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四十章 旧地新囚
【一】
冯子安在无边无际的寒冷与黑暗中浮沉。意识像风中的残烛,时而明亮一瞬,照见些破碎的痛楚与声响,旋即又被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麻木拖入深渊。
他感觉自己被粗糙的绳索捆绑,被粗暴地拖拽,颠簸在坚硬的石地上。耳边是模糊的喝骂、皮靴踩踏声、铁链碰撞的哐当声。浓烈的血腥味、汗臭味、还有地牢特有的霉烂气息,轮番冲击着他迟钝的嗅觉。
左臂的剧痛已经从尖锐撕裂感,钝化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仿佛有烧红烙铁在骨头里反复碾磨的灼烫。每一次颠簸都让这灼烫感窜上头顶,眼前金星乱冒。胸口窒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不知何处的隐痛,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似乎随时会从喉咙涌出。
不知过了多久,拖拽终于停止。他被重重地扔在地上,身下似乎是潮湿的稻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馊味。捆绑并未解开,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尤其是受伤的左臂附近,痛得他几欲昏厥。
“哐当!”沉重的铁栅栏门关闭、落锁的声音在狭小空间内回荡,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看好这小子!旅座说了,等他醒了要亲自审!别让他死了,但也别让他好过!”一个粗嘎的声音吩咐道。
“是!”另一个声音应道,带着谄媚。
脚步声远去,地牢(或许还是同一间,或许换了地方)再次陷入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滴水声和老鼠的窸窣声。火把的光亮似乎更远了,周围更加黑暗。
冯子安挣扎着想动一动,却发现连转动脖颈都异常困难。喉咙干得冒烟,嘴唇裂开,渗出血丝。他想咳嗽,却只发出嘶哑微弱的气音,牵动胸腔又是一阵剧痛。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来。他被俘了。水生呢?水生带着木匣跑掉了吗?如果跑掉了,他能安全到达北山吗?木匣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父亲……父亲还活着吗?他在哪里?
纷乱的思绪和身体的痛苦交织,折磨着他残存的意识。他努力集中精神,尝试感知周围的环境。这里似乎比之前那间牢房更加狭小,空气更加污浊,霉味和另一种……类似粪便的恶臭更加浓烈。身下的稻草湿冷粘腻。墙壁触手可及,粗糙冰冷,似乎是天然岩石开凿而成,而非砖砌。
他试着挪动身体,想找一个稍微舒适点的姿势,却牵动了左臂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差点再次晕过去。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硬生生忍了下来。
不能放弃。他告诉自己。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哪怕为了父亲可能的嘱托,为了可能逃出去的水生和木匣,他必须活下去,必须保持清醒。
他开始尝试回忆被俘前最后的片段。西墙豁口,水生被自己推出,哨兵被拖出,水生杀了哨兵……然后自己被拖走……混乱中,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孙旅长要活的”……孙殿英要亲自审他?为什么?是因为冯家少爷的身份?还是因为……他们察觉到了木匣,或者父亲留下的秘密?
如果是后者,那他的处境将更加危险。孙殿英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他。
那么,他有什么可以依仗的?冯家少爷的身份?在杀红了眼的军阀面前,这身份恐怕不值一提。他知道一些秘密?是的,他知道木匣,知道父亲可能活着,甚至可能模糊地知道冯家守护着什么。但这些是保命的筹码,还是催命的符咒?取决于孙殿英知道多少,想得到什么。
他必须小心应对。在见到孙殿英之前,他需要尽可能恢复体力,理清思路。
首先,是伤口。左臂必须想办法固定,否则持续错位和摩擦,可能会造成永久性损伤甚至坏死。他尝试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摸索着左臂。肿胀得很厉害,触手滚烫,断骨处有明显的畸形和骨擦感。他咬紧牙关,忍着剧痛,用右手摸索着,试图将左臂摆成一个相对自然、减少痛苦的姿势,然后撕扯身上破烂的衣襟(布料早已脆弱不堪),想弄些布条固定,却发现单手难以完成这样精细的动作,而且布料湿冷肮脏,贸然包扎可能引发更严重的感染。
尝试了几次,除了增加痛苦和消耗体力,一无所获。他颓然放弃,只能尽量保持左臂不动。
其次是水和食物。干渴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胃。他不知道被关了多久,但身体脱水和饥饿的感觉已经非常明显。地牢里显然不会有人主动给他提供这些。他必须想办法。
他艰难地侧过头,用耳朵贴近地面,倾听那隐约的滴水声来源。声音似乎来自牢房外的通道,某个固定的方向。但隔着牢门和墙壁,他无法确定具体位置,更别说获取。
至于食物……他看了一眼身下潮湿发霉的稻草,胃里一阵翻腾。除非万不得已……
就在他思绪混乱、身体痛苦不堪之际,牢房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之前那种粗暴的皮靴声,而是更轻、更迟疑的脚步声,似乎只有一个人。
脚步声在牢门前停下。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声响。
冯子安立刻闭上眼,调整呼吸,装作仍在昏迷或沉睡。在这种地方,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带来更大的灾难。
牢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微弱的、不同于牢房内污浊气息的、带着尘土和室外寒意的空气流了进来,虽然依旧不好闻,却让冯子安精神一振。
来人似乎很小心,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仿佛在观察。然后,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停在他身前不远处。
冯子安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不是纯粹的恶意,似乎还有些别的。
他保持着昏迷的姿势,呼吸尽量平稳,但全身肌肉却悄然绷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来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然后,冯子安感觉到有人靠近,一只微凉粗糙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额头上,试探温度。
冯子安身体一僵,差点没控制住。那只手的主人也似乎察觉到了他瞬间的肌肉反应,手顿了顿,却没有收回。
“冯少爷……你醒了,对吗?”一个压得极低的、略显苍老、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响起,语气复杂,既有小心翼翼,又似乎隐含着一丝关切。
冯子安心中剧震。这个声音……有点耳熟?但他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而且,对方称呼他“冯少爷”,语气也并非敌视。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昏暗的光线下(门外通道可能有微弱火把),他看清了来人的模样。那是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腰背有些佝偻,脸上布满风霜的皱纹和愁苦,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愧疚和忧虑。这张脸……冯子安在记忆里飞快搜索,终于,一个模糊的印象浮现出来——冯家庄的老佃户,姓陈,好像叫陈老四?一个老实巴交、沉默寡言的老农,父亲在世时,似乎还曾免过他家一部分租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这身衣服?看打扮,不像是士兵,倒像是……被强征来的民夫或者仆役?
