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棍:一个人没有首都,也没有陪都。
诗人简介:张二棍,1982年生于山西代县。出版有诗集《搬山寄》《入林记》等,曾获华文青年诗人奖、闻一多诗歌奖、茅盾新人奖、黄河文学奖、赵树理文学奖、西部文学奖、《诗刊》年度青年诗人奖、《长江文艺》双年奖、大地文学奖等。
◎ 恩 光
光,像年轻的母亲一样
曾长久抚养过我们
等我们长大了
光,又替我们,安抚着母亲
光,细细数过
她的每一尾皱纹,每一根白发
这些年,我们漂泊在外
白日里,与人勾心斗角
到夜晚,独自醉生梦死
当我们还不知道,母亲病了的时候
光,已经早早趴在
低矮的窗台上
替我们看护她,照顾她
光,也曾是母亲的母亲啊
现在变成了,比我们孝顺的孩子
◎ 庭审现场
这才是招供的好时辰。独坐山顶
整个地球,像一张掉漆的老虎凳
雾气滚滚,每吸一口,都是呛人的
辣椒水
我用身后的悬崖,反绑住自己
并换上一副苍老的嗓子
历数今天所犯的罪过
一声声,越来越严厉。一声声
像不断加重的刑具……
也有另一个声音,免不了,一而再
为自己开脱,说情。并试图让
身体里的律法,一点点松动
——就这样,我一边逼供,一边喊冤
——就这样,我押送自己,也释放自己
我说,兄弟,你招了吧
我又说,呸,你看看他们……
我的陪审团,清风或明月
想要个水落石出
我的陪审团,虫豕和蚊蝇,却还在
掩盖着蛛丝马迹……
◎ 太阳落山了
无山可落时
就落水,落地平线
落棚户区,落垃圾堆
我还见过。它静静落在
火葬场的烟囱后面
落日真谦逊啊
它从不对你我的人间
挑三拣四
◎ 一个人没有首都
一个人没有首都,也没有陪都。他
全身
都是边疆。他的每一寸肌肤
都是兵戎相见的战场
他一出生,就放弃了和平的想法
在内忧外患中,长大成人
他的眼神里,站满了戍边的人
每说一句话,都是厮杀
他死掉了,不会有人用计
救活他。在奈何桥的两边
所有的,都平息了
也有人,围着他哭
但不会是,围魏救赵
也有人用火,烧他但绝不会,
担心釜底抽薪
◎ 消 失
从前,我愿意推着一车柴
去烧一杯水,谁劝也不听
从前,我愿意捏着一根羽毛
去寻一只鸟。谁劝也不听
现在,我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
下午的时候,我指着自己的鼻子“
从前,你总是把狗样当成人模”
到了黄昏,我又反思了一遍
是应该弹尽去死,还是粮绝去死
现在,我愿意推翻这一切
刚刚,某人问得真好“
在指鹿为马中,马和鹿,哪个消失了”
我还没有回答,他就消失了
或者,他还没等来回答,我就消失了
也或者,我说起从前,后来我就消失了
◎ 黑夜了,我们还坐在铁路桥下
幸好桥上的那些星星
我真的摘不下来
幸好你也不舍得,我爬那么高
去冒险。我们坐在地上
你一边抛着小石头
一边抛着奇怪的问题
你六岁了,怕黑,
怕远方怕火车大声的轰鸣
怕我又一个人坐着火车
去了远方。你靠得我
那么近,让我觉得
你就是,我分出来的一小块儿
最骄傲的一小块儿
别人肯定不知道,你模仿着火车
鸣笛的时候,我内心已锃亮
而辽远。我已为你,铺好铁轨
我将用一生,等你通过
◎ 向隅而立
我还是瘦。我的胸腔里
依旧月光汩汩,屋瓦连绵
我还是在古代。破帽遮颜
一下下,用力拉动着风箱
我还是那个没出息的铁匠
他们要的刀子
依然打不出来
我还是向隅而立
被强盗们,一遍遍羞辱
我还是倒下,又吃力地
站起来。看那窗外
茅舍低垂,田垄荒芜
打家劫舍的大王们,一拨刚刚离去
又来一拨。我还是
向隅而立,如你们一样
汗水和泪水
都落在火焰里
◎ 巴掌沟祈雨
像等一笔善款,等一场春雨
老头们的目光,搬运着
空中的每一朵云
内心喊着,下吧,下吧
而嘴上,不是这样的
按照祖先的口令
他们低声,细语,跪在那里
像谁钉下的一排木桩
这里是大岭乡巴掌沟村
一排老人,钉在村口
这里,距离快要干涸的泉水,五里
距离县城,一天的路
离上一场小雨,二十二天
离云朵里的神灵
仿佛只有三尺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