十七军奉调赶赴淞沪战场作战，驻防在江苏南通、海门等地，守备长江左岸，配合海军部队封锁长江航道，阻止日军溯长江而上，保卫南京的侧背安全。同年11月，外公率部渡江据守江阴要塞。在日军第十三师团进攻下顽强抵抗，浴血苦战，连连击退敌人。中旬，淞沪地区的中国守军全线后撤。外公所在的一一二师奉命南渡长江，和一○三师作为江防军共同据守江阴要塞。
江阴要塞位于无锡至江阴国防线的北端，控扼长江，地势险要。日军在占领淞沪后，分兵数路迅速向西进犯。11月19日，日军突破苏州和福山国防线。11月20日，日军第十三师团开始进攻江阴要塞。一一二师和一○三师固守阵地，阻滞了日军溯江西上。日军在多次进攻受挫后，急忙调来海军，对江阴要塞实施水陆夹击。至12月1日，外公所部在连续激战五昼夜之后，工事大部被毁，官兵伤亡甚重，外援也已断绝，于是，奉命向镇江突围。
一一二师在镇江休整了数天后，于12月8日，奉命日夜兼程开往南京。外公所部编入南京保卫战的战斗序列，担任南京太平门外蒋庙一线的防御任务。12月10日清晨，到达南京太平门外，立即抢占蒋庙阵地。外公深知敌强我弱，必有死战，他亲自巡视阵地，鼓励部下奋勇杀敌，立功报国。次日，日军第十六师团在飞机、坦克及重炮火力的掩护下，发起了进攻。外公等率部应战，用劣势的武器装备狠狠地打击了侵犯的日军。在阵地危急时刻，外公亲自督战，率领部队白刃格斗，打退日军的疯狂进攻。但因部队伤亡过重，阵地动摇。12日，日军攻破南京城，一一二师奉命向大胜关转移，在指挥部队突围时，外公身先士卒，率队冲锋。由于敌众我寡，日军枪炮疯狂射击，不幸在太平门一带中弹阵亡，时年39岁，是南京保卫战中殉国的主要将领之一！
外公牺牲后，当时的国民党行政院批准给付抚恤金（南京中国第二档案馆原件记载），但无家人领取。新中国成立后，外公抗日殉国的史实分别记载于《中国国民党九千将领》《东北军十四年抗战史》《关东游子——东北军抗战纪实》《国民党抗战殉国将军》《中国抗日将领牺牲录》《张学良与东北五十七军》《抗日战争中阵亡的国民党将军》《南京大屠杀史料集》。李兰池将军传记还收录于《张学良与葫芦岛》《葫芦岛文史纵横》《辽西大地多名人》等书籍。在北京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中，抗日牺牲将领纪念墙上陈列着外公的英名与生平简介；在台北园山的忠烈祠里供奉着为了保卫家园反抗日寇牺牲的英烈们，其中有我的外公李兰池，但那时家人对此却一无所知。
四
母亲虽然对外公的失踪而误解，但对外公的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却没有改变，那种思念和惦念与日俱增。1982年5月，我二姐马惠斌工作调动到江苏，临走的前几天，母亲嘱咐二姐说：“你到了江苏，离南京近了，找时间打听一下“南京同仁街7号”是个啥地方，你外公最后一次给家寄钱就是这个地址。”
二姐曾通过南京现代快报的记者帮助，找到了南京市房产管理部门，又通过他们的帮助查找到了1937年房屋档案，根据当年的档案记载，南京同仁街7号的房主是一个姓余的人，而我的小姥姥也就是外公的二夫人恰巧也姓余，且我小姥姥的哥哥是外公的副官，自然也姓余。现代快报的记者还捋着这条线索找到了这个余姓房主的孙子，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一名教授，但是询问起他爷爷或父亲是否提起过相关往事时，这个大学教授说，没听他父辈人等说起过有这门亲戚，这条线索就此断了。
作者简介
马惠玲，李兰池外孙女，汉族，1957年9月25日出生于长岭县太平川镇，1977年参加工作，历任长岭县木材公司木材经营处工会干事，木材加工厂副厂长、厂长等职。中专学历，中共党员。1993年调至长岭县国土资源局工作，任长岭县土地估价所所长，土地估价师，2012年9 月退休。
照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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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 张晓彦
本期编审 王国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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