“陈……陈伯?”冯子安嘶哑着嗓子,试探着问道。
老人听到他叫出名字,身体明显一颤,眼中愧疚之色更浓,连忙点了点头,又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牢门外,压低声音道:“是……是我。冯少爷,您……您受苦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冯子安艰难地问道,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对方的神情和动作。
陈老四的脸上露出痛苦和无奈的神色:“孙大帅……孙殿英的兵打过来,庄子里的青壮不是被抓了壮丁,就是被杀了。我年纪大,他们看我还能干活,就……就把我抓来,干些杂活,喂马、打扫、还有……还有给地牢送饭送水。”他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屈辱和自责,“冯少爷,我……我对不住老爷,对不住冯家……”
冯子安明白了。孙殿英的部队需要本地人处理杂务,陈老四这样无反抗能力的老农,自然成了目标。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陈老四处境的同情,也有一丝警惕——陈老四现在是给敌人干活,他此刻前来,是真心关切,还是受人指使?或者,只是想减轻自己的负罪感?
“陈伯,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冯家庄……怎么样了?北山那边呢?”冯子安急切地问道,这是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陈老四脸上露出恐惧和后怕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冯家庄……毁了。大宅烧了大半,好多房子都塌了。孙大帅的人还在里面翻,说是要找什么东西……死人……死了好多人,庄子里的人,跑的跑,死的死,被抓的抓……北山……”他顿了顿,似乎不太确定,“听当兵的零碎说,好像也打起来了,死了不少人,但具体……我也不清楚。孙大帅好像派了不少人去北山。”
冯子安心往下沉。北山果然也遭了攻击。水生他们……王叔张叔他们……凶多吉少。
“陈伯,你……你能不能帮我弄点水?还有,有没有干净的布?我的手臂……”冯子安看着陈老四,眼中带着恳求,也带着一丝试探。他想知道陈老四能做到什么地步,是否值得信任。
陈老四看着冯子安惨白的脸、干裂的嘴唇和畸形肿胀的左臂,眼中闪过不忍,连忙点头:“有,有。少爷您等着,我……我去偷偷弄点水和吃的来。布……我想想办法。”他看了一眼冯子安破烂染血的衣衫,又补充道,“少爷,您这伤……得赶紧治,不然……”
“我知道。陈伯,麻烦你了。”冯子安低声道谢。
陈老四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又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外,这才匆匆退了出去,小心地重新锁上了牢门。
牢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冯子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中稍微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陈老四的出现,或许是一个转机。但也不能完全依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闭上眼睛,开始强迫自己回忆父亲书房里那些古籍中可能相关的只言片语,回忆地牢通道中守陵人的模糊话语,回忆木匣的形状和触感……他要将这些破碎的信息尽可能拼凑起来,为自己,也为可能还在坚持的人们,寻找那一线生机。
【二】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饥渴伤痛中的冯子安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他不断告诫自己要冷静,保存体力,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难以抑制。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再次昏睡过去时,牢门外再次传来了轻微的响动。钥匙开锁,陈老四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瓦罐,腋下还夹着一个小布包。
他迅速关好门,将瓦罐和小布包放在冯子安身边,又从怀里摸出半个黑乎乎的、像是杂粮窝头的东西。
“少爷,水是干净的井水。这窝头……是我偷偷省下来的,您将就着吃点。布……我从一件旧衣服上撕下来的,还算干净。”陈老四低声道,语气依旧充满愧疚和紧张,“您快点用,我不能待太久,怕被人发现。”
“陈伯,大恩不言谢。”冯子安感激道,声音依旧沙哑。
陈老四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
冯子安先用右手捧起瓦罐,贪婪地喝了几大口水。冰凉甘冽的井水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如同甘霖,瞬间让他精神一振。他控制着自己没有喝得太急太多,以免刺激到虚弱的肠胃。然后,他拿起那半个窝头,虽然又冷又硬,口感粗糙,但此刻无异于珍馐美味。他小口地咀嚼着,费力地咽下,感觉冰冷的胃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和支撑。
吃完喝罢,体力似乎恢复了一丝。冯子安看向陈老四带来的那卷布。是灰色的粗布,虽然破旧,但看起来确实洗过,相对干净。
“陈伯,能帮我一下吗?”冯子安看向自己畸形的左臂,“我得把它固定住。”
陈老四看着冯子安肿胀变形的左臂,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和不忍,但还是点了点头。他显然没什么经验,动作笨拙而小心翼翼。
在冯子安的指导下,两人配合,先用布条将左臂小心地包裹了几层作为衬垫,然后找来几根相对直挺的、从身下稻草堆里挑出的硬草茎(实在没有夹板),放在手臂两侧,再用布条紧紧(但避免过紧阻碍血液循环)缠绕固定,最后在胸前打了个结,将左臂吊在胸前。
整个过程冯子安痛得冷汗直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他一声没吭。固定好后,虽然疼痛依旧,但断骨处不再轻易移位摩擦,感觉好了很多。
“少爷,您忍着点……这样……能行吗?”陈老四看着冯子安苍白的脸,担忧道。
“好多了,谢谢你,陈伯。”冯子安喘息着,靠在墙上,感觉像是打了一场仗。固定好手臂,至少减少了持续损伤,也让他稍微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
“陈伯,你还能打听到什么消息吗?关于孙殿英,关于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关于北山……或者,有没有我父亲的消息?”冯子安趁着陈老四还在,抓紧时间询问。
陈老四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少爷,我就是个干杂活的老头子,那些当兵的防着我们呢,重要的事不会让我们知道。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倒是听两个当官的喝酒时提过几句,说什么‘冯家的秘密’、‘地宫’、‘钥匙’、‘长生’……还有什么‘门’……具体的我也没听清。他们好像很着急,北山那边打得不顺,冯家庄这边挖了几天也没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孙大帅……脾气很坏,杀了好几个人了。”
地宫?钥匙?长生?门?这些词汇与父亲信中的内容隐隐对应。孙殿英果然在寻找冯家守护的秘密,而且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财富,还涉及更虚无缥缈的“长生”?这背后,是否真的如父亲所言,有知晓内情的黑手在推动?
“我父亲……冯老爷,有什么消息吗?”冯子安追问,心中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陈老四摇了摇头,神色黯然:“没有。爆炸之后,冯家大院后面那片地方就彻底塌了,成了个大坑,还……还冒出些怪味,当兵的都不敢靠近。有人说冯老爷和那些当兵的同归于尽了,也有人说……看见有黑影从坑里爬出来跑了,不知道真假。”
父亲生死未卜。冯子安心头沉重。但“黑影”的说法,又让他心底那点希望不肯熄灭。
“陈伯,你在这里,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破烂长衫,头发很长,看起来……不太正常的人?可能被关在其他牢房?”冯子安想起了地牢通道里那个诡异的守陵人。
陈老四想了想,还是摇头:“地牢这边关的人不多,大多是抓来的庄户或者不肯合作的。您说的那种人……我没见过。少爷,您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事。”冯子安没有多说。守陵人的存在似乎更加隐秘,孙殿英的人可能并未发现他,或者……他已经遭遇不测。
“少爷,您……您要小心。”陈老四忽然道,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我听说明天……孙大帅可能要亲自审您。您……您可千万要……唉。”他似乎想提醒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说起,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明天?孙殿英要亲自审他!冯子安心中一凛。该来的总会来。他必须做好面对那个军阀头子的准备。
“陈伯,我明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冯子安郑重道,“你也一定要小心,别因为帮我惹上麻烦。”
陈老四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冯子安的情况,低声道:“少爷,我不能再待了。这个瓦罐我留下,里面还有点水。窝头……我尽量再想办法。您……保重!”说完,他不再停留,匆匆收拾了一下,再次警惕地看了看门外,迅速离开,锁上了牢门。
牢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冯子安一个人,和怀中瓦罐里那点珍贵的水,以及胸口固定的、依旧隐隐作痛的左臂。
明天。他将直面孙殿英。是生是死,是套取信息还是严刑逼供,很快就会见分晓。
他必须利用今晚的时间,尽可能恢复体力,理清思路,想好应对之策。他手中唯一的筹码,就是他知道一些关于“秘密”的信息,但这些信息是真是假,有多少,如何利用,都需要仔细斟酌。
孙殿英想要“钥匙”,想要进入“地宫”或“门”后,寻找所谓的“长生”或财富。而自己,或许可以用部分信息作为交换,争取时间,或者创造逃脱的机会?但这无疑是与虎谋皮,风险极高。
或者,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那恐怕会遭受难以想象的酷刑,甚至可能当场毙命。
两种选择,都充满凶险。
冯子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父亲的身影、水生的面孔、王叔张叔的怒吼、还有那半块温润的“墟眼”(虽然他没亲眼见过,但可以想象)……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责任未了。
夜深了。地牢里的寒气越来越重。冯子安裹紧身上破烂的衣物,将瓦罐抱在怀里,汲取着那一点点水的凉意和陶罐本身微弱的热容量。疼痛和寒冷让他无法真正入睡,只能维持着一种半清醒半昏沉的状态,保存着体力,也保持着警惕。
不知何时,远处隐约传来了打更的梆子声,悠长而空洞,在死寂的夜里传得很远。三更了。
冯子安睁开眼睛,透过牢门上狭窄的缝隙,看向外面通道尽头那一点微弱跳动的火把光芒。那光芒,仿佛是黑暗中唯一的坐标,也是通往未知审判的指引。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叶,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来吧。孙殿英。让我看看,你这掘坟的军阀,究竟想知道什么,又究竟……敢做什么。
【三】
天色微明,地牢通道里的火把已经换过一轮,光线依旧昏暗。冯子安几乎一夜未眠,伤口的疼痛、寒冷和内心的煎熬让他疲惫不堪,但精神却因为即将到来的审判而异常紧绷。
牢门外传来了不同于以往的、沉重而整齐的皮靴声,不止一人。脚步声在牢门前停下。
“开门!”一个粗鲁的声音命令道。
钥匙转动,牢门被猛地推开。刺眼的火把光芒一下子涌了进来,让习惯了黑暗的冯子安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两个身材高大、面目凶悍的士兵持枪站在门口,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穿着军官服饰、脸色阴沉的中年人。
“冯少爷,睡得好吗?”那军官嘴角扯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声音尖细,“我们孙旅长有请。起来吧,别让旅长久等。”
冯子安没有回答,只是用右手撑着地面,艰难地想要站起来。固定左臂的布条限制了他的动作,再加上伤痛和虚弱,他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反而牵动了伤口,疼得额头冒汗。
军官皱了皱眉,对旁边一个士兵示意了一下。那士兵有些不情愿地上前,粗暴地抓住冯子安的右臂,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冯子安闷哼一声,站稳身体,冷冷地看了那士兵一眼。士兵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走吧。”军官转身,当先带路。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搀扶”(实则是押解)着冯子安,跟在后面。
走出牢房,外面是一条狭窄潮湿的石砌通道,墙壁上插着燃烧的火把,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霉味。通道曲折向下,似乎通往更深的地下。冯子安注意到,这里并非冯家庄原有的地牢结构,更像是孙殿英部队临时改造或者征用的某个地下空间,可能是酒窖、库房或者别的什么。
越往前走,通道越宽,守卫也越多。士兵们持枪肃立,眼神警惕。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他们来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门前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卫兵。带路的军官上前,低声说了几句。卫兵检查了一下,这才推开木门。
门内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石室,墙壁上挂着几盏明亮的马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石室中央摆着一张厚重的八仙桌,桌上放着茶壶茶杯、一些文件,还有一把明显是装饰用的、镶着宝石的短刀。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此人年约四旬,身材矮壮,皮肤黝黑,一张圆脸上留着两撇浓密的八字胡,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透着一种草莽枭雄特有的狠厉与精明。他穿着一身略显皱巴的将校呢军装,未戴军帽,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此刻,他正靠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油光锃亮的核桃,目光如同鹰隼,锐利地扫向被押进来的冯子安。
正是孙殿英。
在孙殿英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像个师爷模样的瘦高个,另一个则是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挎着驳壳枪的副官。
冯子安被押到桌子前几尺处站定。两个士兵松开了他,但依旧紧挨着他身后。
石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孙殿英手中核桃转动的轻微“嘎吱”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孙殿英上下打量着冯子安,目光在他满是血污破烂的衣衫、苍白的面容、尤其是用粗布固定吊在胸前的左臂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洪亮却带着一股子痞气:
“冯少爷,久仰大名啊。没想到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这么个地方。”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坐了一夜冷板凳,滋味不好受吧?”
冯子安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孙殿英。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任何怯懦或愤怒的表现都可能被视作弱点。
见冯子安不说话,孙殿英也不在意,继续把玩着核桃,自顾自地说:“你们冯家,在这陇西地面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了。可惜啊,时运不济,摊上这么档子事儿。本旅长奉命剿匪,清查地方,没想到令尊……唉,误会,都是误会。”他假惺惺地叹了口气,眼神却毫无波澜。
“孙旅长,有什么话,请直说。”冯子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孙殿英挑了挑眉,似乎对冯子安的冷静有些意外,也有些不悦。他收起那副假笑,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冯子安:“好!冯少爷是个爽快人!那本旅长也不绕弯子了。你们冯家,守着个大秘密,对吧?关于地下的东西,关于……‘长生’?”
果然是为了这个!冯子安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不知道孙旅长在说什么。冯家世代耕读传家,守着些祖产田地罢了,哪有什么‘长生’的秘密?怕是江湖讹传,以讹传讹。”
“哼!”孙殿英冷哼一声,手中核桃转动的速度加快,“冯少爷,到了这份上,装糊涂就没意思了。冯家庄地下的动静,后院的古怪,还有你老子冯守业最后搞的那场爆炸……真当本旅长是瞎子、聋子?明告诉你,我手下有能人,早就探出你们冯家宅子底下不干净!守着个古墓,还是什么了不得的‘地宫’!里面藏着好东西,说不定就有让人长命百岁的宝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狂热:“本旅长戎马半生,刀口舔血,求个啥?不就求个荣华富贵,求个……寿与天齐吗?冯少爷,你是聪明人。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地宫入口在哪儿?怎么进去?里面有什么机关?还有……那个‘钥匙’,在哪儿?说出来,本旅长保你性命无忧,说不定,还能分你一杯羹!你们冯家的产业,也可以还给你一部分!”
威逼利诱,赤裸裸的强盗逻辑。
冯子安心中冷笑。孙殿英知道的恐怕也不多,只是捕风捉影,贪图传说。他不知道“荒”,不知道“墟眼”,也不知道那“门”后封着的不是宝藏,而是足以毁灭一切的大凶。他只想攫取,不顾后果。
“孙旅长,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冯子安缓缓道,“我自幼体弱,多在书房读书,家父从未与我提及什么地宫宝藏、长生秘密。至于爆炸,或许是家父不愿祖宅受辱,与敌人同归于尽之举。您所说的‘钥匙’,我更是一无所知。”
“放屁!”孙殿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壶茶杯叮当乱响,脸上戾气横生,“冯子安!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什么金枝玉叶?现在你的小命就捏在本旅长手里!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尝尝苦头,看你嘴还硬不硬!”
他身后的副官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驳壳枪上,恶狠狠地瞪着冯子安。那个师爷模样的瘦高个也推了推眼镜,阴恻恻地开口道:“冯少爷,识时务者为俊杰。孙旅长耐心有限。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你们冯家那些逃出去的人想想吧?北山那边……可不太平啊。”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用北山乡亲们的性命来威胁他!
冯子安眼中寒光一闪,胸中怒火升腾,但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知道,此刻翻脸或激怒对方,毫无益处。
“孙旅长。”冯子安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我说的都是实话。您若不信,可以搜,可以查。冯家庄如今已在您掌控之中,掘地三尺又何妨?至于北山的乡亲,他们只是些普通百姓,与冯家的秘密无关,还望孙旅长高抬贵手。”
“无关?”孙殿英狞笑,“冯守业最后可是往北山跑的!那些泥腿子里面,肯定有知道内情的!还有你,冯少爷,你以为你装傻充愣就能蒙混过去?”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冯子安面前,近距离盯着他的眼睛,压低声音,带着一股血腥气,“我知道,你们这些世家子,骨头硬,不怕死。但有时候,死反而是解脱。本旅长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且,会让你亲眼看着,你在乎的人,一个一个,因为你,受尽折磨而死!先从那个跟你一起逃出去的小崽子开始,怎么样?”
水生的面孔在冯子安脑海中闪过,让他的心脏猛地一抽。但他知道,孙殿英未必真的抓住了水生,可能只是在诈他。
他强迫自己与孙殿英对视,眼神中没有退缩:“孙旅长若执意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但我确实不知您想要的东西。您就是杀了我,杀了所有人,也得不到。”
“好!好!好!”孙殿英连说三个“好”字,怒极反笑,退回座位上,眼神阴鸷得可怕,“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是不会说实话了。”他对副官使了个眼色,“带下去!好好‘伺候’冯少爷!注意点,别弄死了,本旅长还要问话!”
“是!”副官狞笑着应道,一挥手,两个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冯子安。
冯子安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无用。在被拖出石室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孙殿英,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孙殿英被他这眼神看得莫名烦躁,狠狠地将手中核桃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妈的!给老子往死里整!只要留口气就行!”他咆哮道。
冯子安被拖回了阴暗的通道,但不是原来那个牢房的方向,而是被带向了更深处,一个散发着血腥气和各种怪异气味的地方。那里,等待着他的,将是真正的炼狱。
疼痛、羞辱、濒死的体验……冯子安知道,他即将经历这些。但他心中那点火焰并未熄灭。他知道,孙殿英越是急切,越是残忍,说明他离真相越远,也说明……水生他们,或许真的带着木匣逃出去了,并且可能已经找到了部分关键。
他必须撑下去。为了那一线希望,为了父亲可能还在进行的抗争,为了那些还在流血牺牲的人们。
黑暗的通道仿佛没有尽头。但他相信,光,总会在最深的黑暗之后出现。
(第四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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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刑讯与密谋
【一】
冯子安被拖入的地方,与其说是刑讯室,不如说是一个简陋而血腥的屠宰场。潮湿的石室,墙壁上挂着、钉着、扔着各式各样令人望而生畏的刑具:皮鞭、铁链、烙铁、夹棍、钉板……地上有暗红色的、洗刷不净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和排泄物的恶臭,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锈蚀气——与冯家庄地底、水鬼窑中相似,但似乎更加稀薄,像是某种残留。
石室里已经有两个光着膀子、满身横肉、面目狰狞的汉子在等着,看到冯子安被押进来,脸上露出残忍而兴奋的笑容。副官跟在后面,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
“冯少爷,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副官阴恻恻地说道,“现在说出来,还能少受点罪。等这两位‘师傅’动了手,那可就是神仙也难救了。”
冯子安被两个士兵按着跪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精神和意志都集中在对抗即将到来的痛苦上。他知道,一旦开口,无论说什么,都只会引来更多的折磨和更深的绝望。他必须熬过去,至少熬过第一轮,让孙殿英知道,单纯的肉体折磨无法让他屈服,或许……会换来其他方式的“交流”。
“冥顽不灵!”副官啐了一口,“动手!先给他松松筋骨!旅座说了,留口气就行!”
两个行刑的汉子狞笑着上前。其中一个拿起浸在盐水桶里的皮鞭,在空中甩了个鞭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然后,狠狠一鞭抽在了冯子安的背上!
“啪——!”
破烂的衣衫瞬间被撕裂,皮开肉绽!一道火辣辣、带着盐分刺激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条烙在背上!冯子安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额头青筋暴起,牙齿深深嵌入下唇,渗出血来。
“说不说?”行刑者喝问。
回答他的是沉默。
“啪!啪!啪!”
鞭子如同毒蛇,一下又一下,密集地落在冯子安的背部、肩头、甚至腿上。每一下都带走一片皮肉,留下纵横交错的血痕。盐水浸入伤口,带来加倍的灼痛和持续的刺激。冯子安的身体在鞭打下不断痉挛,但他死死咬紧牙关,除了最初的闷哼,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混合着血水,浸透了残破的衣衫,滴落在地。
很快,他的背部就一片血肉模糊,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固定左臂的粗布也被抽裂,断臂受到牵连,剧痛几乎让他晕厥。
“骨头还挺硬!”另一个行刑者见状,放下了鞭子,拿起了一根粗短的木棍,“尝尝这个!”
木棍重重击打在冯子安的腿弯、肋骨等脆弱部位。钝器打击带来的痛苦与鞭打截然不同,是更深层、更沉闷的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敲碎。冯子安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蜷缩起来。
但拷问依旧在继续。皮鞭、木棍交替,盐水泼洒,甚至开始用烧红的烙铁威胁。冯子安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响。他感觉自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时会被彻底撕碎、淹没。
他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在痛苦中被无限拉长。就在他感觉自己最后一丝意志即将崩溃,快要忍不住开口(哪怕只是无意义的嘶喊)时,拷问似乎暂时停止了。
他瘫软在血泊中,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视线模糊,只能看到眼前晃动的人影和跳跃的火把光芒。
副官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冯子安脸上也沾满了血污和冷汗,眼神涣散,但深处似乎仍有一点微弱的光芒未曾熄灭。
“冯少爷,何必呢?”副官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看看你,细皮嫩肉的,哪受得了这个?说出来,大家都轻松。你爹说不定还在地下等着你去救呢?”
父亲……这个字眼像一根针,刺入冯子安混沌的意识。他涣散的目光凝聚了一瞬,看向副官,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我……不……知……道……”
副官脸上闪过一丝恼怒,松开了手,站起身,对两个行刑者道:“看来还没够。换个花样,让他‘舒服舒服’。”
两个行刑者会意,拿来了一桶冷水,兜头浇在冯子安身上。冰冷刺骨的水激得他一个哆嗦,暂时驱散了一些昏沉,但伤口被冷水刺激,痛感更加尖锐。
接着,他们将他拖到一个木架边,用粗糙的麻绳将他的手腕捆住,吊了起来。双脚刚刚能勉强点地,全身的重量都落在了被捆绑的手腕和受伤的肩膀上,尤其是左臂断骨处,传来难以忍受的撕扯痛楚,仿佛要将他的身体活活撕裂!
“啊——!”冯子安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嚎。这种持续性的、仿佛凌迟般的痛苦,比刚才的鞭打棍击更加难以忍受。
汗水、血水、冷水混合着,从他身上不断滴落。他的身体因为剧痛而扭曲,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挣扎。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仿佛看到了父亲严厉而慈祥的脸,看到了水生纯真担忧的眼神,看到了王叔张叔浴血奋战的身影……还有,那半块温润的“墟眼”,似乎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
不能放弃……为了他们……不能……
就在冯子安感觉自己的手臂快要被扯断,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石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士兵匆匆走进来,在副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副官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吊在木架上、气息奄奄的冯子安,挥了挥手:“放下来。”
行刑者松开绳索,冯子安如同破布袋般摔落在地,溅起一片血水泥泞。他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冯少爷,你运气不错。”副官踢了踢他,“旅座‘请’你回去,有话要问。还能走吗?要不要让人抬着你?”
冯子安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用右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试了几次,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体佝偻着,几乎站立不稳,但眼神却倔强地看向副官。
副官哼了一声,对士兵道:“扶着他,带去见旅座!”
【二】
再次被带到孙殿英面前时,冯子安的模样比之前更加凄惨。浑身湿透,衣衫褴褛,遍布血污,新添的鞭伤和瘀伤触目惊心,尤其是吊刑导致的双腕皮开肉绽,左臂的固定布条彻底松散,断臂无力地垂着,脸色惨白如纸,只有眼神深处那点微弱的光芒,证明他还活着,神智尚未完全崩溃。
孙殿英依旧坐在那张八仙桌后,但脸色比之前更加阴沉,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那个师爷模样的瘦高个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张纸,眉头紧锁。
看到冯子安这副惨状被扶进来(几乎是拖进来),孙殿英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随即又被烦躁取代。他挥了挥手,示意士兵松开冯子安。
冯子安失去了搀扶,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身体因为疼痛和虚弱而微微颤抖,但他依旧挺直了背脊(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痛彻心扉),直视着孙殿英。
“冯少爷,受苦了。”孙殿英这次没再假笑,语气有些生硬,“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真的不怕死?”
冯子安没有回答,只是喘息着。
孙殿英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本旅长收到消息,北山那边,有点……不对劲。”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派去剿灭乱民的一支部队,在废窑区深处一个叫‘水鬼窑’的地方,遇到了……怪事。死了不少人,回来的人说得颠三倒四,说什么水下有怪物,黑暗中有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还说什么,看到有光,宝物出世之类的屁话!”
他猛地一拍桌子:“冯子安!你老实说!北山废窑区,到底藏着什么?是不是你们冯家秘密的入口?那些怪物是什么?‘水鬼窑’里的光,是不是就是‘钥匙’或者宝藏?!”
冯子安心中剧震!水鬼窑?水生他们果然去了那里!而且……他们找到了半块“墟眼”?那些怪物,无疑是受“荒”气侵染的东西!他们惊动了守卫,发生了战斗!孙殿英的部队也被卷了进去!
这是一个机会!或许可以利用孙殿英的恐惧和贪婪,制造混乱,甚至……引导他去对付那些被“荒”气侵染的怪物?
但这也极其危险。一旦孙殿英真的得到了“墟眼”,或者发现了“归墟之门”的线索,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小心应对。
“孙旅长,”冯子安的声音嘶哑微弱,但字句清晰,“北山废窑区,早年是冯家开采陶土、烧制砖瓦之地,荒废已久。所谓‘水鬼窑’,不过是因窑洞打通地下水脉,曾淹死过人,故老相传的恐怖故事罢了。至于怪物……兵荒马乱,人心惶惶,以讹传讹,也是常事。或许是山中的野兽,或许是……贵部士兵看花了眼。”
“放你娘的狗屁!”孙殿英怒道,“一个人看花眼,难道所有人都看花眼?死的那些人身上的伤口,难道是野兽能弄出来的?还有那光!好几个人都看见了!说是一块会发光的玉!”
会发光的玉!果然是“墟眼”!冯子安心头一紧。看来孙殿英的人虽然遭遇重创,但确实窥见了一些端倪。
“会发光的玉?”冯子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好奇,“这……我倒从未听说过。冯家虽有些祖传古玉,但并无会发光之物。或许……是山中有什么特殊的矿物,或者……是前朝遗落之物?”
他在试探,也在误导。将“墟眼”引向普通的珍宝或者偶然的矿物发现,淡化其与冯家秘密的直接关联。
孙殿英盯着冯子安,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冯子安此刻伤痕累累,神情疲惫茫然,演技虽不精湛,却因真实的痛苦而显得格外可信。
“旅座,”旁边的师爷忽然开口,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道,“依卑职看,冯少爷所言,或许有几分道理。北山废窑区地形复杂,早年开采,或许真遗留了些不为人知的矿脉或前朝窖藏。至于怪物……此地偏僻,山野之中有些凶猛异兽,也未可知。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冯子安,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光:“不过,冯家庄地下的异状,冯老爷最后的举动,以及冯少爷您拼死也要送出去的那个木匣……这些,恐怕不能用‘巧合’或‘传说’来解释吧?”
这个师爷,比孙殿英更难对付!他更冷静,更善于抓住关键。
冯子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家父之事,我亦悲痛不解。至于木匣……不过是家中一些地契账本,父亲嘱我紧要时带走,以免落入匪手。可惜,逃亡途中已然丢失。”他早已想好说辞。
“地契账本?”师爷似笑非笑,“需要用那般隐秘方式藏匿,又值得冯少爷你以命相护?冯少爷,大家都是明白人,何必兜圈子?”
冯子安沉默。他知道,简单的谎言很难骗过这个师爷。但他也不能说出真相。
“冯少爷,”孙殿英有些不耐烦了,他更关心实际的利益,“不管那木匣里是什么,现在北山出了‘东西’,还有可能藏着宝贝!你既然是冯家少爷,对那里应该熟悉。本旅长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带路!带我们去‘水鬼窑’,找到那发光的东西,弄清楚到底有什么古怪!如果真能找到宝藏,本旅长记你一大功,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果然!孙殿英打的是这个主意!想让冯子安带路,去探索水鬼窑,寻找“墟眼”!
这是个极其凶险的任务。水鬼窑里不仅有未知的怪物,还可能残留着强烈的“荒”气。孙殿英的队伍进去,多半凶多吉少。但冯子安自己进去,更是九死一生。而且,万一孙殿英的人真的找到了半块“墟眼”,甚至发现了更多线索……
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孙殿英恼羞成怒,自己立刻会面临更残酷的折磨,甚至被杀。北山的乡亲们也可能遭到更疯狂的报复。
如果去……或许有机会在混乱中脱身?或者,利用那里的危险,削弱孙殿英的力量?甚至……有机会接触到那半块“墟眼”,或者找到与父亲、与守陵人联系的线索?
风险巨大,但绝境之中,任何可能的机会都必须抓住。
冯子安抬起头,看着孙殿英充满贪婪和威胁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嘶哑:“好……我带你们去。但……我需要治疗,需要食物和水,需要……一件厚实的衣服。否则,我撑不到那里。”
孙殿英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这才对嘛!识时务!放心,本旅长不会亏待你。副官,带他下去,找军医看看,弄点吃的穿的,别让他死了!”
“是!”副官应道,上前又要拖冯子安。
“等等。”冯子安看向孙殿英,“孙旅长,北山情况不明,危险重重。我建议……多带些人手,准备好火器、炸药,还有……黑狗血、朱砂、糯米之类辟邪之物,以防万一。”他故意将事情说得更加邪乎,既是为了增加孙殿英的重视(和可能的损失),也是为了万一遇到“荒”气侵染的怪物,能有些非常规的应对手段(虽然未必有用)。
孙殿英皱了皱眉,显然对“辟邪之物”有些不屑,但想到士兵描述的诡异情况,还是点了点头:“准了!你去准备!”后一句是对师爷说的。
师爷躬身应是。
冯子安这才任由副官将他带了下去。这一次,他没有被送回地牢,而是被带到了一间相对干净(但也简陋)的厢房,很快有穿着白大褂(并不干净)的军医过来,粗手粗脚地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只是普通的止血消炎药粉)、重新固定左臂(用了真正的夹板和绷带)。虽然过程依旧痛苦,但至少得到了基本的处理。
随后,有人送来了热水、粗糙但管饱的食物和一套半旧的棉袄棉裤。冯子安强迫自己吃下东西,喝下热水,感受着体力一丝丝地恢复。身上的伤口虽然依旧疼痛,但不再流血,精神也好了许多。
他靠在冰冷的土炕上,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孙殿英急于探索水鬼窑,说明他对“宝藏”的渴望已经压倒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也说明北山那边的抵抗可能比想象中更顽强,让他感到了压力。
自己这次带路,是危机,也是机会。他必须想办法,在进入水鬼窑后,寻找脱身或者制造混乱的时机。水鬼窑连着地下水脉,或许有其他的出口?或者,可以利用那里的怪物……
另外,他必须想办法给可能还在北山某处的水生他们传递警告,孙殿英要来了!
可是,怎么传递?
他看了看守在门口的两个士兵,又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和重新固定的左臂。希望渺茫,但并非全无可能。他需要等待,等待进入北山,等待接近水鬼窑的机会。
夜色再次降临。冯子安躺在土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和远处隐约的哨兵口令声,心中充满了对未知前路的忧虑,也燃烧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决绝火焰。
明天,他将再次踏上前往北山的路途。这一次,不是逃亡,而是作为囚徒和向导,走向一个更加凶险莫测的深渊。
【三】
翌日清晨,天色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山峦,仿佛随时会降下大雪。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刮过废墟和荒野。
冯家庄残破的大门前,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大约百余名士兵,装备着步枪、手枪,甚至还有两挺轻机枪和几门小口径迫击炮,弹药箱和爆破器材堆放在几辆驴车上。此外,还有几口木箱,里面装着孙殿英“从善如流”让人准备的“辟邪之物”——黑狗血(已经凝固)、朱砂、糯米、桃木剑等物,显得不伦不类。
孙殿英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穿着厚实的军大衣,依旧没戴军帽,光头上扣着一顶皮帽。他脸色严肃,不时看向阴沉的天空,又看向队伍前方被严密看押的冯子安,眼中闪烁着贪婪、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冯子安穿着那身半旧的棉袄棉裤,外面罩了件破旧的羊皮坎肩,勉强抵御寒风。左臂用夹板绷带固定着,吊在胸前,行动依旧不便。他脸上、手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依旧显得憔悴不堪。两名身材高大的士兵一左一右紧紧跟着他,寸步不离。副官也骑在马上,跟在孙殿英侧后方,眼神阴鸷。
那个师爷模样的瘦高个没有跟来,似乎留在了冯家庄坐镇。
“出发!”孙殿英没有多余的废话,马鞭一挥,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朝着北山方向进发。
冯子安被夹在队伍中间,步履艰难地走着。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寒风像针一样扎进伤口和骨髓。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着周围的地形、队伍的构成、士兵的状态。
这支队伍虽然装备不错,但士兵们显然对这次行动心存疑虑,士气不高,很多人脸上带着不安和恐惧,尤其是那些参与过“水鬼窑”袭击、侥幸逃回来的士兵,眼神更是充满了惊惧。这对冯子安来说,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因素。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因为要照顾辎重和冯子安这个“伤员”。孙殿英似乎也不急于一时,只是不断派出尖兵在前方探路,警惕性很高。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昨日激战的区域,看到了更多烧毁的窝棚、倒塌的窑洞和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有乡亲的,也有士兵的),景象凄惨。冯子安看着这些,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怒火与悲恸交织,但他只能低下头,默默行走。
接近中午时分,队伍抵达了北山废窑区的外围。昨日的战场痕迹更加清晰,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焦糊和血腥味。孙殿英命令队伍暂停,派出更多的斥候向废窑区深处侦查。
冯子安被带到孙殿英马前。
“冯少爷,前面就是废窑区了。‘水鬼窑’在哪个方向?”孙殿英用马鞭指着前方错落的窑口问道。
冯子安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西侧山崖:“那边。沿着那条干涸的沟壑往里走,最里面那个半边坍塌的大窑口就是。”
孙殿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眯起了眼睛。那里地势更加偏僻,窑口隐藏在阴影中,确实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
“你确定?”孙殿英盯着冯子安。
“确定。”冯子安平静地回答,“小时候听庄里老人讲过,不会错。”
孙殿英点了点头,对副官道:“传令!保持警戒,目标西侧‘水鬼窑’,前进!机枪和迫击炮做好掩护准备!”
命令下达,队伍再次动了起来,这次更加小心翼翼,士兵们枪上膛,紧张地观察着四周每一个窑口、每一处阴影。
冯子安被裹挟在队伍中,朝着“水鬼窑”方向走去。他的心也提了起来。他不知道水生他们是否还在附近,是否已经带着“墟眼”离开。他不知道水鬼窑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只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越靠近水鬼窑,周围的景象越显荒凉破败,那种淡淡的甜腥锈蚀气味也似乎隐约可闻。士兵们变得更加紧张,窃窃私语,握枪的手心出汗。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个巨大的、半边坍塌的漆黑窑口,如同怪兽的巨口,沉默地等待着。
队伍在距离窑口百步之外停了下来。孙殿英骑在马上,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窑口和周围的地形,脸色凝重。
“里面……好像很安静。”副官低声道。
“安静得过头了。”孙殿英放下望远镜,看向冯子安,“冯少爷,你说,里面会有什么?”
“我不知道。”冯子安如实回答,“昨天贵部的人在此遭遇不测,今日……或许那些东西已经离开,或许……还在暗处等待。”
这个回答让孙殿英更加不爽。他沉吟片刻,命令道:“第一排,上前!搜索窑口外部!第二排,火力掩护!其他人,保持距离!”
被点到的士兵脸上露出恐惧之色,但在军官的呵斥和枪口的威逼下,不得不端着枪,战战兢兢地朝着窑口靠近。
冯子安也被两名看守的士兵推搡着,跟着第一排向前移动。他知道,关键时刻快要到了。一旦进入窑口,生死便难以预料。他必须寻找机会!
他一边走,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干涸的沟壑、散落的巨石、茂密的枯草……哪里可能藏身?哪里可能有其他通道?
第一排士兵小心翼翼地靠近了窑口,探头向内张望。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有寒气不断涌出。
“报……报告!里面太黑,看不清!”一个士兵颤声喊道。
“点火把!进去!”孙殿英在后方命令道。
士兵们无奈,点燃了几支火把,硬着头皮,一个接一个地,踏入了“水鬼窑”那阴森恐怖的入口。
冯子安也被推了进去。
火光摇曳,照亮了窑洞内的一片狼藉——散落的杂物、潮湿的淤泥、中央那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水潭。空气中那股甜腥锈蚀气味更加明显了。
“就是这里!”一个参与过昨日袭击的士兵惊恐地叫道,“昨天就是在这里!水里有怪物!黑暗里也有!”
他的话引起了其他士兵的恐慌,队伍一阵骚动。
“闭嘴!慌什么!”带队的军官厉声呵斥,但声音也有些发颤。
孙殿英带着副官和更多士兵也走了进来,火把将窑洞内照得亮了些。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中央那平静得诡异的水潭上。
“宝藏……在水下?”孙殿英看向冯子安。
“或许。”冯子安不置可否。
“下去几个人看看!”孙殿英命令道。
“旅座!不可!”副官连忙劝阻,“昨日就是下水的人遭了殃!这水潭邪门!”
孙殿英犹豫了。他贪财,但也惜命。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平静的水潭表面,毫无征兆地冒起了大串大串的气泡,仿佛水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上浮!同时,那股甜腥锈蚀气味猛然变得浓烈刺鼻!
“警戒!”军官嘶声大喊。
士兵们惊慌失措,纷纷举枪对准水潭。
冯子安心中也是一紧!果然还在!那些被“荒”气侵染的怪物,或者说,这里的“防卫机制”,并未离开!
“哗啦——!”
数条粗大滑腻、布满吸盘的漆黑触手,猛地冲破水面,如同来自地狱的鞭索,朝着岸边的士兵狠狠抽打、缠绕而来!
“开火!开火!”
枪声瞬间响成一片!子弹射入触手,打出一个个血洞,墨绿色的腥臭汁液飞溅!但那些触手似乎不知疼痛,反而更加疯狂地舞动,瞬间就有几名士兵被缠住、拖向水潭!
“啊——!救命!”
“怪物!是怪物!”
场面瞬间大乱!与此同时,窑洞深处那无尽的黑暗中,再次亮起了点点暗红色的、充满疯狂与嗜血的光芒,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抓挠声和嗬嗬的嘶吼,更多的“人形怪物”蜂拥而出,扑向混乱的士兵!
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而冯子安,身处这血腥混乱的漩涡中心,他的机会,或许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之中!
(第四十一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